晓庄学校，被当局勒令停办了，被当局越过教育部而直接勒令停办了，被当局以秘密开会莫须有之罪名而勒令停办了。乡村教育之发祥地停办在乡村教育没有普及之前，是何等的痛心啊！中华民国的忠仆能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中华民国之生命，又是何等的光荣啊！革命的教育摧残于所谓“革命政府”之手，是何等的令人难解，而又是何等的令人失望啊！但是晓庄的忧患的命运是自己造成的，无悔于心，更无怨于人。假使他所办的是假的教育、死的教育、残废的教育、奴隶的教育，我们可以担保他永远不会停办。就是中华民族亡了，他还是可以存在。无奈他要办真的教育、活的教育、健全的教育、主人的教育，那么随时随地都免不了要遭忌。三年三个月以来，我们孤军直入与张宗昌、褚玉璞奋斗，与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奋斗，与乡下人之封建思想奋斗，与教育界之传统理论奋斗，与投机分子奋斗，与自己带来之伪知识奋斗，好多次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现在大难当头，朋友们很为我们忧虑，但在我们看来，这只是我们奋斗史剧中之一幕，而还不是最后的。这次当局断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停办晓庄学校，远因近因虽多，归总起来只是因为我们不肯拿人民的公器，做少数人的工具，不肯做文刽子手，去摧残现代青年之革命性。我们认清了教师之职务是教人学做主人。怎样才算是教人学做主人呢？过主人的生活，就是主人的教育。倘若嘴里读的是主人的书，耳朵听的是主人的话，而所过的是奴隶的生活，在传统的目光看来，或可算是主人的教育，但依生活教育的观点看来，则断断乎要称它为奴隶的教育，或是假的主人教育。因为我们要教人学做主人，所以时于仪犯这主人地位的势力，都要问个明白，和它一决胜负。
同是中华民国的主人，而在铁路上的反映，说得好听些，是有超等主人、头等主人、二等主人、三等主人、四等主人的分别；说得不好听些，中华民国的铁路仍旧是满清的遗制，坐花车的上人，坐头等车的奴隶，坐二等车的是奴隶的奴隶，还有奴隶的奴隶的奴隶，只好如同牲口一样，拥挤在三四等车里。这种人为的等级在革命政府之下，应当不应当存在？我们在三月三十一口曾经这样问过① 。和记洋行② 是英帝国在首都施行经济侵略的机关，最近以高压手段打伤失业工人，并且两人因此失踪。这种惨无人道的情形，在革命政府之下，应当不应当纠正？中山先生遗嘱，是要我们废除不平等条约，但当局是一面喊着革命外交的口号，一面交换礼炮，允许日本舰队登岸，让侮辱中华民国的敌人去敬礼中山先生的陵墓，并且还让他们驶入长江上游，如入无主人之国。中山先生有灵，该是如何心痛啊？这种侮辱主权的行为，在革命政府之下，应该不应该忍受？我们在四月五日曾经这样问过。可是我们立刻被人反问了：“你们晓庄的人，为什么不安心在乡下办教育，而要跑几十里路来干这种运动？”他们好像是说我们是有所为而来的，是有色彩的。那些不跑路、不说话的，才是真正中华民国的主人咧。这个反问，便结果了晓庄。七日纪念周③ ，闻当局很严厉地说，国家的事有政府管，学生好管闲事，便是捣乱后方，便是反革命。教员不能制止，也是反革命。这样学校，非封不可。封闭几个学校不算什么事。晓庄便是这个态度下之第一个牺牲者。不过晓庄这个学校能不能封掉，确是一个疑问：
（一）晓庄是同志的结合，不是少数几个人的私有品。拘捕几个人，不能叫他根本摇动。
（二）晓庄的门可封，他的嘴不可封，他的笔不可封，他的爱人类和中华民族的心不可封。
（三）晓庄以社会为学校，小而言之，他是和平门外四十里周围的乡村；大而言之，便是整个的世界。他本来没有门，封条贴在哪里？倘若社会可封，则晓庄可封。
（四）封闭晓庄的可能时期，怕是已经过了。在褚玉璞时代，晓庄是可以消灭的。过此以后，种子已遍撒全社会，在人所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了晓庄的生命。我们想不到人间有什么势力，可以把他们连根拔掉。
（五）我们要用和平奋斗的精神来创造自由平等的世界。捣乱后方、反动暴动种种恶名加到我们身上来，是不伦不类的。我们尊重人类的理性，我们承认凡是人类都是可以教的，就是以武力来压迫我们，我们还是一样的教他们去济弱扶倾。我们奋斗的工具是爱力不是武力，爱力如同锚之第三种射线，不是任何射线，不是刀剑所能阻碍住的。照这样说来，那末就没有方法可以克服晓庄吗？有，有，有。晓庄所干的是顺着时代革命的革命教育，真自由可以消灭我们不自由之呼声，真平等可以化除我们不平等之要求。更大的爱可以包含我们的爱，站在时代革命更前线的是我们的导师。
晓庄的同志，晓庄的朋友，大家一致起来爱护晓庄，爱护人权，爱护百折不回的和平奋斗，爱护教人做主人的革命教育，爱护向前向上进之时代革命，爱护自由甲等的中华民国之创造，爱护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水仙花看的理想社会之实现。
附一：蒋介石以“国民政府”名义对陶行知下的通缉令
为晓庄师范学校校长陶知行勾结判逆，阴谋不轨，查有密布党羽，冀图暴动情事，仰京内外各军警、各机关，一律严缉，务获究办。此令。
民国十九年四月十二日
附二：南京市警备司令部的布告
照得晓庄师范学校违背三民主义，散发反动传单，勾引反动军阀（编考按：指冯玉祥），企图破坏京沪交通。本部为维持首都治安计，曾饬令暂时停办，以待整理，并商同教育部查照办理。此乃爱护学校之至意，原冀该校员生等悔悟前非，静候教育部办理。
乃迭据报告，该校师生等执迷不悟，于教育部接收整理之际，竟敢非法组织委员会，发布宣言，四出诱惑，希图扩大反动风潮，实行破坏京沪交通，扰乱社会秩序，似此目无法纪，充满反革命思想与行为，实属不可救药。兹奉明令，将该校勒令解散，并查拿首要反动分子，以肃法纪而遏乱萌。除饬军警遵照执行外，合合行布告周知。
民国十九年四月十二日
附三：晓庄代表答记者问
南京晓庄学校，为蒋中正封闭后，京沪报纸，蒙止登载，平津各报，亦不得其详。该校代表刘世厚前日来平，记者昨日（十六）往访，详谈该校被难经过。谈毕，刘代表赠送护校宣言，兹将代表谈话及护校宣言，分志如下：
（问）先生来有何任务？
（答）此来系代表学校，向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洽拨款事。
（问）先生系晓庄职员，抑系学生？
（答）敝校不分职员与学生，一切均系教学做，敝人在校担任晓庄考核部长事。
（问）贵校封闭之原因究竟若何？
（答）说起来倒很简单，可分：（一）远因，冯焕章先生去岁在南京时，曾自动为晓庄捐三千元，建了三幢茅草屋。蒋反冯，故疑心晓庄与冯关系密切。（二）近因，援助和记工厂工人失业，并反对日本舰队自由驶入长江事，向英日帝国主义示威游行，因均由晓庄学校发动，故触忌于蒋。
（问）此次封闭之经过如何？
（答）蒋介石系越过教育部，直接以手谕着卫戍司令部用武力干的。
（问）贵校有枪械吗？
（答）有，乃系联村自卫团，晓庄村自置，共有三十九支，以防土匪，而经过正式领照者。四月三日之游行，均系赤手空拳，完全和平办法。蒋后来诬为希图暴动，发言全系造谣。
（问）贵校现在情形如何？
（答）除本部之少数办公室驻有军队，工作暂减少外，其余八个学园，十八个小学，仍然照常进行。（按此类沉默及小学系该校之基本）教部及改进社仍接济其经费。
言至此，记者遂口辞而去。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2卷，第461—466页。1930年4月7日，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卫戍司令部司令官谷正伦，奉命训令晓庄学校暂行停办。4月8日，教育部派赵迺传、顾树森、姜绍谟、钟灵秀，吴研因为晓庄学校保管委员。当天，陶行知起草了《护校宣言》。11日，晓庄全体师生赴教育部请愿，散发了这个宣言。北京《京报》于5月17日发表，文前并载晓庄代表答记者问。
【注释】
①1930年3月，晓庄中心小学组织小学生到郊区栖霞山去春游，采集标本。农民的子女因无钱购买车票，要求免票乘车，他们就此散发宣言。陶行知对小朋友这一创举表示支持，并赋诗鼓励。
②和记洋行 英国资本家在南京下关开办的蛋厂。
③七日纪念周南京国民政府规定，各机关、团体和学校每周举行一次背诵孙中山遗嘱的仪式，以示纪念，故称纪念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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