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佛教的创始人，中国民间称为如来佛。

释迦牟尼之时代，约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距今二千六百年，相当于中国春秋时代，与孔子同时。

“释迦”是族名，“牟尼”是圣者。当时印度，凡有大智慧者，皆得称为“牟尼”。“释迦牟尼”意为释迦族之圣人。

释迦牟尼成佛之前，姓乔答摩，名悉达多。他是古印度北部迦毗罗卫国国王净饭王长子。母亲是拘利族天臂城主善觉大王胞妹摩耶。

净饭王智深德高，勤政爱民。摩耶夫人端庄美丽，性情贤淑。结婚之后，夫妇感情和美，如同花露石蜜。

一日，净饭王偕夫人摩耶在花园闲步，看见母鹿乳子。小鹿仰头拱乳，母鹿眼色温柔。摩耶夫人顾视良久，忽然流泪。王即惊问：以何缘故，而致悲伤。原来摩耶夫人，美而无子。年近四十，膝下犹虚。看见母鹿乳子，不禁触景生情。

尔时摩耶夫人即劝净饭王多纳嫔妾，俾生子嗣，而继王统。净饭王云：即断子嗣，誓不再娶。

一天夜晚，摩耶夫人在花园中入睡，梦见六牙白象，自天而降。象体俊美，如银如雪。款款而来，入于夫人右胁。摩耶夫人醒来，觉得身心格外舒畅。

夫人对王言及。王召卜者。卜者说，是当生子，福荫天人，贵不可言。

不久，摩耶夫人告诉净饭王，自己身已有孕。王极欢喜，命诸婇女，小心伺候夫人。衣必绮丽柔软，食必甘美洁净。

转眼之间，夫人怀孕，已近足月。按照古代印度风俗，须回娘家生产。夫人起程，往天臂城。净饭王敕其从人，于夫人所经行处，洒扫布置，务要严净。

途经蓝毗尼园，夫人喜其幽静，欲小憩。园中有一大树，名无忧树，华色香鲜，枝叶茂盛。摩耶夫人举起右手，想摘一枝。尔时太子即渐渐从夫人右胁生出。摩耶夫人不觉得有何痛苦。

于时树下生出七茎莲花，大如车轮。出世的太子落于莲花上。无人扶持，自行七步，举起右手（一说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而作狮子吼[2]：

我于一切天人之中，最尊最胜，无量生死，于今尽矣[3]。此生利益一切天人[4]

言毕，有净水两条，从天空泻下，一水温暖，一水清凉，供太子沐浴。浴后拭身，有天衣一袭，从空飘落，覆盖太子。

太子降生。有种种瑞象。已经燃尽的柴薪复又炽盛；混浊的流水变得清净透明；枯树重新发芽；已经过了季节的花再次开放；平时乱叫不停的禽兽显得格外安静；有病者自然痊愈；凶恶的人一时也生出慈悲心；虐民的暴君也变得贤明了。即使深居僻野的村民，也都见到这些稀有瑞象。无不欢喜赞叹。

悉达多太子生后七天，母亲摩耶夫人就死了。他是由摩耶夫人的妹妹，他的姨母摩诃波阇波提抚育长大的。

太子从七岁时起，净饭王即为他延聘名师课读。当时印度的最高学业是五明和四吠陀。

五明是：

声明（语文学）

工巧明（工艺学）

医方明（医药学）

因明（论理学）

内明（宗教学）

四吠陀是：

梨俱吠陀（养生之法）

傞马吠陀（祭祀祝词）

夜柔吠陀（兵法）

阿闼吠陀（咒术）

十二岁起，太子开始习武。兵戎法式，各种武器，都渐渐娴熟精通。

净饭王欲试国中少年筋力，乃令诸释种中五百童子较量射箭，令射铁鼓[5]。太子悉达多、太子亲弟难陀、堂弟提婆达多也同时参加。难陀、提婆达多皆射穿三鼓。比及太子，射师便授与一弓，太子含笑而问之：“以此与我，欲作何事？”射师言：“欲令太子射此铁鼓。”太子言：“此弓力弱，更觅强者。”诸臣答言：“太子祖王有一良弓，今在王库。”太子言：“即可将来。”太子满引宝弓，一箭射穿七鼓。于时五百童子，齐声欢呼，山鸣谷应。

净饭王闻知太子既精术算，又娴武艺，传国有人，深为欣幸。

悉达多是印度的美男子。他有三十二“相”，七十种“好”[6]，威仪俱足，慈祥安静，使人见而生敬，如沐春风。他的皮肤是深色的，据诸佛经，或云“金色相，其色微妙胜阎净檀金”，或云“身作紫金色”。据此可以断定，释迦牟尼不属于白色的雅利安人种。

出家并非自释迦牟尼开始。

当时印度，实行家长制度。凡为家长，有“四住期”，即学生期、住家期、林栖期、游行期。学生期拜师学习。住家期结婚，教育子女，履行家庭及社会责任。等到子女成人，本人亦垂垂渐老，即摒弃世俗生活，到山林间静修，是为林栖期，即通常所说“出家”。林栖期中，如感到大限将至，即动身旅游各地，以终天年，为游行期。亦有未至林栖期，为了穷究人生宇宙哲理而出家者，被称为“修拉摩拿”，俗称“仙人”。凡佛经中所谓“仙人”，都是潜修有悟的智者，与中国的概念不同。

先是，太子初生时，有阿私陀仙人曾为太子看相，预言：“有如此相好之身，若在家者，年一十九，为转轮圣王；若出家者，成一切种智，广济天人。然王太子必当学道……”（《释迦谱》）净饭王极为担心，深恐太子早岁出家，为“修拉摩拿”。

净饭王欲以俗世五欲牵系太子，为之建造“三时殿”，温凉寒暑，各有异处。其殿皆以七宝庄严。又选择五百妓女，形容端正，不肥不瘦，不长不短，不白不黑，才能巧妙，各兼数技，皆以名宝璎珞其身，轮番宿卫，侍候太子。净饭王为防太子弃家学道，令巧匠设法，使其城门开闭之声闻四十里（出《因果经》）。太子身在宫中，郁郁不乐。

太子十七岁（一说十九岁），净饭王集诸臣共议，太子已经长大，宜为婚娶。太子乃纳天臂城主之女耶输陀罗为妃。

据《十二游行经》说，太子有三夫人。

耶输陀罗生一子，名罗睺罗。

关于太子生子，诸说不同。一般传说，太子以左手指耶输陀罗之腹，耶输陀罗便即受胎。《本说一切有部律破僧事》则云：

尔时菩萨在于宫中嬉戏之处，私自念言：我今有三夫人及六万婇女，若不与其为俗乐者，恐诸外人云我不是丈夫，我今当与耶输陀罗共为娱乐。其耶输陀罗因即有娠。

诸说相较，以此较为合理。

太子娶妻生子，依然郁郁不乐。

当时印度社会，分为四个阶级（四种姓）：

一、婆罗门 是古印度祭司后裔，具有无上权威，凭藉一部《摩奴法典》，强制其他阶级，必须绝对服从。

二、刹帝利 与婆罗门同为受尊敬王族，其领地内一切财富、土地、人民皆为所有。

三、吠舍 即农工商阶级，终年劳动，无受教育机会，每每忍受婆罗门及刹帝利欺凌压迫。

四、首陀罗 最为低下，婆罗门认为他们生来卑财。《摩奴法典》有如下记载：“初生的人[7]就是首陀罗。若他们以骂詈的言语侮辱再生的人，就要断他们的舌头；若他们举出再生人的名或姓来侮辱，就要用烧红的铁针插进他们的口中；若他们不接受婆罗门的指示，则王者可命令用热油灌入他们的耳里或口中。”首陀罗是贱民，凡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都不能与之接触。谓之“不可触者”。

悉达多虽属于刹帝利王族，但对阶级之间的差异如此悬殊，深为不满。其后佛陀倡言“四姓平等”，此种思想盖于年轻时已经形成。

太子至王田所，见农夫耕地，翻出昆虫，即有群鸟前来啄食。太子念弱肉强食，彼此残害，无有已时，感叹唏嘘，心生悲悯。

太子愁思郁结，乃启净饭王，欲往城外园林散闷。净饭王即命驭者车慝谨慎驾车，令都城街道皆以香花宝幔装饰，并嘱随行大臣观察太子颜色，一喜一悲，回来都要报告。

太子始出东门，远远看见一人，头白如雪，皮松肌皱，弯腰驼背，拄杖而行，颤颤巍巍，衰弱疲惫，便问车慝：“这人是怎么回事？他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呢？”

车慝嗫嚅片时，只有照实回答：

“这是一位老人。当他初生时，只是吸饮母乳的婴儿。稍稍长大，渐能食谷，渐能学语，能直立，能行走。比及壮年，为欲望所役，精力逐渐衰竭，如砂渗水；耳失其聪，眼失其明，如同野火，延烧大泽，是名为老。”

太子问：“是他一人会老，还是所有的人都会老呢？”

车慝回答：

“人生在世，概不能免。贫富贵贱，终须老去。我们此刻，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衰老。”

太子听言，如闻雷震，浑身战栗。念一切众生，体魄健壮，力量充盈，只是瞬间梦境。人皆如此，我也必当如此。发声长叹，即命车慝驾车回城。

太子回宫，转更忧愁。后数日，复启净饭王，愿出城游赏。净饭王已知太子前出东门，遇见老者，即嘱改道从南门出。

太子于南门外，见一垂危病人，卧于道侧，骨瘦如柴，腹胀如鼓，肤色萎黄，喘息呻吟，浑身战抖，眼流泪水，便问车慝：“这人为何变成这样？”

车慝答言：“此是病人。”

太子又问：“什么叫病？”

车慝答言：“凡人有病，皆由嗜欲，体内失调，转变成病。”

太子复问：“是他一个人会生病，还是所有的人都会生病呢？”

车慝答言：“人吃五谷，都会生病。”

太子蹙然不乐，无心再往园林，即命回车，还入王宫。独坐冥思，不言不语。

净饭王复劝太子出城散心。太子遂出西门。

太子见一行人众，前有四人，举一床架，上卧一人，面色如蜡，身体僵直，寂然不动，身上覆盖香花。后随男男女女，皆悲啼恸哭。太子问车慝：“此是何人？”

车慝答言：“这是死人。”

“何者为死？”

“此人已无气息，亦无知觉，四肢百节，不能屈曲。此人在世，唯知爱惜钱财，辛苦经营，亦为父母亲戚之所爱念。命终之后，犹如草木，恩情好恶，不复相关，亲友随送，将与永诀。”

“只是此人会死，抑或人皆有死？”

“生是开始，死是结局。为人在世，都不能免。”

太子闻言，心中惨恻，行复自念，亦有一死。怅然有怀，便命回车。

车慝因为太子前出东门南门，都未至园林，即返王宫，为净饭王所责，坚请太子至园林憩息。

太子憩坐林中，见一修行者，著深色衣，手扶锡杖，视地而行，即便起身迎问：

“请问你是什么人？为何衣著与人不同？”

此人答言：

我名为沙门，欲求解脱故。

爱憎意俱除，诸情调心定。

无著舍吾我，众事一切弃。

乘自守车舆，手执智慧弓。

广设诸方便，欲坏灭魔兵。

愿无火无地，无水无风云。

无日月星辰，无云空疾患。

无老死忧苦，亦无别离恼。

（《佛本行经》卷二）

太子回宫，恳求父王，准其出家。

净饭王言：“即欲出家，亦须到我这样年龄。你今正在年轻，理应继承王位，治理国家，岂可便说出家？”

太子便言：“如能满足四种心愿，则可暂不考虑出家。”

净饭王问：“四愿为何？”

“一愿不病，二愿不老，三愿不死，四愿万物不损不灭。”

净饭王想：如此四愿，何可满足，计唯有煽其色欲，使之沉溺，庶可使其出家之心渐淡，世俗爱恋弥增。乃更增选妓女，涂香膏，施粉黛，著轻縠薄纱，隐露肌肤，妖冶放荡，巧笑佯羞，轻歌曼舞，终日不歇。

悉达多太子不好声色，于王宫中，另辟静室，终日默坐。

斗横参斜，夜已半矣。脚铃手鼓，都已无声息。太子度此时歌舞已歇，出户至园，欲玩月色。时诸舞女，都已熟睡，于月光中，狼藉纵横。脂残粉褪，云鬟散乱。舞衣揉皱，璎珞歪斜。或流涎水，或说梦话。或发鼾声，如胖男子。错齿咬牙，其声龊龊。太子因念，美女如花，只是假象。今此睡态，不堪入目。世间五欲，有何可恋？乃轻唤车慝，嘱其备马，意欲出城。车慝云：“今已半夜，非出城闲游之时，又王宫有卫士，何得出宫？王令城门开闭，声闻四十里，何得出城？”太子不答，只是挥手，令速将宝马犍陟牵来。太子回至寝室，看了耶输陀罗和罗睺罗一眼，即便扳鞍上马。时诸卫士，皆已睡熟，无人知觉。太子至北门，城门自然而开，并无声音。太子纵马奔驰，至于苦行林外。

太子脱其明珠宝冠，交与车慝，令奉父王，又除下璎珞，令奉姨母摩诃波阇波提。又尽去其余庄严饰物，令奉耶输陀罗。即从车慝身上，抽出宝剑，剃净须发。

太子著深色衣，欲入苦行林。车慝以头面著地，敬送太子。太子渐渐进入林中。

车慝号啕，犍陟悲鸣，太子远矣。

苦行林中，有跋迦仙人，率领徒众，正在修行。见太子相好殊胜，气宇庄严，暂停苦修，前来问讯。太子一一答礼。跋迦仙人乃问：“少年丰泽光华，入此林中，端为何事？”悉达多答言：“我为寻求真实觉道而来，请问如何方能得到真实觉悟解脱？”

跋迦仙人云：“觉悟解脱，我们从未想过。我们所希望者，唯在能升天界。欲入天界，须积苦行。种种苦行，皆是人间所难想象。今为少年，陈其大略：

‘凡修习苦行者，必须远离人烟。所吃食物，极为简易，只取嫩草、树叶、野果充饥。凡用木或石舂过之食物，不得食用。进食之时，不用手抓，或以两足夹之入口，或如蟒蛇伸颈就食。或终日躺在火堆旁边，令身烤得通红。或二六时中，捧冰而立。或浸泡在水中。或倒挂在树上。或跷其一足，以一足着地而立。我们深信，唯有经过种种苦行，方能得到未来安乐。’”

太子思维，诸人苦修，违反自然，实无道理，乃为掬诚开导：

“长者苦修，所希望者，得升天界。即入天界，仍有生死轮回。返至人间，仍入苦海。远离此世间之欢娱，寄望在天界后之快乐，是为‘执著’。不将‘苦’、‘乐’之念彻底抛弃，难达真理世界。如以为用野果树叶充饥，可得福乐，则鸟兽皆已得无上福乐；如以为浸泡水中是正确修行，则鱼虾蟹鳖，可谓第一修行者。人之行为，莫不以心为主宰。修习苦行，徒致烦恼。祈求快乐，心为情缚。不得智慧，只入歧途。道不相同，请与长老别。”太子遂离苦行林，欲往频陀山，寻访阿罗蓝仙人。

跋迦仙人，深深叹息。

却说车慝，回至王宫，将太子璎珞、宝珠、衣服、头发呈交于净饭王之前。净饭王知太子已经出家，当即昏厥。经医生救护，方才苏醒。摩诃波阇波提王后及耶输陀罗王妃，闻讯赶来，仓皇失措，悲恸欲绝。时有二大臣，皆善言辩，愿率王师，追赶太子，劝说太子回心转意。净饭王许以重赏，即令出发。

二大臣率领王师，至苦行林，问之跋迦仙人，知太子已往频陀山，往寻阿罗蓝仙人。大臣即指挥王师，速往阿罗蓝仙人道场。

王师马快，不须多时，赶上太子。二位大臣，下马行礼，恭宣王命：

“悉达多！你求道心愿，我全了解。你想解脱生死苦痛，出于真心。你心仁慈良善，我很嘉许。只是修行求道，何必隐居深山。在家孝顺父母，何尝不是修心。你想救度世人，今有数人，亟须救度，即是你的父亲、你的母后、王妃耶输陀罗和你的爱子罗睺罗，你何独对此亲人不稍稍慈悲眷顾？

“悉达多！你住在深山莽林之中，与毒蛇猛兽为伍，身受风雨雷电冰霜侵袭而无遮蔽，我心如刀割。

“悉达多！真觉大法，是处皆可得到。我已于王宫之中为你安排幽静修行之处。待你回国执政，只十数年，候罗睺罗成人，继承王统，任你出家，岂不稳便？

“悉达多！夕阳余光，能有几时？父亲已经垂老，不能再经悲伤。我翘首企足而待，悉达多，快回来吧！”

二位大臣，既宣王命，慨切陈词：

“至亲者父子，至爱者骨肉。自从太子出走，国中笼罩愁云。大王不思饮食，母后憔悴瘦损，王妃以泪洗面，罗睺罗终日啼哭。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者，岂能无动于衷？倘太子回心转意，由臣等扈从回宫，则是国家之幸事，万民之福音。唯太子深思。”

太子端坐，神色安和，说其信念：

“割断恩爱，诚然痛苦。生老病死，更可畏怖。早求解脱，刻不容缓。职是之故，我才出家。”

“生是喜，灭是悲，聚是乐，离是苦。须知‘生’乃苦之本源。‘生’由痴愚迷惑而来。譬如甲乙二人，各从两地走来，中途暂时相会，不久各奔东西。亲人眷属之离聚，亦犹此耳。何不随缘，任其去留？解得虚假和合之理，则世间更无可悲之事。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分分段段，来来去去，非仅人类如此，山川草木，皆是无常之相。

“吐出来的东西，还能再吃下去么？

“从一所着火的房屋中逃出来，还会再投进去么？

“三界如火宅，我已厌弃王宫。因为宫中正有五欲之火炽盛燃烧，我想企求解脱妙境，不能再投火宅。”

太子之言，大臣心折，但以王命在身，仍复再申前意：

“闻太子之言，只是否定‘现在’，未曾说到‘未来’。只见到‘因’，未见到‘果’。对于未来，昔诸先圣，或言其有，或言其无。未来既不可知，何不及时行乐？

“大地的性是坚的，火是热的，水是湿的，风是飘动的。物性自然，过去未来，都不会变动。

“水能灭火，火能把水煮干。一存一亡，互相增减，皆其自性。

“胎儿在母腹中，先有手足，后有身体机构，后有精神知觉，亦皆天成，非由人力。人的力量，实在极其有限。

“凡人做到一不违先祖之教，二要学习摩奴法典，三要奉祀天神，就可名为解脱。舍此之外，更无解脱之道。”

悉达多言：“昔诸先圣，说未来果，一者言有，一者言无，徒增疑惑。先圣所言，迂曲玄远。譬如盲人问道，问于盲人。我唯以自己的清净智慧修行，必能悟出真理。

“日月可堕在地上，雪山可没入大海，我之金刚信念，永劫不变。”

二位大臣见太子坚决，词理俱穷，只得顶礼而退。经过磋商，于王师中选出五人：陈如、阿舍婆誓、摩诃跋提、十力迦叶、摩男俱利，留在山林，伴随太子学道。

太子与二大臣分手后，即渡过恒河，经灵鹫山，至于摩揭陀国首都王舍城。

太子相好殊严，风度洒然。一城之人，都驻足而观。

人民皆愕然，扰动怀欢喜。

熟观菩萨[8]形，眼睛如系著。

聚观是菩萨，其心无厌极。

宿世功德备，众相悉俱足。

犹如妙芙蓉，杂色千种藕。

众人往自观，如蜂集莲华，

……

诸贵姓女人，各驰出其舍。

犹如盛云中，晃晃出电光。

……

抱上婴孩儿，口皆放母乳。

熟视观菩萨，忘不还求乳。

（《佛本行经》卷二）

时摩揭陀国国君频婆娑罗王正在宫殿高处俯览城中景色，见市民纷纷聚集，向一沙门围观顶礼，极为诧异，即派侍臣，往探究竟。有顷，侍臣回禀：“此沙门是释种后裔，本是迦毗罗卫国净饭王太子，名悉达多。他一心求道，身着敝旧袈裟，沿途步行乞食，然后走向郊外林间，以溪间清水漱口，闭目端坐，以修禅定。”

频婆娑罗王听后，心生敬仰，也很好奇，即命车驾，去往森林。见太子相貌，湛如潭水，乃悄悄走近，低头参拜。太子觉有人来，睁眼微笑答礼。

频婆娑罗王，身坐青石，便与太子诚意攀谈：“你是高贵释种后裔，即将继承王位，为何年纪轻轻，即生出家之念？你的广肩长臂，应以七宝装饰。奈何伸手向人，以求一饭之施？我百思不解，望太子明告。

“你是因为父王不肯传国，不能即时继承王位，心生怨怼，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么？果是如此，我愿将我国土，划出一半，由你治理。如果仍不满足，我愿将摩揭陀国全国奉让。也许你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则我可拨军队一支，莫不骁勇善战，你可去征服另一国家，即在彼国为王。太子其有意乎？

“人唯兼具法、威、五欲三宝，方有意义。有法无威，人不尊敬。有威无法，易招怨恨。有威有法，而无五欲，空过一生，有何情趣？我见你出家相好，心生恭敬。必欲修行，我愿以国土供养。区区此意，出于至诚，深望太子嘉纳。”

悉达多太子感王诚意，深施一礼，庄严回答：

“不顾自身，救助别人，此即是‘善知识’，为世罕有。王之心意，我很感激。只是我之志趣，王不能解，请为申说。

“国，宝也。然而王位财宝不过是借来之物，本非己有。人之所需，本极有限。

“假令王者，领无数城。其身所处，限居其一。寝一宫室，坐御一座……衣盖一形，食充一躯。出行游观，限驾一车。王所饮食，盖少少耳。其余荣动，以恣骄奢。（《佛本行经》卷三）

“取食为了充饥。喝水为了免渴。穿衣为了防寒。乘象或马，为了免除行走疲劳。坐于凳上，为了免去站立的辛苦。凡此种种，本为息苦。贪求执著，反至身心不安。

“人之贪欲，犹如风中烈火，投入薪柴愈多，愈加不能满足。人有五欲。譬如手中执火，火炬已经烧及手掌，为何不将火炬丢掉？

“世间苦乐，本无一定。衣服可以御寒，到了夏天反觉累赘。夏夜乘凉，清风明月；比及严冬，寒冷难耐。由此可见，世间八‘法’，地、水、火、风、色、香、味、触，都非常住不变之相。

“三界有为果报，决非我之所愿。一切诸趣流动之法，好比风吹浮萍，不可依赖。我之所以远道而来，为求真实解脱之道。我将继续远行，请从此别。王之厚爱，我甚铭感。希望你善护百姓，布正法于大众，祝贵国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太子言讫，频婆娑罗王欢喜赞叹，合十拜谢：“如得正法，可否先来度我？”

太子恭敬回答：“苟得正法，不负所嘱。”

太子离摩揭陀国王舍城，拜访阿罗蓝仙人。阿罗蓝仙人与太子接谈，云欲求解脱，须修习禅定，经过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禅天，进入“非想非非想”处。太子觉其言辞高妙，但未尽圆融通达，乃辞别离去。

太子又去拜访郁陀仙人。郁陀仙人较之阿罗蓝仙人，相去亦犹五十步与一百步耳。

太子遂入尼连禅河东岸，登钵罗芨菩提山，于优留毗罗那尼村苦行林中趺坐修行。

当太子到处跋涉时，陈如等随侍五人早已失散，及闻太子在尼连禅河畔森林中修行，即从各地赶来，跟随太子一同修习。

太子修行，不再乞食，只吃大象猿猴所献野果鲜豆。渐后连野果鲜豆亦不进口，每天只吃一麻一麦[9]，专心持修，忍人所不能忍，以致目陷鼻高，颧骨显露，身形消瘦，体中肋骨一一可数。

悉达多苦行六年，效果不大。烦恼妄想，不能断灭；情欲生死，不能解脱。乃自思维，我昔曾劝跋伽仙人等苦行无益，我今修习，与跋伽仙人等有何殊异？我当受食，然后成道。作是念已，即从座起。至尼连禅河，入水洗浴。洗浴既毕，身体羸瘦，欲起不能。幸有树枝，垂于水面，以手攀引，方得出水。甫能上岸，即时昏倒。

尔时有一牧女，名难陀波罗，正在草原放牧，见一年轻沙门，横卧沙滩，知他体力衰弱，心生怜惜，乃捧牛奶一杯。双手递上，供养沙门。

太子接过牛奶，一饮而尽。立时觉得五体通畅，体力恢复。

时陈如等五人，大为惊奇：太子勇猛精进，一心学道，为何见一牧女，便失道心？以为太子毕竟自幼娇生惯养，经不起考验，于是拔步奔逃，远离太子。

悉达多独自一人，渡过尼连禅河，走到伽耶山麓，见一毕钵罗树，枝叶繁茂，树下有金刚座，即于路边，拾取柔软树叶，铺于座上，一心正念，结跏端坐，发大誓愿：

“我今如不证到无上大觉，宁可此身粉碎，终不起此座。”

释迦牟尼成佛处古称“菩提场”或“菩提伽耶”。释迦牟尼于毕钵罗树下成道，毕钵罗树由此即名菩提树。

太子于菩提树下金刚座上发大誓愿，上天诸神，皆极欢喜，祈愿太子，早启正觉大门。

时有魔王，名曰波旬，憎恶正法，心生恐怖。缘太子如证觉道，世人景从，魔王势力，将失其半。魔王乃将三个女儿，唤至跟前。魔王女儿，名欲染、能悦、可爱乐[10]，皆极美艳。魔王曰：

“释迦族净饭王王子悉达多为救度众生，出家学道。他有开启生死大愿之钟，执无我之弓，持金刚大智慧之剑，企图降服此生灭世界。他如降服此世界，即如破坏我之世界。魔道不两立，必须在他尚未达到正觉之前，毁坏其坚固志愿，折断其悟道桥梁！”

魔王即率领三个女儿及众多魔将魔兵，手执武器走向菩提树。

魔王于距菩提树一箭之遥处，扬声喊叫：

“悉达多太子，请你速离此树，舍弃解脱之法，回到王宫，继承王位，享受五欲，君临天下。自古圣王，莫不如此，你何独能例外？如不听从，我即开弓放箭。我弓力极强，箭镞涂蘸剧毒。凡中箭者，无不发狂昏乱，顷刻死亡。如不相信，即请一试，比时你的宝贵生命，将如水泡消灭。”

魔王百般恐吓，太子不为所动，心中寂静，如同秋水。

魔王即引弓发箭，太子安坐如初，眼不视箭。箭至菩提树前，停在空中，自然坠落，其镞下向，变成莲花。

魔王乃令其女儿，诱惑太子。三魔女皆被罗縠之衣，薰名香，涂膏泽，极为妖冶，走近太子，唇口翕合，细目流盼，现其腿脚，露其手臂，作出种种姿态（或云三十有二姿），发出凫雁鸳鸯哀鸾之声（出《受胎经》）。至太子前，深深敬礼，旋绕七匝，而发娇声：“太子仁德至重，为诸天所敬，应有供养。我等是诸天所献。在天上时，端正天女，莫有超出我等者。愿得晨起夜寐，供侍左右。我等善能按摩，愿为太子调理身体。太子久坐树下，一定疲倦，宜偃卧休息，饮服甘露。”即以宝器，献上甘露。太子心净，如琉璃珠，不受污染。

魔王计不得逞，乃麾动魔军，围攻太子。诸魔众互相摧切，各尽威力，欲摧破菩萨，或角目切齿，或横飞乱掷。菩萨观之，如童子戏。魔益忿怒，更增战力。菩萨以慈悲力故，令抱石者不能胜举，其胜举者不能得下。飞刀舞剑，停于空中。电雷雨火，成五色华。恶龙吐毒，变成香风。诸恶类形欲毁菩萨，不能得动。（见《杂宝藏经》）

尔时，天空发出巨响，护法天大将军叱责群魔：

“愚痴恶魔，云何欲害大修道者？如此恶行，譬如使千万人欲撼摇须弥山，徒劳无功。你应赶快舍去嗔恚怨毒之心，于大修道者座前忏悔。你们可使大地变成汪洋，使恒河之沙燃烧，要想动摇大修道者之金刚信念，亦无可能。众生堕大黑暗之中，茫然不知往处，菩萨为点燃大智慧灯，你云何欲吹之令灭？众生漂浮生死苦海，菩萨为修智慧宝船，你云何欲使之沉没？此大修道者，不久将达到真实解脱，你们应远离骄慢，生惭愧心，归顺于此大修道者之前。”

魔王闻天大将军训叱，即向悉达多太子顶礼而退。

太子之心，如无风湖水，更加澄澈；如日丽中天，更为光明。时天雨妙花，纷纷飘落；伎乐之声，缥缈云际。

悉达多太子战胜魔王之后，心中更加平静。已达到无念无想境地。光天化日觉悟世界，即在眼前。

一日，黎明之前，太子仰看天上明星，顿然大彻大悟，成就无上正觉。已知久远以来，自己曾生于何处，叫何名字，作过一些什么事情。百十万年，生死往来，清楚了然。他觉悟到自己以及一切众生，从无量劫以来，轮转在生死界中，有时作人父母，有时作人儿女，有时作人师长，有时为人弟子，彼此都是因缘。世人为现实所迷，不知相逢陌路，都曾是眷属，各为名利所累，于他人略不顾念。太子思维，冤亲平等，乃是真理，心生大悲，不觉泪下。太子又思：生死不二，何须执著？此时太子心地广大，已与宇宙同参。

他此时觉得，烦恼之为物，实不可思议。何为而生烦恼？烦恼原因，太子心中，俱已了然，不禁雀跃欢喜。太子反复吟味，知道自己已证得正觉。他忘记时间，忘记地点，忘记一切，一切无复分别。此即正觉，此即解脱。

于是他不再是太子，而是佛陀矣。

佛陀已经开悟，证得五眼、六通。五眼者：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六通者：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

佛陀所觉悟者，是缘起正法。仔细观察世界，流传经过是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流转主体是苦。由此主体展开，故有生老病死。

人何以会有老死？因为有“生”。

生之原因，是行为的“有”业。

由“有”业，就生出“取”。

取从何来？

取生于“爱”。

爱从何来？

爱生于“受”。

受从何来？

受生于“触”。

触从何来？

触生于“六入”（耳、眼、鼻、舌、身、意）。

六入从何而来？

六入生于“名色”。

名色根源为何？

名色根源是“识”。

名色生于识，其间有一作用，为“行”。

行的根结何在？

在“无明”，即生死之根本。

佛陀证得宇宙人生真理后，复在菩提树下静思二十一日，发出正觉宣言：“如想不死，唯有不生，唯断无明。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苦恼皆灭。诸垢既净，自心清净，则无碍光明普照，进入真实悟界，得不生不死解脱自在。”

佛陀既证十二因缘，智慧通达，无所罣碍。

“于时大地十八相动。游霞飞尘，皆悉澄净。天鼓自然而发妙声。香风徐起，柔软清凉。杂色瑞云，降甘露雨。园林花果，荣不待时。又雨曼陀罗花、摩诃曼陀罗花、曼殊沙花、摩诃曼殊沙花、金花银花琉璃等花。七宝莲花，绕菩提树，满三十六逾阇那。执天宝盖，及心幢幡，充塞虚空，供养如来。龙神八部所设供养，亦复如是。”（《因果经》）

佛陀既成正觉，即离伽耶山菩提树下金刚座，怀大慈悲心，欲往救度众生。其首至处，为鹿野苑。

鹿野苑位于恒河与波罗奈河之间，有繁茂树林，鸟兽温驯，无喧闹声，寂静幽雅。佛陀旧日侍者陈如等五人，即在彼修习苦行。

佛陀近鹿野苑时，陈如等已经远远望见，相互议论：

“试觑来者，乃悉达多。”

“他已中途堕落，复何脸面，来至于此？”

“他或知悔，亦未可知。”

“他大概难耐寂寞，来寻我们作伴。不必招呼，不必起座慰问其长途劳顿。其各虔修，勿予理睬！”

于是五人皆紧闭双目，坚坐不动。

及佛陀走近时，五人又不禁微微睁眼偷看。一看之后，大为惊疑：分别不久，太子容貌何以变得如此威严圆满？五人不觉各从座起，礼拜奉迎，互为执事，或为持衣钵，或为取水供盥漱，或为洗脚，全都违背本来誓言。佛陀谓陈如：

“当我来时，你们曾相约不理睬我，有是乎？何以现在又恭敬若此？”

陈如惶恐谢罪，说：

“悉达多太子，此是我们罪过。”

“悉达多是我俗名，今后不要这样称呼。我已证得正觉，成为佛陀。”

“你修习苦行，未成正觉，何以舍弃苦行，竟成佛陀？即请开示，启发愚蒙。”

佛陀乃曰：

“陈如！凡是修行，不可偏执。偏于受苦，使心恼乱；偏于享乐，耽于爱著。舍弃苦乐，方是‘中道’。

“要进正觉之门，须以正道修行，即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12]，似此方能解脱无明集聚诸般烦恼，入清净寂灭境界。

“陈如！何以要修正道，正为离苦。水、火、风、震是苦。人情不平，事不如意，又使人身心不安。生此世间，随处皆苦。

“凡苦，皆以‘我’为本。众生执著有我，由我而生贪、嗔、痴，此即是‘集’。要解除苦，必须修‘道’，修道则入‘灭’。今我为说苦、集、灭、道四圣谛[13]，你们应当谨记。

“此是苦，应当知；此是集，应当断；此是灭，应当证；此是道，应当修。

“此是苦，我已知，不复更知；此是集，我已断，不复更断；此是灭，我已证，不复更证；此是道，我已修，不复更修。

“若不解四圣谛，终不得解脱。”

尔时陈如等五人，合掌顶礼，而曰：“我们已经知道你是成就三觉圆满，万德俱备之佛陀矣，我们愿永远跟随，请收我们为弟子。”

佛陀曰：“善哉！我收你们为弟子，作比丘僧。我和你们，将是世间第一福田。今也，佛（释尊）、法（四圣谛）、僧（五比丘）都已具备，是名三宝（佛宝、法宝、僧宝）。如是，则佛陀之教化可以广被天下，接引一切众生，都进光明大道，获得究竟圆满解脱。”

从此，陈如、阿舍婆誓、摩诃跋提、十力迦叶、摩男俱利，随侍佛陀，行化在罗迦河沿岸，暂住于此。

一天清晨，佛陀正在河边盥洗，忽见对岸一年轻人。狂奔涉水，口中高呼：“我苦！我苦！”佛陀不觉注视，生慈悯心。此年轻人亦注视佛陀良久，然后匍伏在地，恭敬为礼，曰：“我曾闻听，此间住着大澈大悟佛陀，今见尔宝相庄严，想必即是，请发慈悲救我。我名耶舍，住迦尸城。白天追逐货利，夜晚欢宴歌舞，又多饮酒，疲惫不堪。昨夜辗转床席，不能入梦，欲往庭中散步，悄悄走入花园，乃见我所私爱之舞姬正与一男子于花丛中幽会，我极嫉恨，乃怒掴之，随即竟夜狂奔，不知所已，务望佛陀救我。”

佛陀见彼男子哀切凄苦，乃手抚其头，曰：“我即佛陀。你到我这里，自会安稳自在。试听我说：世间岂有不散筵席？亲朋眷属岂能永远厮守？人世本为虚伪，一切都是无常。自身尚不可赖，何能使一切皆属自己？放下一切，自会心静。”

耶舍嗔恚怒火顿时为佛陀法旨甘露浇灭，全身舒畅，即请佛陀收为弟子。佛陀乃劝其先回家去，谓其双亲，正在焦急，到处寻找，何得使老人操心？耶舍见佛陀身着袈裟，自己却是满身华宝，极感惭愧。佛陀即为说偈言：

虽复处居家，服宝严身具，

善摄诸情根，厌离于五欲，

若能如此者，是为真出家。

身虽在旷野，服食于粗涩，

意犹贪五欲，是为非出家。

一切造善恶，皆从心想生。

是故真出家，皆以心为本。

（《因果经》）

耶舍解悟，即请为弟子，皈依佛陀。

耶舍父亲俱梨迦长者，闻其爱子午夜狂奔出走，不知去向，焦急如焚。有一家人报告，有人曾见耶舍奔向罗迦河，俱梨迦即率诸仆人，渡河探听。

佛陀见一行人匆匆走来，知是为寻耶舍，乃令耶舍暂避，自往会见长者。

俱梨迦长者见到佛陀，当即恭敬为礼，问曾见一发狂奔走青年否。佛陀答云：“令子平安，请毋焦虑。”随即为解释众苦，布施功德，持戒好处。俱梨迦长者闻此开示，如梦初醒，佛陀即唤耶舍，拜见父亲。俱梨迦长者见爱子无恙，神色平静，知已皈依佛法，当即请求佛陀允其作为在家弟子。是为皈依佛陀之第一优婆塞。[14]

俱梨迦又恳求佛陀，至于其家，接受供养。佛陀为其诚意所动，即于次日，率其弟子六人，如约前往。

耶舍之母，亦请皈依。是为第一优婆夷。[15]

佛陀所播菩提种子，渐次出土萌芽。耶舍之友，约五十人，受佛陀慈悲智慧感召，也都皈依座下，并遵照佛陀吩咐，分赴各地布教。

佛陀独自往伽耶山走去，于一苦行林中树下小憩。

见一妇人，提一大包袱，于佛陀身旁疾走而过。有顷，有大汉一群，匆匆赶来，问佛陀：“曾见妇人，提大包袱，于此经过否？”佛陀乃问：“你们寻此妇人，端为何事？”一汉答云：“我们共三十人，结为伙伴，住在距此不远森林之中，互相帮助。我们之中，唯有一人，迄是独身。我们对他同情，设法为他觅得一个女人。初时亦颇安分。孰料此女人实为卖淫妓女，她以甜言蜜语，对我们挑逗，我们全被迷惑。今日晨起，发现我们所有重要财物，全都被她拐走。为此，我们合力追赶。”

佛陀默然半晌，遍视诸人，徐徐问道：

“试问君等，财物重要，抑是自己身体重要？”

咸曰：“自是身体重要！”

佛陀乃曰：“君等应寻找者，非身外财物，乃自己的心。”于是为之讲述苦、集、灭、道四圣谛。此三十人，悉皆领悟，愿皈依佛陀为弟子。

佛陀告别诸比丘，即便思维：我今应度何等众生，而能广利一切天人？唯有优楼频罗迦叶兄弟三人，是其人选。他们在摩揭陀国，学道拜火，国王臣民，皆悉归信。拜火殊非正道，但他们都很聪明，易于解悟。佛陀欲往度脱三人。

佛陀至尼连禅河畔，已近黄昏，乃往见优楼频罗迦叶，言：“我从波罗奈国来，欲往摩揭陀国，日既晚暮，可否于你处借宿一宵？”优楼频罗迦叶言：“寄宿本不难，但诸房舍，俱为弟子住满，只有一间石室，尚颇洁净，只是我之事火用具，都在室中，比较窄逼，又有毒龙住在里面，恐相害耳。”佛陀即言：“只要见借，可不妨事。”迦叶又言：“你若能住，便自随意。”佛陀即入石室，结跏趺坐。

龙见佛陀，毒心转盛，举体出烟，浑身冒火，焚烧石室。迦叶弟子，看见火光，急报迦叶。迦叶惊起，即敕弟子以水浇火。火不能灭，火势更盛，石室融尽。天明之后，迦叶师徒俱往看视，则见佛陀，安然无恙，大为惊奇。佛陀乃言：“我心清净，不为外灾所害，毒龙今已降伏，收在钵中。”迦叶师徒，见此沙门，处火不烧，降伏恶龙，置于钵内，叹未曾有。

佛陀即作咒愿：

婆罗门法中，奉事火为最。

一切众流中，大海为其最。

于诸星宿中，月光为其最。

一切光明中，日光为其最。

于诸福田中，佛福田为最。

若欲求大果，当供佛福田。

（《释迦谱》卷四）

佛陀为优楼频罗迦叶说四圣谛，迦叶即言：“若论年岁，我较你为长，若论智慧道德，你较我为优，我愿拜在座下，作为弟子。”

优楼频罗迦叶本有五百弟子，见老师已皈依佛法，为佛陀威德所感动，也都发愿追随老师，永作佛陀弟子。于时优楼频罗迦叶及其弟子五百人，袈裟著体，须发自落，悉为比丘，将事火用具全部投入尼连禅河。

优楼频罗迦叶有弟二人，一名那提迦叶，一名伽耶迦叶，处在尼连禅河下游，亦皆修道事火，各有徒众二百五十人。忽一日，二人见河里漂来兄长事火道具，不知哥哥发生何种事故，为国王驱逐乎？抑为山贼杀害乎？二人放心不下，即起程往优楼频罗迦叶修道之苦行林。至，则大惊诧：兄弟及五百弟子都已除净须发，穿着袈裟，改为比丘，乃责问何以如此。优楼频罗迦叶乃云：“佛陀有大神通、大智慧、大慈悲，非我等所能及，你们千万不可心存我慢。”优楼频罗迦叶即为二人转述四圣谛义，那提迦叶、伽耶迦叶，并皆悦服。

过不几天，迦叶三兄弟及其弟子千人齐集林中，听佛陀施教。以其千人，皆曾事火，佛陀乃引火为喻：

“诸比丘弟子！种种妄想，譬如打火燧石，轻轻一敲，即会引起愚痴黑烟，燃起贪欲嗔恚猛火，愚痴、贪欲、嗔恚，即三毒烦恼之火，因燃三毒之火，即轮回于老、病、死苦恼中，在生生死死世界中无法解脱。诸比丘弟子！三毒猛火是苦之根，以‘我’为本。欲灭除三毒猛火，首先要毁除‘我执’。‘我执’断除，三毒之火自灭，轮回于三界中之一切苦，自消失矣。”

一千弟子，聆听法音，无不欢喜踊跃，顶礼赞叹。

佛陀为应夙约，率千余弟子往摩揭陀国，欲度频婆娑罗王。频婆娑罗王闻佛陀将来其国，已至灵鹫山，乃遣专使敦请，而自率臣僚于王舍城外竹林之旁迎迓，国王远望佛陀徐徐而至，法相庄严，态度安详，知道佛陀已成正觉。佛陀稍近，国王即率臣僚眷属趋前顶礼佛足，敬问安康。佛陀当即答礼。王与佛陀相偕入城。城内居民，夹道欢呼，顶礼膜拜，佛陀频频微笑招呼。

佛陀到达王宫，坐定之后，即问国王：“分别十载，想诸事如意？”王答：“托佛陀庇祐，一切尚好。唯有一事，尚祈开示，不知冒渎与否。”佛陀即言：“有何疑惑，请即提出。”王曰：“优楼频罗迦叶道长，修行事火，年高德劭，威望远播，向为国中崇奉，何以竟于一旦之间丢弃事火道具，皈依座下，愚诚不解。”

佛陀微笑示意，使迦叶自己回答。

迦叶以偈答言：

我于昔日中，所事火功德。

得生天人中，受于五欲乐。

恒如是轮转，没于生死海。

我见此过患，所以弃舍之。

又复事火福，得生天人中。

增长贪恚痴，是故我远离。

又复事火福，为求将来生。

即已有生故，必有老病死。

已见如此事，是故弃火法。

施会修苦行，乃以事火福。

虽得生梵天，此非究竟处。

以是因缘故，所以弃事火。

我见如来法，离生老病死。

究竟解脱处，是故今出家。

如来真解脱，为诸天人师。

以是因缘故，归依大圣尊。

如来大慈悲，现种种方便，

及诸神通力，而以引导我。

云何而复应，奉事于火法？

（偈引《释迦谱》卷四，出《因果经》）

频婆娑罗王闻优楼频罗迦叶现身说法，感动赞叹，转问佛陀：“佛法精妙，我等缺乏慧根，亦可为说浅近法语，为可领受者乎？”

佛陀即谓：“人身中眼、耳、鼻、舌、身、意，都是生死起灭之因。苟能了解生死，即不会执著，于一切法生平等观，认识自身真相。此真相，即无常之相。

“当心与境相遇时，只是空与空相聚合。譬如石与石相碰，可以碰出火花。然而火花是石之质欤？

“人间在生我之前，即已有我乎？抑或死后是我乎？睡时是我乎？抑醒时是我乎？心无罣碍是我乎？抑身有故障是我乎？凡此一切，皆与石块相碰而迸出瞬息火花相似。石可以迸出火花，水可以起泡沫，但石块并非即是火花，水亦并非泡沫。

“由于心与境相遇，而有六识，因此，由不如意之‘我’，即生出老、死、病，循环不已。凡贪、嗔、痴，一切无明，都源自‘我’，如石块相碰，或起火花，或不起。如石与石不相碰，则绝不会起火花。

“忘‘我’而为一切众生，更忘我及一切众生而进入不动心境界，心与宇宙为一体，即‘我’进入涅槃之时，此方是人间本来实相，于此处方无生死。”

频婆娑罗王及其臣属，闻佛开示，愚昧之心顿觉清凉，欢喜无比。

时摩揭陀国，有一长者，名曰迦陵，见佛陀徒众多，而无精舍，自思我有一片好竹园，可作精舍，欲用献奉佛陀，遂往诣佛所，稽首而言：“佛悯一切，如亲爱子，弃转轮王，不慕世荣，今无精舍。有一竹园，去城不远，愿以奉佛。”佛陀嘉纳，即与圣众，游处其中。

频婆娑罗王闻迦陵已献竹园，即下令于竹园中修起堂舍，计分十六大院，院六十房，更有五百楼阁，七十二讲堂，取名为“竹林精舍”。

佛陀迁入精舍，说“布施”之义：

若人能布施，断除于悭贪。

若人能忍辱，永离于嗔恚。

若人能造善，则远于愚痴。

能具此三行，速至于涅槃。

若有贫穷人，无财可布施。

见他修施时，而生随喜心。

随喜之福报，与施等无异。

（《释迦谱》卷五）

佛陀于竹林传道，收得二弟子，一名舍利弗，一名目犍连。后来，此二人辅佐佛陀教化，功劳甚大。

舍利弗本名优婆室沙，目犍连原名拘律陀，本从名师删阇耶学，觉所学不能满足，即离本师。此二人亦各有弟子百人，傲然以为世间不复有较自己更为聪明者。

一日，舍利弗见佛陀弟子阿舍婆誓于王舍城乞食，见其威仪静肃，知非常人，乃即前作礼问曰：“我观比丘，似新出家者，何以有如此威仪？你住于何处？师从何人？他有何教诫？演说何法？”

阿舍婆誓谦逊作答：“我住在竹林精舍，是释种出生佛陀弟子。他是具一切智慧人天导师。我出家日浅，根器不深，不能宣说老师精妙法理，唯可就浅知，略说一二。老师常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又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舍利弗闻此法语，如同慧日驱散疑云，得无上法乐。

舍利弗满心欢喜，即往见其老友目犍连。目犍连见他神采飞扬，惊问是何缘故。舍利弗即与复述他与阿舍婆誓之对话，目犍连即时解语，亦愿出家。

二人各唤其弟子而语之曰：“我等今者，已于佛法得甘露味。唯有此法，是出世道。我今欲往求佛出家。汝等之意云何？”诸弟子云：“我等有所知见，皆赖大师之力。大师若是出家，我等悉愿随从。”

二人即将二百弟子，往诣竹园，头面礼足，而对佛言：“我于佛法，已得道迹，乐意出家，愿垂听许。”尔时佛陀便即呼言：“善来，比丘！”于是舍利弗、目犍连及其二百弟子，俱成沙门。

或一日，佛陀出竹林精舍，登灵鹫山，在豚崛洞入定。时舍利弗舅父长爪梵志即住于近处。长爪梵志本异教仙人，极有名望，闻外甥改宗，知道佛陀莅灵鹫山，即往拜访。

长爪梵志劈头便说：“我尚未认识一切。”

佛陀微笑回答：“尚未认识一切，即已认识一切。肯定一切者，即否定一切者。肯定一事物之人，即否定一事物之人。肯定一切，易为贪欲拘囚；否定一切，虽能远离贪欲，但固持否定，亦是执著。舍弃一切肯定与一切否定，方为真识。”

长爪梵志闻此名言，即时得度。

有一婆罗门，名大迦叶，住摩诃沙罗陀村，家极富有，一切书论，无不通达。娶妻甚美，举国无双。二人自然无有欲想，乃至亦不同宿一室。佛陀每在竹林精舍说法时，他必往听讲。一日，经过王舍城附近多子塔，见佛陀在大树下静坐。大树枝叶繁茂，皆一一垂下，荫覆佛陀。他见佛陀庄严相好，即恭敬走近，合掌顶礼，诚恳而言：“世尊今者是我大师，我是弟子！”如是说了三次，佛即答言：“如是迦叶，我是汝师，汝是我弟子。”佛陀即与迦叶，俱还竹园。

此大迦叶聪明精进，嗣后佛法流转，大迦叶之功甚伟。

舍卫国（应为萨弥罗国舍卫城，下同）国王波斯匿有一大臣，名曰须达（或译须达多），居家巨富，财宝无限，好喜布施，赈济贫乏，及诸孤老，时人因行为其立号，名“给孤独”。而时长者，生七男儿，年各长大，为其纳娶，次第至六。其第七儿，端正殊异，偏心爱念，当为娶妻，欲得极妙容姿端正有相之女，为儿求之。即语诸婆罗门：“谁有好女，相貌备足，当为我儿往求索之。”诸婆罗门，便为推觅。辗转行乞，到王舍城。王舍城中，有一大臣，名曰护弥（或曰首罗），财富无量，信敬三宝。时婆罗门到家从乞。国法：施人，要令童女持物布施。护弥长者时有一女，威容端正，颜色殊妙，即持食出，施婆罗门。婆罗门见已，心大欢欣：“我所觅者，今日见之。”即问女言：“叵有人来求索汝未？”答言：“未也。”问言女子：“汝父在不？”其女言：“在。”婆罗门言：“语令外出，我欲见之，与共谈语。”时女入内，白其父言：“外有客人，欲得相见。”父便出外。时婆罗门问讯起居，安和善吉。“舍卫国中有一大臣，字曰须达，辅相识不？”答言：“未见，但闻其名。”报言：“知不？是人于彼舍卫国中第一富贵，如汝于此富贵第一。须达有儿，端正殊妙，卓识多奇，欲求君女为妇，可尔以不？”答言：“可尔。”值有估客，欲至舍卫，时婆罗门作书，因之送与须达，具陈其事。须达欢喜，诣王求假，为儿娶妇，王即听之。大载珍宝，趋王舍城。（以上摘自《释迦祇洹精舍缘记》，出《贤愚经》。此记较他书曲折，因径录原文，未加改动，亦欲使读者窥见齐梁间译经风格之一斑耳。）

须达多（即须达）至王舍城到首罗（即护弥）长者家，为儿子求亲。首罗长者欢喜迎逆，安置卧具。须达多夜宿长者家中。

须达多见首罗长者家中仆人忙忙碌碌，到处打扫，备办饮食，便问：“府上如此忙碌，是将请太子、大臣欤？”答云：“不也。”——“将会亲戚好友欤？”——“不也。”——“然则是为何事？”——“将要请佛及比丘僧。佛陀一众，已至寒林。”——“何名为佛？愿解其义。”于是首罗长者为说佛陀出身历史及佛法大义，须达多如有所得，心甚向往。当夜不能成眠，乃悄悄起身，走向寒林。

似见一人，于月光下散步。稍近，则见之威仪风采，朗朗照人，知是佛陀，即往顶礼。佛陀即问：“君是何人？”——“我名须达多，住舍卫城，薄有资产，常周济贫穷孤独人，与之金钱衣食，众人口顺，遂称为‘给孤独’而不名。”佛陀即言：“善哉居士，乐善好施，仁者之心。广储钱财，决非持宝。济世利人，乃真储宝。不贪钱财，方能起慈悲恭敬心，嫉妒我慢，才会消除。此是布施之力，解脱之因。”须达即便进言：“我国萨弥罗，土地广阔，民情淳朴。我意欲请佛陀往舍卫城说法，凡所需衣服、饮食、卧具、汤药，一概由我供养，务请佛陀慈悲允诺。”

佛陀沉思片时，语须达多：“我亦欲往北方，唯弟子众多，能得广大场所容纳尔许人否？”

“我拟在舍卫城建立精舍，规模与竹林精舍等。唯佛陀怜悯我国下愚众生，惠然莅临。”

佛陀微笑允诺。

须达多回舍卫城，四处察勘，寻求可建精舍地点，案行周遍，无可意处。唯太子祇陀有园，其地平正，其树郁茂，不远不近，地点合适，遂往诣太子，自言欲建宝殿，供养佛陀及其弟子，唯太子园林，极是理想，可否请太子出让。太子笑言：“我无所乏，此园茂盛，当留用游戏，逍遥散志。”须达多固请，至于三次。太子不能峻拒，乃故昂其值，欲其知难而退，曰：“欲买我园，须以黄金铺满园中地面。”须达多曰：“唯。”太子曰：“前言戏之耳。”须达多曰：“太子无妄言。”太子曰：“试将金来！”须达多即回家取金，以车载至。太子曰：“我言卖园，不言卖园中树。”须达多面有难色，太子笑曰：“卖园留树，焉有此理。你以园供养佛陀比丘，我当以树供养。”

于是须达多于园中大起精舍，寝室数百幢，礼堂、讲堂，乃至集会、休养、盥洗、阅读、储藏、运动，皆各有场所，无不具备，远胜竹林精舍，较之萨弥罗国王宫，亦无逊色。

佛陀即偕比丘一众，住入此园。因须达多建园，太子祇陀献园中树，故此园取名为“祇树给孤独园”，世称祇园精舍。佛陀于此说法。佛涅槃后，弟子集会，追记佛所说法，成经多部。今所传主要佛经，其开头都云：“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千二百五十人俱……”即此园也。

佛陀弟子众多，良莠不齐。群居终日，难免龃龉。每以细故，而致争吵。日久不和，遂成积怨。

佛陀在俱睒弥说法时，弟子中发生激烈争执。彼此汹汹，各不相下，佛陀乃集诸比丘，各使趺坐，为说故事：

往昔之时，有赏弥国长寿王，宽仁爱民。其邻国波罗奈国梵豫王率兵来犯，长寿王与之战而生擒之。长寿王非仅不杀梵豫，反而将其释放，谓之曰：“我本可杀你，但非我之所愿。希望你今后不再有侵占他国野心，免致生灵涂炭。”

梵豫初甚感激，但回国后心有未甘，乃又率大军，前来报仇。长寿王想：战胜他本非难事，但他心中仍然不服。他之用心，无非是想吞并我之国土，我今即将国土让与，庶息干戈。于是长寿王派一大臣告梵豫王，请他接掌国政，自己则率同眷属，改装束，隐名姓，于梵豫王国境度清静生活。

居有间，有人密告梵豫王，言长寿王隐居在国中，梵豫即下令搜捕，于僻处囚禁。

长寿王太子名长生童子，向在别处寄养，闻父王被捕，化装樵夫，潜往探视。

长寿王心平意静，语长生童子曰：“儿！ 忍即孝道。含凶、怀毒、结恨、惹怨，徒种万载祸根。千万不能结怨，要行慈悲大愿，否则即是不孝。诸佛慈悲，包含天地，冤亲平等，切勿为我起报仇结怨心。儿速去！”

长生童子谨遵严命，逃入森林暂避。

波罗奈国民众，悉同情长寿王。豪族王公，纷纷为之求情。梵豫王见长寿王有如此人望，嫉妒恐惧，即下令将长寿王斩首。

长生童子获悉父王被害，悲恸泣血，于半夜时，偷偷收尸，以香木密藏遗体，为父亲祈祷冥福，随即改名换姓，到迦尸城。梵豫王亦知有长生童子，寄养在外，百计搜寻，而无所得。长生童子本极伶俐，讨人喜欢。他在迦尸城拜师学艺，终成伎乐圣手。豪门贵族，每有宴乐，不得长生童子参与，则举座不欢。梵豫王发现，召之进宫，侍奉左右。长生童子善解人意，深受宠信，即梵豫之护身刀剑亦皆交与保管。

或一日，梵豫王出猎，于山中迷路，随行只有长生童子一人。时王疲惫，伏于石上，不觉沉睡。长生童子心想，杀父仇人，即在眼前。为父报仇，此其时矣。天赐良机，不可错过。他举刀欲杀梵豫王，忽然忆起父亲遗训，长叹一声，纳刀入鞘。

梵豫王突然惊醒，浑身出汗，语长生童子：“可怕可怕！我睡梦中，恍惚见长生童子，前来杀我！”

长生童子从容言曰：“大王知我为谁？我即长生童子。实告大王，我本想为父报仇，但记起父亲遗训，即放弃此念。”

“你父亲有何遗言？”

“忍即孝道；怀毒是万载祸患根源。”

“忍之意义，我亦能解。然谓怀毒为万载祸患根源，是何意欤？”

“我杀大王，大王臣子必将杀我。我之臣子又将杀大王臣子，如此杀来杀去，如同轮转，永无了期。今我不杀大王，大王亦原谅我，一场仇恨，到此为止，此非永断祸根耶？”

梵豫王闻长生童子言，羞愧万分，对往日作为，深自悔恨，喃喃自责：“我杀圣者，罪孽深矣！”乃掬衷诚，语长生童子，愿将全部国土让与。长生童子谦虚庄重，合掌而言：“波罗奈国，本属大王，只将我生身国土见还，则幸甚矣。”

梵豫王即偕长生童子寻路回城。适王之大臣亦来寻王，于路相值。梵豫王欲试诸臣，乃问：“你们如遇长生童子，将如何对待？”诸臣纷纷答言：

“砍他手！”

“断他足！”

“要他性命！”

梵豫王以手指长生童子，曰：“彼即是也。”

大臣尽拔刀剑，欲杀长生童子。梵豫王即时喝阻，并将长生童子所陈以德报怨道理说服大臣，吩咐无论何人，不许对长生童子再怀恶意。大臣等皆极钦服。

回城进宫，梵豫王命备香汤，请长生童子沐浴，衣以王者之衣，请长生童子坐于御座金床。稍后，并将自己女儿许配长生童子，派军队车马，护送长生童子回国。

说完故事，佛陀曰：

“诸比丘！你们聆此故事，作何感想？赏弥国长寿王行忍辱，具大慈悲心，施恩惠于其仇人。诸比丘！你们背井离乡，辞亲割爱，来此探求宇宙真理，人生实相，你们当行忍辱，赞叹忍辱；行慈悲，赞叹慈悲，布施恩惠，予一切众生，不应再有争执。”

佛陀讲后，即令弟子散去。多数弟子，皆有感悟，不再争执。有少数人，脾气极坏，仍好吵嚷。佛陀闻知，亦无如何。人无善根，只好听之。然佛陀亦不因此而不乐，缘佛陀心中无执著故。

佛弟子中，俊美第一，当数阿难。阿难面如满月，眼睛清净如莲花。（今中土佛寺释迦像两侧各有一侍者立像，佛左手年老者为大迦叶，其右手少年比丘，即为阿难。）

阿难因为聪明善解，深得佛陀喜欢，但也因其漂亮，给佛陀带来不少麻烦。

一日，阿难乞食归来，途中口渴，见一少女，于路旁井边汲水，视其衣饰，知为首陀罗女。阿难心中，无贵贱之分，并不鄙视，即请少女布施清水，以解焦渴。

此少女名摩登伽女，因是贱族，不敢与阿难水。云：“阿难比丘，我认识你。但我是首陀罗女，供养你水，于你王族身份不好。”

阿难摆手摇头，云：“我是沙门，于四种姓，作平等观。请惠水一钵，我实口渴。”

摩登伽女闻言欢喜，即以双手捧水，献与阿难手中。缘比丘守“不与不取戒”，凡布施物，如不递交其手，便不能取。阿难风度翩翩，当饮水时，摩登伽女倾心注视，目不旁瞬。阿难饮水即毕，称谢而去，径还祇园。摩登伽女犹纵目视其背影，久久忘归。

从此以后，摩登伽女念念不忘阿难，在家终日忧郁凝思，不茶不饭，日渐消瘦。其母担心，再三诘问女儿有何心事。摩登伽女料瞒不住，遂向母亲坦陈：

“佛弟子中，有一比丘，名为阿难。数日之前，我见他后，朝思暮想，不能忘记。儿之全心，为他占有。如不与他共同生活，人生实无意义。伏望母亲，为儿区处。”

其母闻言，蹙然良久，云：“儿之婚姻，我亦萦怀。诸中意者，皆可措手。唯两种人，母亦无法。一为断除爱欲之人，一为已经死去之人。闻佛陀是大德圣者，其弟子都已断除爱欲，你所思念，实是痴想！”

摩登伽女俯首捻裳，曰：

“我看阿难，非断欲人，他对女儿，亦似有情。”

母亲极爱女儿，左右寻思，乃告摩登伽女：“欲与阿难成亲，除非学会娑毗迦罗先梵天咒，使其智慧蒙蔽，舍此更无好法。”

摩登伽女即持诵魔咒。魔咒有效无效，非所知也。然而阿难于摩登伽女未能忘情，亦是事实。少年心性，殊难免耳。

复一日，阿难托钵过摩登伽女门前，摩登伽女即从门出，殷勤问讯，柔声启请：

“阿难比丘，我家中散花烧香，洒扫洁净，专为欢迎，请赏光至家中稍坐，受我供养。”

阿难若是拒绝，诸事都无。只是阿难犹犹豫豫，欲走不走。摩登伽女母亲亦从旁怂恿，恭敬有加。阿难身不由主，遂至其家。

阿难此时，迷糊恍惚，知道自己已受诱惑，但又挣脱不开。摩登伽女，娇媚横陈，抚摸阿难。阿难浑身躁热，不能自持。正当阿难将毁戒体，千钧一发之际，忽如为佛陀摄受，生智慧心，夺门而逃，回至祇园。

摩登伽女不能罢休，追求阿难，更为积极，用尽心思，图诱惑之。她身著华丽衣裳，浑身珠光宝气，徘徊于祇园左近，一心等候阿难。女人爱情一念，至为坚强，纯钢精铁，不能比也。

一次，阿难从祇园精舍出来。摩登伽女见状，非常喜欢，即跟在阿难身后。阿难走一步，她跟一步，不离不舍。阿难深耻此女，即刻回至祇园。适第二日是四月十五日，为佛陀规定“雨安居”之第一日。从四月十五到七月十五，三个月中，佛陀及弟子不会外出，摩登伽女痴痴等待。过七月十五，阿难出园托钵，她又跟随身后，如同影子。阿难无计，回祇园时，即跪于佛陀座前，云：

“旃陀利女子摩登伽女诱惑我。我到哪里，她跟随到哪里。望佛陀慈悲帮助我，怎样才能离开此女？”

佛陀微笑而言：“你怎会为一女子弄得这样没有办法？这都是因你平日只重多闻，不重戒行故。一旦声色逼来，便觉无力抵挡。我可以帮助你，但你以后不可再惹此种麻烦。你且将摩登伽女引来，我当为区处。”

阿难奉命，走出祇园，见摩登伽女犹在园外徘徊，即问：

“你为何老是追随在我后面？”

摩登伽女闻阿难问话，大喜过望，娇嗔答言：

“你真是呆子，这样问题，怎可用口说出？你非真呆，乃是装傻。我之心事，你岂不知？当初你要水吃，说话几许温柔，态度又复多礼。后来你到我家，我愿以心相许，孰知你又不别而逃！我自信貌美，你正在青春，正宜同享欢乐。我心坚贞，君意如何？”

阿难羞缩，不敢直视，只说：“我师佛陀，要见你一次，你随我来。我师通达，将为作主。”

摩登伽女闻佛陀欲见彼一面。亦觉羞赧，但想到佛陀将为作主，遂挺胸随阿难走入衹园。

佛陀见摩登伽女姗姗而来，即问：

“你欲与阿难成婚乎？”

摩登伽女手置胸前，低声回答曰：“是。”

“男女婚嫁，应得父母许可。你能请双亲来一谈否？”

“双亲已经许可，母亲曾见阿难。佛陀不信，我即可将母亲请来！”

摩登伽女回到家中，即扶母亲至于精舍，行礼白佛：

“佛陀！家母拜见！”

佛陀即问摩登伽女母：

“你允许女儿与阿难结婚否？然阿难是沙门比丘，须使你女出家一次，然后再与阿难结婚，你同意否？”

母即答言：“可以照办，我甚欢喜。”

摩登伽女母亲走后，佛陀又对摩登伽女说：“你即一心与阿难成婚，我意拟与成全。唯阿难已是沙门比丘，你如愿嫁，也须出家一次。你须精进修行，待你之道心能与阿难相比，我当为你们主婚。”

摩登伽女满心喜悦，高高兴兴，剃发染衣，为比丘尼，精进修行，不敢懈怠。

摩登伽女逐日听闻佛法，心渐平静，服膺佛说，五欲乃众苦之源，犹飞蛾投火，春蚕自缚，愚痴自取。去除五欲，乃能清净。反思往日，迷恋阿难，乃不善不净业行。遂伏跪佛前，流泪忏悔：

“伟哉佛陀，我已从糊涂梦中醒来，不会再如往昔，愚痴胡为。我自觉此时所修证圣果，或已超过阿难比丘。佛陀为度化我辈众生，用尽苦心，与诸方便。请佛陀慈悲怜悯，许我忏悔，我愿生生世世，永循佛陀足迹，播种真理。”

佛陀欣然称善。

摩登伽女皈依悟道，在众僧中传为佳话，但反对者，亦颇有人。凡愚信众及异教人尤多非议，认为首陀罗族下贱女子加入圣人集团，实在不成体统。佛陀心平气和，不予置辩。

或一日，佛陀集合僧众，诲之曰：“你们皆我弟子。我，海洋也。你等皆是百川。百川既入海洋，既无昔日名称，概可称之海洋。你们之中，从前或为贵族，为婆罗门，为吠舍，为首陀罗，一旦出家，依我为弟子，以前名字及阶级身份，一概除去，一律称为沙门或比丘，千万不可再有贵贱之分。”

然而非难之声，未能息也。事为萨弥罗国波斯匿王所闻，心甚不安。乃率臣属往祇园，欲面白佛陀，进一忠言。佛陀知其来意，问讯之后，即开口说道：

“世俗评议，未必是真理，各依相习我见出发而已。首陀罗女子出家，如我昔允多人为比丘似，无足怪也。我是三界之导师，四生之慈父，无论何人，只要具善根，与佛有缘，我莫不摄受，不能丢弃。世间非难，犹如飘风，不久自息。”

波斯匿王，闻佛开示，心中豁然，恭敬顶礼而退。

摩登伽女出家不久，即证得阿罗汉果。昔日所非议之比丘，皆极惭愧。

佛陀走出精舍，见一比丘大声号哭。比丘名周利槃陀伽，是一笨人。佛陀亦知其人，即问：

“以何缘故，于此号哭？”

周利槃陀伽答云：

“佛陀！我生性愚钝。我随哥哥出家，日前教我背诵一偈，我记不住。哥哥言我修道无望，命我回家，不准住在这里。我被赶逐，是以啼哭。”

佛陀曰：“有是乎？你随我来。自己知道愚笨，即是智者。真愚钝人，乃自作聪明者。”

佛陀回至精舍，即令阿难教授周利槃陀伽。经过数日，阿难白佛：“他脑如石块，我实无法。”

佛陀乃亲教授之。佛陀教其持诵“拂尘除垢”偈语，他仍记不住。众比丘都说：“此人修道无望！”佛陀乃告周利槃陀伽：

“你用笤帚扫地，并为众比丘拂拭衣履及诸杂物灰尘，一面做事，一面持念偈颂。”

周利槃陀伽即认真工作，一心持颂。渐渐体味此偈意义，乃自思：“所谓尘垢，实有两种，一者为内，一者为外。外面尘垢，灰土瓦石，容易清除。内心尘垢，是贪嗔无明烦恼，须大智慧方能清除。人欲即尘垢，智者必除欲，不除欲，不能了生死。以欲生种种灾难苦恼因缘，人为束缚，不能自由。无欲，心才清净，得自由解脱。”周利槃陀伽渐息三毒之心，入平等境，爱憎好恶之念不起，脱出无明，如脱甲壳。他一时豁然开朗，生大欢喜，遂往顶礼佛陀：

“佛陀！我现在已了解，已拂除内心尘垢。”

佛陀深为嘉许，谓诸比丘：

“诵经多部，不解经义，如鹦鹉耳。苟能力行，一偈已足。”

佛陀偕阿难在舍卫城行化，到城郊时，迎面走来一人，乃受雇为人担粪者尼提。尼提远远望见佛陀，非常恐慌。他崇拜佛陀，但不敢见佛。他觉佛陀乃人天师范，清净崇高，己所执役，至为秽贱，岂可与佛相近？佛陀知尼提心，即令阿难先行，自己绕道，来逢尼提。

尼提见佛，即想避开，然佛陀径直走来，尼提恐缩，东闪西躲，反将粪桶弄翻，污秽满途。尼提不知如何是好，即跪于道旁，合掌称罪：“佛陀佛陀，真对不起！”

佛陀即呼其名：“尼提——”

尼提不信其耳：佛陀会叫我名字？

佛陀又亲切与言：

“尼提，你今即随我出家，好么？”

尼提大惊，道：“佛陀！尼提是卑贱污秽之人，你亦许我出家耶？你僧团中都是刹帝利王子及婆罗门修道者，我能和他们一样，作伟大佛陀弟子？”

佛陀笑曰：

“尼提！勿尔！我法如清净水，能洗清一切污秽。我法如炽烈大火，无大小好恶，皆能烧毁。我法如大海，能包容万有。但受我法，即能离种种欲。于我法中，贫富、贵贱、种姓，皆无区别。贫富、贵贱、种姓，并是虚妄假名。肉体是四大五蕴假合之色身，若无智慧，不来修行，皆不能得救。”

尼提欢喜，即默默跟随佛陀，回至祇园精舍。佛陀令阿难带尼提到城外大河洗身洁心，然后换著袈裟。佛陀不舍众生，尼提从此出家。

闻二百亿，亦名二十亿耳，其听至聪，善辨音律，乃著名音乐家。家本豪富，父母珍爱，幼年抚育，不使其足践于有土地上，致闻二百亿足下生出很多黑毛。一日，闻二百亿听佛陀说法，很受激动，发愿披剃出家，过头陀生活：日中一食，树下一宿。心愿偏激，急于证果。

闻二百亿本是娇生惯养，刻苦修行，身渐衰弱，仍不开悟。到后来他感到难以支持，即想还俗，为佛护法，以布施求悟。

佛陀闻知，即往见之，问曰：

“闻君善琴，夫奏琴者，安弦过松，则如何？”

曰：“过松则无音。”

“过紧，则如何？”

“过紧，则弦易断。”

“修行亦如张弦耳。不宜太松，不宜太紧，放得心地平和，自然有进。凡事都有程度，不可求之过急也。”

闻二百亿遂悟，不久证得阿罗汉果。

有调马师往诣佛陀，求指迷津。佛陀知其身份，即云：

“你善知马，我今问你，调服众马，究有几法？”

调马师率尔对曰：“我之调马，共有三法。一为柔软，二为刚强，三是刚柔相济。”

“设此三法，都不能调伏，更有何法？”

“更无法矣，只有把它杀掉。——敢问佛陀，有何方法，调御众生？”

佛陀答云：“亦用三法，一是柔软，二是刚强，三是刚柔相济。”

“或此三法，都不能调伏，则将如何？”

“尚有何法乎？亦只有把他杀掉。”

尔时调马师极为惊疑，乃问：

“佛陀，你教法中，杀生岂不犯戒？”

佛陀正色而言：

“诚哉言也。佛陀教法中，杀生是不净业，要受因果轮回。然我所谓杀，与你流血之杀迥异。众生如用柔软、刚强及柔软刚强办法，都不能调伏时，即不足与之交谈，不必教授，不必理睬。设若一人，不能教授，不听教诚，只得舍之，此于杀掉，非一样乎？”

调马师解佛陀意，俯伏低头，即请皈依佛陀。

佛陀在大兜国说法时，其国中有一女人，生子甚多。彼甚爱其子，但又喜偷食别人孩子。大兜国中，为父母者，悉皆忧虑，畏失其子。

诸比丘于街市闻知此事，即启白佛。佛陀早知此非平常女人，闻此国中有鬼子母，喜偷食人子。非用言语，即可使其改心也。即令一比丘，俟鬼子母不在家时，将其最小爱子嫔伽罗抱来精舍。

鬼子母回家，不见其最爱幼子，悲哀哭泣不止。不进饮食，状如发狂，已有多日。佛陀一日，遂寻机会，而往逢之。

鬼子母见是佛陀，暂止啼哭，擦泪而言：

“我不在家时，我子为人偷去。”

“当人盗取你子时，你何不在家看守？其时往何处去，外出为何事耶？”

佛陀问迄，鬼子母心跳怦怦，缘她失子之时，亦她正偷别家孩子时，此是当然果报。鬼子母始知自己残忍错误，一时生悔改心，五体投地，顶礼佛陀。

佛陀复问：“你爱你子乎？”

曰：“嫔伽罗乃我所最爱者，若少此儿，我即难活。”

佛陀即开示曰：

“你爱你子，他人亦爱己子，你失去孩子伤心，独不知你盗食别人孩子，其人亦如你哭泣乎？——你现希望能找到孩子否？”

“但能把嫔伽罗给我，教作何事，我皆愿意。”

佛陀知鬼子母改恶之心，即云：

“我能帮你找到孩子，然你是否懊悔盗食他人子是罪恶行？”

“我极懊悔，请佛陀慈悲教我，我当遵示照办。”

佛陀曰：

“你从今后，第一不要乱杀生，第二不要乱盗取，第三不要乱邪淫，第四不要乱妄言，第五不要乱饮食，并用慈母天性，照顾天下孩子。”

鬼子母诚恳接受佛陀教诫，佛陀即还其子嫔伽罗。鬼子母心中欢喜，匪可言喻。彼即发愿：从此作天下孩子之保护者。

佛陀弟子，至为众多。在家优婆塞、优婆夷，不可胜数。出家弟子，仅证得阿罗汉果常随众比丘即有一千二百五十五人。其中最特出者，为十大比丘弟子：

智慧第一　舍利弗

神通第一　目犍连

说法第一　富楼那

解空第一　须菩提

论议第一　迦旃延

头陀第一　大迦叶

天眼第一　阿那律

持戒第一　优波离

多闻第一　阿难陀

密行第一　罗睺罗

是十人者，各有专长，帮助佛陀宣扬教化，其功甚伟，不可磨灭。十大比丘，各有事迹，今但述目犍连事。

目犍连亦名目连，即中土流传“目连救母”故事之目连也。

目犍连有过人的本领：耳闻声，不分远近都能听到。眼视物，不分内外都能看到。甚至人心念头，亦能知也。

目犍连过一园林，有莲花色女，虽已中年，美色无双，烟视媚行，而近目犍连，点头为礼，谓目犍连：

“目犍连尊者，得闲空否？能否与我谈谈？”

目犍连谛视莲花色女，不但见其面，亦见其心。原来莲花色女是一卖笑女人，身有一段传奇经历，今受外道唆使，欲以美色，诱惑目犍连，坏其戒行。

目犍连洞悉莲花色女企图，即驻足而语之：

“可怜女人！你之遭遇何其不幸！ 你何不为自己的不幸而烦恼，反倒细心打扮，逞其妖色？你自觉美丽，然我看你的身体是丑的，脏的，且我知道你心中有非分想法。人之外表，皮囊而已。身体之中，骨与骨相连，筋与筋交错，扭曲如蛇。赤血黑血，于内流转。汗液泪水，泄出九孔。你不知人身不净，装饰冶容，自迷于虚妄之美，如象溺于泥沼中，愈陷愈深，实可悲悯。”

莲花色女闻言震惊，如浇冷水，心中忏悔，流泪而言：

“尊者！所言极是。我装饰污秽之体，以是惑人，实在我亦厌恶我身。然我无法，我终将为恐怖因果所缠。”

目犍连安慰之曰：

“你勿自暴自弃。往事不戒，但悔前愆，无不可救。衣服脏时，可用水洗。身体脏时，亦可水洗。心不净时，以佛法洗。任是百川污浊，只要流入大海，海水亦能洗清流入之水。我师佛陀教示，能洗净污浊人心，使皆悟道得救。”

莲花色女闻言欢喜，又似不信，云：

“佛陀教示有是慈悲伟大乎？尊者尊者！你尚不知道我之过去，我若说出，你必避面掉头，不愿一听。”

“你试说来。”

莲花色女挹泪而言：

“尊者！我名莲花色女，是德叉尸罗城中长者女儿。十六岁时，父母为我招赘夫婿。不久，父亲去世，寡母竟与我丈夫私通。我知道时，肝肠寸断。其时我已与丈夫生一女孩。我一气之下，即舍弃女儿离家出走。离家之后，转徙漂泊。数年之后，又改嫁另一丈夫。双栖有日，亦颇和谐。一次，丈夫出外经商，由德叉尸罗城回来，瞒我耳目，以数千金，纳一小妾。初守秘密，藏之于朋友家。我渐有闻，乃大哭闹，必要看看此女，长得如何娇艳，何以竟能夺我丈夫对我爱情！尊者尊者！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当即闷绝：原来此女，是我与前夫所生女儿！

“尊者！我能不悲伤乎？我之罪孽何若是深重？当初，母亲夺去我丈夫；今也，女儿又和我合争一丈夫。天捉弄人，至于如此！复何面目，能见人耶？我于是又离家出走。我讨厌世间，讨厌人类，遂为卖笑淫女。我欲游戏世间，玩弄人类，以泄愤懑。荒唐放逸，无所顾忌。但与我钱，任何事情，都做得出！我言至此，尊者当知，我缘何来此，向你之戒行挑战矣！我当如何向尊者忏悔？”

莲花色女述其身世，目犍连并未轻鄙，反倒看到莲花色女此时之心至真，至善，至美。乃容色慈蔼，与之言曰：

“听你身世，我心恻然，此真一段恶因缘！但能依佛陀教示而行，则此因缘终有了结。大海遥阔，大地无边，种种污秽，皆可藏纳。只要你能忏悔过去，精进佛道，种种业行，皆无痕迹。获佛救济，此其时矣。机缘已到，何不即随我往见佛陀？”

莲花色女欢喜无限。以是因缘，为佛弟子。

后在佛陀女众弟子僧圈中，莲花色女成比丘尼模范。在比丘中，目犍连神通第一；比丘尼中，莲花色女神通第一。

献身推动法轮，贡献最大者，为舍利弗与目犍连。佛陀倚之，如左右手。佛教隆盛，深为异道所恨。佛陀威德，为异道所惧，又畏其为国王所保护，乃蓄意先除佛陀两臂。

目犍连在弘法途中，经伊私阇梨山，方静坐时，为裸形外道所见，即集合多人，从山上投石，石落如雨，目犍连安坐不动，无常肉身，碎为肉酱，其色身竟与世长辞矣。

诸比丘闻目犍连殉教，或极悲伤，或极愤怒，群情激越，欲为报仇，咸往白佛：

“尊者目犍连，有大神通，除非业力现前，诸恶不能加害，今罹此惨，真是业报现前耶？”

佛陀安静如恒，示诸比丘曰：

“然。肉体本无常，业报须了结。夫生与死。在觉悟者，不成问题。有生即有死。死何可惧？最要紧者，死时不迷不惑。今目犍连不迷而入涅槃，他的牺牲，无限之美。”

涅槃即逝世。

涅槃意为圆寂，即智慧福德圆满成就，永恒寂静最安乐境界。佛教以为此境界“唯圣者所知”，不可以“有、无、来、去”观念测度，是不可思议解脱境界。

佛陀应身年龄八十岁时，传道不倦。一日偕阿难行化，至遮婆罗塔地方，适比丘多人，于此集会。佛陀语诸比丘：

“今得与诸比丘相遇，是好机缘。我要讲者，都已与你们讲过。今我应身年老，譬如车之将坏，用心保养，亦不济事。我将在三个月后，于拘尸迦罗城娑罗双树间依法性进入涅槃，获无上安稳。我将永久照顾你们，照顾未来一切信我之众生。

“你们不要伤心，天地万物，有生即无常之相，此是定律，概莫能外。我昔不曾言乎：所爱必有散失时，会合必有别离时。人间心物所合身体，即是无常，即不能如人所想一样自由。

“欲佛陀之应身永住，是违背法性之自然规则。我固不能违背法性。苟欲我永住世间，而你们却不依我所指教法而行，即我活至千年万年，又有何用？若能依我教化而行，即我永久活在你们心中。我之法目慧命，当遍于一切处，和你们及未来众生同在。”

佛陀经波婆城阇头园，曾受金银匠淳陀所供养旃檀茸（一种菌类），食后即觉不适。佛陀于竹芳村处示疾，但尚能沿途行化，至拘尸迦罗城，佛陀吩咐阿难在娑罗双树间敷座设床，以左胁着床，累足而卧，头北面西。因佛法将向北宏传，亦将于西方兴盛。今世雕塑佛涅槃像，即俗谓“卧佛”者，皆作此相。

二月十五日夜，佛陀以吉祥姿势，静卧于娑罗双树间床上，时鸟兽无声，树不鸣条，佛陀心如止水，极为安静。至午夜时，月色皎洁，流星过空，佛陀进入涅槃。时娑罗双树变为白色，狂风四起，山川震动，火从地出，清流沸滚，天人擂鼓打锣，诸弟子椎胸痛哭，百兽自山中奔出，群鸟在林间乱飞，同为三界导师涅槃致哀。

佛陀示疾时，阿难曾问，涅槃之后，用何葬式。佛陀曾为说转轮圣王葬法：“先以香汤洗体，后用新净吉贝（即棉花）包裹，其上再包五百毛毡，装入金棺，棺内浇灌麻油，纳金棺于铁椁，外用旃檀香廓围绕，上堆名香，四面安布鲜花……”

佛陀沉思片时，接云：“佛陀可自用三昧真火荼毗（火化）。你们收取舍利（遗骨），于十字路口建塔寺，俾过路人思慕信仰。”

佛涅槃后，比丘弟子，葬之如其式。

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写讫

（约公元前566年—约公元前486年）　　约公元前566年

吠舍佉月十五日（中国夏历四月八日），释迦牟尼诞生于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蓝毗尼花园中。父亲为净饭王，释迦牟尼是长子，原名为乔答摩·悉达多，属刹帝利王族。母亲摩耶夫人生子七日后逝世。

乔答摩·悉达多太子由姨母摩诃波阇波提夫人养育。

约公元前559年　　七岁

乔答摩·悉达多太子开始接受婆罗门学者有关文学、哲学、算学等方面的教育。

约公元前554年　　十二岁

随武士学习击剑、骑射，成为文武兼备，天资聪慧的王位继承人。

悉达多太子幼年即有沉思的习惯，所读吠陀书（Veda，婆罗门经典）未能解决他的苦恼——如何解脱世界的苦痛，于是产生了出家的欲望。

约公元前549（或547）年　　十七（或十九）岁

悉达多太子纳天臂城主之女耶输陀罗为妃。

约公元前537（或547）年　　二十九（或十九）岁

悉达多太子出家。净饭王阻止不成，便派五名侍从陈如、摩诃跋提、阿舍婆誓、摩男俱利、十力迦叶跟从。

悉达多太子拜访了频婆娑罗王、阿罗蓝仙人、郁陀仙人，但仍未得到答案和解脱。

悉达多太子进入尼连禅河畔的森林中与苦行人一起苦修，历时六年，千辛万苦，却一无所获。遂决心重新选择。

约公元前531年　　三十五岁

悉达多太子渡过尼连禅河，向波罗奈城进发。在伽耶山麓（今印度比哈尔省伽耶城南郊）一棵毕钵罗树下，他面对东方盘腿端坐，思考解脱之道。经过四十九昼夜的苦思冥想，终于战胜烦恼魔障，大觉大悟，创立了佛教的基本教义，成为佛陀。

约公元前530年　　三十六岁

佛陀开始了长达四十年之久的传教生涯：

在波罗奈城的鹿野苑（今称那勒斯城），佛陀初转法轮，说服陈如等五名侍从皈依佛教。后又说服拜火教迦叶兄弟率弟子一千余人皈依佛门。

在摩揭陀国，宣教于频婆娑罗王及其臣属，后又在王舍城竹林精舍及灵鹫山传教，入教者众多，其中有三位弟子辅助佛陀，对佛教昌盛、发展做出重要贡献，他们分别是舍利弗（智慧第一）、目犍连（神通第一）、大迦叶（头陀第一）等。

在萨弥罗国舍卫城祇园精舍（又称“祇树给孤独园”）传教，佛教影响日渐扩大，远播中印度各地。

回到故乡——迦毗罗卫国传教，佛陀的异母弟难陀，堂兄弟阿难陀、提婆达多，儿子罗睺罗，姨母摩诃波阇波提等人，皆皈依佛教。

佛陀传教足迹北至迦毗罗卫，南至波罗奈城，东至瞻波，西至俱睒弥，遍及中印度。佛陀弟子不可胜计，其中证得阿罗汉果并跟从佛陀的众比丘有一千二百五十五人，内中最为突出的为十大比丘。

约公元前486年　　八十岁

佛陀传教至拘尸迦罗（今印度联合省伽夏城），在河边娑罗双树的绳床上涅槃。火化后，佛的舍利（即遗骨）被摩揭陀国和释迦族等八国分别带去一部分，各自建塔安奉。

（说明：本年表依据中国佛教学术界的传统说法编成，与东南亚和南亚佛教界的说法有异。）

[1] 本篇是为世界名人画传《释迦牟尼》集所撰文，江苏教育出版社，1992年。初收《汪曾祺全集》第八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

[2] 佛家谓法音声震动世界，如狮子吼。

[3] 佛家相信轮回转世，释迦牟尼生后即不再转世。

[4] 一说“我于人天之中，最尊最胜”。

[5] 铁鼓形制未详。

[6] “相好”是佛教用语。三十二“相”，《释迦谱》有较详的记述。七十种“好”（一说八十种“好”），尚未见具体记载。

[7] 古印度人相信轮回，除首陀罗外，皆有一次又一次的前生，唯首陀罗乃是初次为人。

[8] 释迦牟尼尚未成佛之前的称号。

[9] 一麻一麦是一粒麻籽或一粒麦。诸经所说如此。有说日食半粒粳米者，有的经上甚至说七日一食。

[10] 魔王女儿名字，诸经互异，亦有称其有四女儿者。

[11] 轮是印度传说的武器。法轮，即佛法。执政治国，为转轮；传布佛法，为转法轮。《大智度论》云：“转轮圣王手转宝轮，空中无碍；佛转法轮，一切世间及天人中无碍无遮。”

[12] 正见是正确的见解，正思维是纯真的思想，正语是净善的语言，正业是正当工作，正命是合理的生活所需，正精进是积极的精神，正念是对真理的信仰，正定是习于禅定。

[13] 谛，即真理。

[14] 优婆塞即居士，是在家男信徒的统称。

[15] 优婆夷为在家女信徒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