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最近教育部统计，中国今日有一千万失学儿童，实际上达就学年龄之儿童应有八千万，而且以数年来提倡义务教育的效果论，今日就学的儿童，亦应有四千万；故事实上仍只有一千万者，原因虽多，普及教育方法的不妥善，实在是主要的阻碍。近几年来，思索试验的结果，以为小先生的办法，倒是一解决途径。尤其是在今日农村破产，经济万分拮据之秋，如能将小先生的办法尽量推行，不出两年，即可使教育普及。今先举出三例来证明：
一、十年前我方从事于提倡平民教育，家母也欲识字。那时，家中唯一能教她老人家的，只有一个六岁的孙儿，于是这个便担任了教祖母的责任。等到教会了十六课字以后，我就根据这十六课字，写了一封信给家母。她看了，读读听听，居然也就懂了那封信里的意思。六岁的小孩子能教祖母，岂不证明小先生有教人识字的能力么？而且又有照片作证。
这也不是独创的事，最近有一位朋友看见我热心提倡小先生的办法，就把最近报纸上的一张苏俄儿童教成人的照片寄给我。我想不只苏俄有这一类事实，世界各国莫不有此等事实。
二、南京晓庄师范停闭后，当地识字的儿童便自动地组织了一所自动学校，纯粹由儿童们负责。因为成绩很有可观的缘故，已经政府立了案。我在他们开办后，就送了他们一首诗。这首诗我事前给了我的一些朋友们、留学生看过，都以为好到一字不能改。我于是很自信的寄与他们。诗如下：
有个学校真奇怪，大孩自动教小孩；
七十二行皆先生，先生不在学如在。
哪知他们接到我的诗后，竟回了我一封信，不仅能懂得我的诗，而且说：
1.大孩能教小孩，小孩难道不能教大孩么？
2.大孩能自动，难道小孩不也能自动么？
我接着他们的回信后，以为他们的理由很充足，就把第二句的“大”字改成“小”字，从此，我的这首诗就改成“小孩自动教小孩”了。以一班儿童而居然能改留学生们所以为不好改的诗，不又证明小先生的能力吗？
三、去年淮安小学七个学生到各地旅行，没有人领导。过镇江至上海时，只剩了十元旅费。他们在上海住了五十余日，就以卖演讲为生，每次十元。许多大学和中学都先后请他们去演讲；及至回去时，已余下六十余元，买了不少的书带回去；演讲也讲得好。事后，他们的校长来信问我的感想，我因事忙，回了他下面一首诗：
一群小光棍，数数是七根。
小的十二岁，大的未结婚。
没有父母带，先生也不在。
谁说小孩小，划分新时代。
所谓“划分新时代”者，是说上海人从前一味的看不起江北人，江北小孩子更无论了。经过他们这一次的旅行后，上海人看不起江北人的观念，也就随着改变了。这不又证明小孩子的能力么？
中国已有一千万学童，采取小先生的办法，每个学童教两个不能进校的儿童，再加一年，普及教育便成功了。平民学校的大部难处，在小先生身上也就消灭了。小先生虽小，力量却也不少；犹如微生物固然小，力量倒不可忽视。
可是小先生的办法要有成效，却要大先生帮忙。1.开娱乐会，召集阖村大小男女来，演讲普及教育的重要。2.在教学法上，也应时时加以指导。3.考核小先生的工作，令他交成绩表格等等。如想推行有效，大先生应当认真去督促，使儿童把教人识字的工作，当作正式课程去做。实际上，这并不加重教师的担子，因为教师在下列几点上，可以省出不少的时间：1.废止写大字，因为写大字的本身固不十分重要，而教师改字的时候，模糊的居多。2.写日记也无须日日写。真正有价值的日记，须在生活环境下的学校方可写，其他学校不可写。今日如此，明日亦如此，意义毫无。而生活日记因为是天真流露的表示，却用不着改。3.教师也可少有些会议的事。至于实施推进小先生的办法，可随便举出数例：
（一）定期放映电影。假如票上印了三十二个字的说明，每张售铜元十枚。若是不愿付钱的话，小先生就要负责，在事前把这三十二个字教会持票来看电影的人。
（二）妻子得着丈夫的信，甚至庙宇中求得的签，都可作为教学的工具。
（三）利用无线电播音中的一切，来作教材等。
组织方面，有值得述说者，很有几处已在大规模的试验。如上海宝山间的山海工学团，宝山县，邹平县，将全县儿童组织为若干学军，每一个孩童找四人组学排，五排为学营，五营为学团，五团为学师，五师为学军，梁漱溟先生同兼学军长。采军队组织制，而尽力推进普及教育工作。
复次，小先生的办法，对于小先生也有两种益处：（一）以所学转教他人，自己便容易于记忆；（二）自幼即教人，为服务社会的实际工作。
诸君虽为教会小学当局，然而对于小先生的办法，当能乐予赞同，努力推进。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11卷，第465—468页。系陶行知1933年4月16日在中华基督教教育会初等教育参事会上的演讲，署名：陶知行博士，记录者：王尔斌。原载1934年9月《教育举例》第10卷3期。1934年10月18日出版的《上海青年》第34卷31期第3—6页，刊登同题文章，该刊编者有如下按语：“陶知行先生为我国教育界有数之人才，年来对于实验教育，工作非常努力。过去南京之晓庄师范，不但蜚声国内，同时亦引起世界人士之注意。最近陶先生在上海大场举办工学团，不过年余的努力，已经成效大著。工学团的教学目标，是‘即知即传人’，并提倡小先生运动，打破只有大人能教小孩的观念。此文即陶先生对于小先生教学的意见。本载上星期日《晨报》，编者以此种主张，对于普及我国教育，实有莫大之贡献，故特转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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