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戏只是小改。主要的三场戏：《搜杯》、《蓟州堂》、《法场》，基本上没有动。我认为改旧戏，不管是大改还是小改，对原来精彩的唱念表演，最好尽量保留。否则就不是改编，而是创作。如果原剧并无精彩的唱念表演，也就不值得去改。
我所做的只有三件事。一是把原来《蓟州堂》莫成想起的心事，在前面写成明场。二是在《蓟州堂》与《法场》之间加了一场唱工戏：《长休饭、永别酒》（《五杯酒》），对莫成的奴才心理作更深的揭示。三是加了一个副末，这个副末不但念，也唱。
许多旧戏对于今人的意义，除了审美作用外，主要是它有深刻的认识作用。莫成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但是他的奴性，他的伦理道德观念，是我们民族心理的一个病灶。病灶，有时还会活动的。原剧是可以引起我们对历史的反思的。我们可以由此想及一个问题：人的价值。为了减弱感情色彩，促使观众思索，所以加了一个副末。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五日记于密云水库
〔副末上。
副末 （念）
尊卑贵贱几千年，
青史斑斑血未干。
人命轻于一捧雪，
奴才不值半文钱！
今日搬演的这本戏，名唤《一捧雪》。讲的是一个奴仆，跟随主人进京为官。这主人只因一只玉杯，惹下杀身大祸。这奴仆为救主人的性命，甘愿替主人一死。人替人死，哪有此理？仆报主恩，却是真情。正是：
莫怀古求官爱宝，
严世藩仗势横行。
汤裱褙忘恩负义，
小莫成救主捐生。（下）
〔汤勤嗽上。
汤勤 （念）欲上青天揽明月，
不到黄河不死心。
小生汤勤，旧在钱塘江畔，卖字画为生。那一日天降大雪，身上饥寒，倒卧在风雪之中，多蒙莫大老爷搭救。那莫大老爷见我的字乃是真草隶篆，画乃是水墨丹青。莫大老爷就有了怜才之意，将我收留府中，以为一名门客。莫大老爷去年点中翰林，今年又官拜太常寺正卿，今日就要进京赴任。莫大老爷有心将我携带到京，荐与权豪门第，图一个进身之阶，我看莫老爷倒是个忠厚长者。但是自古道：忠厚乃无用之别名。似此无用之人，他竟自高官厚禄。他有一玉杯，名唤“一捧雪”，晶莹夺目，剔透玲珑，真乃稀世之宝。他新近又纳了一房美妾，名叫雪艳，闻听人言雪娘子生得是花容玉貌，冰雪精神。可惜不曾见过。那莫大老爷朝玩一捧雪，夜赏雪娘子，真乃是快活神仙！想我汤勤，精明强干，反不如他。正所谓“庸人多厚福”。老天呀老天！你也太不公道了！
〔内莫豪声：“你往哪儿跑！我要打你！”
汤勤 后面何事喧嚷？
〔莫豪执鞭追文禄上。
莫豪 我要打你！你让我打！
文禄 你干嘛打我？
汤勤 啊！大相公，追赶文禄，为了何事呀？
莫豪 我要打他，他不让我打！
文禄 无缘无故的，你干嘛要打我？
莫豪 我就要打你，就要打你！
文禄 我不让你打！不让你打！
汤勤 嗯！他是一主，你是一奴，打你两下，有何不可！如若不然，告诉你爹爹莫成，定要将你重责！
文禄 你打吧！
莫豪 打死你！打死你！
〔文禄哭下，莫豪追下。
汤勤 唉！要享福中福，须做人上人！后面官靴声响，环佩丁东，大老爷、二夫人来了，我且回避一旁。（下）
〔莫怀古、雪艳上。
莫怀古 （唱）
蒙圣恩授官职太常正卿。
雪艳 （唱）
愿老爷此一去平步青云。
莫怀古 掌家！掌家！莫成这个奴才，哪里去了！
莫成 （内白）来了！来了！（上）
莫怀古 你做什么去了？
莫成 堂前传轿，江边雇船，收拾古玩字画，检点箱笼行李。
莫怀古 “一捧雪”现在哪里？
莫成 现在太夫人手中。
莫怀古 哦哦哦！
〔内声：“老夫人出堂！”
〔一丫环手捧“一捧雪”，一丫环执金酒壶引莫太夫人上。
太夫人 （引）
世代簪缨，愿我儿，光耀门庭。
〔太夫人入座。
莫怀古 参见母亲！
雪艳 参见太夫人！
太夫人 怀古儿过来！
莫怀古 母亲！
太夫人 怀古，我儿，我莫家乃是书香门第，从不曾附势趋炎。你此番职授太常寺，乃是严世藩的保荐。严家莫家虽是世交，但那严家父子势倾当朝，名声甚坏。江南一带，口碑载道。言道：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你到得京师，少不得要到他家谢官，不可得罪于他。但也不可过于亲近，要持一个不亲不疏，若即若离。这“一捧雪”乃是莫家先人传下之宝，不可在茶余酒后，夸耀于人，免招不虞之祸，儿要记下了！
莫怀古 孩儿记下了。
太夫人 丫环，看“一捧雪”过来！！
〔丫环呈玉杯。
太夫人 看酒！
〔丫环斟酒。
太夫人 莫成呀！掌家！此番跟随你家老爷进京求名，劝你家老爷，酒要少饮，事要正办。你家老爷，若能平安回来，漫说我在钱塘，就是莫氏堂上，去世的先人，也要感恩非浅，老身亲自用这家传玉杯，与你敬酒，你要满饮了这一杯！
莫成 折煞奴才！
（唱）
接过了太夫人一杯酒，
奴才有话禀从头。
但愿得我老爷功成名就，
无灾无难到公侯。
倘若是有什么吉凶休咎，
我甘愿拼一死与他分忧。
将身儿跪尘埃发誓赌咒，
我若是有二心天地不留！（沥酒于地）
太夫人 掌家言重了，舟船可曾齐备？
莫成 俱已齐备。
太夫人 天色不早，即刻登程。
莫怀古 （唱）
辞别母亲奔京师。
太夫人 （唱）
但愿你入门还似出门时。
莫怀古 母亲多多保重。
太夫人 我儿一路小心！
〔文禄上。
文禄 （对莫成）爹。您早点回来，我可盼着您呢！
莫成 好好伺候大相公！
文禄 他老打我！
莫成 去！
〔各下。
〔副末上。
副末 （唱）
老夫人手捧一杯酒，
小莫成手捧一片心。
离却了钱塘江风波万顷。
又向那燕京城十丈红尘。（下）
〔船夫上。汤勤上。
汤勤 老爷临行之时，还要带领掌家，去往几家拜客，命我先到江边，照顾二夫人上船。今日有幸，能见到雪娘子的娇容，我倒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看一回。来此已是钱塘江岸。远远望见二夫人车辆来也。
〔雪艳乘车上，下车，车夫下，船夫搭扶手，雪艳上船欲跌，汤勤急扶。
汤勤 好险哪！这还了得！吓了我一身大汗。（背白）哎呀！如此美人，真真叫人销魂！如若不能弄到手中，真是枉活一世了也！
〔莫怀古骑马，莫成背包袱上，汤勤迎接，众上船。
莫怀古 开船！
〔同下。
〔赛希夷上。
赛希夷 （念）
常将冷眼观世态，
要凭巧语动人心。
在下赛希夷，在这海岱门里摆设相面卦摊。想我们这相面的，也不容易。一要善观气色，二要洞达人情，三要模棱两可，四要危言耸听。你越是说得神乎其神，他才觉得五心不定。天时不早，怎么还没有人来找我看相呀？
莫怀古 （内）
莫成带路！
〔莫怀古、莫成、汤勤上。
莫怀古 （唱）
拜客回家心烦闷，
果然京洛多风尘。
安步当车观市井——
〔赛希夷咳嗽。
莫怀古 （接唱）
那旁有个卖卜人。
“赛希夷”、“赛希夷”哦！卖卜人好大的口气。今日闲暇无事，不妨让他相上一相。啊先生，请与我相上一相。
赛希夷 您哪？甭相了！相准了，我是蒙您。
莫怀古 哦？
赛希夷 我认得您。
莫怀古 怎么，你认得我？
赛希夷 您不是新任太常寺正卿莫怀古莫大老爷吗？
莫怀古 你怎么知道啊？
赛希夷 您就在花市西口居住，每天车中马上，时常从我这卦摊前面经过，我要是相中您是位达官贵人，我不是蒙事吗？
莫怀古 这个相士，倒还老实。啊先生，我的身份官职，你已知晓。就烦你将我的来日前程相上一相。
赛希夷 这倒使得。老爷请上一步。观大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梁端正，主为人忠厚。
莫怀古 唔。
赛希夷 眉心过平，主于心不大仔细。您哪，有点大大咧咧的。
莫怀古 哦呵呵，不错不错。
赛希夷 啊呀，不好！
莫怀古 怎么了？
赛希夷 印堂之上，隐带煞纹，只恐一二年内，必有大祸！
莫怀古 必有大祸？
赛希夷 宦海风波，难以预料！君子问祸不问福，我是直言无隐，莫大老爷切勿见怪！
莫怀古 焉能见怪。（沉吟）宦海风波，难以预料……啊先生，请与此人相上一相。
赛希夷 此位是……
莫怀古 我的掌家，名唤莫成。
赛希夷 请上一步！咦！此人的相貌与莫大老爷一般无二，简直像是孪生兄弟——一对双胞儿！
莫怀古 相貌相同，因何一贵一贱？
赛希夷 这可保不齐！（对莫成）莫掌家呀！莫大哥，你的好贵相！可惜你有你家老爷之相，无有你家老爷之福。你家老爷日后若有杀身大祸，要应在你的身上。
莫成 我家老爷怎么会有杀身大祸呀？
赛希夷 天机不可泄露！
莫成 好不闷煞人也！
汤勤 掌家过来！待我也来仔细观瞧观瞧。咦，莫掌家，你果然长得与大老爷一模一样！倘若你穿起老爷的衣服，外人一定错认你是老爷了。外人错认还不要紧，倘若那雪娘子在花前月下，把你错当了老爷，那可就……
莫成 你这是什么讲话！
汤勤 开个玩笑，莫要当真！
莫成 什么东西！
莫怀古 （唱）
听先生一番话心烦意乱，
只要是谨言行料可平安。
先生，相金在此。
赛希夷 多谢了！
〔莫怀古等下。
赛希夷 看他主仆已去。我这也是信口开河，瞎说八道。不过他主仆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倒真是稀奇少有。得来，天时不早，我不免收起卦摊，回家吃炸酱面去啰！（下）
〔莫成复上。
莫成 相面的先生，赛希夷先生！方才相面的先生言道，我家老爷日后会有什么杀身大祸，本当问个明白，他他他已经走远了！莫成呀莫成，你如何长得与老爷一模一样呀？
（唱）
奴才应有奴才相，
岂可主仆一般同！
但愿得荣华富贵归老爷，
灾祸全归小莫成！（下）
〔副末上。
副末 （念）
看相全凭江湖诀，
相士人人口似铁。
若无有主仆相似这一节，
唱不成这出《一捧雪》。（下）
〔中军上。
中军 （念）
奉了严爷命，
下书求贤才。
来此已是太常寺。门上有人么？
〔莫成上。
莫成 何事？
中军 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严爷有书信一封，接下了。
莫成 （接书）后面待茶！
中军 不用了！（下）
莫成 有请老爷！
〔莫怀古上。
莫怀古 何事？
莫成 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有书信一封。
莫怀古 （看书）原来如此。莫成，有请汤先生。
莫成 有请汤先生！（下）
〔汤勤上。
汤勤 （念）
寄人篱下终非计，
待价而沽到几时？
参见大老爷！
莫怀古 恭喜汤先生！贺喜汤先生！
汤勤 小生何喜之有啊？
莫怀古 今有严少保下来书信。意欲延聘才人，与他料理书画古董。你若前去，必可胜任，你岂不是有了出头之日了？
汤勤 小生愿跟随大老爷左右，以图报效。
莫怀古 哎，严少保乃当朝宠臣，手眼通天。你到了那里，还可谋个一官半职，如同平地登高，比在下官这里强胜百倍。我这太常寺乃是清水衙门，无可贪恋。不可失此机会！
汤勤 容小生思忖思忖！
莫怀古 你且想来。
汤勤 （背躬）严家父子，炙手可热，势倾当朝，到了那里，升官发财，不在话下。只是我心中忘不了雪——
莫怀古 （拍汤勤肩）“雪”什么？
汤勤 这个——忘不了大老爷雪中相救的大恩哪！
莫怀古 汤先生倒是个有良心的人！
汤勤 圣人云：受恩慎勿忘呀！
莫怀古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待我修书。
汤勤 几乎露了马脚！好险哪！（磨墨）
莫怀古 （修书，唱）
上写怀古多拜上，
拜上了少保严侍郎。
遵嘱荐才孚雅望，
此人名勤本姓汤。
能书能画精鉴赏，
调丝弄竹也在行。
弹棋能将三子让，
插花换水善焚香。
若得此人为臂膀，
书斋客座添风光。
此书由你亲送往，（递书与汤勤）
你快卷诗书理行装！
汤勤 （唱）
多谢老爷美意广，
荐举之恩永不忘。（下）
莫怀古 （唱）
荐汤勤了却我心事一桩，
到后堂与雪艳小酌芸窗。
莫成 （暗上）老爷离家之时，太夫人嘱咐，要老爷酒要少饮，事要正办……
莫怀古 你又来扫兴！（二人下）
〔副末上。
副末 （唱或念）
一张巧嘴两张脸，
十个清客九个浑。
世上哪有“一捧雪”，
人间不乏狗汤勤。（下）
〔严世藩持玉杯半醉上。四龙套、四校尉随上。
严世藩 （念）
父子掌朝纲，
人称大严相，小严相。
富贵不可寒酸相，
我便是讲求风雅的贾平章。
雨过琴书润，
风来翰墨香。
阶前国色开魏紫，
案上名碑拓硬黄。
新得玉杯“一捧雪”，
且试佳酿“玉堂春”！
宝杯、名酒！哈哈哈哈……（颓然就坐）
〔汤勤上。
汤勤 参见少保。
严世藩 汤勤！这几日你往哪里去了？
汤勤 小子莫府谢官去了。
严世藩 看将起来，你倒是个有良心的。
汤勤 小子本来就有良心，眼前有一个人，他却无有良心！
严世藩 哪一个无有良心？
汤勤 就是那莫大老爷他无有良心！
严世藩 我与那莫仁兄交好甚厚。是你言道，他家藏宝杯“一捧雪”，前者，我在酒筵席前问起此杯，过了数日，他就将“一捧雪”献于老夫，他怎么无有良心？
汤勤 请问老大人，那莫大老爷献于老大人的那只玉杯是真的，还是假的？
严世藩 自然是真的，哪有假的道理？
汤勤 分明是假，怎说是真？
严世藩 怎见得？
汤勤 那日小子过府谢官，观见真杯现在他府。
严世藩 老夫不信！
汤勤 大人不信，过府搜杯！
严世藩 搜得杯出？——
汤勤 莫爷之罪。
严世藩 搜杯不出？——
汤勤 小子情愿领罪。
严世藩 好！校尉们！
四校尉 有！
严世藩 顺轿过府搜杯去者！
四校尉 啊！
严世藩 （唱）
小汤勤说的话斩钉截铁，
太常寺去搜“一捧雪”。
〔四龙套、四校尉引严世藩急下，汤勤下。
〔莫怀古、雪艳上。
莫怀古 （唱）
海岱门相一面心神不定，
雪艳 （唱）
向严府献假杯终是祸根。
〔莫成上。
莫成 启禀老爷，严爷过府。
莫怀古 知道了。
〔同下。
〔四龙套、四校尉引严世藩急上。
严世藩 （唱）
来在莫府下了轿，
会一会当年的旧故交。
〔莫成上。
莫成 有请老爷！
〔莫怀古上。
莫怀古 何事？
莫成 严爷已到府门！
莫怀古 知道了！
（唱）
听说严爷到胆战心惊，
整整衣冠忙相迎。
莫不是为谢官有失恭敬？
严世藩 你做的是嘉靖皇上的官，谢我何来？
莫怀古 （接唱）
大人发怒为何情？
大人怒气不息，所为何来？
严世藩 就为你来！
莫怀古 为我何来？
严世藩 我且问你：“一捧雪”献与不献，但凭于你，为何拿假杯哄我？
莫怀古 玉杯只有一只，献与大人，并无第二。
严世藩 你待怎讲？
莫怀古 并无第二。
严世藩 住了！
〔莫成暗下。
严世藩 （唱）
听一言来怒气生，
骂声怀古太欺情。
我两家并非是寻常百姓，
世代来往有交情。
我保你身入翰林院，
我保你太常寺职授正卿。
一只假杯不打紧，
老夫的名声不好听！
人来与爷忙搜定……
〔四龙套、四校尉搜杯。
〔莫成暗上，闯前门不能出，下。
四龙套\四校尉 搜杯不出。
严世藩 （接唱）
削土三尺再搜寻！
四龙套\四校尉 啊！
〔四龙套、四校尉削土搜杯。
〔莫成暗上，闯后门，逃下。
四龙套\四校尉 搜杯无有！
严世藩 起过了！
（唱）
搜杯不出难为情，
失却当年的座上宾。
〔雪艳上。
〔严世藩看雪艳。
严世藩 仁兄，身后何人？
莫怀古 贱妾雪艳。
严世藩 请来见礼！
莫怀古 见过严大人！
雪艳 参见大人！
严世藩 仁嫂！（审视雪艳浑身上下）
莫怀古 回避了！
〔雪艳下。
〔严世藩作手势表示雪艳身上并无杯。
严世藩 莫仁兄，真杯也好，假杯也好，拿将出来，待小弟一观，不要你的，也就是了！
莫怀古 方才言过，玉杯只有一只，献与大人，并无第二。
严世藩 有人亲眼得见！
莫怀古 何人亲眼得见？
严世藩 汤勤亲眼得见！
莫怀古 汤勤？哦呵是了！那日汤勤过府谢官，酒席筵前，是我得罪于他，因此他在大人台前搬弄是非，有道是小人之言，不可深信呀！
严世藩 住口！
（唱）
听罢言来怒气生，
老夫怎能信小人。
朝里朝外访一访，
严家父子眼内不沾半点尘！
人来与爷把轿顺——
莫怀古 送大人！
严世藩 （接唱）
三日内定灭尔的满门！
〔四龙套、四校尉引严世藩下。
〔雪艳上。
莫怀古 严老下轿，莫成这个奴才哪里去了？
雪艳 不知去向。
莫怀古 两厢唤来。莫成！掌家！
雪艳 莫成，掌家！
莫成 （内）走啊！
〔莫成上。
莫成 老爷受惊了！
莫怀古 我受的什么惊。我受的什么惊哪？家中出了这样大事，你到哪里去了？我打死你这个奴才！
〔莫怀古欲打莫成，雪艳拦阻。
莫成 纵然打死小人，可容小人讲个明白？
莫怀古 你且讲来！
莫成 小人见严爷下轿之时，气色不正，就知为“一捧雪”而来，小人去到上房，扭开箱锁，揣了“一捧雪”前门而逃，有严府家丁拦阻。小人打从后门而走，有严府家丁拦阻，小人只得从犬洞而逃，站在高坡之上，见严爷走远，小人才得回来。老爷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想我们为奴才的，也就难了啊！
莫怀古 哼！有了“一捧雪”还则罢了，如若不然——夫人不要拦阻，待我打死这个奴才！
莫成 小人打不起了！
雪艳 待妾身向前。啊莫成，你家老爷打你，你可知为了何事？
莫成 小人不知。
雪艳 就为的是那“一捧雪”。
莫成 这“一捧雪”么——（四望）有有有！这不是“一捧雪”么？（献杯）
雪艳 老爷，“一捧雪”在此。
莫怀古 呵！
（唱）
一见玉杯果是真，
好个聪明小莫成，
走上前来掌家叫。
错打你几下莫记在心。
莫成 啊老爷，严爷上轿之时，可曾讲些什么？
莫怀古 讲了两句淡话。
莫成 哪两句淡话？
莫怀古 三日之内，要灭尔的满门。
莫成 灭老爷的满门！——哎呀，老爷呀，这岂是一句平常的淡话，那严世藩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呀！
莫怀古 哎呀！
（唱）
掌家一言来提醒，
吓得我三魂少二魂。
走上前来掌家叫，
想一良策去逃生。
莫成 老爷意欲弃官逃走？哎呀，老爷呀，逃不得。老爷若是不走，严府的玉杯就是真杯，老爷若是逃走，严府的玉杯分明就是假杯了。走不得！
莫怀古 我心中害怕。
莫成 定要逃走？
莫怀古 定要逃走！
莫成 但不知逃向哪里？
莫怀古 往钱塘而逃！
莫成 且慢！哪一个不知老爷是钱塘人氏？钱塘去不得！
莫怀古 往哪里而逃？
莫成 那日跟随老爷进京求官，路过海岱门，见得一位穿红袍的官长，他叫什么戚——
莫怀古 戚继光？
莫成 正是！戚大人现在哪里为官？
莫怀古 蓟州总镇。
莫成 往蓟州而逃。
莫怀古 吩咐外厢，顺轿、备马！
莫成 事到如今，用不得轿马，只好步行了吧！
雪艳 （哭）喂呀！
莫怀古 夫人，下官连累你了！
〔雪艳哭下。
莫怀古 莫成，你老爷进京，未到一月，就有这身荣耀，叫我如何割舍？
莫成 老爷，不为这身荣耀，还到不了这样的下场。事到如今，舍不得也要舍！
莫怀古 罢！
〔同下。
〔四龙套、四校尉引严世藩上，汤勤上，迎接。
严世藩 来！将汤勤绑了！
汤勤 慢来慢来，留头讲话！
严世藩 你且讲来！
汤勤 启禀大人：若是真杯，他必定拿稳做官；若是假杯，他必定弃官逃走！
严世藩 且听一报。
〔旗牌上。
旗牌 启禀大人：莫怀古弃官逃走。
严世藩 知道了。
〔旗牌下。
汤勤 啊大人，如何呀？
严世藩 啊呀莫仁兄呀莫仁兄！真杯也罢，假杯也罢，你不该弃官逃走。你这一走，旁人知道，岂不要说我严世藩气小量窄，不能容人了！
汤勤 （背白）他倒假惺惺起来了！啊老大人，莫怀古一走，这真的“一捧雪”也就飞了！
严世藩 依你之见？
汤勤 大人必须行文，命驿马沿途追赶，无论文武大小衙门，拿获者，须要问他个罪名，才能追回“一捧雪”。
严世藩 看文房伺候！
汤勤 小子磨墨。
严世藩 （修书、念）“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票行阃外事：为犯官一名莫怀古——”
汤勤 “拐带皇家印信，有欺君辱国之罪……”
严世藩 （接写）“拐带皇家印信，弃官逃走，有欺君辱国之罪。命马上二校尉沿途追赶，无论文武大小衙门，拿获者——”
汤勤 “斩头解京”！
严世藩 “斩头解京”？莫怀古哪有这样的罪过？
汤勤 他拐带皇家印信，就是一项死罪，有道是无毒不丈夫！这是他自作自受，哪个狗娘养的害他不成？
严世藩 好！“斩头解京”。
汤勤 （复念公文）“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票行阃外事：为犯官一名莫怀古拐带皇家印信，弃官逃走，有欺君辱国之罪。无论文武大小衙门，拿获者，斩头解京。”好好好！
严世藩 来，传马上校尉走上！
龙套 马上校尉走上！
〔张龙、郭仪上。
张龙\郭仪 参见大人！
严世藩 这有公文一角，沿途追赶莫怀古，不得有误！
张龙\郭仪 但不知往何处追赶？
严世藩 往钱塘追赶。
汤勤 哪一个不知莫怀古是钱塘人氏，他不会逃往钱塘。
严世藩 依你之见？
汤勤 莫怀古有一好友，名叫戚继光。现任蓟州总兵，往蓟州追赶！
张龙\郭仪 喳！（欲下）
汤勤 回来！你二人可认得莫怀古？
张龙\郭仪 这，认不清。
汤勤 （取出莫怀古的画像）这里有画像一幅，带在身旁，按图捉拿，万无一失！
张龙\郭仪 喳！（欲下）
严世藩 回来！莫怀古事小，“一捧雪”事大！
张龙\郭仪 喳！（欲下）
汤勤 二位，“一捧雪”事小，雪娘子事大呀！
张龙\郭仪 哼！
严世藩 汤勤！
汤勤 大人！
严世藩 你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汤勤 小子是个好人哪！
严世藩 好人！莫怀古身旁有你这样的好人，他就死定了！但愿老夫一朝时乖运败之时，你不要照方儿抓药，对待老夫呀！
汤勤 小子不敢。
严世藩 正是：心中惦记“一捧雪”，
汤勤 但愿人头早解京！
严世藩 好一个“早解京”！汤勤，你是个狗娘养的！！
汤勤 老大人！
〔同下。
〔副末上。
副末 （唱）
闲官冷署太常寺，
小饮花前也自由。
尘海风波人不测，
蓟门烟树走荒丘。（下）
〔四龙套引张龙、郭仪上。
张龙\郭仪 俺（张龙。郭仪。）
张龙 请了！
郭仪 请了！
张龙 奉了严爷之命，追赶莫怀古。前面不远，已是蓟州，就此马上加鞭！
郭仪 请！
〔同下。
莫怀古 （内）趱行者！
〔莫怀古、雪艳、莫成上。
雪艳 喂呀！（哭）
莫怀古 夫人为何不走？
雪艳 两足疼痛，难以行走。
莫怀古 夫人两足疼痛，难以行走，如何是好？
莫成 啊老爷，此处离蓟州不远，待小人进得城去，雇两乘小轿，迎接老爷、夫人进城。（欲下）
莫怀古 莫成转来！
莫成 老爷何事？
莫怀古 你要小心了。
莫成 大家小心了！（下）
莫怀古 夫人，莫掌家前去雇轿，待下官搀扶于你，步行几步，在柳林躲藏。
〔四龙套引张龙、郭仪上。
张龙 啊！他们在前面走，我二人后面赶，来到此地，为何不见？
郭仪 想必在柳林里面躲藏，你我冒叫一声。
张龙\郭仪 里面可有莫怀古、莫大老爷？
雪艳 啊老爷，外面有人唤你。
莫怀古 有人唤我？
雪艳 不可出去！
莫怀古 不妨事！哪一位？
张龙\郭仪 （取出画像对照，同）你是莫怀古，锁了！
〔四龙套锁莫怀古、雪艳，拉下。
〔四龙套、张龙、郭仪锁莫怀古、雪艳上。叫城、劈栅子、击堂鼓。
〔四龙套、二旗牌引戚继光急上。
戚继光 （念）辕门鼓角声高，
想必公文来到。
张龙\郭仪 请了！
戚继光 请了！
张龙\郭仪 上司公文，大人请看。（呈公文）
戚继光 当堂拆封。（看公文，大吃一惊）人犯可曾带齐？
张龙\郭仪 带齐了。
戚继光 带上堂来！
张龙\郭仪 带莫怀古、雪艳上堂！
〔四龙套带莫怀古、雪艳上堂。
雪艳 喂呀！（哭）
莫怀古 夫人不必害怕，来此戚贤弟的衙门，料无妨碍。
〔莫怀古、雪艳进大堂。
莫怀古 上面敢是戚——
戚继光 嗯！本镇点名，哪怕你不“齐”？听点！犯官莫怀古，女犯无名。带下去！
〔莫怀古、雪艳出堂。
莫怀古 哎呀夫人哪！事到如今，连戚贤弟也不认你我了！
雪艳 这都是你交的好朋友！
〔四龙套押莫怀古、雪艳下。
张龙\郭仪 大人，人犯拿获，就该立即斩首，我等也好回京复命！
戚继光 这！……深夜处决，多有不便，暂押监中，明日五更天明，斩首解京。只是此事重大，必须两家担待！
张龙\郭仪 何为两家担待？
戚继光 头门以里，仪门以外，有一军牢小房，里面有灯，外面有锁。将你等四人，锁在一起，等候五更天明，看着绑、看着斩，人头打入木桶，回复严爷。
张龙\郭仪 好便好，只是我们二人太辛苦了！
戚继光 自有你二人的下场！
张龙\郭仪 看他与我们的下场！
戚继光 来！
旗牌 有。
戚继光 准备酒饭，款待二位差官！
旗牌 是，随我来！
戚继光 转来！
〔旗牌回。
戚继光 要丰盛一些！（暗示多备酒）
旗牌 明白了。
郭仪 这还差不多！
张龙 吃饱了，喝足了，睡他娘的一觉，明日五鼓天明，带了人头，回府交差哟！
郭仪 走哇！
张龙 走哇！
〔张龙、郭仪下。
戚继光 唔呼呀！想我那莫仁兄，不知为了何事，冒犯了严府，身遭不幸。我想莫仁兄有一掌家，名叫莫成，忠心耿耿，颇能办事，为何不跟随前来？哦呵是了，想必是中途失散，校尉拿人，他不敢向前。本当派人四下寻找，怎奈衙中无人认得，况且此事需要机密，不可走漏风声，只得本镇亲走一遭。来！掌灯！
〔旗牌掌灯，引戚继光上街。
戚继光 （唱）
莫仁兄分明来投奔，
始末根由我未辨清，
人来掌灯大街进，
大街小巷找莫成。
〔同下。
〔起初更，更夫上。
更夫 （念）
为人莫打更，
黑夜到天明。
多少恩和怨，
都在暗中行。
我，蓟州堂更夫便是。只因今夜拿到一名犯官莫怀古，五更天明，就要开刀问斩。奉了大人之命，巡更守夜，就此走走。
莫成 （内）走哇！（上）
更夫 拿住啦，拿住啦！
莫成 拿住什么？
更夫 拿住犯夜的啦。
莫成 我是乡下人哪！
更夫 乡下人不犯夜，难道城里人犯夜吗？
莫成 我是交钱粮的。
更夫 交钱粮的？到文官衙门去呀，上我们武官衙门干什么呀？
莫成 此地什么衙户？
更夫 乃是戚大人的衙户。
莫成 原来如此！
〔幕内喊声。
莫成 为何这样喧哗？
更夫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只因拿住一名犯官莫怀古，五更天明，就要问斩啦！
莫成 唉，老爷呀！（哭）
更夫 你哭什么呀？
莫成 不是哟，那莫大老爷为官清正，如今身遭此不幸，怎不教我悲叹哪！（泣）
更夫 我把你好有一比！
莫成 比作何来？
更夫 看兵书落泪——替古人担忧嘛！这么办，你先到我房里去，等到天明，你再去交钱粮。你随我来！
莫成 是是是。
更夫 老头子，你替我打更，我先睡一觉，你在那边儿，我在这边儿。
莫成 是是是。
〔更夫睡。
〔起二更，旗牌引戚继光上。
戚继光 （唱）
听谯楼打罢了二更时分，
八台官倒做了巡更之人。
莫成 老爷呀！（哭）
戚继光 （唱）
啼哭之人是哪个？
莫成 小人莫——
戚继光 噤声！
〔戚继光拉莫成下，旗牌随下。
〔幕内：“打更的！打更的！吃大碗面喽！”
更夫 来啦！来啦！（下）
〔旗牌、戚继光、莫成上。
戚继光 （唱）
来在二堂问分明。
莫成 参见大人！
戚继光 罢了。你家老爷来了。
莫成 可容我主仆一见？
戚继光 下面伺候。
莫成 谢大人！唉老爷呀！（哭，下）
戚继光 来！
旗牌 有！
戚继光 看看严府校尉可曾睡着？
旗牌 （下，又上）睡着了！
戚继光 悄悄揭开封锁，有请莫大老爷！
旗牌 遵命。（下）
〔旗牌引莫怀古、雪艳上。
雪艳 喂呀！（哭）
莫怀古 （唱）
夫人且把悲声忍，
休要惊动严府人。
战战兢兢把二堂进——
戚继光 （唱）
有弟在此心莫惊。
〔戚继光搀莫怀古、雪艳。松刑。
戚继光 莫仁兄，你掌家莫成来了。
莫怀古 在哪里？
戚继光 有请莫掌家。
〔莫成上。
戚继光 你家老爷来了。
莫成 老爷在哪里？老爷受惊了！
莫怀古 你这奴才，办得好事！
莫成 事到如今，埋怨小人，也是枉然了。
戚继光 是呀！埋怨他，也是枉然了。但不知莫仁兄为了何事，冒犯了严府？
莫怀古 就为了那“一捧雪”。
戚继光 “一捧雪”乃是一桩小事，为何有紧急公文到来！
莫怀古 来得好快呀！可容我一看？
戚继光 那是自然。旗牌，掌灯！
〔旗牌掌灯。
戚继光 仁兄请看！（递公文）
莫怀古 （念）“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票行阃外事：为犯官一名莫怀古拐带皇家印信，弃官逃走，有欺君辱国之罪。命马上二校尉沿途追赶，无论文武大小衙门，拿获者——”
〔戚继光抢去公文。
莫怀古 为何不叫我看了？
戚继光 恐仁兄看了害怕。
莫怀古 看完了，也好做一准备。
莫成 是呀，看完了也好做一准备。
〔戚继光递公文与莫怀古。
莫怀古 （接念）“拿获者，斩头解京。”哎呀！（晕倒）
莫成\雪艳 老爷醒来！
莫怀古 （唱）
听说斩头要解京，
天旋地转汗淋淋。
回头再把贤弟问，
有何良策救愚兄？
戚继光 事到如今，有什么良策。倒不如小弟开了牢门，放你逃走！
莫成 大人，走得的么？
戚继光 走得的！
莫成 走得的。好，走啊！
戚继光\莫怀古 走啊！
莫成 走不得呀，走不得！
戚继光 怎么走不得？
莫成 哎哎呀大人哪！我家老爷，只为弃官逃走，才惹下这场杀身大祸。如今又要逃走，岂不连累了戚大人么？
莫怀古\雪艳
戚继光 哎呀！
旗牌 大人，倒不如动点人马反了吧！
莫成 大人，反得的么？
戚继光\旗牌 反得的！
莫怀古\莫成 反哪！
莫成 反不得呀，反不得！
戚继光 怎么反不得？
莫成 请问大人：蓟州堂上有多少人马？
戚继光 三千人马，五百守城军。
莫成 哎呀大人哪！这三千人马，五百守城军，漫说交锋打仗，就是垫马蹄，也是不够啊！
莫怀古\戚继光
雪艳 哎呀！
戚继光 唉！
（唱）
叫你反来你不反，
叫你逃来你不行。
但等五更天明亮，
我监法场你受刑。
戚继光 仁兄！
莫怀古 贤弟！
雪艳 老爷！
莫怀古 夫人！（同哭）
莫成 老爷！夫人！大人哪！
（唱）
一家人只哭得如酒醉……
老爷！夫人！大人哪！
雪艳 喂呀！
莫成 （接唱）
那一厢哭坏了雪艳夫人。
戚大人，八台的官救不了家主爷的命，家主——爷的命，老爷呀！
蓟州堂，急坏了小莫成。
且住！曾记去年，跟随我家老爷进京时节，太夫人手捧一杯酒，叫道一声莫成呀掌家！此番跟随你家老爷进京求名，劝你家老爷，酒要少饮，事要正办。你家老爷若能平安回来，漫说我在钱塘，就是莫氏堂上去世的先人，也要感恩非浅！今日我家老爷在蓟州堂惹下杀身大祸，难道叫我看水翻船，袖手旁观？这！这！这！……哎呀且住！想来想去，我倒又想起一桩心事来了！前数月，跟随我家老爷过府拜客，打从海岱门经过，遇见一个相命的先生，与我家老爷相了一相。然后，又与我觑了一觑。叫道一声莫掌家呀，莫大哥，你的好贵相！可惜你有你家老爷之相，无有你家老爷之福。你家老爷有一桩杀身大祸，要应在你的身上。那时他说的无心，我听的有意。事到如今，莫非就应在今夜蓟州堂上？也罢，想我这为奴的，何日才能出头？倒不如替老爷一死，也落得个青史名标，这万古流芳。我就是这个主意！我就是这个主意哟！
（唱）
走上前来忙跪定，
大人开了天地恩！（向戚继光跪）
戚继光 莫掌家，跪在我的面前则甚？
莫成 我家老爷有了救了！
戚继光 仁兄醒来！
莫怀古 贤弟何事？
戚继光 你有了救了。
莫怀古 救在哪里？
戚继光 莫掌家言道你有了救了。
莫怀古 莫成，救在哪里？
莫成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救应，倒不如小人替老爷一死。
莫怀古 哪有人替人死的道理！有这两句话，也就够了！
莫成 说什么无有人替人死的道理，小人有辈古人，说与大人、老爷、夫人一听。
戚继光\莫怀古
雪艳 慢慢的讲来！
莫成 昔日，杨生好养犬，酒醉睡卧在荒山。有那不知事的牧童，他就放火烧荒。那火看看烧到杨生的身旁，那犬见主有难，就翻身跳下涧去，滚湿毛衣，舍身救主。来回数十趟，它就累、累死在荒山。想乌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马有渡江之力，犬有救主之心，畜牲尚且如此，难道小人不如禽兽乎？老爷不叫小人替死，我就碰——（欲碰壁）
戚继光 不必如此！
莫怀古 掌家呀！
（唱）
莫成请上我拜定，
拜你重生再造的恩！
莫成 折杀奴才！
（唱）
我今一死无遗恨，
小人有话要禀明。
莫怀古 你且讲来。
莫成 小人有一子，名唤文禄，在钱塘服侍大相公。大相公性情不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可怜我那文禄孩儿，三岁亡母，小人今日替老爷一死，算来他刚刚七岁，可算七岁丧父。望求老爷另眼看待我那文禄孩儿。小人纵死九泉，也是感恩非浅！
莫怀古 哎呀莫成啊！日后我若错待你的孩儿，叫我天诛地灭！
莫成 谢老爷！
（唱）
水流千遭归大海，
原物交回旧主人。
（交“一捧雪”与莫怀古）
莫怀古 （唱）
玉杯本是起祸根，
为你伤了小莫成。
恨不得将杯来摔碎！
〔莫怀古欲摔杯，戚继光、雪艳挡阻。
戚继光 （唱）
摔杯犹如欺先人。
将杯寄在弟衙内。——
雪艳 喂呀！
莫怀古 贤弟请上，受愚兄一拜！
戚继光 施礼为何？
莫怀古 将贱妾雪艳寄在贤弟衙内，不要当将仁嫂看待，全当使女丫环。
戚继光 还是仁嫂看待！
〔起四更。
莫成 （唱）
忽听谯楼打四更，
哎呀大人哪！谯楼鼓打四更，看看快到五鼓天明，难道蓟州堂上有两个莫怀古不成！
戚继光\莫怀古
雪艳 这！
戚继光 仁兄，小弟有一好友，在古北口为官，待弟修书一封，仁兄去到那里躲避躲避。（修书）
莫怀古 （接书唱）
多谢贤弟施恻隐。
愿担干系救残生。
叫声夫人且走近。
下官言来你是听。
五鼓天明法场进。
你要对莫成叫夫君。
雪艳 记下了！
莫成 小人不敢！
莫怀古 （唱）
辞别贤弟足踏镫——（欲下）
莫成 老爷慢走！
莫怀古 （唱）
莫非起下追悔的心？
莫成 小人哪有追悔之意！老爷此番前去，酒要少饮，事要正办。当交的朋友交上几个，切莫要再交汤勤那样的狗男女。若再惹下祸事，要想找这第二个莫成，今生只怕难得的了！
莫怀古 话倒是两句好话，可惜讲迟了！
戚继光 却还不迟。上马去吧！
戚继光 仁兄！兄长！仁兄啊！
莫怀古 贤弟！我妻！掌家呀！
雪艳 老爷！我夫！夫啊！
莫成 老爷！夫人！老爷呀！
〔莫怀古下，雪艳哭下。
戚继光 莫成，五鼓天明，法场之上，一不要胡言，二不要乱语。本镇的前程、老爷的性命……
莫成 大人！五鼓天明，法场之上，一不胡言，二不乱语，只求与小人一个快！
戚继光 那个自然。
莫成 谢大人。
〔戚继光下。
〔莫成下。
〔副末上。
副末 （念）
尊卑贵贱几千年，
青史斑斑血未干。
人命轻于一捧雪，
奴才不值半文钱。（下）
〔莫成上，神情恍惚。
〔狱卒携酒一瓶，饭一碗上。
莫成 这是什么？
狱卒 这是酒、饭。
莫成 不用！
狱卒 不用？
莫成 五鼓天明，我就要斩头了，还用的什么酒饭哪！
狱卒 这是规矩。这叫长休饭、永别酒。
莫成 哦！“长休饭、永别酒？”——我平生从不饮酒！
狱卒 这回您喝一回吧！喝了这一回，再没有第二回啦！
莫成 哦！喝了这一回，再无有第二回了？放下！
狱卒 您痛痛快快地喝吧！（下）
〔莫成倒酒。
莫成 （举杯，唱）
我平生滴酒不沾唇，
今日倒要痛饮几巡。
（饮酒，接唱）
一杯酒下咽喉心中烦闷，
想起了大老爷待我的恩情。
你平日坐高堂一呼百应，
离却了小莫成寸步难行。
到如今只身向边境，
风霜雨雪可安宁？老爷呀！
（斟酒，饮，接唱）
二杯酒下咽喉心回原郡，
想起了钱塘的太夫人。
离家时太夫人曾把酒敬，
嘱咐我好好照看旧主人。
不料想他今日身遭不幸，
我有何面目去见那莫氏堂上三代的先灵？老夫人哪！
（酌酒，饮，接唱）
三杯酒下咽喉实难平静，
想起了文禄小娇生。
你今日盼、明日盼。
盼来盼去，把为父盼到了枉死城。
可怜你，三岁亡母、七岁丧父、孤苦伶仃，有谁照应？
你不该投生在奴才的家门，我的儿啊！
（酌酒，又饮，接唱）
四杯酒下咽喉心中不忿，
无过犯为什么惨遭非刑？
常言道蝼蚁还惜命，
我真是枉到人间走一程。
（接唱）
我今日替主一死乃是大幸，
我不哭，我还要大笑三声，
大笑三声！！
哎呀，想我莫成，为奴一世，今日替我家主人一死，乃是一桩喜事，必须要大笑三声！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莫成手执酒壶，倒酒，一饮而尽，步履踉跄，下。
〔副末上。
副末 （唱）
五杯酒下咽喉他昏迷不醒，
转眼间到五更犬吠鸡鸣。
这是他平生首次把酒饮，
也是他最后一次手握酒瓶。
临死前他还要三声大笑，
笑声凄厉不可闻，不可闻。（下）
〔四龙套引戚继光上。
戚继光 （念）
黄沙漫漫古法场，
碧血淋淋杀人桩。
本镇，戚继光。奉了严大人之命，监斩莫怀古。刀斧手！
刀斧手 （内）有！
戚继光 将莫怀古绑上来！
刀斧手 （内）啊！
〔二刀斧手绑莫成上。雪艳、张龙、郭仪随上。
〔一禁卒背桶上。
戚继光 二位公差看得真？
张龙\郭仪 看得真。
戚继光 见得明？
张龙\郭仪 见得明。
戚继光 将莫怀古绑好了！
刀斧手 啊！
〔刀斧手与莫成插招子。
莫成 天哪，天！想我莫——
戚继光 刀斧手，将莫怀古绑好了！
刀斧手 啊！
莫成 想我莫——
雪艳 哎呀老爷呀，事到如今，你那心中要放明白些！
莫成 想我莫莫莫莫……怀古，死的好难瞑目也！
戚继光 斩！
刀斧手 啊！
〔刀斧手推莫成下。斩讫，捧装了人头的木桶上。
戚继光 二位上差，这是你们的下场。（回文）
本镇叩回严大人的金安！
张龙\郭仪 谢大人！
戚继光 众将官！回衙去者！
众 啊！
〔同下。
〔副末上。
副末 （念）
繁弦急管一时停，
此时无声胜有声。
唱罢悲歌《一捧雪》，
北邙山上草青青。（下）
（全剧终）
[1] 本京剧剧本原载《新剧本》1986年第五期。初收《汪曾祺文集·戏曲剧本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其“前言”曾收入《晚翠文谈》，浙江文艺出版社，198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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