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扮通臂猿，戴卒盔，穿猴衣卒褂，持令旗，從壽臺上場門上）（白）
人說仙家日月遲，仙家日月快如斯。
遙遙百歲人間事，只換山中一局碁。
自家齊天大聖部下總先鋒通臂猿是也。俺主自從大閙天宮之後，一去五百餘年，今日回來，重整花果山，復興水帘洞，召集黨羽，操練人馬，你看花果山，好一番新氣象也。但見：峭壁縈青，神龍降雨。巉巌削翠，勢欲摩雲。週圍有虎踞龍盤，四面多猿啼鶴唳。朝出雲封山頂，暮觀月掛松梢。流水潺潺鳴〔1〕 玉珮，澗泉滴滴奏瑤琴。山前闢平原曠野，屯來萬馬千軍；山後繞瑞草祥花，賽過十洲三島。正是：洞天福地人間有，金闕銀宮世上稀。今日乃操練日期，恐大王陞帳，須索在此伺候。（丑扮悟能，戴僧帽，紥金箍，猪嘴切末，穿悟能衣，帶數珠，持鈀，從壽臺上場門上）（白） 時辰三兩個，行過幾千程。來此已是花果山。（作窺視科） 果然好境界！怪不得他不肯做和尚，只要做猴王，好受用！（通臂猿白） 甚麽人在此伸頭探腦？敢是奸細麼？（悟能白） 業障是奸細！（通臂猿白） 你是甚麽人？那裡來的？（悟能白） 我乃猪八戒，是你大王的兄弟。（通臂猿白） 你就是猪八戒麼？請回！我大王惱得你太狠，時常道及，恨如切骨。你來做甚麽？（悟能白） 自古道：人有見面之情。煩你通報。（通臂猿白） 通報是不敢的！少刻大王陞帳，操練人馬，你只好混在其間，大王或者喜歡，你就相機而見，免你的罪也未可知。（悟能白） 有理！我且跟你頑耍頑耍，有何不可？（內作擂鼓科）（悟能白） 妙，妙！有趣！（通臂猿白） 三通鼓了，大王陞帳也。（悟能白） 好受用猴头！（通臂猿白） 不要亂話，隨我入部！（仝從下場門下，內奏樂科）（雜扮眾小猴，隨意扮，引副扮悟空，戴金王帽，穿蟒，束帶，佩劍，乘轎，從壽臺上場門上）（唱）
【雙角套曲】【新水令】花果山，重把舊基開。杏黃旗扯在半天雲外。風雲隨叱咤，丁甲聽宣差。朝朝兒演武陞臺。（作笑科）（唱） 做人兒到此方稱快。
（作下轎科）（通臂猿從壽臺下場門暗上）（內奏樂，場上設高臺、虎皮椅，轉場，陞座科）（白） 鎗風劍雨灑寒煙，兵氣騰騰海氣連。空外落霞平布地，波間明月倒垂天。俺孫悟空。自被師父逐回，重建花果山，復整水帘洞，自由自在，好不美哉！（唱）
【雙角套曲】【駐馬聽】牙將分排，牙將分排，【疊】大聖兒齊天官職在，金貂玉帶。（白） 通臂猿，吩咐各整噐械，操練一回！（通臂猿作吩咐科，眾小猴從壽臺兩場門分下）（悟能從壽臺上場門上，作窺視科）（悟空唱） 莽威風運籌決勝豈庸才。（內作擂鼓科）（唱） 三通戰鼓陣雲開，一聲號砲刀鋒快。勝韓侯登將臺，雖無殷蓋 [1] ，卻來個替屠狗的猪八戒。
（眾小猴持棍，從壽臺兩場門上，作走陣操演科，悟能作入陣亂奔，發諢科）（悟空白） 那亂我陣法者，是甚麽人？（眾小猴白） 不知那裡來的野和尚！（悟空白） 與我拏過來！（眾小猴作綁悟能跪科，眾小猴白） 野人拏到！（悟能白） 不是野人，是家人！（悟空白） 誰叫你入我營寨，亂我軍法？（悟能白） 我只說頑頑做猴戲，從不曾走過這牢陣，弄得磕頭撞腦。不過是頑耍罷了，為甚麽就把我拏來？（悟空唱）
【雙角套曲】【沉醉東風】也是你時該運該，營伍內兀自招災。（悟能白） 又無個旗幟，不過這幾根牢棒子，什麼營伍！（悟空白） 掌嘴！（眾小猴作打科）（悟能白） 不要打，我有些舊相識！（悟空唱） 俺今日操兵卒，休認作延賓客。（悟能白） 不過大家做猴戲兒頑耍罷了，甚麽操兵練卒！（悟空唱） 不覺的怒滿胸懷。（白） 拏去砍了！（眾小猴作應科）（悟能白） 殺不得，有主見的！（悟空唱） 誰教你戲耍軍前獃打孩 [2] 。（白） 既有主見的，殺不得，打三十背花！（悟能白） 遭了瘟了！不過是走錯了陣，就要打三十。若唱番了腔，不知要打多少？可是遭他娘的瘟！（悟空唱） 臭歪獃怎隄防風波也那不測。
（白） 拏去打！（悟能白） 住了住了，有話講！我與你做了這幾年兄弟，就推不認得了？（悟空白） 你是什麼人，稱呼兄弟？（悟能白） 人不認得，嘴也不認得麼？（作伸嘴發諢科）（悟空白） 原來是猪八戒兄弟！（悟能白） 着嗄！（眾小猴作放綁，悟空下高臺，場上設椅，各坐科）（悟空白） 愚兄得罪了！（悟能白） 不敢。哥哥拜揖！（悟空白） 賢弟！（唱）
【雙角套曲】【雁兒落】甚風兒吹送伊家此地來？（悟能白） 特來拜望你。（悟空唱〔2〕 ） 說甚麽特地兒將咱拜。（白） 我曉得！（唱） 莫不是中途裡惹禍胎，便猜得老師行逢妖怪。
（悟能白） 你曉得我是忠厚老實人，豈敢惹禍？（悟空白）
【雙角套曲】【得勝令】呀，好與我從此說明白。（悟能白） 自古朋友面前莫說假，又豈敢欺乎哉！（悟空唱） 休賣弄之乎者也矣焉哉。（悟能白） 老實對你說，老和尚想你，着我來看你的！（悟空唱） 提起那老和尚心偏愛。（悟能白） 沙兄弟多多致意你！（悟空唱） 可笑那沙兄弟會賣乖。（悟能白） 師父着我來請你，同去西天取經，共成正果。（悟空白） 俺在此，好不受用！取甚麽經，成甚麽果！（唱） 俺真個的舒懷。雨不灑日不曬。（悟能白） 好是好，到底有些妖氣！（悟空唱） 你何勞着分腮，天不遣地不猜。
（悟能白） 你說在此受用，據我看來一事無成。老來終無結果，不如還去做和尚的好！（悟空唱）
【雙角套曲】【掛玉鈎】休道俺一事無成兩鬢衰，閙轟轟居南面為元帥。俺可也獨逞英名遍九垓。（白） 俺想你此來，愚兄知道了！（悟能白） 你知道甚麽？（悟空唱） 莫不是老和尚遭驚駭？（悟能白） 沒相干！（悟空唱） 既不為此來，因甚麽臨吾寨？（悟能白） 師父在馬上正行着，呌道：“徒弟！”我不曾聽見，沙僧又推耳聾。師父想起來，說我們不濟，說你是聰明伶俐之人，常時呌聲應聲，問一答十，是這等特地呌我來請你的。萬望去走走！（悟空白） 賢弟！（唱） 你要俺重下山來，除非是三歲嬰孩。
（悟能白） 這等說你果然不去？（悟空白） 我在此自由自在，好不灑樂，做甚麼和尚？你自去罷了。便上覆老和尚，既趕退去了，再不要來想我！（悟能白） 這等說，我回去罷！（悟空白） 不送了！（悟能白） 這瘟猴子，和尚不做，倒做妖怪！我好意來請你，卻不去，看你甚麼結果！（眾小猴白） 啟大王，那人罵大王！（悟空白） 拏過來！（眾小猴作拏悟能科）（悟空白） 我把你這夯貨！你去了便罷，怎麼罵我？（悟能白） 我怎敢罵哥哥？若罵了你，就爛了舌頭！（悟空唱）
【雙角套曲】【川撥棹】俺待學戀綈袍把故人懷。你堪比龐涓心忒歹。（白） 小的們！（眾小猴應科）（悟空唱） 先打孤拐。（悟能白） 要走路的！打斷了怎麼走路？（悟空唱） 再割雙腮。（悟能白） 割了腮，喫不得飯了。還是打罷！（悟空白） 小的們！（眾小猴應科）（悟空唱） 快快去燒起水來！（眾小猴白） 大王燒水何用？（悟空唱） 俺今日開齋將他宰。
（悟能白） 千萬看師父面上，饒了罷！（悟空白） 我想師父好仁義兒哩！（悟能白） 不看師父之面，請看海上菩薩之面，饒了罷！（悟空唱）
【雙角套曲】【七弟兄】您本是賣獃，反前來掉歪。（悟能白） 哥哥，你曉得我是個獃子，反說我弄乖。（悟空唱） 猶兀自亂胡柴。俺念你同門兄弟高看待，怎把個疑團暗裡呌咱猜。（白） 要俺饒你，（唱） 快說取師尊匹馬今何在。
（悟能作看科）（悟空白） 你看甚麼？（悟能白） 看看那條路好溜！（悟空白） 你走到那裡去？我就讓你走三日，老孫一刻就趕你轉來。你快快實說！若再惱我性子，可就斷不饒你了！（悟能白） 實不瞞你說，自你回來之後，不期有個妖精，名喚黃袍郎，將我與沙僧殺敗，把師父拏進洞去。虧了一個救星，是寶象國栢憲之女，名曰百花羞，被他攝來已成親事。那小姐修書一封，托師父寄去，因此放了師父迯走，尋見我二人。到了國中，遞了書。不想那妖怪先在那裡，變了書生模樣。大將軍把他認做了女婿，奏上國王，封了個官職。見了師父，向面上噴了一口水，師父登時變虎。我便迯走到此，特來請你去降妖，救師父。都是實情，並無隱諱！（悟空白） 你這個獃子！那妖魔既捉住師父，你就該說老孫是他的大徒弟！（悟能作背笑科，白） 請將不如激將！哥嗄，不說你猶可，說了你，一發無狀！（悟空白） 怎麼無狀？（悟能白） 說來恐哥哥惱。我說：“妖精，你不要無狀！我還有個大師兄孫悟空，他神通廣大，善能降妖。他若來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悟空白） 好！（悟能白） 好嗄！那妖怪說出來的話，不但你惱，連我也沒體面！（悟空白） 你講！（悟能白） 他說得不好得緊哩！（悟空白） 道我手段不如他？（悟能白） 手段不如他值甚麼？他說：“可是那孫猴兒麼？”他冷笑了一笑。你說這一笑，可要氣麼！我就說：“呔！妖怪，難道我哥哥不如你麼？”他就說：“那猴兒纔做的幾日人？也要提他！他若在此，也像你師父，呌他立現原身！”（悟空白） 我有甚麼原身可現？（悟能白） 我說：“我哥哥頂天立地的漢子，甚麼立現原身！”他說：“八戒你不知道，他原是我養的一個頑耍的兔兒。”他說你是個兔子！（悟空作怒科）（白） 氣死我也！（悟能作暗喜科）（悟空白） 兄弟，你且少待！（從壽臺下場門下）（悟能隨意與眾小猴發諢科）（悟空戴悟空帽，穿悟空衣，帶數珠，持棒，從壽臺下場門上）（眾小猴作哭科，白） 大聖爺爺，又徃那裡去？（悟空白） 為人要有始有終，我去保護師父，取了經功成之後，與你們共樂天真。（眾小猴作哭科，從壽臺下場門下）（悟空白） 兄弟，我們先到妖魔洞中，見機而作便了。（悟能作發諢科）（悟空唱）
【鴛鴦煞】堪羞堪惱猪八戒，挑唆逐俺將乖賣。撞着個邪魔外道，急得個抓耳撓腮。弄得你涉水登山踏破鞋，盡彀猪獃。（悟能白） 我獃？近來也學了兩個乖巧在肚裡了。（悟空白） 我知道了！（唱） 你激吾行把家撇開，一霎裡氣沖天外。誓此去擒將魔怪。（悟能白） 你快些走罷！（悟空白） 不必多言。俺孫悟空有個主意也！（唱） 穩情把紫袈裟，扶上了九蓮臺。
（仝從壽臺下場門下）
【校記】
〔1〕“鳴”字原作“流”，據文意改。
〔2〕“唱”字原作“白”，據文意改。
[1] 殷蓋：據野史載，韓信登臺拜帥，殷蓋身爲部將，不遵軍紀，因此被斬。
[2] 獃打孩：亦作“獃答孩”、“獃打頦”。發獃，發楞。元·無名氏《硃砂担》第二折：“諕的我獃打頦空張着口，驚急力怕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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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戏曲集：全2册 - 目录 (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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