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三年十日在汉口成立了战时儿童保育会① ，在蒋夫人② 和冯夫人③ 领导之下，已经先后开办了四十八所儿童保育院，收容难童将近二万人。这个中国破天荒之儿童公育运动，是一个伟大的社会运动，也是一个伟大教育运动。我应当在这里向这一运动之贤明领导者蒋夫人和冯夫人致敬，向主一运动之目光远大之发起人安娥先生致敬，向这一运动之劳苦功高之实行者，全国保育院院长致敬。
在我参观几所保育院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生三种感想。一种是保育院院长和工作人员的热忱和牺牲精神。在今天我们就可以看见证据，从前几位胖胖的院长现在是瘦了一些。一种是儿童的力量之在，超过了我们的估计。一个小孩忽然在重庆不见了，一个月后他在香港出现，再过一些时候又在重庆见面。这种情形谁也没有预料到。一种是问题之丰富令人烦恼，也令人高兴。可是我们对于问题之来是不应该因为它们麻烦而讨厌，倒要高高兴兴的去欢迎它们，研究它们，解决它们。
我遇见保育院的朋友总是向他们要问题，所以我今天谈的问题都是大家共同感觉到的问题。我所提出的解决意见，不一定对，还要请大家指教。
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战时儿童教育怎么办？这些小孩子怎么样教？过战时生活才算是受战时教育，对这个原则，儿童也不能有例外。我们应该教小孩们团起来做追求真理的小学生，团起来做手脑并用的小工人，团起来做即知即传的小先生，团起来做百折不回的小战士。
这“团起来”的意思，就是教小孩们过集体生活。集体生活是怎样过法？要说明集体生活应该怎么过，最好是把假集体生活提出做反证。一群囚犯被狱卒押着做工作，这不是真的集体生活，因为狱卒的压力一去他们就会散了。他们是手在做工，心在逃走。心不在焉则不是真的集体生活。一群赌博鬼在赌场上赌博，这也不是真的集体生活。因为同床异梦，各有目的，各人想把别人的荷包里的钱赢了来。把钱赚到手或输光了，便一个一人的散伙。这里虽然没有压力，但不是同心协力要完成一个工作。它是各有各的野心，要把别人的钱都赚来以完成他个人的目的。真正的集体生活要有共同的目的，而且对这共同的目的要有共同的了解。但不是停止在共同的了解，而且对二共同的工作要有共同的参加，没有共同的参加，连那共同的了解也是假的。所以从真正的集体生活中实施集体教育，必定要有共同的目的、共同的认识、共同的参加。而这共同目的、共同认识、共同参加又不可以由单个的团体孤立的树立起来，否则又会变成孤立的生孤立的教育，而不能充分发挥集体的精神。孟子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也涌夺力。”我们中国现在最大的事是什么？团结整个的中华民族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创造一个自由平等幸福的中华民国。每个保育院的小集体，要成了这个大集体的单位才不孤立，才有效力，才有意义。与这个大的集体配合起来，然后一个保育院内共同立法，共同遵守，共同实行，才不致成为乌托邦的幻想。
虽然我们要教小孩过战时生活，受战时教育，但他们所需要的最低的生长条件必须具备，否则小小生命就难免枯萎，甚而至于夭折。所以如何健全小孩们的基础生活，是一个迫切的问题。小孩们营养不够，保温不够，这是不可讳的事实。在这物价飞涨的时候，当然要增加经费。这一点听说总会有酌量增加的准备。那是要向诸位道贺的。我对于这种苦处尝过一点滋味，希望会在通盘筹划当中能增加一点经费，使小孩们可以好好地长起来。我想除了增加经费之外，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食物要根据已经有的营养研究的结果来配合。如配合适当，则花一样的钱而营养价值要高得多。比如青菜和萝卜配合吃，远不如把青菜和黄豆配合着吃，青菜黄豆糙米饭怕是最经济而合理的营养吧。其次，卫生的管理要周到彻底。平常人只顾到饭厅清洁就算了，以为饭厅里有纱罩就保险了，殊不知厨房的清洁更重要，茅厕的清洁尤其重要。假使茅厕里一只蛆都没有，恐怕连饭厅上的纱罩也可以省掉了。
一般的说来，保育院里身体的营养固然不够，但精神的粮食尤感缺乏。这文化的饥荒宜如何整治？我想一方面要请总会拨款买书救治，一方面要一个大规模的捐书运动。每个保育院要有一万本书不为多，总起来就需五十万册，少到不能再少也需十万册，平均每院二千册。我们知道，不但小孩要精神粮食才能长进，而且教师们也要精神粮食才能留得往。
每个保育院有一千只手，但是缺少工具不能做工，缺少田地不能种植，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些手如果有了充分的田地和工具，不但能增加一些后方的生产，而且小孩们可以得到自立的教育。中国有的是地，一定有法子解决。我想每个小孩一分地总不能算太多，每个保育院至少要五十亩地，才能把小孩们的劳动生活建立起来。
保育院的先生都说太忙，忙不过来。这也是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一个茶杯，中间有点空，可以倒茶，因此茶杯乃有了功用。庖丁解牛，运斤成风。倘使他的前后左右上下挤得满满的，则手儿动也不能动，又何能运斤成风呢？先生太忙，便无暇温故知新，依孔子的话，便不可以为师了。解决的办法：一是使工作有计划；二是酌量加几位先生；三是从小朋友当中提拔出来干部来，加以训练，使他们分任一部分工作。但是，小朋友也是不可太忙啊！
一个有趣的小问题是我遇到的，因为有普遍性，还有几分钟，也提出来谈谈：吃饭的时候，可不可以讲话。我对于这个问题也曾研究了一些日子，结论是允许小孩在吃饭的时候讲话。第一，因为平常无论什么地方吃饭的时候都讲话；第二，因为吃饭不讲话则吃得太快，反难消化；第三，吃饭能讲话则大家都高兴些。但是，要训练他们轻轻的讲。有时可以举行特别训练，一句话也不讲。和尚吃很热的粥，都没有丝毫声音，静得连绣花针落在地上也听得见响。我们也要有这样的修养，但这只是偶尔一试，如同练习消防一样，不可常常做，常做反而有碍小孩的活泼。
还有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是你们有些难管的小孩。这些难管的小孩，有时是被称为劣童或者被称为坏蛋。怎样解决呢？（一）难管的孩子多半不是劣童，也不是真正的坏蛋，这一个态度要立定，否则你主观上咬定他是劣童则一切措施都错，便愈管愈难管了。（二）仔细考虑他所以难管的原因，在源头上予以解决。例如发明电灯的爱迪生，是被先生以坏蛋的罪名不容于学校。但他的母亲知道他不是坏蛋，而是欢喜弄那先生不高兴的毒药而玩化学的把戏。（三）体力充足，无法发泄的，有时捣乱，可多给他一些机会劳动或干体育游戏。（四）先生也得检讨自己的功课教法是否合乎学生的需要程度。（五）即使是真正的坏蛋，我想开除出去，无人指导，更要变坏，倒不如运用团体制裁，以纠正其过失。而且团体若有办法，则有少数捣乱分子，可以培养团体中大多数人之抗毒素。（六）此外还有身心上有了缺陷的小孩，那是要医生及心理专家医治。（七）曾经等过特殊折磨而起了对人之反常态度，则先生及同学之同情照顾为不可少。
中国被难的小孩，连抗战将士的小孩在内，最少也不下于二百万。我希望大家从保育院的窗户里向外边再看一看。我们的工作似乎应该放大一百倍来干。可是也不必等待。院门口的无家可归的小孩，不也是我们的责任吗？
保育总会要负起这重大的任务，必须把培养新干部列入整个的计划。为着扩大保育的范围和对现任人员退职之补充，都需要这样一种新干部之培养。再末，为着充实各保育院之精神食粮及有效的新技术，一个得力的研究部和编辑部之设立也似乎是必要的，此外还需要专家时常访问各院，做实地的辅导。有了新的干部，再加上研究部、编辑部和巡回的辅导，我想不但保育院的许多问题可以迎刃而解，而且对于中国儿童公育运动必定有层出无穷的有价值的贡献。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4卷，第363—367页。原载1940年2月10日《战时教育》第5卷第7期。
【注释】
①战时儿童保育会 1938年3月10日成立于武汉，后迁至重庆。
②蒋夫人 即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
③冯夫人 即冯玉祥的夫人李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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