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旦扮黎山老母，穿老旦衣，從壽臺上場門上）（白）
由來慾火暗相侵，煉出金剛一片心。
世上幾人真鐵漢，夢回仔細自追尋。
吾乃黎山老母是也。為因陳玄奘徃西天取經，恐他道心未堅，為此扮做寡居之婦，幻化村莊，等他到來，試他便了！（作向內科）（白） 當方城隍、土地聽者！凡境內精靈合用的，一切聽我法旨，不得有違！（內作應科）（黎山老母白） 誰將白髮調狂象，試看禪心制毒龍。（從壽臺下場門下）（副扮悟空，戴悟空帽，穿悟空衣，帶數珠；丑扮悟能，戴僧帽，紥金箍，猪嘴切末，穿悟能衣，帶數珠，持鈀，挑經擔；雜扮悟淨，戴僧帽，紥金箍，穿悟淨衣，帶數珠，持鏟，引生扮唐僧，戴僧帽，穿僧衣，繫絲縧，帶數珠，騎馬，從壽臺上場門上）（唱）
【仙呂宮正曲】【園林好】霜林外白雲亂遮，寒山上夕陽漸斜。盼不見竹籬茅舍，【合】向何處可安歇，向何處可安歇？【疊】
（悟空白） 轉過山隂，原來有一座大莊院在此！（悟能虛白，欲進門科）（唐僧白） 且慢，等裡面有人出來。（作下馬科）（雜扮蒼頭，戴氊帽，穿道袍，從壽臺上場門上）（白） 絲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春。是那個？（作見科）（唐僧白） 我們是過徃僧人，要借宿的，煩乞轉稟莊主。（蒼頭白） 少待。院君有請！（黎山老母從壽臺門上）（白） 水將杖探知深淺，人把情挑辨假真。（蒼頭白） 外面有僧人求見。（黎山老母白） 請進來！（蒼頭作請，仝進門科）（黎山老母白） 師父稽首！（唐僧還禮科）（黎山老母白） 蒼頭，將行李、馬匹安頓了。師父們側房少坐。（蒼頭作應，引悟空、悟能、悟淨從壽臺門下）（場上設椅，各坐科）（黎山老母白） 請問師父，是那裡來的？（唐僧白） 貧僧是大唐來的，前徃西天取經。因天色晚了，特求女菩薩處，借宿一宵。（黎山老母白） 師父是從大唐來的？萬水千山，多多辛苦了！（唐僧白） 奉旨取經，辛苦也說不得。請問女菩薩，此是甚麽地方？（黎山老母白） 是西牛賀州之地。（蒼頭捧茶從壽臺門上）（黎山老母接茶，欲遞科）（唐僧起科）（白） 貧僧自領。（各取茶飲科）（蒼頭作接茶，從壽臺門下）（唐僧白） 女菩薩高姓？（黎山老母白） 妾身賈氏，先夫姓莫。叨承祖業，頗有家資，苦奈命中無子，只生兩個女兒。只因前歲夫亡，母女們相依過活。（唐僧白） 這也可憐！（黎山老母唱）
【中呂宮正曲】【江兒水】獨立支門戶，伶俜可嘆嗟。（白） 常言道：男子無妻家無主，婦人無夫身無主。（唱） 欺孤壓寡多磨折，幾番要別受鴻鸞帖，莊田屋宇難拋舍。（白） 師父不要見笑，待妾身說幾句梯己話兒！（作笑科，唱） 若個心兒如鐵。【合】簷馬丁東，捱不過如年長夜。
（唐僧作不語科）（黎山老母白） 妾身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時生的，今年三十二歲了。大女兒名喚憐憐，今年一十六歲，次女名喚愛愛，今年一十五歲了，俱不曾許配人家。妾身雖是醜陋，卻喜女兒俱有幾分姿色，女工針指無所不通。因先人無子，把他做寶貝看承。小時節也曾教他讀過書來，也曾吟詩作對。（唐僧做低頭不語科）（黎山老母作笑科）（白） 這師父想是疑心我女兒生得貌醜，故此佯為不知。也罷，師父是出家人，便出來拜見也不妨。（作向內科） 丫鬟，請兩位小姐出來！（丫鬟內作應科）（旦扮二小姐，各穿衫；老旦扮乳娘，穿老旦衣，繫花帕；丑扮丫鬟，戴梅香箍，穿衫背心，繫汗巾，隨從上場門上）（二小姐唱）
【仙呂宮正曲】【五供養】雲鬟欲卸，促向庭前，紈扇頻遮。（作覷唐僧科）（唱） 白毫光閃處，捏塑一僧伽。（作見科）（白） 母親，你喚孩兒出來，做甚麼？（黎山老母白） 這是大唐來的取經師父，也是難得見的，你們前去禮拜禮拜！（二小姐作拜科）（唱） 珠駢翠疊，風過處香飄蘭麝。（作笑科）（唱） 【合】一笑回眸看，不覺眼乜斜。（黎山老母白） 女兒們進去罷。（二小姐作看唐僧科）（唱） 繚繞春風，燕勾鶯惹。
（仝乳娘、丫鬟仍從壽臺門下）（唐僧作背科）（唱）
【又一體】魔頭到也。定力堅持，不動些些。覷他脂共粉，渾似蝎和蛇。（黎山老母唱） 千金怎賒，難遇着好天良夜。【合】且須迎百輛，何用演三車。繚繞春風，燕勾鶯惹。
（白） 師父，妾身老實對你說了罷！今夜師父到來，也是天緣凑合，兩個女兒裡面，那個看得上的，我便配與你為妻，只要你還俗就是了。（唱）
【仙呂宮正曲】【玉交枝】雀屏 [1] 能射，繡毬兒樓前任接。只要你戒香莫把緇衣爇，那綺羅叢任你歡悅。（唐僧白） 女菩薩，這使不得的！貧僧從幼出家，是受過五戒的人。（唱） 皈依正法不受邪，禪心一似澄潭月。【合】再休提紅偎翠貼，一任他狂蜂浪蝶。
（黎山老母白） 師父，你說差了！怎麼說個不受邪三字？夫婦居室，人之大倫。就招你做個女婿，這是配合正理，又不是那邪淫的彀當。何苦三推四阻，只是不從？（唐僧白） 阿彌陀佛！（黎山老母唱）
【又一體】那菩提般若，總無稽，胡言亂說。桃夭正是婚時節，賦關雎休得差迭。（唐僧白） 我們是出家人，破了菩薩戒行，是要墮地獄的！（黎山老母白） 師父既然堅執，且再商量。妾身進去，偹些素齋來相請。（從下場門下）（唐僧白） 這女色害人最是狠毒！（唱） 蜜中藏毒休咂舌，花間裹箭防流血。【合】再休提紅偎翠貼，一任他狂蜂浪蝶。
（丫鬟捧茶從壽臺門上）（唱）
【仙呂宮正曲】【川撥棹】瓊漿瀉，捧將來請用些。（作向唐僧科）（白） 大小姐說，師父說得口幹了，特烹一杯茶送來。（唐僧白） 貧僧不用！（丫鬟白） 大小姐托我致意師父，（唱） 恁相逢蜜意難說，恁相逢蜜意難說。【疊】（白） 還有一件東西在此！（作出玉玦科）（唱） 致殷勤一雙玉玦。（唐僧白） 姐姐不必多言，貧僧是斷然不受的！（丫鬟白） 這樣一個滯貨，原來是不中用的！只得回覆大小姐去。（唱） 【合】夢中雲空自竊，鏡中花空自折。
（仍從壽臺門下）（乳娘從壽臺門上）（唱）
【又一體】玉女傳言何太切，青鳥傳情敢浪洩。（作向唐僧科）（白） 老身是二小姐的乳娘，呌我致意師父。（作出汗巾科）（唱） 素羅巾一幅如雪，素羅巾一幅如雪，【疊】上題着新詞半闋。（白） 還有一首詞兒，師父請看。（唐僧白） 老媽媽快些收了。貧僧也不看！（乳娘白） 難道你是不識字的？只得回覆二小姐去。（唱） 【合】夢中雲空自竊，鏡中花空自折。
（仍從壽臺門下）（黎山老母從壽臺門上）（白） 神女有心遺玉珮，仙郎無意問桃源。（黎山老母作見唐僧科）（白） 師父既然不從招贅，這也不好相強。妾身還有個商量在此。（作向內科〔1〕 ）（白） 蒼頭，請聖僧三位令徒出來！（蒼頭內應，領悟空、悟能、悟淨從下場門上，作見科）（黎山老母白） 三位貴徒裡面隨便留下一人，與我做個女婿，看承老景，何如？（唐僧白） 他們都是佛門弟子，一個也使不得的！（黎山老母作怒科）（白） 我們一片好心，要把家緣招贅你。看你好不受人擡舉，反將言語傷我！蒼頭，關了儀門，趕這和尚們出去罷！（悟能作虛白，驚科）（蒼頭應，作推唐僧等出門科）（黎山老母唱）
【尾聲】閉門推出窻前月，一任梅花凍欲折。（仝蒼頭從壽臺門下）（唐僧白） 我玄奘呵，（唱） 只辦着禪心一片可煉鐵。
（白） 徒弟們，我們今夜投宿何處便好？（悟空白） 師父，且在那松林之下，歇宿一宵，明日再行。（仝從下場門下）（悟能白） 奇怪奇怪！我方纔聽了半晌，那院君要招我師父做女婿，這是極好的事。他自己不肯，這也罷了！後來那院君說，你徒弟裡面隨便留下一個在此成親，這有何妨礙？他又執意不肯。激的那院君大怒，關上儀門進去了，連飯食也不送些出來。只落得忍着饑餓肚子過夜，怎麼處？且住！不免悄悄到他後門去，求那院君，或者招贅了我，也未可知！（作遶場科）（白） 這裡是了。女菩薩在那裡？（黎山老母從壽臺門上）（白） 梨花院落沉沉夜，剪剪輕風陣陣寒。（作開門見科）（白） 原來是小師父。方纔你師父忒執意了！在我家招了女婿，卻不強似作掛搭僧？（悟能白） 我師父是奉旨取經的，這也怪他不得。（黎山老母白） 我說徒弟們也使得。（悟能白） 也還通融得的。娘，我老猪到肯做女婿，只怕你令愛們嫌我嘴長耳大。（黎山老母白） 有我作主也不妨。只是你再去與你師父商量商量！（悟能白） 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那裡管得着我？（黎山老母白） 這等，今夜正是黃道吉日，就此招贅了你罷。（悟能虛白，作跪科）（黎山老母白） 你且起來，隨我到後邊去。（仝作遶場科）（黎山老母白） 這裡是後堂了。女婿，我對你說，我要把大女兒配你呢，又恐怕小女兒怪我；要把小女兒配你呢，又恐怕大女兒怪。因此未决。（悟能白） 既怕相怪，都與了我。省得鬧鬧炒炒，亂了家法。（黎山老母白） 豈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兩個女兒不成？（悟能白） 娘說那裡話，那個沒有三房五妾？再多幾個也不妨！（黎山老母白） 有了，我將手帕蒙在你頭上，遮了臉，撞個天婚。我呌女兒在你跟前走過，你伸手扯住那個，就把那個配你罷。（悟能白） 娘，說得有理。請姐姐們出來！（黎山老母將帕蓋悟能頭）（二小姐各持家法，從壽臺門上，作打悟能科，仍從壽臺門下）（悟能白） 女兒們這等乖，東摸西摸，再摸不着一個！這怎麼處？（作扯住黎山老母科）（白） 娘嗄，既是他們不肯招我，你就招了我罷！（黎山老母白） 好女婿，這等大膽，連丈母都要了！（作推悟能倒地科，從壽臺門下）（悟能作滾科）（白） 不好了，跌壞了。師父快來！（唐僧、悟空、悟淨仝從壽臺門上）（唐僧白） 為何在草地上亂滾？（悟淨作解縛科）（白） 這也奇怪！（悟能起科）（白） 呀，霎時間莊院都不見了！（悟空白） 獃子，這是黎山老母來試探師父的！（唐僧白） 原來如此。不免望空拜謝！（作拜科）（白） 天色已明，快些趲行前去！（分白） 癡愚不識佛源頭，慾海沉身險自休。色即是空空是色，蓮花秋水兩悠悠。（各虛白，仝從壽臺門下）
【校記】
〔1〕“科”字原無，據文意補。
[1] 雀屏：畫有孔雀的門屏。指得選爲女婿。《舊唐書·高祖竇皇后傳》：“乃於門屏畫二孔雀，諸公子有求婚者，輒與兩箭射之，潛約中目者許之。前後數十輩莫能中。高祖後至，两發各中一目。毅大悦，遂歸於我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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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戏曲集：全2册 - 目录 (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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