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除夜子时戏作柬后生作家,录与德熙一看,知我老境而不颓唐也。
六十三年辞我去,飘然消逝入苍微。
此夜欣逢双甲子,何曾惆怅一丁儿。
秋花不似春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敢与诸君争席地,从今泻酒戒深杯。
我已将近二年所作小说结为一集,名《晚饭花集》,交人民文学出版社,今年上半年可出版。今年不拟多外出,将啃一块硬骨头,历史小说《汉武帝》。
曾祺敬问德熙、孔敬新春大吉
1984年2月2日,为朱德熙作荷花画并题。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美。宁坤属画,须有昆明特点,为作此图。
一九八四年三月廿日,是日大风,不能出户,曾祺记
1984年3月20日,为巫宁坤作仙人掌画并题。
后园有紫藤一架,无人管理,任其恣意攀盘,而极旺茂。花盛时,仰卧架下,使人醺然有醉意。一九八四年五一偶忆写之。今日作画已近十幅,此为强弩之末矣。
曾祺记
1984年5月1日,为紫藤画题。
玉茗堂前朝复暮,伤心谁续牡丹亭。
一九八四年五月五日曾祺
1984年5月5日,为牡丹画题。
故园有金银花一株,自我记事从不开花。小时不知此为何种植物,一年夏,忽开繁花无数,令人惊骇,亦不见其主何灾祥。此后每年开花,但花稍稀少耳。一九八四年六月偶忆往事,捉笔写此。
高邮汪曾祺记于北京
1984年6月,为金银花画题。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日晚炖蹄膀未熟作此。寄奉古剑兄一笑。
汪曾祺六十四岁
1985年11月2日,为古剑作松鼠图并题。
吾乡有红萝卜、白萝卜,无青萝卜。
八五年十一月廿二日记
1985年11月22日,为红萝卜画题。
傅君学斌,善画脸谱。近又绘《百丑图》,可谓别出心裁。谱法之后,附有说明。穿关插戴,翔实生动。可作为艺术品看,也是一项重要的戏曲资料。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为缀数语,用志欣喜: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图成百丑,须眉活现。狡诈颟顸,滑稽妩媚。君是何人,以此为鉴。
1986年1月,为傅学斌《百丑图》作跋。
秋色无私到草花
一九八六年九月曾祺写
1986年9月,为秋花图题。
西山华亭寺滇茶花开如碗大,青头菌、牛肝菌皆蔬中尤物。写慰政道兄海外乡思。
1986年10月,为李政道画云南菌子、茶花并题。
我于北京种兰,皆不活。友人许君自昆明致兰二种,并授以艺兰之法,亦皆简便。贵州夏蕙,竟于冬令著花。喜赏一月,图此为念。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日曾祺志
1986年12月10日,为兰花图题。
朱文公云:山谷诗云“对客挥毫秦少游”,盖少游只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然好处亦自是绝好。蔡正孙诗林广记后集
吾年六十六,书字转规矩,少逞意作姿态,当得少存韵致,不至枯拙如老经生。否耶?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初雪,黄昏酒后,曾祺书
1986年12月17日,书《诗林广记》后集一则并跋。
桑植天子山中有野果,曰舅舅粮,亦名救命粮。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曾祺写前年印象
1986年12月,为舅舅粮画题。
此松鼠乃驯豢者。我的小舅舅结婚时,他的小内弟带来一只松鼠,系以银链,藏在袖筒里。有时爬出吃瓜子、嘬豆腐脑,心甚羡慕之。今忽忽近六十年矣,犹不能忘。
一九八六年曾祺记
1986年,为松鼠图题。
江南可采莲,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宋徽宗瘦金书与蔡京书实为一体。凡作瘦金书,须高捉笔,不可使毫铺纸上。
一九八六年以长锋狼毫题
1986年,瘦金体书汉乐府《江南》并跋。
井冈山有山花,极红艳,问老革命周文楷,云是杜鹃花。
一九八七年三月曾祺忆写
今天早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地名,叫佳集雧。当地人(梦里的当地人)念成“符集集”。“佳”字怎么能念做“符”呢?但跟梦中人无道理可讲。“雧”(上面三个佳,下面木字)是标在一张简明的地图上的。
醒来还记得,觉得这可以用在小说里,作为一个古镇的地名。
怎么会做了这样一个梦呢?奇怪!
三月廿五日上午记
1987年3月25日,为杜鹃花图题。
吾乡阴城,昔常常有双耳陶壶出土,乡人称之为韩瓶,谓此韩世忠士卒所用水壶。以浸梅花,可以结子。
曾祺八九年十月偶写
1989年10月,为韩瓶梅花图题。
宜入新春未是春,残笺宿墨隔年人。
1990年1月15日,为水仙金鱼图题
槐花小院静无人。
画赠乃谦庚午五月汪曾祺
1990年5月,为曹乃谦作槐花图并题。
江南雨足,梅多肥润;不似北地梅,只干枝也。
1991年春,为张景山作《红梅图》并题。
有镜藏眼,无地容鼻。
李迪眼有宿疾,滇西日照甚烈,乃常戴墨镜。而其鼻准暴露在外,晒得艳若桃花。或有赞美其鼻者,李迪掩鼻俯首曰: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席间偶作谐语,李迪甚喜,以为是其滇西之行之形象概括,属为书之。
1991年,书赠李迪联语并跋。
残荷不为雨声留。
辛未秋深
1991年秋,为残荷图题。
南风薰薰,唯吾德馨。
随笔随意,鼓瑟吹笙。
伟经先生一哂。一九九二年五月汪曾祺
1992年5月,为黄伟经作写意兰花图并题。
闻大青山人云:山丹丹开花,每历一年增加一朵。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汪曾祺记
1992年11月,为山丹丹图题。
蓼花无穗不垂头。
昔在伊犁见伊犁河边长蓼花,甚喜,喜伊犁亦有蓼花,喜伊犁有水也。
我到伊犁在一九八二年,距今十年矣。曾祺记
1992年,为蓼花图题。
此画不中不西、不今不古。眼镜不知置于何所,只能沿着感觉摸索为之,以寄宁坤。
1994年5月,为巫宁坤画丁香结并题。
藤扭枝枝曲,花沉瓣瓣垂。
为贺平作。丙子夏日汪曾祺
1995年6月,为贺平画藤萝并题。
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曾在一小庵中住,小禅房板扉上刻此联,不甚解,偶于旅途遇归元寺长老,叩问之。长老云:三藐三菩提是梵言咒语,不可以华言望文生意。
汪曾祺记
1995年,为金实秋《佛教名胜楹联》一书(宗教文化出版社,1997年)题。
凌霄不附树,独立自凌霄。
丙子清明后二日汪曾祺
1996年4月6日,为凌霄图题。
海棠无香,不尽然也。
持赠实秋。曾祺,丙子春
1996年5月,为赠金实秋海棠图题。
唐以前无紫薇,白居易始题识之。今则北京遍植之。花期甚长,亦名百日红。
丙子初秋曾祺记
1996年初秋,为紫薇图题。
永嘉多芙蓉。小河边,茶亭畔,随处皆有。
丙子深秋汪曾祺
1996年深秋,为芙蓉图题。
晓色为扬州名菊,我父亲善画此种。须层层烘染,极费工。我今所作,乃一次染,略罩粉,略得其仿佛耳。
丙子深秋曾祺记
1996年深秋,为菊花图题。
泰山人家喜种绣球。曾在南天门下茶馆见十余盆,以残茶浇之,花作残绿色。
丙子秋曾祺记
1996年秋,为泰山绣球图题。
青藤书屋甚矮小,寒士之居也。作画读书甚不便。青藤贴墙而长,盖是后来补种者。藤下有石砌方池即天池,水甚清。
丙子秋汪曾祺记
1996年秋,为青藤图题。
林则徐充军伊犁,后赦归,至河南督治河工。离伊犁时有诗,有句云:“格登山色伊江水,回首依依勒马看。”此画依犁河所见。我到新疆在一九八二年,距今十四年矣。
一九九六年秋曾祺记
1996年秋,为蓼花图题。依犁河应为伊犁河。
云南大等喊乌鸦较中原小而体态俊秀。大等喊产柚,极香甜,为滇南名种。我一九八七年三月曾在大等喊歇脚,距今近十年矣。
一九九六年十月曾祺记
1996年10月,为大等喊图题。
绿菊是高邮培养的新品种,五年前重回高邮故乡,在公园中见一本,花如九寸盘大,极难得。
赠延庆,丙子秋深,我年七十六岁矣。丙子十月汪曾祺
1996年10月,为赠朱延庆绿菊图题。
曹州牡丹特重赵粉,传至洛阳为孩儿面,至西安称娃娃脸。
丙子初冬曾祺记
1996年初冬,为曹州牡丹图题。
丁香本庭院中物,长春郊外乃植之路侧,为林荫树,披纷灿灿,香透车窗。
丙子秋作,初冬题记汪曾祺
1996年初冬,为丁香图题。
别伦别尔生说,花里只有菊花有绿色的,不见得。但绿菊确较常见。曾在家乡见绿菊一盆,花如吃面的汤碗大!
一九九六年初冬汪曾祺记
1996年初冬,为绿菊图题。
张家口坝上有芍药山,整个山头都是野生芍药。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忆写印象。我在坝上是一九六零年,距今十六年矣。
汪曾祺
1996年11月,为芍药图题。“十六年”应为“三十六年”。
苍山负雪,洱海流云。
曾在大理书此联,字大径尺,酒后,笔颇霸悍。距今已有几年,不复记省。
丙子冬曾祺记
1996年冬,再书“赠大理市文联联”并跋。
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宋儒是人道主义者,未可厚非。
汪曾祺丙子冬书
1996年冬,书宋人联语并跋。
汤显祖有玉茗堂四种,玉茗乃白茶花耳。昆明常见。
丙子冬曾祺记
1996年冬,为玉茗花图题。
云南茶花天下第一,西山华亭寺有宝珠茶一本,开花万朵。
曾祺记
1996年,为茶花图题。
君家洗砚池边水,个个花开淡墨痕。
写奉墨生方家
丙子汪曾祺
1996年,为墨梅图题。
此是紫穗槐,非紫藤花也。我被划右派曾到西山种树,所种即紫穗槐。紫穗槐枝叶可作饲料,条可编筐。
一九九六年忆写
1996年,为紫穗槐图题。
玫瑰香葡萄,果枝长,披披纷纷,而果味甚美。此画用笔似华新罗。
丁丑正月,曾祺。赠文斌同志
1997年正月,为文斌作葡萄图并题。
青藤书屋,老屋三间,寒士之居也。青藤贴墙盘曲,下有小石池,即天池。丁丑年开春忆写。汪曾祺记。
持赠孙郁,一九九七年三月
1997年初春、三月,为孙郁作青藤图并题。
青藤书屋尚在,屋矮小,青藤在屋外小院中,依墙盘曲,盖是后来补植。藤下有石砌小池,即天池,水颇清。
曾祺记
1997年2月,为青藤图题。
朱荷不多见。泉州开元寺有之。弘一法师曾住寺中念佛。
1997年,为朱荷图题。
我家废园有大腊梅花数株。每于雪后,摘腊梅朵,以花丝穿缀,配以天竹果一二颗,奉祖母插戴。
年份不详,为岁朝图题。
苦瓜和尚未尝画苦瓜。冬苋菜即葵,此为古人主要蔬品,滋味香滑,北人多不识。
年份不详,为苦瓜冬苋菜图题。
口外何所有?山药西葫芦。
年份不详,为山药西葫芦图题。
曾在张家口沙岭子葡萄园劳动三年。一九八二年再往,葡萄老株俱已伐去矣。
年份不详,为葡萄与猫图题。“一九八二”应为“一九八三”。
昆明杨梅色如炽炭,名火炭梅,味极甜浓。雨季常有苗族小女孩叫卖,声音娇柔。
年份不详,为昆明杨梅图题。
画茶花不师陈白阳,几无可师。奈何奈何!
曾祺
年份不详,为茶花图题。
不是花开淡墨痕,娇红无意斗芳春。
年份不详,为梅花图题。
电影学院一小院中种葫芦甚多,昨往开会,归来写此。
年份不详,为葫芦图题。
马铃薯无入画者。我于戴帽下放张家口劳动,曾到坝上画马铃薯图谱一巨册。今原图已不可觅,殊可惜也。
曾祺记
年份不详,为马铃薯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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