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取材于《聊斋志异·小翠》

人物：　王煦　老生

　　　　　　　　夫人　老旦

　　　　　　　　王元丰　丑——小生

　　　　　　　　小翠　花旦

　　　　　　　　老妇　彩旦

　　　　　　　　王濬　净

　　　　　　　　张济　方巾丑

　　　　　　　　淮南王　武小生

　　　　　　　　八哥　丑

　　　　　　　　丫环　花旦

　　　　　　　　皇帝　丑

　　　　　　　　张琼英　青衣，由饰小翠同一演员扮演

　　　　　　　　家院、门官、中军、龙套、武士等

场次：　幕前致语

　　　　　　　　　　第一场　叹朝嗟痴

　　　　　　　　　　第二场　惜狐狐化

　　　　　　　　　　第三场　送女聘媳

　　　　　　　　　　第四场　奸表佞谋

　　　　　　　　　　第五场　抛球串戏

　　　　　　　　　　第六场　下书装王

　　　　　　　　　　第七场　饰姑演帝

　　　　　　　　　　第八场　闹朝抽身

　〔八哥上，至大幕前，拱揖。

八哥　诸位观众请了！

　　　今儿我们演的这出戏，戏名是“小翠”，本事出于前代先辈蒲松龄蒲老先生的“聊斋”。这个戏说的是一家太师，一家御史，一个傻小子，还有一个狐狸的事儿，少不了自然还有皇上、将军、丫头、院公，还有我这个僮儿八哥。戏编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前面并无铺垫闲文，开场即是正戏。所以要请诸位压静一点，免得开头没听明白，到后来摸不清头绪，倒显得是我们交待不到。诸位落座压言，请看这一出花团锦簇的热闹戏文。正是：

　　　　戏场纷纷小天地，

　　　　天地茫茫大戏场，

　　　　是非善恶终有报，

　　　　嬉笑怒骂皆文章！

　　　开场喽！

　〔八哥由幕边下，起开场锣鼓。

　　（如前场有垫戏，或剧场秩序甚好，此“致语”即可不用。）

　〔王煦、夫人上。

王煦　（念）权奸塞路臣惊恐，

夫人　家有痴儿母担忧。

王煦　唉！

夫人　老爷今日下朝，为何这等烦恼？

王煦　只因淮南王远征塞外，士卒饥寒，迭次派人，催索粮饷。不想太师王濬当殿奏本，言说淮南王劳师动众，未立战功，久拥重兵，有不臣之心，不宜再增粮饷，请将此项粮银，为万岁修造藏娇金屋一所，即命工部侍郎张济主持修建之事。老夫身为御史，一时气愤难忍，出班奏道：淮南王谋反，未有确证，且请稍增粮饷，以观后效。不想王濬含血喷人，言说老夫此议，乃是阴为淮南王臂助，莫非与淮南王有同谋不轨之意！

夫人　不知圣意如何，可曾降罪于你？

王煦　万岁准了王濬之本，道我年迈昏庸，妄奏多言，倒也不曾降罪。

夫人　既然不曾降罪，老爷为何烦恼？

王煦　夫人哪里知道：那王濬乃是阴险嫉刻之人，巧于罗织构陷。今日之事他岂肯甘休？诚恐日后他要暗算于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阿呀夫人哪，老夫的处境是危乎呀，殆乎！是非只为多开口，总怪我多口，多口！

夫人　唉！

王煦　夫人又因何而烦恼？

夫人　想你我已是年迈之人，膝下只有一子，取名元丰，不想他幼年得下痴呆之症，今年已有一十六岁，连个公鸡母鸡都分不清楚，这便如何是好？

王煦　天哪！天！想我王煦，幼读孔孟之书，长行周公之礼，虽未能立德立言，并不曾作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竟落得这般光景！

夫人　妾身倒有个拙见在此。

王煦　夫人有何高见？

夫人　不如早日与他完婚。与他冲冲喜，他那心里开了窍，只怕这痴呆之症嘛，也就好了。

王煦　夫人再休提起与我儿完婚之事！

夫人　却是为何？

王煦　想那张济，乃是老夫故友，屡经老夫举荐，做了工部侍郎，是他感恩图报，愿将他女琼英，许配元丰为妇。不想他如今爬上高枝，做了王太师的心腹，他呀，过了河，拆了桥，把老夫的提拔之情，可就忘了个干干而净净。

夫人　莫非他有悔婚之意？

王煦　正是有悔婚之意！

　〔家院上。

家院　工部侍郎张老爷有书信到来。

王煦　他的书信来了！呈上来！

　（拆书，唱）

　　　　　　　上书张济顿首拜，

　　　　　　　拜上了御史老兄台，

　　　　　　　当年曾经蒙错爱，

　　　　　　　指腹为婚配和谐；

　　　　　　　都只为令贤郎痴名在外，

　　　　　　　怕只怕耽误了闺中裙钗，

　　　　　　　因此上请退婚事出无奈，

　　　　　　　望兄台多原宥莫要介怀！

　（白）夫人，当初两家订婚的金锁现在何处？

夫人　现在身旁。

王煦　取了出来。

夫人　我儿痴名在外，若是退了婚姻，哪里再去讨得一房媳妇？不与他！

王煦　强扭的瓜儿不甜，取了出来吧！

　〔夫人取出金锁。

王煦　下书人哪里？

家院　现在门外。

王煦　对他言谈，老爷无兴修书，现有两家订婚金锁，叫他拿了回去！这是哪里说起！

　〔家院下。

夫人　唉！

　〔八哥上。

八哥　启禀老爷、夫人，公子他抱了个狐狸来了。

王煦　夫人　你待怎讲？

八哥　小人适才与公子在后花园玩耍，见那后山墙边，太湖石上，卧着一只小小狐狸，正在酣睡未醒，不想隔壁王太师的公子爬在树上，远远看见，是他手执弹弓，弓开满月，弹出流星，一弹子打中狐狸。那狐狸睡梦之中，受了弹伤，扑溜溜就摔了下来，摔得晕了过去。我们公子，一眼看见，欢喜非常，上去一把就给抱住了，他说那是一只猫。公子平日，虽然有些痴呆，见了小猫小狗，可是没了命的喜欢。他得了这么个稀罕的小猫，可就再也不肯撒手了；小人叫他丢过墙去，给了王太师的公子，再不打死它，扔了它，放了它，他是说什么也不干，您瞧，他来啦！

　〔王元丰抱一小狐狸上。

王元丰　猫！猫！

王煦　元丰！

王元丰　爹！猫！

夫人　我儿！

王元丰　妈！猫！

八哥　公子，这不是猫，你瞧，这是个大尾巴！

王元丰　大尾巴猫！

八哥　它是个尖嘴！

王元丰　尖嘴猫！

八哥　得！认死理儿！说什么它也是个猫！猫！猫！猫！得儿猫定啦！

王煦　元丰！此乃是狐狸，并非是猫，还不快快放下！

王元丰　咹！不！

夫人　快快放下！

王元丰　咹！不！

王煦　再不放下，为父就要责打了！

王元丰　（哭）咹嗐嗐嗐！

夫人　小小一个狐狸，料无大害，就让他养活几日吧！

王元丰　妈！好！我走啰！喂我的尖嘴大尾巴猫去了！

　〔元丰雀跃而下，八哥随下。

王煦　家门不幸，生此痴呆之子，真正叫人没兴！

夫人　老爷休要愁烦，后堂歇息去吧！

王煦　唉！

　〔同下。

　　〔元丰抱狐狸上，以裀褥承之，用新绵细布为之裹伤，饮之以水，食之以饭。

王元丰　七（吃）！七！你不七？噢！你不七饭，你七鱼！我给你去找鱼！

　〔元丰下。火彩，狐化小翠。

小翠　（唱）

　（“绕地游”）青烟摇漾，现出娇娘相，与琼英宛然无两。

　（“步步娇”）适才间，酣眠湖山上。花影悬如帐，风过遍体凉。一弹飞来，酸疼难抗。蓦地最难防，扑溜溜，直向尘埃撞。

　（“好姐姐”）多亏了，元丰痴郎，惜残生，持归护养。新绵如霜，殷勤为裹伤。也堪想，椿萱爱子从伊望。点水深恩须报偿。

　〔小翠拍手，火彩，幻出老妇。

　（“忒忒令”）（老妇唱）点水深恩须报偿，要一个婆婆相傍。（小翠接唱）共你乔扮，似祖孙模样。（合）要与他惩讎仇，降嘉祥，人海里，去兴风作浪。

　（“尾声”）（小翠）嬉笑风生本擅场。（老妇）了却一篇恩仇帐。（合）安排深阱诱豺狼。

　〔小翠、老妇幻下，王元丰持鱼上。

王元丰　鱼来啰！鱼来啰！猫呢？我的猫呢！猫没啦！咹嗐嗐嗐！

　〔丫环引夫人上。

夫人　（引）痴儿婚事，叫为娘，常挂心头。

　　　　　自从张济修书退婚以来，老身为了元丰的婚事，昼夜萦怀。也曾派出媒婆，四出提亲。家家都道元丰痴呆，不肯应允，眼巴巴王门的香烟就要断绝了，这便如何是好！

　〔王煦执书暗上，家院上。

家院　启禀老爷、夫人，有一老妇人前来求见。言道，她有一孙女，愿许配公子为妻。

王煦　哦，有这等事？（置书于案）

夫人　快些有请！

家院　有请老婆婆！

　〔老妇上。

老妇　见过老爷、夫人。

夫人　这一婆婆何事相见？

老妇　老身虞氏，就在后山居住，只因连年荒旱，难以度日，有孙女小翠，年已二八，愿嫁与贵府公子为妻，倘得应允，全家感恩不尽。

夫人　你那孙女现在哪里？

老妇　我把她也带来啦，您二位看看，是中意呀还是不中意。小翠！呦，这孩子，一眨么眼的工夫，哪去啦？小翠！

小翠　（内应）哎！

老妇　你在哪里？

小翠　（内应）我在这儿哩！

老妇　（抬眼）嗨！这孩子，怎么进门来就爬上大树上去啦！快下来，见过你的翁姑！

小翠　（内应）来啦！

　〔小翠上。

小翠　（唱）枝桠上打秋千轻衫微汗，

　　　　　　　　　　又听得祖母唤声出堂前，

　　　　　　　　　　笑咯咯秋波闪微睨偷看，

　　　　　　　　　　哟！见厅上端坐着一位送子娘娘，

　　　　　　　　　　还有一位大老官！

　（白）奶奶！我给您掐了一朵花来了。您转过脸去，我给您戴上。您瞧，白发红花，好像雪地上托着一个红太阳，多好看呀！

老妇　真正顽皮！快快拜见你的翁姑！这就是你的公公！

小翠　您跟人家都说好了吗？——啊，那就是爹爹，爹爹万福！

王煦　罢了！

老妇　这就是你的婆婆！

小翠　啊，这就是妈妈，妈妈万福！

夫人　起来起来！（执小翠之手上下打量）这个女孩长得好！

王煦　长得好！

夫人　她的眉眼好！

王煦　眉眼好！

夫人　头发好！

王煦　头发好！

夫人　手也好！

王煦　手也好！

夫人　脚也好！

王煦　呃，好——好！

夫人　怎么看来如此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呀？

王煦　呃——是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

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翠　我叫小翠！

夫人　今年多大了？

小翠　十六啦！

　〔小翠见案上书，急取翻阅。

王煦　夫人　你翻些什么？

小翠　我看看这里边有花儿样子没有，我好给爹爹绣一个褡裢荷包，给妈妈绣一双见面的花鞋啊！

王煦　夫人　（情不自禁）哈哈哈……

小翠　妈妈，他呢？

老妇　哪个他呀？

小翠　您不是说给我们找一个小女婿子吗？就是那个他呀！

老妇　噢，少时你就会见到了。

小翠　我们的洞房在哪儿呀？

夫人　这东厢的配房，装修齐整，正好做洞房之用。

小翠　那么我们就去打扮打扮，好跟我们的小女婿子拜天地，完花烛呀！

　（唱）绣房走去把新娘扮，

　　　　　　　　无边春色镜中添，

　　　　　　　　大姑娘出门乃是头一遍，

　　　　　　　　我待要揉胭脂，匀粉面，点朱唇，画远山，头上青丝如墨染，花钿斜插鬓云边，翩翩蛱蝶穿裙裥，袅袅金凤绕珠冠，耳边瑞云仙乐伴，看我婷婷拜堂前，姑舅亲朋齐声赞，恰便是天孙织女降尘凡。

　〔小翠下，丫环随下。

王煦　夫人　（又情不自禁）哈哈哈……

老妇　老爷、夫人喜笑连声，想必跟这孩子有缘，您啦要是不嫌弃，就把她留下来吧。

夫人　但不知要多少聘礼身价？

老妇　嗐！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不得一饱，到了这儿来，住的是高楼大厦，吃的是海味山珍，呼奴使婢，这就足矣了。这又不是卖萝卜白菜，还要论个价，什么都不用！我们小家户，也备不起个嫁妆，干脆，两免了吧！我家里还有许多事，一架子扁豆，还没人摘哩！您啦要是没有什么吩咐的，老身就要跟您告假，我要先走啦！

王煦　如此命车备马，送你回去。

老妇　嗐！这么几步路，哪里就把脚走大了呢？我们庄户人家，上哪儿都是大脚片子，地下走，——留着车马还要下地干活哩！不用不用，一概都不用，老爷夫人稳坐，老身告辞了！三朝之后，要是家里事不忙，腾得开身子，我就再来看看。请回吧，回见啦！（下）

王煦　恕不远送了！——这个老妈妈倒也爽快有趣得紧！——阿呀，你这老糊涂，也不问问人家家住哪里！

夫人　阿呀是啊！喜得我什么都忘记了！婆婆转来，婆婆转来！走远了！也罢，三日之后再问吧！妾身正在发愁，天与我送来一个媳妇，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丫环上。

丫环　启禀老爷、夫人，那一女子，进得绣房，梳洗打扮好了，就要与公子拜堂成亲哩！

夫人　这个小姑娘，倒大方得很。事不宜迟，丫环，吩咐八哥，与你家公子穿戴起来，即刻与虞家小翠成亲。

王煦　慢来慢来，如此草率成事，岂不被人耻笑？

夫人　早一刻娶媳妇，就早一刻抱孙儿，说什么旁人耻笑，此事由不得你！

王煦　好好好，但凭于你！

　　〔奏乐，家院、丫环扶元丰与小翠拜堂，八哥赞礼如仪。元丰懵懵懂懂，不知牵纱，对小翠极感惊奇，左右端详，目中流露爱抚，如小儿初见一极为可爱的小动物，喜不自胜，忘其所以。八哥频念“送入洞房！送入洞房！”元丰浑如未闻。小翠乃揭开盖头偷看，以盖头覆元丰顶以纱牵之，元丰随之，行步如小驴子，口口作驴鸣，小圆场下，乐止。

夫人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来了！看来这个小姑娘对元丰并无嫌厌之意，阿弥陀佛！

王煦　此事忽然而来，出于望外，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只恐烦恼在后啊！

夫人　我把你个老天杀的，大喜的日子，说此不祥之言，真正令人丧气！

王煦　夫人莫要生气，老夫不说，也就是了！

夫人　这便才是！

王煦　如此夫人！

夫人　老爷！

王煦　随我来呀！哈哈哈……

　〔下。

　〔王濬上。

王濬　（引）官居首相，蒙恩宠，独掌朝权。

　（诗）炙手可热势绝伦，

　　　　　　　　翻手为雨覆手云，

　　　　　　　　收尽公卿归股掌，

　　　　　　　　独恨淮南小将军！

　　　老夫，王濬，官居首相。掌朝以来，深荷圣恩，言听计从。满朝文武，全都惧怕老夫三分。只有淮南小王，自恃功高，素与老夫不睦。老夫切齿衔恨，时刻在怀。如今他远征塞外，士卒饥寒，老夫乘其危难，断了他的粮饷。管教他全军覆没，阵前身亡。就是不死，也要问罪天牢。深仇得报，好不快意人也。可恨御史王煦，当殿为他辩解，险些坏了老夫计谋。若不惩治于他，焉能威服群臣？张济来时叫他筹划便了。

　　　正是：

　　　　克敌要在千里外，

　　　　杀人何须血刃刀！

　〔家院上。

家院　工部侍郎张济有机密大事求见。

王濬　有请！

家院　有请！

　〔张济上，家院下。

张济　（念）附势趋炎是惯家，

　　　　　　　　　每日三朝宰相衙，

　　　　　　　　　但得眼前真富贵，

　　　　　　　　　旁人笑骂且由他！

　　　　　见过太师！

王濬　请坐！

张济　告坐！

王濬　张兄来得正好，与老夫想个计谋，惩治那王煦。

张济　惩治王煦，这有何难！只是——啊，太师，可曾闻知淮南王之事？

王濬　他，阵亡了？

张济　不曾。

王濬　兵败了？

张济　也不曾！

王濬　他他他怎么样了？

张济　他就要回朝来了！

王濬　怎么讲？

张济　只因边城民户毁家纾难，屯田将士戮力同心，那淮南王他也用兵有方，他未曾因为饷尽而溃败，倒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目前正在塞上陈兵耀武，不日就要回朝来了！淮南王回朝，少不得就要问起军饷不济之事。

王濬　老夫就说府库空虚，无有粮饷。

张济　不怕旁人多口？

王濬　满朝文武，他们哪个敢讲？

张济　只恐御史王煦有些个不识时务！

王濬　阿呀这这这……

张济　下官倒有一计。

王濬　有何妙计？

张济　淮南王不日就要回朝，目前摆布王煦有些个措手不及。太师不如修书一封，请那王煦老儿过府饮宴。在酒席筵前，用言语拢络、威吓于他，软硬酸咸，交参而用，暂且将他稳住。等待风浪稍平，事过境迁，再寻个罪名，重则将他处死，轻则将他贬谪远恶州郡，叫他老死他乡，永绝后患，太师你看如何？

王濬　唔，暂且只好如此，待我修书。（修书）

　〔家院暗上。

王濬　过来！将此书信下在隔邻王御史府中，不得有误！

家院　遵命！

　〔家院下。

王濬　多烦张兄指教，后堂饮酒！正是：

　　　举棋布局分先后，

张济　何妨屈己宴佳宾。太师请！

王濬　请！

　〔同下。

　〔王煦上。

王煦　（唱）王濬请我去饮宴，

　　　　　　　　　　倒叫老夫作了难。

　　　　　且住！王濬老儿有书信到来，请我过府饮宴，分明是要拢络于我。老夫清白自守，岂能与他同流合污，这场酒宴，我是不去的，待我走了回去！

　（唱）任你垂下金钩钓，

　　　　　　　　鳌鱼岂肯把食贪！

　　　阿呀且住！我若是悍然不去，太师的脸面何存？旧恨新嫌，他岂肯放过于我？还是与他敷衍一回。吃了一场酒食，未必就是卖身投靠于他了。我还是去去的好，去去的好！

　（唱）出淤泥，而不染，

　　　　　　　　混俗和光且自全。

　　　我著此常服，岂可赴宴，待我去至后面，改换衣巾。

　〔王煦下。

小翠　（内白）痴郎、元丰，丫环，八哥，咱们玩来呀！

　〔小翠上。

小翠　（唱）昨日犹是闺中女，

　　　　　　　　　今朝已成新嫁娘。

　　　　　　　　　都说道王元丰是一个呆张敞，

　　　　　　　　　我看他浑璞天真性温良。

　　　　　　　　　且喜得翁姑慈祥，一家和畅，

　　　　　　　　　调羹不待小姑尝。

　　　　　　　　　你看那草长莺飞，桃舒柳放，

　　　　　　　　　困人天气日初长，

　　　　　　　　　针线慵拈懒把妆台傍，

　　　　　　　　　且来嬉戏趁春光。

　　　　　嗨，我说你们都出来呀！

　（内白）来啰！

　〔八哥、丫环上，元丰骑竹马上。

小翠　咱们今儿玩什么呢？

八哥　咱们放风筝！

小翠　没风！

丫环　抓子儿！

小翠　吼（阴平）脏的！

八哥

丫环　那玩什么呢？

小翠　咱们抛球玩！

王元丰　抛球！好！

小翠　丫环，你去取球去！

丫环　哎！

　〔丫环下。

小翠　咱们把衣裳扎巴扎巴！

　〔丫环持球上，小翠接球，共戏舞。

小翠　（唱）普天乐，天下圆，

　　　　　　　　　　抛球蹴鞠自古传。

　　　　　　　　　　鸳鸯拐，玉连环，

　　　　　　　　　　善女趺拜莲台前。

　　　　　　　　　　花旁楼前舞胡旋，

　　　　　　　　　　太真含笑水晶帘。

　　　　　　　　　　翻腾倏忽流星闪，

　　　　　　　　　　宛转腰肢赛小蛮。

　〔王煦上。

王煦　饭时已到，待我赶去赴宴！

　〔小翠以球摇元丰，作势令掷王煦。

王元丰　爹！球！

　〔王煦猝不及防，一球訇然而来，正中头面，摔倒在地。爬起时，右眼青了一圈，纱帽失去一翅。小翠急至其身后拣起帽翅，与丫环、八哥下。元丰睹乃翁之神态而大乐，憨跳不已。

王元丰　爹！眼！青！哈哈哈……

　〔王煦抚其右眼。

王元丰　爹！帽！翅！哈哈哈……

　〔王煦手摸帽翅，发现失去一只，满地寻找，不得，大气，气得一只单独的帽翅乱颤。元丰犹在憨笑，王煦气急，抓起元丰的竹马痛责之。

王煦　（唱）帽翅儿不成双，

　　　　　　　　　　眼上又青伤，

　　　　　　　　　　痴儿不解事，

　　　　　　　　　　憨笑在一旁，

　　　　　　　　　　怒冲冲将儿打……

王元丰　妈！打我！咹嗐嗐……

　〔小翠急搀夫人上，拉住。八哥、丫环后随。

夫人　（唱）痛坏了儿的娘！

　　　　　　　　　　为何责打元丰？

　〔王煦一语不发，示以眼伤、帽翅、地下球。

夫人　小小一个帽翅儿，能值几何，慢慢寻找，也就是了，这眼上的青痕，将养两日，也就消退了，何消如此生气？

王煦　你看我这个样儿，是怎样的前去赴宴哩？

夫人　阿呀是啊……哎！天色也不早了，就是去，也误了，还是回房将息去吧！改日见了王太师，告个罪儿也就是了！

王煦　唉，这是哪里说起！

夫人　回房去吧！

　〔王煦愤然将球蹴入场内，下，夫人下。

王元丰　咹嗐嗐……

小翠　别哭啦，打疼了哪儿没有？

王元丰　咹嗐嗐，疼！

小翠　（为之搓揉）得啦得啦，别哭啦！回头到屋里我给你枣吃。

王元丰　（破涕为笑）枣！

小翠　还有大鸭梨！

王元丰　大鸭梨！

小翠　咱们走！

王元丰　（指球去处）球！

小翠　爹把球踢到场外头去啦，咱们不玩球啦。咱们唱戏玩！

八哥\丫环　唱戏？好！

王元丰　好！

　〔圆场，元丰骑竹马后跟。

小翠　（唱）戏场纷纷小天地，

　　　　　　　　　　天地茫茫大戏场，

　　　　　　　　　　粉墨中有许多惩劝褒奖，

　　　　　　　　　　痴儿女假搬演谁识行藏。

　　　　　这个地方挺宽展，离上房又远，也吵不着老爷和老夫人，咱们就在这儿唱吧！

八哥\丫环　就这儿吧！

小翠　慢着，那不是老院公来了吗？

　〔家院上。

家院　老爷未见出门赴宴，王太师派人催请来了。老奴前去禀告老爷。

小翠　老院公，您急急忙忙，要上哪去呀？

家院　哦，原来是少夫人。王太师派人催请老爷赴宴，老奴前去禀告。

小翠　您甭去啦！老爷病啦！

家院　好端端地得了什么病症？

小翠　他得的乃是眼病。你去告诉来人，老爷偶得眼病，不能前去赴宴。老爷说啦，就是不病，他也不去。不但今儿不去，他从今往后，这一辈子也不会到王太师家吃酒，他们家酒里有蒙汗药。

家院　哦，是是是！

　〔家院下。

小翠　且住！我公爹因被球伤，未能前去赴宴。那王濬老儿，必然另生诡计，要想陷害于他，这——我自有道理！你想杀人，我就给你把刀！我说咱们别管他们唱什么戏，咱们还是唱自己的！

丫环\八哥　咱们唱什么哩？

小翠　是呀，唱什么呢？

八哥　咱们唱《巴骆和》！

小翠　没刀！

丫环　咱们唱《十三妹》！

小翠　没弓！

八哥\丫环　要不咱们唱《得意缘》！

小翠　没镖！

八哥\丫环　那唱什么呢？

小翠　咱们唱《西厢记》！我唱红娘！八哥，你会唱什么？

八哥　我？我会唱《惠明下书》！

小翠　好极了！丫环，你会什么？

丫环　我就会唱中军。

小翠　《西厢记》哪有个中军啊？——好吧，你呆会儿再唱。咱们谁先唱？

八哥\丫环　您先唱！

小翠　我先唱就我先唱

　〔小翠唱红娘“小姐小姐多丰彩”一段。

小翠　唱得好不好？

八哥\丫环\王元丰　好！

小翠　该你的《惠明下书》啦！

八哥　您得给我来一个长老，前头给我领一句白，要不我张不开嘴！

小翠　叫我来个老和尚？好来，老和尚就老和尚！张秀才著你寄信去蒲关，你敢去么？

八哥　（唱“倘秀才”）

　　　　　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

　　　　　我这里启太师用俺也不用俺。

　　　　　你道是孙飞虎将声名播斗南；

　　　　　那厮能淫欲，会贪婪，诚何以堪！

小翠　你当真敢去下书吗？

八哥　敢！

小翠　如此八哥听令！这有书信一封，命你乔装改扮，下在王太师府中，不得有误！

八哥　您等等，《西厢记》有这个词儿吗？咱们这是演戏哩还是玩真的哩？

小翠　说是演戏就是演戏，说是真的就是真的！这叫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戏中有戏，真假难分！

八哥　嗨，您瞧哎，不对呀！这信封上写的是我们老爷的名讳，干吗要下在王太师府中啊？

小翠　这你就甭管啦！你就说你敢不敢去吧！

八哥　要是出了事哩？

小翠　都有我哩！

八哥　有少夫人！行！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不敢做的事哩，您就交给我啵！将书来，您等回音者！

　（唱“收尾”）

　　　　您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

　　　　仗佛力呐一声喊。

　　　　绣旗下遥见英雄俺，

　　　　我教那半万贼兵唬破胆！

　〔八哥下。

小翠　丫环！你不是要唱中军吗，这回我就叫你扮一个中军。别忙，咱们先去休息一会，呆会接着再唱！

王元丰　我哩？

小翠　有你的事！我叫你扮一个顶大顶大的？走，咱们下去扎扮扎扮去！

　（唱）随心应手布疑阵，

　　　　　　　　　游戏何妨假作真，

　　　　　　　　　设计请君来入瓮，

　　　　　　　　　要惩人间奸佞臣！

　〔下。

　〔王濬、张济上。

王濬　王煦老儿托病推辞，不来赴宴，其情可恼！

张济　如此绝人太甚，其中必有缘故！

王濬　唔——

　〔家院上。

家院　下书人求见。

王濬　传上堂来！

家院　下书人上堂！

　〔八哥挂髯上。

八哥　（用韵白）叩见老大人！

王濬　你奉何人差遣？

八哥　淮南王差遣。

　〔王濬与张济作眉眼。

王濬　书信下与何人？

八哥　王大人。

王濬　哪个王大人？

八哥　乌衣巷王大人。

王濬　什么官讳？

八哥　御史王煦。

　〔王濬与张济作眉眼。

张济　上面就是王大人，书信呈上！

　〔张济接书，交王濬，王濬看书失色。

王濬　告诉你家王爷，书信收到，修书不及，照书行事。下去。

八哥　哦是是是！（背供）这老小子，真能蒙啊！嗨！不定谁蒙了谁哩！

　〔八哥下。

张济　淮南王的书信讲些什么？

王濬　（读信）“一别尊颜，已有数载。弟幸赖军民将士之力，扫平敌虏，指日班师回朝，与兄共商大事。把晤在即，不胜翘盼，诸惟珍重不宣。”幸亏王煦老儿，不曾前来赴宴，这封书信，才能错投本府，落在老夫手内。

张济　请赐下官一看！（详察书信）图书鲜明，字迹无二，果然是淮南王亲笔所写。（速念书文）怪不道前次王煦当朝为淮南王缓颊呈辞，今日又托故不来赴宴，原来他与那淮南王暗中已有来往。这书中的言语，与太师大有干系。自古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的遭殃，太师你，你要想个釜底抽薪法儿扳倒他二人才好！

王濬　张兄有何妙策？

张济　啊呀，这仓卒之间，我也想不出主意！

　〔家院持帖急上。

家院　淮南王有名帖来拜！

王濬　怎么他他他倒来了？

张济　先去抵挡一阵，礼数不可有亏！

王濬　吩咐更衣，说我出迎！

　〔王濬、张济急下。

家院　家爷出迎！

　〔小翠扮淮南王，丫环扮中军，四龙套、四大铠引上。

小翠　（唱）到人间阅尽了酸辣甘辛，

　　　　　　　　　　朝堂上无非是夺势争名。

　　　　　　　　　　贼王濬逞私欲贪婪成性，

　　　　　　　　　　惑昏君欺群臣蟹走横行。

　　　　　　　　　　老公爹处两难犹豫不定，

　　　　　　　　　　履荆棘临深渊战战兢兢。

　　　　　　　　　　因此上寄俳优把奸佞戏惩，

　　　　　　　　　　卸钗环换戎衣咤叱风生。

　　　　　　　　　　螓首蛾眉芙蓉面，

　　　　　　　　　　化作淮南粉将军。

　　　　　　　　　　头上盔缨红似火，

　　　　　　　　　　匣中宝剑赛寒冰，

　　　　　　　　　　战马嘶腾蛟龙性，

　　　　　　　　　　旌旗飘展画麒麟，

　　　　　　　　　　人马簇簇相呼应，

　　　　　　　　　　朱雀桥边甲胄明，

　　　　　　　　　　燕子归来日将暝，

　　　　　　　　　　前站不走为何情？

丫环　禀王爷，已到乌衣巷王大人府门。

小翠　上前搭话！

丫环　淮南王驾到！

　〔王濬急上。

王濬　不知千岁驾到，臣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小翠　（以袖障面）你是何人？

王濬　丞相王濬。

小翠　（对中军）本藩拜访的是王御史，哪个要拜望王太师，你们怎么将本藩引到这里来了？转驾！

丫环等　转驾！

王濬　送千岁！

小翠　免！

王濬　咋！……

　〔王濬退下，小翠率众圆场还第。张济潜上，随马后。

小翠　关了府门！

　〔丫环关门。张济作手势溜下。

丫环　淮南王驾到！

　〔王煦急上，手拿一只纱帽翅，仓卒之间，竟戴不上。

王煦　（低头）不不不知千岁驾到，臣接驾来迟，当面请罪！

小翠　岂敢岂敢！你我朝堂一别，不觉十有余载，王大人，你的身体可好？

王煦　仰托千岁洪福，老臣倒也顽健。千岁鞍马困顿，多受辛苦！

小翠　为国勤劳，何言辛苦！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何人？

　〔王煦抬头。

小翠　（吐舌作鬼脸）哞儿！

　〔小翠急下。

王煦　啊？

　〔王煦瞠目结舌。丫环等欲逃下，王煦拦住。

丫环　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王煦　你是何人？

丫环　我乃中军——丫环是也！

王煦　你们做什么去了？

丫环　少夫人领着我们扮了淮南王，到外边溜达了一回。

王煦　可曾被人看见？

丫环　别人倒没看见！我们可到隔壁王太师家里逛了会子，王太师还接了驾哩！少夫人说：“本藩拜望的乃是王御史，你们怎么将本藩引到这里来了，转驾！”我们就回来了！老爷，您瞧我扮得怎么样啊，像一个中军吗？赶明儿高了兴，我们还许扮皇上玩哩，热闹还在后头哩！

王煦　不不不好了！

丫环　呦，这是怎么的啦！

　〔丫环急下。

王煦　（唱）小翠作事太荒唐，

　　　　　　　　　　竟敢假扮淮南王！

　　　　　　　　　　到明天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百官卿相，

　　　　　　　　　　一个个纷纷言讲——

　　　　　　　　　　你叫我怎样置身在朝堂？

　〔颠足下。

小翠　（内白）所议之事，不可泄漏，大人请回，本藩告辞了！

　〔内喝道声。

　〔张济欠伸急上，追出数步，远望，无所见，退回。

张济　且住，昨日淮南王走访王煦，是我跟在马后，只见那淮南王进门之后，即刻紧闭了府门。我躲藏在朱雀桥边，侦伺了一夜，只见那淮南王进去，未见那淮南王出来！天色初亮之时，是我一时困倦，不觉倚树而眠，竟睡着了。朦胧之中，听得喝道之声。待我闻声追看，已然不见踪影，这——不免速速报与太师知道！

　〔圆场。王濬上。

王濬　张济去打探，

　　　未见转回还，

　　　回肠十二转，

　　　须发几根斑。

张济　啊呀，太师，事急矣！下官追随淮南王马后，守在朱雀桥边，那淮南王与王煦在府中长谈了一夜，今日天明，才喝道而去，不知他们商谈了什么，太师，只恐于你我大大的不利呀！

王濬　这这这便怎么办！

张济　有了，你我不如以探病为名，去至王煦家中，观看动静虚实，相机行事便了！

王濬　此计甚好，一同前往！

　（唱）实指望边疆困死淮南王，

　　　　　　　　　谁料他转败为胜又还乡，

　　　　　　　　　又谁知他与王煦有来往，

　　　　　　　　　先投书，后走访，彻夜商量。

　　　　　　　　　一着错满盘输难以抵挡，

　　　　　　　　　我只得屈己降尊，过府探病走一场。

　　　　到了！上前搭话！

张济　门上哪位听事？

　〔八哥上，携一放盔头的空圆盒，顺手放在案上。

八哥　哦呵！原来是老太师、张侍郎，您二位来啦！

王濬　来了！

八哥　我就知道您二位会来的！

王濬　啊？

八哥　昨儿我不是——哦，昨儿王太师不是请我们老爷吃酒来着吗？您二位跟我们老爷有交情，听说怹病啦，您二位就来看看怹是不是？

王濬　正是探病来了，快去通禀！

八哥　我们老爷卧病在床，这会子还没有起床哩，不知道能不能见您二位，我先把老夫人请出来问问。您二位先候着，要是累了，这边有两块怪石。要是渴了，那儿有井！

王濬　忒以的噜了！

八哥　又噜了。又！有请老夫人！

　〔小翠扮老夫人上。王濬、张济窃听。

小翠　（唱）昨夜晚淮南王降宅来访，

　　　　　　　　　　与老爷论朝政声辞激昂。

　　　　　　　　　　妇人家主中馈把蒸笼倚傍，

　　　　　　　　　　到中宵犹不寐递食传汤。

　　　　　　　　　　是何人扣朱门铜铺声响？

　　　　　　　　　　打叠起老精神且到前堂。

八哥　启禀老夫人，太师王濬、侍郎张济前来探望老爷病体。

小翠　哦！王濬、张济来了！

　（唱）张济本是旧亲翁，

　　　　　　　　　太师王濬是芳邻，

　　　　　　　　　老爷酣睡犹未醒——

　　　　也罢！

　（唱）叫他扶头待嘉宾。

老爷尚在酣睡，待我走至后面将他唤醒，你且请二位大人前堂稍坐，好生侍候，不可怠慢了！

八哥　喳！

小翠　正是：儿媳日高犹未起，

　　　　　　垂老犹作当家人。

　　搀扶了！

　　　〔丫环扶小翠下。小翠至下场门回头偷望王濬、张济，忽然健步飞奔而下。

八哥　老夫人请二位大人前堂稍待。

王濬　前面带路！

　〔八哥引王濬、张济至前堂。

八哥　二位大人请坐，老爷一会就出来了。

　〔小翠、丫环由下场门复上。

小翠　昨日迎接淮南王之后，何人侍候老爷更衣？

丫环　是八哥侍候的。

小翠　怎么老爷的衣帽都找不见了，快些叫八哥前来寻找，真正是乱七八糟，若被旁人听见，那还了得！（下）

丫环　八哥，你把老爷的衣帽都搁到哪儿去啦？

八哥　我摺得好好的，跟淮南王的衣帽一起放在立柜里的，别是今儿早起淮南王临行之时，匆匆忙忙，把老爷的衣帽也给带走了吧！

丫环　老夫人叫你去找找，你快来吧！

八哥　二位大人虚坐片时，我去去就来。啊呀，实在是过于简慢了！连茶也没有顾得上沏！

王濬　只管请便！

　〔八哥下。

王濬　（唱）淮南王夜访王御史，

　　　　　　　　　　密语终宵人不知。

　　　　　　　　　　王煦日高犹未起，

　　　　　　　　　　看来此事有玄虚！

　　　　　且住，王煦与淮南王长谈了一夜，今日又避而不见，虚实难明，这便如何是好？

张济　这这这……

　〔内呵殿声。

王濬　啊？

　（唱）心中正在犯惊疑，

　　　　　　　　喝殿之声过花枝。

　〔太监以金炉引元丰旒冕衮服上，宫女障扇跟随，太监一见有人，扔下金炉就跑，宫女偃扇齐溜，只余元丰一人，犹在憨立，弄其襟袖。王濬、张济见状大惊。稍定，王濬令张济骗取其衣冠。

张济　你不是王元丰吗？

　〔元丰点头。

张济　阿呀，你这身衣裳可真好啊！

　〔元丰点头。

张济　咱们商量商量，把你这身衣裳借给我穿两天，我给你买个大鸭梨！

王元丰　好！

　　〔元丰脱衣帽授张济，张济急急装入圆盒内，拿在手中。元丰下，王濬、张济欲行。元丰复上。

王元丰　大鸭梨，两个！

张济　两个？好，两个！明儿我就给你送来！——快走！

　〔元丰下。王濬、张济急出门。

王濬　好哇！

　（唱）老王煦平日里言拙语钝，

　　　　　　　　　却原来他家藏衮冕，私设朝廷，久有叛逆心。

　　　　　　　　　淮南王执掌将军印，

　　　　　　　　　就是他拥立劝进保驾开国的臣！

　　　　　　　　　这就是他二人彰彰罪证，

　　　　　　　　　急忙上殿奏当今。

　　　　　　　　　喜今日报深仇抓住把柄，

　　　　　　　　　管教尔等命归阴！

　〔与张济笑下。八哥上。

八哥　（捡起金炉）这两个老小子，把我们公子王帽龙袍骗走了，待我急忙报与老爷知道，这个戏就越唱越热闹了。（下）

　〔喝道声，四龙套、四大铠引真淮南王上。

淮南王　（唱）披文握武尽忠心，

　　　　　　　　　　　立志勤王建功勋。

　　　　　　　　　　　戈挥云变惊雷震，

　　　　　　　　　　　剑扫妖氛靖边尘。

　　　　　　　　　　　朝中出了贼王濬，

　　　　　　　　　　　惑君误国害苍生。

　　　　　　　　　　　挽辔久有澄清意，

　　　　　　　　　　　誓清君侧诛谗臣。

　　　　　　　　　　　人马簇簇相呼应，

　　　　　　　　　　　朱雀桥边甲胄明。

　　　　　　　　　　　燕子翩翩花弄影，

　　　　　　　　　　　前站不走为何情？

　〔内鸣锣喝道声。

淮南王　前面何官开道？

　（内应）王太师早朝。

淮南王　哈哈哈！

　（唱）这才是狭路相逢怒恼难禁——

　　　　军士们！打上前去！

　〔家丁引王濬上，张济携圆盒后随。

王濬　甚么人胆敢拦阻老夫去路？

龙套等　淮南王。

　〔龙套大铠打家丁散去，下。

王濬　反王！

淮南王　奸贼！

王濬　你与王煦通同谋反！

淮南王　你在朝中惑君误国！

王濬　你敢与我面君？

淮南王　岂能惧怕于你！

　〔圆场至金殿。

王濬　（唱）撞金钟——

　〔王濬撞钟。

淮南王　（唱）挝鸣鼓——

　〔淮南王挝鼓。

二人同　面奏当今！

　〔武士、太监急引皇帝升殿。

皇帝　（唱）孤王三日未早朝，

　　　　　　　　　　忽闻金殿闹嘈嘈，

　　　　　　　　　　钟声乱，鼓声高，

　　　　　　　　　　吵得孤王睡不着，

　　　　　　　　　　内侍摆驾金殿到，

　　　　　　　　　　急急忙忙问根苗。

　　　　　　　　　　宝座之上用目瞭——

　　　　　　　　　　喝喝喝，淮南王你回朝来了？

淮南王　回朝来了！

皇帝　你的气色不错呀？

淮南王　不曾饿死！

皇帝　干么生这么大的气呀？

　（接唱）你二人争吵为哪条？

　　　　你二人牵须扯带上殿，为了何事？

淮南王　奸相王濬，扣压军饷，惑君误国！

王濬　淮南反贼，私通王煦，图谋不轨！

皇帝　（背供）扣压军饷，连孤王也牵连在内，这扣饷事小，谋反事大，还是先问谋反一案！怎么，此事还有王煦那个老头在内？武士们！

武士　（应）有！

皇帝　快去捉拿王煦当廷审问！

　〔武士下，押王煦上。

王煦　（唱）忽听一声宣王煦，

　　　　　　　　　　吓得老臣步趑趄，

　　　　　　　　　　眼见得全家要处死，

　　　　　　　　　　有口难分是和非！

　　　　　　　　　　罪臣王煦见驾，吾皇万岁！

皇帝　嘟！胆大淮南王、王御史！王太师参奏你二人通同谋反，可有此事？

淮南王　哪有此事！

王煦　实实的并无谋反之事。

皇帝　你奏他二人通同谋反，有何罪证？

王濬　淮南王曾有书信一封，暗投王煦，言词暧昧，内藏隐语，罪证一也。淮南王私自回朝，未经面圣，直奔王煦家中，密谈终夜，罪证二也。王煦家藏冕旒衮服，臣与张济，曾经亲见其子元丰穿戴起来，罪证三也。私函，衮冕在此，当廷呈验，反王、王煦！你二人还有何言词抵赖？

　（唱）一封书信藏隐语，

　　　　　　　　　密议终宵人难知，

　　　　　　　　　帝王衣冠是凭据，

　　　　　　　　　还不服罪待何时？

皇帝　罪证彰彰，你二人还有何话讲？

张济　真赃实证，你二人还是承认了吧！

淮南王　本藩与王煦久无来往，从来不曾去过他家，又哪里来的甚么书信，实在是怪谬荒唐，想入非非！

王煦　这都是我那疯颠的儿媳她她她胡作非为，老臣家教有疏，罪该万死！

皇帝　怎么，你还有个儿媳，孤王我怎么不知道呀？武士们，你们捉拿王煦之时，可曾看见他家有个儿媳？

武士　有一个！

皇帝　他儿媳长得可好？

武士　千姣百媚，貌似天仙。

皇帝　怎么，千姣百媚，貌似天仙？——嘟！胆大王煦，有此美貌的儿媳，为何不叫孤王一见？内侍！

应　　有！

皇帝　传孤的意旨，宣王煦的儿媳——（向王煦）呃，你的儿媳叫什么名字？

王煦　名唤小翠。

皇帝　小翠？——唔，好一个香艳的名字！传孤的旨意，宣王煦的儿媳小翠当廷受审！

内侍传旨　万岁有旨，小翠上殿！

小翠　（内应）来了！（上）

　（唱）校尉传旨到中庭，

　　　　　　　　掸掸衣襟便起身，

　　　　　　　　山穷水覆疑无路，

　　　　　　　　解铃还须系铃人。

　　　　　　　　站立在殿角来观定，

　　　　　　　　九龙口坐的是无道君。

　　　　　　　　两腮无肉没脖颈，

　　　　　　　　亚赛一只小猢狲。

　　　　　　　　那一旁站的贼王濬，

　　　　　　　　好像是蹲仓的老狗熊。

　　　　　　　　狗张济，多谄佞，

　　　　　　　　多年的耗子成了精。

　　　　　　　　淮南王，气填膺，

　　　　　　　　老公爹只吓得哆里哆唆汗淋淋。

　　　　　　　　大摇大摆在檐前站定——

　　　　　　　　问我一言答一声。

皇帝　下站可是小翠？

小翠　唔！

　〔张济向前打量小翠，惊奇。

皇帝　王太师参奏你公爹与淮南王通同谋反，你公爹言道，这都是你胡作非为，有这么档子事吗？

小翠　什么叫谋反呀？

皇帝　谋反嚜——就是造反。

小翠　造反哩？有这么回事！

皇帝　讲！

小翠　前年，呃大前年，有这么一回，我奶奶出去串门去了，我呀，把张家的姐姐，李家的妹妹，都约到家来，我们把奶奶出嫁当新娘子的时候穿的裙子、袄子、绣袜、花鞋、钗环首饰、胭脂花粉，都翻了出来，玩娶媳妇聘女婿，又敲鼓，又打锣，又吹笛子又吹箫，我们足这么一玩，把家里地下、炕上、门道里、灶火里，弄得乱七八糟，我老奶奶回来了，那个气呀，说：“丫头们，你们要造反哩！”有这么一回。

皇帝　什么乱七八糟的。孤王问的是篡位谋朝，举兵作乱。

小翠　唗！

　（唱）谋朝篡位罪名深，

　　　　　　　　哪一个敢如此含血喷人！

皇帝　王太师当殿来奏本，你二人对面去辨明。

小翠　自古道无赃无证，

皇帝　官司难定。

王濬　赃有赃证有证板上钉钉。

　　　若有真赃和实证？

皇帝　拿他二人问斩刑！

小翠　若无真赃和实证？

王濬　臣愿当殿领罪名，——问一个欺当今、诬大臣，愿到边外去充军，——死也甘心！

小翠　喝，气儿还真铳，话说清楚了！你就亮亮你的赃，你的证吧！

王濬　书信一封。

小翠　我瞧瞧！就这个？嗨！

　（唱）十六年前婆母怀孕，

　　　　　　　　生下一子王元丰，

　　　　　　　　满朝文武来称庆，

　　　　　　　　淮南王也有礼数通，

　　　　　　　　礼单装在封套内，

　　　　　　　　这是一个旧信封。

　　　　一个旧信封算不了什么！

张济　这信封内还有书信，书信的词句，微臣熟记在心，倒背如流，淮南王，这是你亲笔所写，还是招认了吧！

淮南王　本藩不曾写过什么书信。

张济　竟敢当面抵赖，待我与你背上几句：“一别尊颜，已有数载。弟幸赖军民将士之力，扫平敌虏，指日班师回朝，与兄共商大事。”这“共商大事”，不是谋反，还有何事？

小翠　口说无凭。

张济　当殿照信念来。

王濬　（念信）“一”——呃“一”——“一”——

小翠　“一”，什么？

张济　太师，快些念啊！

王濬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楼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啊呀，怎么变了？

皇帝　嘟！这是什么谋反的书信啊？

张济　臣启万岁，书信是昨日午后截获，放在书房当中，　想是太师忙中有错，拿错了，一证不足，尚有二证。

王濬　尚有二证。

小翠　那就说说你的二证！

王濬　淮南王私自回朝，与王煦密谈终夜。

小翠　淮南王到我们家来了吗？压根儿就没有这么回事，这我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你别在这儿发呓怔了！

　（唱）我公爹家住乌衣巷，

　　　　　　　　淮南王镇守在边疆，

　　　　　　　　朝堂一别无来往，

　　　　　　　　他未必还记得御史依稀旧姓王。

　　　　　　　　你说他昨夜来拜访，

　　　　　　　　捕风捉影太荒唐。

　　　淮南王昨日回朝，可是你二人亲眼得见？

王濬\张济　亲眼得见。

小翠　什么时分？

王濬\张济　日落酉时。

小翠　什么所在？

王濬\张济　乌衣巷内。

小翠　这就不对了。

王濬\张济　怎么不对了？

小翠　（问淮南王）千岁几时到京？

淮南王　今日清晨。

小翠　什么时辰？

淮南王　日出卯时。

小翠　昨晚驻节何处？

淮南王　瓜州渡口馆驿之中。

小翠　可曾出外一步？

淮南王　不曾出外一步。

小翠　何人可以为证？

淮南王　合营将士，馆驿官员，当地百姓俱可为证。

小翠　我说，你们可愿为淮南千岁作个见证？

内众应　我们亲见淮南千岁，秉烛观书，不曾出外一步。

小翠　得！我说这个万岁爷，你是相信他们俩人，还是相信大伙的呢？

皇帝众目睽睽，自然是相信大伙的！我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是吃饱了没事，俩人一块儿做梦玩来是怎么的？人家昨儿晚上都在瓜州渡口看见淮南王，你们俩偏偏在乌衣巷看见他啦，你们这么胡诌，就我这么个皇上也都不能相信啊！

小翠　我说他们俩是发呓怔吗？

王濬　这——莫非是我二人眼岔了？

张济　下官也不明白这是怎么的了，昨日傍晚——（想）我二人好像不曾睡着呀，不妨事，尚有三证。

王濬　这三证么！——

小翠　我说这个王太师、张侍郎，这三证您二位就别亮了吧！

王濬　莫非是胆怕了？

小翠　这都是我们小孩子家玩的东西，这当不了什么大不了的，您就别拿出来啦，您还给我们吧！

张济　岂能还你。

小翠　我怕你撒了。

王濬　衮衣旒冕，岂有撒去之理。

小翠　太师、侍郎呀！

　（唱）痴儿幼女闲解闷，

　　　　　　　　嬉戏之具当的什么真，

　　　　　　　　你家也有儿和女，

　　　　　　　　得饶人处且饶人。

　　　　　　　　何必拿它当赃证，

　　　　　　　　倘若是一不慎，摔在地，裂了璺，可惜了我那五花凤尾真龙睛。

　　　　您还给我们吧，别拿出来了！

王濬　赫！岂能还你！

张济　臣启万岁，一证不确，二证不真，尚有三证。

皇帝　三证在哪里？

王濬　就在这圆盒里面。

张济　圆盒内乃是衮衣旒冕，此乃是臣与太师，在王煦家当场搜出，微臣亲手装入盒内，一路之上，未曾一刻离手，万无差错。当殿取出，万岁一看，便知淮南王与王煦谋反属实。此乃是如山的铁证。倘有不实，臣与太师，愿领欺君之罪，万死不辞。

小翠　你二人当真要取？

王濬　张济　当真要取。

小翠　果然要取？

王濬　张济　果然要取。

小翠　你就与我取！取！取！

皇帝　当殿取出！

　〔王煦浑身颤抖。

　〔二人开盒取出一个黄包袱，抖开包袱，里面赫然却是一个玻璃鱼缸，缸中有水，水中有金鱼数尾，拨剌有声。

　〔二人急视圆盒，倒转，里面空无所有。

王濬　张济　啊！

　〔二人股栗，匐伏在地。

小翠　您瞧哎！这二位到金銮殿上变戏法来了！

皇帝　嘟！

　（唱）胆大张济和王濬，

　　　　　　　　竟敢当殿戏寡人；

　　　　　　　　此事犯了大不敬，

　　　　　　　　古往今来所未闻；

　　　　　　　　若且不将你二人惩——

小翠　（接唱）你岂不成了孱头萝卜缨？

　　　　　我说这个万岁爷，案情大白，他二人分明是痰迷心窍，无理取闹。您说该把他二人怎么办吧？

皇帝　上风官司归你啦，干脆，你就给我断他二人一个处分！

小翠　怎么着，叫我给他们定一个处分？

皇帝　您就给我代劳代劳吧！

小翠　那我们可就当仁不让啦。

皇帝　你就来吧！

小翠　（唱）王濬本应来正法——

王濬　万岁谅情一二。

皇帝　念他有为孤王建造金屋之功——

小翠　也罢！

　（唱）发配到沙门岛看守鱼虾！

皇帝　断得好！

王濬　谢主龙恩！

皇帝　押下殿去！

　〔武士押王濬欲下，王濬手中犹持鱼缸。

小翠　慢走！

　〔王濬止步。

小翠　把金鱼缸还给我们！我叫你别打开，看，撒了吧！

　〔王濬下。

淮南王　张济狗钻蝇营，为虎作伥，也当问罪。

皇帝　着啊。

小翠　（唱）狗张济工机巧其心诡诈——

　〔张济拉王煦至一旁。

张济　亲翁，与我讲个人情。

王煦　哪个是你的亲翁！

张济　（取出金锁，强塞王煦手中）我的女儿依然是你的儿媳。

王煦　老夫已有小翠为媳，哪个还要你的女儿。

　〔小翠拉王煦至一边。

小翠　我说公爹，您还是要了他的女儿吧！

王煦　你呢？

小翠　我告诉父亲，我自幼得下不足之症，不能生育，自古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不要他的女儿，往后要是把孙子耽误了，可别埋怨媳妇呀！

王煦　如此说来还是要下的好？

小翠　要下的好！

王煦　这名份呢？

小翠　我们不争这个。

王煦　那老夫我就要下了？——啊呀，不成事，不成事！

小翠　怎么不成事啦？

王煦　此番与张济联姻，比不得从前娶你，必须要大宴宾客，我儿如此痴呆，如何能够成礼？就是拜堂以后，那进门的媳妇见了元丰不喜，终日啼哭，岂不是平添了一段烦恼？

小翠　不要紧的，我会治。

王煦　啊呀，你怎么还会治病么？

小翠　专治幼年痴呆之症，一治一个准。

王煦　何不与他早治？

小翠　那这台戏还怎么唱呀？

王煦　但不知需要什么药物？

小翠　都带在身上啦！等这儿完了事，回去我就给他下药治病。

王煦　张济的罪名看在老夫的份上谅情一二！

小翠　是啦。

　（唱）革职留位，罚俸三月，御花园内哄蚂蚱！

皇帝　断得好！押下殿去！

　〔张济欲下，见小翠面貌酷似其女琼英，疑问。

张济　你是——

小翠　我是王御史的媳妇小翠！

张济　你怎么与我女琼英如此的——

小翠　得了，我跟你女儿琼英怎么啦，快去你的，别废话，回去准备准备，我们一会儿就来抬人！

张济　哦是是是。

王煦　（唱）一天惊恐都消尽，

　　　　　　　　　　谁知绝处又逢生。

　　　　　　　　　　喜笑颜开往家奔——

　　　　　哈哈哈……

小翠　（接唱）且等儿媳一路行。

皇帝　转来！

小翠　事儿都完了，干吗还不让我们走啊？

皇帝　你说我叫你干吗来啦？

小翠　叫我们当廷对质，打官司来啦。

皇帝　非也！

小翠　非也？

皇帝　我叫你来是让我看看。

小翠　那您就看吧！

皇帝　不是这个看法。

小翠　要怎样的看法？

皇帝　我跟你实说了吧！王濬给孤王建了一所藏娇的金屋，它有了屋了，还没有娇哩！叫你的公爹走人，你呀，你留在孤王的宫里住下啵！

小翠　哦，要把我留在宫里？——我要是不愿意哩？

皇帝　孤王就传旨锁闭各处宫门，谅你也插翅难飞！

小翠　我要是跳井、上吊、抹脖子呢？

皇帝　那我也不活着了！

小翠　别介！这么办，咱俩！

皇帝　来这个：剪刀、石头、布？

小翠　哎！

皇帝　几把定输赢？

小翠　三把，只要你赢了我一把，我就甘心情愿，留在宫里，不回去啦。

皇帝　我要是一把也不赢哩？

小翠　你要是连输三回，可就得放我走。

皇帝　行！我打小就最爱跟人了，自从登极以来，就没人跟我玩了，来，豁着我放了你，我过过瘾，连三把，我怎么也能捞住一把。

王煦　哎慢来慢来，无价之身，岂可如此儿戏！

皇帝　去你一边去！愿打愿挨，你管得着吗？咱俩来！

小翠　别忙，咱们得各找一个保人。

皇帝　怎么还得找个保人？

小翠　哎，谁输了也不许赖！

皇帝　行，你找谁？

小翠　我找淮南王。

皇帝　你愿为她作保吗？

淮南王　本藩愿为她作保。

小翠　你哩？

皇帝　满朝文武、宫娥内侍，俱可为孤王作保。

小翠　你们愿意吗？

众　　愿为万岁作保。

小翠　好，咱俩来！

　（唱）贼昏王，邪心动，

　　　　　　　　强留小翠住深宫，

　　　　　　　　聊用儿戏将他哄，

　　　　　　　　管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来！

皇帝　来！

二人　、丁、颏。

众　　万岁输了。

皇帝　我知道，来！

二人　、丁、颏。、丁、颏。、丁、颏。

众　　万岁输了。

皇帝　我知道，谁要你们他妈的瞎起哄！去去去！来！

小翠　只有一把了。

皇帝　一把我也得赢你，你走不了，我手气来了。来！

二人　、丁、颏！（至七番）

众　　万岁输了。

　　〔皇帝颓然欲倒，内侍急忙上前，皇帝正好倒入二内侍臂中。

小翠　（忙呼）请驾回宫啊！

内侍　咦？

　〔音乐声忽起，内侍拥皇帝下。

王煦　淮南王　哈哈哈……请！

王煦　（唱）好一个聪明女晏婴。

淮南王　（唱）谈笑间排难又解纷。

　　　　　　　　　　　当廷一揖往家奔。（与王煦一揖，下）

小翠　（唱）翁媳相随一路行。

　　　　　　　　　　回家去，治痴症，迎新人，开芳樽，宴亲朋，合家大小都欢庆。

　　　　　　　　　　恭喜你来年抱孙孙。

　　　　　　　　　　快步流星把家门进——

　〔夫人、元丰、八哥、丫环、家院迎上。

夫人　（唱）又只见他二人毫发无伤喜盈盈。

　　　　　你二人安然无恙，回来了？

王煦　回来了。

小翠　准备清水一碗！

　〔八哥取水上。

小翠　这有丹药一丸，与元丰服下。

　〔元丰服药。

小翠　将他扶入老夫人房中，安睡片时。

　〔家院、八哥扶元丰下。

小翠　呆一会儿，他的痴呆之症就会彻治根除啦！官司也打赢了；元丰的病也快好啦；我前半天就把花轿发出去啦，张家新媳妇马上就要进门啦。这就什么都齐全啦，我的心事已了，这儿没有我的什么事啦，我要少陪啦。

王煦　夫人　贤德的儿媳，恩重如山，请上受我二老一拜！

小翠　不敢当不敢当，小翠也有一拜。

　（唱）深深拜，拜二老，

　　　　　　　　尊声翁姑听根苗：

　　　　　　　　投之以芍药，

　　　　　　　　报之以琼瑶。

　　　　　　　　自入尊宅，多有聒吵，

　　　　　　　　唐突嬉戏望轻饶！

王煦　夫人　媳妇说哪里话来。

小翠　（接唱，自语）

　　　　　　　厮磨耳鬓承欢笑，

　　　　　　　一般是子妇儿曹，

　　　　　　　尘缘一段今日了——

　（回头）临去也，依依别意也难消！（下）

王煦　否极泰来千般好，

夫人　花团锦簇一家春！

二人　（同笑）哈哈哈……

　〔八哥急上。

八哥　启禀老爷夫人，公子服了少夫人的丹药，汗出如浆，气绝身亡！

王煦　夫人　你待怎讲？

八哥　气绝身亡！

王煦　夫人　快些搭了上来！

八哥　搭了上来！

　〔四家院抬元丰上，全身僵直，以巾覆面。王煦、夫人探手入巾，果然已死。

王煦　夫人　快去寻小翠来！

丫环　是。

　〔丫环急下。

王煦　夫人　这是怎生得了！

　〔丫环急上。

丫环　小翠姑娘她她她不见了！

王煦　夫人　啊！分明是用药毒死我儿，抽身逃走了，与我四处追寻！

　〔八哥、家院下。内鼓乐声。八哥急上。

八哥　张家的花轿到门！

王煦　夫人　我儿死在这里，偏偏此时花轿来了，这这这便怎么处？

八哥　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瞧这份热闹！（看元丰）哎，老爷、夫人，了不得啦，公子他走了尸啦！您看他他他活动啦！

　〔众惊怖后退。元丰伸腰展腿，揭巾而起，俊雅翩翩，判若两人。——此时元丰改为俊扮。

王元丰　（唱）昏沉沉虚飘飘，云推雾拥，

　　　　　　　　　　　一霎时灵光内烛照鸿濛，

　　　　　　　　　　　梦回始觉真如梦，

　　　　　　　　　　　犹恐相逢是梦中。

　〔元丰顾视诸人，又看看自己。

王元丰　你是爹爹？

王煦　元丰！

王元丰　你是母亲？

夫人　我儿！

王元丰　我那媳妇小翠呢？

王煦　夫人　少时就要来了。

王元丰　我这十数载，悠悠忽忽，怎么如同一场大梦！

王煦　夫人　你此时觉得怎么样啊？

王元丰　只觉得剔透通明，神清智爽！

王煦　夫人　我儿的病症好了？

王元丰　好了！

八哥　那就快与公子更换吉服，好与新媳妇拜堂成礼啊！

王元丰　啊？我与小翠，已成夫妻，情投意合，相亲相爱，又要我与哪个拜堂成礼？

王煦　夫人　这——

八哥　公子，它是这么回事：您与小翠，虽有夫妻名份，因为您那时身患病症，并未行礼办事，小翠姑娘只是童养在你们家。如今您的病症好了，这才给你们二位完成花烛，这是给你们圆房哩！不是叫您又跟别人结婚。

王元丰　哦，与我二人圆房？如此你就与我更衣披红！（下）

王煦　八哥，多亏你讲了这几句言语。

夫人　只要他肯与张家琼英拜了花堂，这就好了！

八哥　是啊，只要他一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就没得什么说的了。

丫环　八哥，你这个主意真高！谁教给你的？

八哥　谁教给我的？王煕凤教给我的。

　　　花轿上堂！动乐！搀新人！

　〔八哥赞礼。礼毕。元丰牵纱圆场引张琼英至洞房，坐床撒帐。王煦、夫人、八哥、丫环后跟听房。元丰揭去新人盖头，果然是小翠。

王元丰　小翠！

　〔琼英转身不应。

王元丰　（至另一边）小翠！

　〔琼英又转身不应。

王元丰　小翠啊！

　（唱）依然还将旧来意，

　　　　　　　　一般怜取眼前人，

　　　　　　　　今日里我二人终身才定，

　　　　　　　　为什么我叫你你不应声？

王煦　他怎么当真把琼英当做了小翠？

夫人　莫非他的痴症又复发了？

　〔王煦、夫人、八哥急入。

王煦　夫人　你怎么当真是小翠啊？

八哥　琼英　媳妇乃是侍郎张济之女，名唤琼英，并非是小翠！

四人同　你不是小翠？

琼英　不是小翠！

四人同　啊？！

丫环　老爷！夫人！公子！八哥！你们看小翠姑娘双袖飘飘，站在云端里，冉冉远去啦！

四人同　在哪里？

丫环　在那儿哩！你们看，她还向我们回身招手哩！

同　　小翠！小翠！小翠！

——幕落·全剧完

一九六二年九月廿二日三稿成。

第三场“送女聘媳”和第八场“闹朝抽身”八哥赞礼之前都加念一段喜歌。

第三场　伏以：公子不分公母鸡，

　　　　　　　　　夫人老爷都着急。

　　　　　　　　　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上掉下好儿媳。

第八场　伏以：新人从门入，

　　　　　　　故人从阁去。

　　　　　　　新人也欢喜，

　　　　　　　故人也愿意。

（抒情喜剧）

　　〔八哥上，至大幕前，向观众拱揖。

八哥　诸位观众请了！

　　　今儿我们演的这出戏，戏名是《小翠》，故事出于蒲松龄蒲老先生的《聊斋》。这个戏说的是一家太师，一家御史，一个傻小子，还有一个狐狸的事儿。戏里少不了还有皇上、将军、丫环、院子，还有我这个僮儿八哥。这出戏编得开门见山，前面没有闲场子，所以要请诸位落座压言，聚精会神地瞧着，免得错过了头场，到后来摸不清头绪。正是——

　　　　剧场纷纷小天地，

　　　　天地茫茫大剧场。

　　　　是非善恶终有报，

　　　　嬉笑怒骂皆文章。

　　　开戏啰！（下）

　　〔丫环引王夫人上。

王夫人　（念引）痴儿婚事，叫为娘，常挂心头。

　　　　　　　　　　　　忠厚传家久，

　　　　　　　　　　　　诗书继世长，

　　　　　　　　　　　　老天不长眼，

　　　　　　　　　　　　生下痴呆郎！

　　　　　　　老身王门李氏，嫁夫王煦，官居御史。我二老膝下，单生一子，取名元丰。曾与工部侍郎张济的女儿琼英指腹为婚。不想我儿幼年得下痴呆之症。如今一十六岁，连个公鸡母鸡都分不清楚。闻听人言，那张济有悔婚之意，思想起来，好不忧闷人也！

　　〔鸦鸣。

王夫人　（唱）

　　　　　　老爷朝中当御史，

　　　　　　痴儿不识公母鸡，

　　　　　　抬头只听乌鸦叫，

　　　　　　看来王门要背时。

王煦　（内白）回府！

　　〔王煦上。

王夫人　啊，老爷下朝来了。

王煦　下朝来了。唉，不得不说话，说了又害怕！

王夫人　老爷今日下朝，为何这等烦恼？

王煦　说来话长！

王夫人　不妨从头说起。

王煦　自从幼主登基，我朝出了一个奸臣。

王夫人　哪一个奸臣？

王煦　就是太师王濬。

王夫人　莫非是隔壁邻居王太师？

王煦　正是此人！

王夫人　他奸在哪里？

王煦　此人不学无术，手辣心狠，勾结朋党，一呼百应。揭人的阴私，寻人的短处，小题大作，无中生有，罗织罪名，造谣诬陷。

王夫人　这样的人到处皆有，就是几百年后，也还是有的。

王煦　他有一家对头。

王夫人　是哪个？

王煦　就是那淮南王！

王夫人　他是甚等样人？

王煦　他乃淮南老王的后代，当今皇帝之堂兄。是他远征塞外，粮饷断绝，士卒饥寒，难以取胜。他屡次派人，请求接济粮饷。

王夫人　就该接济与他。

王煦　不料王濬老儿，出班奏道——闻听人言，淮南王拥兵自重，藐视当朝，有谋反之意。倘若接济粮饷，岂不是与虎添翼，不可接济于他。——这分明是要淮南王兵败身亡，借外邦之手，除自己的仇人，乃是借刀杀人之计！

王夫人　真乃是一条毒计！——此事与老爷又有什么相干呀？

王煦　老夫身为御史，一时气愤难忍，出班奏道：淮南王谋反，未有确证。如今他远征塞外，扣压粮饷，岂非自坏长城！谁知那王濬言道，我与他淮南王乃是一党，与他互通声气，久有来往。这是哪里说起！

王夫人　不知圣意如何？

王煦　万岁准了王濬之本。

王夫人　可曾降罪于你？

王煦　万岁道我年迈昏庸，妄奏多言，倒也不曾降罪。

王夫人　既然不曾降罪，老爷又因何烦恼？

王煦　哎呀夫人哪！那王濬乃是阴险刻毒之人，今日我得罪于他，他日后岂能将我放过呀！

王夫人　事已如此，悔之无益。且等事到临头，再作道理。

王煦　也只好如此。啊夫人，只顾说话，不曾问你，你我的儿子，他的呆病可曾见好些呀？

王夫人　唉，依然如故。

王煦　唉！

　　〔家院上。

家院　工部侍郎张老爷有书信到来。

王煦　哦，张济的书信来了！呈上来！

　（拆书，唱）

　　　　侍郎张济顿首拜，

　　　　拜上御史老兄台。

　　　　当年曾经蒙错爱，

　　　　指望儿女配和谐。

　　　　都只为令贤郎痴名在外，

　　　　怕只怕耽误了闺内裙钗。

　　　　因此上请退婚事出无奈，

　　　　望兄台休烦恼莫要介怀。

　　　　订婚的黄金锁想必尚在，

　　　　请交付下书人带回本宅。

　　　夫人，当初两家订婚的金锁现在何处？

王夫人　现在身旁。

王煦　取了出来，把还与他。

王夫人　我儿痴名在外，若是退了婚约，哪里再去讨得一房媳妇？不与他！

王煦　强扭的瓜儿不甜！取出来吧！

王夫人　（取金锁）言而无信！矫猫子！

王煦　下书人在哪里？

家院　现在门房。

王煦　对他言讲，老爷无兴修书，现有两家订婚的金锁，叫他拿了回去！这是哪里说起！

　　〔家院下。

王夫人　唉！

　　〔八哥上。

八哥　（念）八哥八哥，

　　　　　　　　　　勒里勒得，

　　　　　　　　　　爱掏树上鸟，

　　　　　　　　　　常挨马蜂螫。

　　　　　　启禀老爷、夫人，我们公子，他抱了个狐狸来了。

王煦　王夫人　你待怎讲？

八哥　小人适才与公子在后花园玩耍，见那后山墙边，太湖石上，卧着一只小狐狸，正在酣睡未醒。不想隔壁王太师的儿子淘气儿，爬在树上，远远看见了狐狸，是他手执弹弓，弓开满月，弹出流星，一弹子打中了狐狸。那狐狸睡梦之中，受了弹伤，摔跌在地，摔得晕过去了。我们公子一眼看见，欢喜非常，上去一把就给抱住了。他说那是一只猫。公子平日，虽有些痴呆，他的心眼儿可是好的，见了小猫小狗，是没命的喜欢。他得了这么个稀罕的小猫，可就再也不肯撒手了！小人叫他扔过墙去，还给淘气儿，再不，扔了它，放了它，他是说什么也不干。

王煦　这个傻东西，他现在哪里？

八哥　公子，快来！

　　〔王元丰抱一小狐狸，手里拿着棉花、细布，端着半碗饭上。

王元丰　猫！猫！

王煦　元丰！

王元丰　爹！猫！

王夫人　我儿！

王元丰　妈！猫！

八哥　公子，这不是猫，你瞧，这是个大尾巴！

王元丰　大尾巴猫！

八哥　它是个尖嘴！

王元丰　尖嘴猫！

八哥　得，认死理儿，说什么也是猫！猫！猫！得，猫定啦！

王煦　元丰，此乃是狐狸，并非是猫，还不快快放下！

王元丰　咹！不！

王夫人　快快放下！

王元丰　咹！不！

王煦　再不放下，为父就要责打了！

王元丰　（哭）嗨嗨嗨！

王夫人　小小一个狐狸，料无大害，就让他养活几日吧！

王煦　家门不幸，生此痴儿，真真叫人扫兴！

王夫人　老爷暂免愁烦，回房休息去吧！

王煦　唉！

　　〔王煦、王夫人、八哥等下。

　　〔王元丰以新棉细布，为狐狸裹伤，喂之以饭。

王元丰　七（吃）！七！你不七？噢！你不七饭，你七鱼？我给你找鱼去！（下）

　　〔火彩，狐狸化为小翠。

小翠　（唱）

　　　　　　金光闪照华堂青烟摇漾……

　　　　　　一霎时变做了二八娇娘。

　　　　　　适才间酣眠在湖山石上，

　　　　　　花影悬如帐，风过遍体凉。

　　　　　　不提防一弹飞来酸疼难抗，

　　　　　　摔倒在青苔地骨损筋伤。

　　　　　　多亏了王元丰将我护养，

　　　　　　敷创药裹伤痕新棉如霜。

　　　　　　也亏了老夫人从他所望，

　　　　　　似这等点水恩须当报偿。

　　　　　　回头来叫婆婆轻轻击掌……

　　　　婆婆在哪里？（击掌）

　　〔火彩，幻出老婆婆。

老婆婆　小翠，你唤我则甚？

小翠　（接唱）

　　　　　报大恩需要你一力相帮。

老婆婆　怎样相帮？

小翠　（唱）

　　　　　你和我装做了祖孙模样。

　　　　　人海里兴风浪嬉笑一场。

老婆婆　成，我傍着你！

小翠　（唱）

　　　　　　了却一篇恩仇账，

　　　　　　风尘不染旧衣裳。

　　　　　　他年事毕抽身往，

　　　　　　白云深处是故乡。

　　〔火彩，小翠、老婆婆隐去。

　　〔王元丰上。

王元丰　鱼来啰！鱼来啰！猫呢？我的猫呢？猫没啦！哎嗨嗨嗨……

——幕落

　　〔王煦、王夫人由两侧分上。

王夫人　只为传宗接代，

王煦　把我的靴儿跑坏。

王夫人　求罢爷爷告奶奶，

王煦　丢人败兴归来。

王夫人　啊老爷，清早起来，你出门请托亲友，为元丰儿做媒，怎么样了？

王煦　再休提起，十家朱门九不开！

王夫人　怎么，他们不见你？

王煦　不见我！啊夫人，清早起来，你出门寻找媒婆，为元丰儿保媒，怎么样了？

王夫人　再休提起，十个媒婆九不睬！

王煦　如此说来，你我二人都是一样！看将起来，元丰的婚姻是无望了！

王夫人　王门的香烟也就要了账了！

王煦　唉！

王夫人　唉！

　　〔王煦无聊，看书。

　　〔家院上。

家院　启禀老爷、夫人，有一老妇人前来求见，言道，她有一孙女，情愿许配公子为妻。

王煦　（抛书）哦！有这等事？

王夫人　快快有请！

家院　有请老婆婆！

　　〔老妇上。

老妇　见过老爷、夫人。

王夫人　这一婆婆何事相见？

老妇　老身虞氏，就在后山居住。只因连年荒旱，难以度日。有孙女小翠，年已二八，愿嫁与贵府公子为妻，倘得应允，全家感激不尽。

王煦　哦！你的孙女，愿嫁我儿？你可知我那孩儿他……

　　〔王夫人急忙制止。

老妇　我也听说啦，公子有点傻。那不要紧，傻人有个傻福气。

王夫人　你那孙女现在哪里？

老妇　我把她带来啦。您二位看看，中意呀还是不中意。中意哪，就留下；不中意，我再带回去。小翠！小翠！呦，这孩子，一眨眼的工夫，哪去啦？小——翠——

小翠　（内应）哎——！

老妇　你在哪儿哩？

小翠　（内应）我在树上哪！

老妇　（抬眼）这孩子，怎么进门就上树呀！快下来，快下来！见过你的公婆。

小翠　（内应）来啦！

　　〔一阵花瓣飘落，小翠上。

小翠　（唱）

　　　　　花枝上打秋千轻衫微汗，

　　　　　又听得祖母唤声出堂前。

　　　　　我这里闪秋波偷睛观看，

　　　　　见堂上端坐着送子娘娘，

　　　　　还有一位胡子大老官。

　　　奶奶奶奶！我给您掐了一朵花来了。您转过脸去，我给您戴上！

老妇　真正顽皮！快快拜见你的公婆。

小翠　您跟人家说好了吗？

老妇　说好了。这就是你的公公。

小翠　啊，那是爹爹，爹爹万福！

王煦　罢了。

老妇　这是你婆婆。

小翠　哦，这就是妈妈？妈妈万福！

王夫人　起来起来！（执小翠之手上下打量）这个女孩儿长得好！

王煦　长得好！

王夫人　她的眉眼好！

王煦　眉眼好！

王夫人　头发好！

王煦　头发好！

王夫人　手也好！

王煦　手也好！

王夫人　脚也好！

王煦　呃，（说不出口）——好！好！

王夫人　怎么看来如此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呀？

王煦　呃，是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在哪里见过呢？在哪里——

王夫人　我想起来了！那年元宵佳节，大放花灯。我们前去观灯，那张济也带了他的女儿琼英来了。灯光之下，我见过琼英一面，和这个女孩儿长得是一模一样，不差分毫。（拉小翠至明亮处细看）你是张琼英？不错！你是张琼英呀！哈哈哈哈……

小翠　我不是张琼英！我是虞小翠！

王煦　不错！方才那婆婆讲得清楚，她家姓虞，她叫小翠。怎么会是张琼英！你老糊涂了！

　　〔小翠见案上有书，急取翻阅。

王煦　你翻些什么？

小翠　我看看这里边有花样子没有。

王夫人　你寻找花样子做什么呀？

小翠　好给爹爹绣一个褡裢荷包，给妈妈绣一双见面的花鞋呀！

王煦　王夫人　哈哈哈哈！

小翠　奶奶，他呢？

老妇　哪个他呀？

小翠　您不是说给我找一个小女婿吗？就是那个他呀！

王夫人　少时你就会见到了。

小翠　我们的洞房在哪儿呀？

王煦　这洞房么，还不曾准备呀。

小翠　有一间屋子就得了，准备什么！

王夫人　这东厢房倒还干净明爽——

小翠　就是那一间呀？行，挺好！那我就进去打扮打扮，好跟我们小女婿拜天地，完花烛呀！

　（唱）

　　　　洞房去把新娘扮，

　　　　无边春色镜中添。

　　　　我待要擦胭脂，匀粉面，

　　　　点朱唇，画远山。

　　　　头上巧梳盘龙纂，

　　　　八宝花钿碧玉簪。

　　　　身穿大红袄一件，

　　　　煌煌金蝶戏牡丹。

　　　　蝴蝶双双绣裙裥，

　　　　鞋上珍珠粒粒圆。

　　　　仙乐飘飘花吐艳，

　　　　看我婷婷拜堂前。

　　　　姑舅亲朋齐声赞，

　　　　恰便似天仙织女降尘凡。

　　〔小翠翩然而下。

王煦　王夫人　（情不自禁）哈哈哈哈……

老妇　老爷、夫人喜笑连声，想必是跟这孩子有缘。您啦要是不嫌弃，就把她留下吧。

王夫人　但不知要多少身价聘礼？

老妇　嗨！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不得一饱。到了这儿，住的是高楼大厦，吃的是鸡鸭鱼肉，这就足矣了。这又不是卖萝卜白菜，还要问个价。我们小家户，也办不起个嫁妆。干脆，两免了吧。我家里还有许多的事。一架子扁豆，还没人摘哪。您要是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我就跟您告假，我先走啦。

王煦　如此套车备马，送你回去。

老妇　不用不用。这么两步，哪能就把脚走大了呢！老爷夫人稳坐，我告辞了！（下）

王煦　恕不远送了！——这个老妈妈倒也爽快！——啊呀，你这老糊涂，也不问问人家住在哪里！

王夫人　啊呀是呀！喜得我什么都忘记了。婆婆转来，婆婆转来！——走远了！

　　〔丫环上。

丫环　启禀老爷、夫人，那一女子，进得绣房，梳洗打扮好了，说是要与公子拜堂成亲哪。

王夫人　吩咐八哥，与你家公子穿戴起来，即刻与虞家小翠拜堂。

王煦　慢来慢来，如此草率成事，岂不被旁人耻笑？

王夫人　说什么旁人耻笑，早一刻娶媳妇，就早一刻抱孙儿！此事由不得你！

王煦　无人赞礼呀！

　　〔八哥持唢呐上。

八哥　有我哪！

王煦　也无有鼓乐呀！

八哥　也有我哪！我全包啦！

　（赞礼）伏以：

　　　　　公子不识公母鸡，

　　　　　　老爷夫人都着急。

　　　　　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上掉下好儿媳。

　　　　动乐，搀新人！

　　〔丫环扶小翠上。八哥下，扶王元丰即上，又忙着司仪，奏乐。

八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王元丰对小翠极感兴趣，如见一可爱的小动物，左右端详，忘乎所以，手执红纱，不知行动。

八哥　送入洞房！送入洞房！唉，你怎么不走啊？

　　〔王元丰仍傻看不动。

　　〔小翠揭开盖头偷看，反以盖头覆于王元丰头上。

小翠　驾！

　　〔小翠牵红纱，王元丰行步如小驴，口中作驴鸣，随小翠圆场下。

王煦　王夫人　哈哈哈哈……

——幕落

　　〔王濬上。

王濬　（念）世人道我奸，

　　　　　　　　　　我笑世人冤，

　　　　　　　　　　不靠整人下黑手，

　　　　　　　　　　怎能结党作高官！

　　　　　老夫，王濬。官居宰相。掌朝以来，深荷圣恩。满朝文武，俱是老夫门下之客。唯有淮南小王，专与老夫作对。如今他远征塞外，老夫断了他的粮饷，叫他兵败身亡，方消老夫心头之恨也！

　（唱）炙手可热势绝伦，

　　　　　　　　慎莫近前丞相嗔！

　　〔家院上。

家院　工部侍郎张济有机密大事求见。

王濬　有请！

家院　有请张老爷！

　　〔张济上。

张济　（念）夕阳斜照乌衣巷，

　　　　　　　　　　宰相御史都姓王。

　　　　　　　　　　退亲断绝王御史，

　　　　　　　　　　来参宰相献衷肠。

　　　　　啊，太师！

王濬　张兄！

张济　请受下官大礼参拜！（跪拜）

王濬　你我至交，何必多礼！请坐！

张济　谢坐。

王濬　张兄到此何事？

张济　太师可曾听到淮南王之事？

王濬　他阵亡了？

张济　不曾。

王濬　兵败了？

张济　也不曾。

王濬　他他他怎么样了？

张济　只因边城民户，毁家纾难，屯田将士，勠力同心，淮南王打了大大的胜仗，就要班师回朝了。

王濬　怎么，他就要班师回朝了？！

张济　他回之后，少不得要查问扣压粮饷之事。

王濬　老夫就说，府库空虚，无有粮饷。

张济　不怕旁人多口？

王濬　满朝文武，他们哪一个敢讲？

张济　只怕那王煦，有些个不识时务呀！

王濬　啊呀这这这……

张济　下官倒有一计在此。

王濬　有何妙计？

张济　太师修书一封，请他过府饮宴。在酒席筵前，软硬兼施，叫他不敢多口。

王濬　他若不来赴宴呢？

张济　寻他一个罪名，叫他家破人亡！

王濬　此计甚好，待我修书！（修书）

　　〔家院暗上。

王濬　将此书信，下在隔壁王御史府中，立等回话！

家院　遵命。（下）

王濬　后堂备酒，与张兄同饮！请！

张济　请！

——幕落

　　〔家院上。

家院　有请老爷。

　　〔王煦上。

王煦　何事？

家院　隔壁王太师有书信到来。

王煦　啊？我与王濬，为了淮南王粮饷之事，曾在朝堂，一番争辩，他为何写信与我呀？（拆书）怎么，他约我过府饮宴？我与他比邻而居，素无交往，为何请我饮宴呀？其中必有缘故。自古道：宴无好宴，这场酒宴，我是不去的。唔，不去的好！……哎呀且住！我若不去，岂非绝人太甚，雪上加霜？吃了他的酒饭，也未必就是卖身投靠于他了。我不如敷衍敷衍，一言不发，吃了就走。就是这个主意。待我后面更衣。（下，家院同下）

　　〔小翠上。

小翠　且住！王濬请我公爹过府饮宴。你要是去了，岂不成了杏儿熬倭瓜，跟他顺了色了吗？你想一言不发，吃了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呀？我不免如此这般！我说痴郎，元丰、丫环、八哥，咱们玩来呀！

　（唱）

　　　　昨日犹是闺中女，

　　　　今朝已成新嫁娘。

　　　　都说道王元丰是一个呆张敞，

　　　　我看他浑朴天真性温良。

　　　　草长莺飞桐花放，

　　　　困人天气日初长。

　　　　针线慵拈懒把妆台傍，

　　　　且来嬉戏送春光。

　　　嗨，你们都出来呀！

八哥　（内白）来啰！来啰！来啰！

　　〔八哥、丫环上。王元丰骑竹马上。

小翠　咱们今儿玩什么哪？

八哥　放风筝！

小翠　没风！

丫环　抓子儿！

小翠　肮脏的！

八哥　丫环　（同）那玩什么哪？

小翠　咱们踢球玩！

王元丰　踢球？好！踢球！

丫环　我取球去！（下，复上）

　　〔小翠接球，踢舞。

小翠　（唱）

　　　　　　普天乐，天下圆，

　　　　　　蹴鞠之戏自古传。

　　　　　　水浸尖皮分八瓣，

　　　　　　一包闲气在里边。

　　　　　　鸳鸯拐，玉连环，

　　　　　　太真含笑水晶帘。

　　　　　　风摆荷叶双飞燕，

　　　　　　宛转腰肢赛小蛮。

　　〔王煦官服上。

王煦　一言不发，吃了就走，我就是这个主意！

　　〔小翠以球授王元丰，示意元丰以球砸王煦。

王元丰　爹！球！

　　〔王煦猝不及防，一球飞来，正中头面，摔倒。爬起时右眼青了一圈，帽翅丢了一只。小翠拣起帽翅藏于身后，急下。王元丰睹乃翁之神态而大乐，憨跳不已。

王元丰　爹！眼！青！哈哈哈哈……

　　〔王煦手抚右眼。

王元丰　爹！帽！翅！哈哈哈哈……

　　〔王煦摸其帽翅，发现失去一只，满地寻找，找不着，气得一只单独的帽翅上下乱颤。王元丰犹在憨笑。王煦气急，抓起元丰的竹马痛责元丰。

王煦　（唱）

　　　　　　帽翅儿不成双，

　　　　　　脸上又青伤，

　　　　　　如此狼狈相，

　　　　　　怎上宰相堂？

　　　　　　痴儿不解事。

　　　　　　憨笑在一旁。

　　　　　　怒冲冲将儿打……

王元丰　嗨嗨嗨，打我！

　　〔王夫人急上。

王夫人　（唱）

　　　　　　不去又何妨！

　　〔王夫人扶王煦下。王煦的一只帽翅犹自颤动不已。

　　〔家院上，欲往后堂。

小翠　老院公，老院公，您急急忙忙，要上哪儿去？

家院　王太师派人催请老爷赴宴，待我前去禀报。

小翠　您甭去啦，老爷病啦！

家院　方才还是好好的呀！但不知得的什么病症？

小翠　唔，他得的是乌眼青，单翅风，他腿肚子抽筋啦！你去告诉来人，老爷不去赴宴。今儿不去，明儿也不去，一辈子也不去啦！

王元丰　公！球！（以球掷家院）

家院　哎！（逃下）

小翠　且住！我公爹不去赴宴，王濬老儿必然另生诡计，我自有道理。你想整人，我给你送一点把柄；你想杀人，我给你手里递一把刀！——咱们不玩踢球啦，玩别的。

丫环　八哥　玩什么呢？

小翠　咱们唱戏。

丫环　八哥　唱什么戏呢？

小翠　是呀，唱什么戏呢？

八哥　咱们唱《青石山》！

小翠　不好！

八哥　咱们唱《纣王宠妲己》。

小翠　也不好！怎么单挑这个戏唱呀！

八哥　怎么都不好？

小翠　这都是写狐狸的戏。这些狐狸都是坏狐狸。有好狐狸的戏没有？

八哥　好狐狸的戏？狐狸哪有好的呀！

小翠　唉，你怎么骂人哪！

八哥　我骂谁啦？

小翠　不唱狐狸戏，唱人戏，这么着吧，咱们唱《西厢记》。我唱红娘，八哥，你会唱什么？

八哥　我会唱《惠明下书》。

小翠　好极了！我就知道你会唱《下书》，要不还不找你哪！丫环，你会唱什么？

丫环　我会唱中军。

小翠　《西厢记》哪有中军呀！——好吧，待会儿有你唱的时候。咱们谁先唱？

丫环　八哥　您先唱！

小翠　我先唱就我先唱！

　　〔小翠唱“小姐小姐多丰彩”一段。

小翠　唱得好不好？

丫环　八哥　　好！

小翠　八哥，该你啦！

八哥　您得给我来一个长老，前头给我领一句白，要不我张不开嘴。

小翠　叫我来个老和尚？好，老和尚就老和尚！张秀才要你寄信去蒲关，你敢去么？

八哥　（唱）

　　　　　　你那里休问俺敢也不敢，

　　　　　　只看那张秀才用不用咱。

　　　　　　俺觑那半万贼兵犹如一顿包子馅，

　　　　　　不够俺铁禅杖一顿饱餐！

小翠　你当真敢去下书吗？

八哥　敢！

小翠　如此八哥听令！（变出书信一封）

八哥　在！

小翠　这有书信一封，命你乔装改扮，下在王太师的府中，不得有误！

八哥　您等等，《西厢记》里有这个词儿吗？咱们这是演戏哪，还是办真事呀？

小翠　说是真就是真，说是戏就是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戏中有戏，难解难分。

八哥　我瞧瞧，是什么信？不对呀！信皮上写的收信人不是王太师，是咱们老爷的名讳呀，干嘛要下在王太师府中呢？

小翠　就是要这么阴错阳差的，那才有戏哪！简直说，你倒是敢不敢去呢？

八哥　要是出了事呢？

小翠　都有我哪！

八哥　行！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不敢干的事呢！将书来，你等回信者！

　（唱）

　　　　助威风你与我擂鼓呐喊，

　　　　俺惠明出山门奔向蒲关。（下）

小翠　丫环，你不是要唱中军吗？这回我就叫你扮一个中军。咱们不但在家里唱，还要到外边去唱。咱们大锣大鼓，热热闹闹唱他一出！

王元丰　我哪？

小翠　你先在家里呆着，等我们回来，我叫你扮一个顶大顶大的！走，咱们扮戏去！

　（唱）

　　　　急管繁弦闹纷纷，

　　　　游戏何妨假作真。

　　　　设计请君来入瓮，

　　　　要惩人间奸佞臣！

——幕落

　　〔王濬、张济上。

王濬　（唱）

　　　　　后堂设下鸿门宴，

张济　（唱）

　　　　　姗姗来迟为哪般？

　　〔家院上。

家院　回禀太师——

王濬　命你催请王御史，怎么样了？

家院　王御史他不能前来赴宴了。

张济　却是为何？

家院　他得了病了。

王濬　啊？！方才还是好好的！

张济　他的病来得好快呀！其中必有缘故！

王濬　唔！……（向家院）还有何事？

家院　一下书人求见。

王濬　传上堂来！

家院　下书人上堂。

　　〔八哥挂髯上。

八哥　（韵白）叩见老大人！

王濬　你奉何人差遣？

八哥　淮南王差遣。

王濬\张济　淮南王！

八哥　正是。

王濬　书信下与何人？

八哥　乌衣巷王大人。

王濬　什么官讳？

八哥　御史王煦。

王濬　你错了！

张济　不错，不错！上面就是王大人，书信呈上！

王濬　（理解）呃，不错不错，就是老夫，就是老夫。书信呈上，书信呈上！

　　〔张济接书，交与王濬。王濬拆看，失色。

王濬　咋！咋！咋！……哇呀……

张济　啊，就该打发下书人回复淮南王才是。

王濬　告诉你家王爷，书信收到。修书不及，照书行事。下去！

八哥　哦是是是！这老小子，真能蒙啊！哼，不定谁蒙了谁呢！（下）

张济　（急问）信中讲些什么？

王濬　（读信）“一别尊颜，已有数载，弟幸赖军民将士之力，扫平敌虏，指日班师回朝。比年以来，朝纲昏暗，奸佞专权。弟为此切齿忧心。回朝之后，即来尊府，共商大事。把晤在即，不胜翘盼，诸惟心照不宣。”——噫！老夫日前奏本，言说王煦与淮南王互通声气，久有来往，本是莫须有之词，不想果有此事，这倒巧得很！“朝纲昏暗，奸佞专权”，这“奸佞”二字，所指何人？

张济　啊太师，您就不必客气了！这“奸佞”吆，无非是太师一党，下官之辈耳！

王濬　“即来尊府，共商大事”。——他们要商议什么大事呀？

张济　唔，这两句话大有文章！大有文章！

　　〔家院持名帖急上。

家院　淮南王有名帖来拜！

王濬　噫！他他他倒来了！说我出迎！后面更衣！（与张济同下）

家院　家爷出迎！

　　〔龙套、大铠上。丫环扮中军，引小翠扮淮南王上。

小翠　（唱）

　　　　　到人间看透了人情世相，

　　　　　奸佞人比禽兽更要肮脏。

　　　　　狼争肉虎拖羊吼叫撕抢，

　　　　　却不似人害人冠冕堂皇。

　　　　　贼王濬结私党造谣诽谤，

　　　　　居然是夜夜酣眠，饭饱茶香。

　　　　　因此上寄俳优戏惩奸相，

　　　　　消块垒权当作浊酒一觞。

　　　　　脱尽脂粉女儿样，

　　　　　化作戎装淮南王。

　　　　　人马来在乌衣巷，

　　　　　前站不行为哪桩？

丫环　禀王爷，已到王大人府门。

小翠　上前通话！

丫环　淮南王驾到！

　　〔王濬急上。

王濬　不知千岁驾到，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小翠　你是何人？

王濬　丞相王濬。

小翠　（对丫环）哎！本藩拜访的是王御史，你们怎么将本藩引至此处来了！转驾御史府！

丫环　转驾御史府！

王濬　送千岁！

小翠　免！

王濬　咋！

　　〔王濬退下。

　　〔小翠等一行圆场回家。

丫环　淮南王驾到！淮南王驾——到——！

　　〔王煦头戴一个帽翅的纱帽，手拿另一只帽翅，仓猝之间，插戴不上。

王煦　（低头）不不不知千岁驾到，接驾来迟，当面请罪！

小翠　岂敢岂敢！你我朝堂一别已有数载。王大人，你的身体可好？

王煦　仰托千岁洪福，老臣倒也顽健。

小翠　抬起头来，看看我是何人？

　　〔王煦抬头。

小翠　（吐舌作鬼脸）哞儿！（急下）

王煦　啊？！

　　〔丫环等欲下。王煦拦住。

丫环　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王煦　你是何人？

丫环　我乃中军——丫环是也！

王煦　你们做什么去了？

丫环　少夫人扮了淮南王，领着我们出去遛了一个弯儿。

王煦　可曾被人看见？

丫环　没什么人看见。

王煦　这倒还好。

丫环　我们可是到了隔壁王太师府里去逛了逛。

王煦　你们到王太师府中去了？

丫环　去啦。王太师还接了驾哪！

王煦　怎么讲？

丫环　他还接了驾哪！老爷您瞧我这中军扮得怎么样呀？像吗？

王煦　呀呀呸！

丫环　呦！这是怎么啦，喷得我们一脸的唾沫星子！（下）

王煦　不不不不好了！

　（唱）

　　　　小翠作事太荒唐，

　　　　竟敢假扮淮南王。

　　　　到明天王太师告我一状，

　　　　你叫我怎样置身在朝堂？

　　　　你这个丧门星从天而降——

　　　　我这顶纱帽儿就戴不久长！

　　〔王煦愤然将纱帽翅掷于地下。

王煦　哎！（摇头背手下）

——幕落

　　〔张济上。

张济　（欠伸）哎呀，天已大亮了！——且住！淮南王昨日拜访王煦，是我搬了一把太师椅，坐在当街，监视他的动静。怎么只见他进去，未见他出来，这是什么缘故呀？莫非他们密谈了一个通宵？莫非淮南王下榻在御史府，此时尚未起床？此事蹊跷得很，报与太师。有请太师！

　　〔王濬上。

王濬　啊张兄，你一夜未眠，辛苦了！——淮南王有什么动静？

张济　昨日只见他进御史府，至今不见他出来！

王濬　啊？！虚实不明，如何是好？

张济　下官又有一计？

王濬　讲来！

张济　想那王煦，昨日托病，不来赴宴。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以探病为名，去至他家，探听虚实，太师你看如何？

王濬　就请张兄买办药材果品，一同前往。

张济　当得效劳。

　　〔二幕闭。

　　〔幕开，御史府。

　　〔小翠、丫环、八哥上。八哥携圆笼。

小翠　（唱）

　　　　　　世间皇帝最自由，

　　　　　　随心所欲砍人头。

　　　　　　人人见他皆叩首，

　　　　　　只因他头上戴冕旒。

　　　　　　这冕旒有什么了不得，

　　　　　　无非是镏金点翠缀绒球！

　　　　　　这玩意家家皆可弄一个，

　　　　　　豁出去二亩沙地半头牛。

　　　　　　檀香瑞脑喷金兽，

　　　　　　一样是凤阁龙楼，万古千秋！

　　　咱们不是答应元丰，让他扮一个顶大顶大的吗？

丫环　对，咱们出去玩了一趟，没带他，怪不合适的！

八哥　这顶大顶大的是什么人哪？

丫环　就是皇上呗！

小翠　对！咱们就让他扮一回皇上。

丫环　没有王帽龙袍呀！

小翠　（揭开圆笼，取出王帽）这不是吗！

丫环　那咱们就赶快扮起来！

八哥　这一回，鸟枪换大炮，越玩越壮啰！

　　〔王濬、张济携药包果筐上。

张济　堂上哪位听事？

小翠　呦，看戏的来啦。八哥，你先抵挡一阵。丫环！

丫环　有！

小翠　随我房中扮戏者！

丫环　得令！

　　〔小翠携王帽、龙袍下，留下圆笼，丫环随下。

八哥　是哪一位？呦嗬，原来是老太师、张大人，我就知道您二位会来的。

王濬　你怎么知道的？

八哥　昨儿个我不是到您府上下书了吗？——

王濬　下书？

八哥　我是说，我到您府上跟门房老头下棋，我输给他了，——我下输了！——哦，我知道，昨天老太师请我们老爷吃酒，我们老爷病啦，您二位对我们老爷不放心是不是？

张济　咳，这是怎么讲话！

八哥　我是说，您二位这一宵的工夫，都怪想他的是不是？天亮了，您二位还惦记着他。您二位在家里坐不住啦，您二位心里有块病呀！

王濬　我无有心病！

八哥　我是说，您二位心里想着他的病，就来瞧瞧他啦是不是？

张济　正是探病来了！

八哥　其实呀，我们老爷的病没什么。他的病说来就来，说好就好啦！昨儿晚上，他还陪客人谈了一宵，这会大概还没有起来哪。既然您二位大老远的从隔壁来探望他，我去给二位禀报一声。您二位宽坐片刻，小的我少陪啦。您二位老老实实呆着，可别乱动，我们家的狗可厉害！

王濬\张济　知道了！

　　〔八哥下。

王濬　（唱）

　　　　　　淮南王昨日来拜访，

张济　（唱）

　　　　　御史府中彻夜忙。

王濬　（唱）

　　　　　人马未出乌衣巷，

张济　（唱）

　　　　　其中必定有文章。

王濬\张济　（同唱）

　　　　　举目抬头四下望……

小翠　（内白）摆驾！

王濬\张济　（同唱）

　　　　　　　　何处风飘御炉香？

　　〔王濬、张济闪至一旁。

　　〔丫环等饰宫女、内侍各持豹尾、龙节、金炉上。

　　〔小翠推王元丰冕旒衮服上。小翠即下。

一丫环　有人！

一丫环　啊？有人？

　　〔丫环等扔下所持御物，四散跑下。

　　〔王元丰犹在痴立，欣赏自己的衣冠。

张济　哎，你是王御史的儿子？

　　〔王元丰点头。

张济　你名叫王元丰？

　　〔王元丰点头。

张济　你这身衣帽真好看呀！

王元丰　好看！

张济　能不能借给我穿两天呀？

王元丰　借给你？

张济　不白借你的！我给你一个大鸭梨！（从果筐内取出一个大梨）

王元丰　大鸭梨？一个？

张济　（递过果筐）都给你！

王元丰　好！

　　〔王元丰脱衣帽授与张济。

王元丰　大鸭梨！嗨嗨，大鸭梨！（下）

　　〔张济急将冕旒衮服放入圆笼内。

张济　（对王濬）快走！

　　〔二人急下。

　　〔八哥上。

八哥　这两个老小子，把我们公子的戏装都给骗走了！（收拾地下的金炉等物）

　　〔王煦上。

王煦　你方才禀报，王太师、张侍郎过府，他们现在哪里？

八哥　走啦！

王煦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发现金炉）啊，哪里来的这样的东西？

八哥　少夫人领着我们让公子扮皇上玩来着。

王煦　可曾有人看见？

八哥　有哇！王太师、张老爷都看见啦。他们还把公子的王帽龙袍给骗走了哪！

王煦　怎么讲？

八哥　他们把公子的王帽龙袍骗走啦！

王煦　啊呀！

　　〔王煦晕倒。

八哥　可了不得啦！老爷死过去啦！

——幕落

淮南王　（内唱）

　　　　　　金镫响凯歌唱军容整壮。

　　〔龙套、大铠上。

　　〔淮南王上。

淮南王　（接唱）

　　　　　　喜边疆烟尘净转回故乡。

　　　　　　贼王濬运阴谋狐朋狗党，

　　　　　　欺昏君压群僚独霸朝纲。

　　　　　　这一回清君侧当仁不让……

　　〔内鸣锣喝道声。

淮南王　（接唱）

　　　　　　御街前是何官喝道声扬？

　　　　　　前面何官开道？

内应　王太师早朝！

淮南王　岂能容他跃武扬威！军士们，打上前去！

　　〔军士挡道。

　　〔家丁引王濬上，张济携圆笼后随。

王濬　什么人敢挡老夫去路？

龙套等　淮南王！

淮南王　与我打！

　　〔军士打家丁，家丁抱头下。

王濬　反王！

淮南王　奸贼！

王濬　你与王煦谋反！

淮南王　你在朝中专权！

王濬　你敢与我面君？

淮南王　岂能惧怕于你？

王濬　走！

淮南王　走！走！走——！

　　〔二幕闭。

　　〔幕开。金殿。

　　〔淮南王、王濬撞钟击鼓。

　　〔内侍仓皇引皇帝上殿。

皇帝　（唱）

　　　　　　昨晚一梦梦得好，

　　　　　　孤王吞了一只大狸猫。

　　　　　　正在龙床贪早觉，

　　　　　　忽闻钟鸣鼓声高。

　　　　　　内侍摆驾金殿到，

　　　　　　乱七八糟为哪条？

　　　　呦嗬，淮南王你还朝来了？

淮南王　还朝来了！

皇帝　你的气色不错嘛！

淮南王　不会饿死！

皇帝　气儿不顺！你二人撞钟击鼓，为了何事呀？

淮南王　奸相王濬，扣压粮饷欺君误国！

王濬　淮南反王，私通王煦，图谋不轨！

皇帝　扣饷事小，谋反事大，还是先问谋反一案。——此事还有王煦牵扯在内？武士们！

武士　有！

皇帝　快去捉拿王煦当庭受审！

　　〔武士下。

皇帝　淮南王，王濬道你与王煦谋反，可有此事啊？

淮南王　有何罪证！

皇帝　是呀，你奏他二人谋反，有何罪证呀？

王濬　淮南王有书信一封，暗投王煦，言词暧昧，内藏隐语，罪证一也。淮南王私自回朝，未经面圣，直奔王煦家中，二人密谈终夜，罪证二也。王煦家中藏有冕旒衮服，臣与张济曾亲见王煦的儿子王元丰穿戴起来，罪证三也！

皇帝　得，罪证昭彰，你还有何话讲？

淮南王　本藩与王煦虽是旧交，久无来往。一向与他未通书信，更未到过他家。冕旒衮服，我是一概不知。王濬所奏，实属怪谬荒唐，想入非非！

王濬　你可敢与王煦当面对质？

淮南王　有何不敢！

　　〔武士上。

武士　王煦带到。

皇帝　押上殿来！

　　〔王煦上。

王煦　（唱）

　　　　　心中恼恨虞小翠，

　　　　　不该大胆乱胡为。

　　　　　今日犯下弥天罪，

　　　　　有口难分是与非。

　　　　　战战兢兢朝万岁……

　　　　　罪臣王煦见驾！

皇帝　（唱）

　　　　　　王煦你今天要倒楣！

　　　　　大胆王煦，王太师参奏你与淮南王通同谋反，可有此事？

王煦　这都是我那疯癫的儿媳小翠她她她胡作非为。老臣家教不严，罪该万死。

皇帝　怎么，你还有个儿媳，孤王我怎么不知道啊？（问武士）你们捉拿王煦之时，可曾见到他的儿媳？

武士　见到了。

皇帝　她长得好看吗？

武士　貌似天仙。

皇帝　嘟！胆大王煦，有此美貌儿媳，为何不叫孤王一见。武士们！捉拿他的儿媳——（问王煦）你的儿媳叫什么名字？

王煦　小翠。

皇帝　捉拿小翠。

小翠　（内白）休要捉拿，小翠来也！

皇帝　咦！这么会儿工夫，她来啦！宣她上殿！

内侍　小翠上殿哪！

小翠　（内唱）

内侍传呼宣小翠……

　　〔小翠上。

小翠　（接唱）

　　　　　　惊散了檐前鸟雀忒楞楞地飞。

　　　　　　偷睛瞬目觑龙位，

　　　　　　五颜六色一大堆。

　　　　　　那一旁坐的贼王濬，

　　　　　　四方大脸抹石灰。

　　　　　　这一旁站的是张济，

　　　　　　亚赛一只绿毛龟。

　　　　　　老公爹战兢兢汗流浃背，

　　　　　　淮南王喘吁吁倒竖双眉。

　　　　　　大摇大摆昂然不跪，

　　　　　　请你来认一认我是谁。

　　〔张济上前打量小翠。

张济　你是我的女儿琼英，你怎么上殿来了？

　　〔王煦上前。

王煦　哎！她是我的儿媳小翠。怎么会是你的女儿琼英？

小翠　他的女儿没准儿是您的儿媳，我可不是他的女儿。

张济　分明是我的女儿。

王煦　分明是我的儿媳。

皇帝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人不能有两个名字，两个人不能是一个长相。你自己说，你究竟是谁？

小翠　知道了还问！我是小翠！

皇帝　王太师参奏你公爹与淮南王谋反，你公爹言道，这都是你胡作非为的，有这么档子事吗？

小翠　什么叫谋反哪？

皇帝　谋反么——就是造反！

小翠　造反哪？——有！

皇帝　讲！

小翠　那一年，我奶奶出去串门子去了。我呀，把张家姐姐、李家妹妹，约到家里来，玩娶媳妇聘闺女。我们把我奶奶出嫁时候的钗环首饰、胭脂花粉、红裙绿袄、绣袜花鞋，都翻出来了，又敲锣，又打镲，足那么一折腾，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奶奶回来了，那个气呀！说：“丫头们！你们要造反哪！”唔，不错，有那么一回！

皇帝　什么乱七八糟的！孤王问的是谋朝篡位之事！

小翠　嘟！

　（唱）

　　　　谋朝篡位罪名深，

　　　　哪一个敢如此含血喷人！

皇帝　（唱）

　　　　王太师殿前来奏本，

　　　　你二人当面去辩明。

小翠　（唱）

　　　　定罪须有赃和证。

王濬　（唱）

　　　　赃有赃证有证板上钉钉！

　　　　若有真赃和实证？

皇帝　（唱）

　　　　拿他二人问斩刑。

小翠　（唱）

　　　　若无真赃和实证？

王濬　（唱）

　　　　臣愿当殿领罪名。

小翠　（唱）

　　　　诬告造反当何罪？

皇帝　（唱）

　　　　罚到边外去充军！

小翠　（唱）

　　　　我劝你不亮赃和证，

　　　　也免得行千里早办盘程！

王濬　一定要亮！

小翠　那你就亮！亮！亮！

王濬　书信一封！

小翠　我瞧瞧！就这个？一个旧信封，是你从烂纸堆里拣去的！

张济　这信封里还有书信呢！信中的言语，微臣熟记在心，倒背如流。

小翠　那你就背背！

张济　是“一”字打头的！（对淮南王）怎么样，招了吧！

淮南王　本藩不曾写过书信！

张济　赖什么！我给你背背：“一别尊颜，已有数载。弟幸赖军民将士之力，扫平敌虏，指日班师回朝。比年以来，朝纲昏暗，奸佞专权。弟为此切齿忧心。回朝之后，即来尊府，共商大事。”——这“共商大事”不是谋反是什么？

小翠　口说无凭！

王濬　原书在此，待我当殿念来！

小翠　念哪！

张济　（掏信，念）“一”、呃，“一”——

小翠　别紧念“一”啦！“一”什么？

王濬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楼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啊呀，怎么变了哇？

皇帝　嘟！这是什么谋反的书信呀？！

小翠　这是红模子上的字儿。我说我描的红模子怎么短了一张，闹了半天，是你给偷去啦！你的一证不确！

王濬　尚有二证！

小翠　说你的二证！

王濬　淮南王昨日私自回朝，与王煦密谈终夜。

小翠　淮南王昨日回朝，何人得见？

王濬\张济　我二人亲眼得见！

小翠　什么时分？

王濬\张济　日落酉时。

小翠　什么所在？

王濬\张济　乌衣巷内。

小翠　这就不对了！

王濬\张济　怎么不对了？

小翠　（问淮南王）千岁几时到京？

淮南王　今日清晨。

小翠　什么时分？

淮南王　日出卯时。

小翠　昨晚驻扎何处？

淮南王　瓜洲渡口，馆驿之中。

小翠　何人可以为证？

淮南王　合营将士，馆驿官员，俱可为证。

小翠　将士官员，现在哪里？

淮南王　就在殿外。

小翠　（扬声向外）我说将士官员们听着：淮南千岁，昨晚是住在瓜洲馆驿之中吗？

回应　我们亲见淮南千岁，住在馆驿，秉烛观书，不曾出外一步！

小翠　得！人家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淮南千岁在瓜洲。偏偏你们俩看见他在乌衣巷啦！这是怎么回事呀？莫非淮南千岁他有分身法吗？我说万岁爷，您是相信大家伙的，还是相信他们俩呀？

皇帝　众目睽睽，自然是相信大家的！

小翠　得！你的二证又吹啦！

王濬　不妨事，尚有三证！

小翠　我说王太师、张侍郎，您这三证就别亮了吧！你还给我们吧！

王濬　莫非是害怕了？

小翠　我是有点怕！

张济　怕什么？

小翠　我怕你给我们撒了！

王濬　冕旒衮服，岂有撒去之理！

小翠　太师，侍郎呀！

　（唱）

　　　　痴儿幼女闲解闷，

　　　　捞虫换水费尽了心。

　　　　你家也有儿和女，

　　　　夺人之爱太无情。

　　　　何必拿它作赃证，

　　　　倘若是摔在地，裂了璺，

　　　　缸破水撒金鳞蹦，

　　　　可惜了我那五花凤尾真龙睛！

　　　　还我们吧！

王濬　岂能还你！

张济　臣启万岁，一证不确，二证不真，尚有三证！

皇帝　三证在哪里？

王濬　就在这圆笼里面。

皇帝　内藏何物？

张济　就是王煦私藏的衮服冕旒。此乃是臣与太师，在王煦家中搜出。微臣亲手装在笼内，当场上锁加封，一路之上，未曾一刻离手，万无差错，请万岁验看。

小翠　你二人当真要取？

王濬\张济　当真要取！

小翠　果然要取？

王濬\张济　果然要取！

小翠　你就与我取来！

　　〔王濬、张济启锁、开封、揭盖，取出一个黄包袱。

王濬\张济　万岁请看，衮服冕旒就在里面！

　　〔王煦浑身战抖，颓然坐倒。

　　〔张济解开包袱，里面却是一个玻璃鱼缸，缸中有水，水里有金鱼数尾，泼剌有声。

　　〔王濬、张济急视圆笼，倒转，里面空无所有。

小翠　您瞧哎，这二位到金銮殿上变戏法来了！

皇帝　嘟！

　　〔王濬、张济匍匐在地。

皇帝　（唱）

　　　　　　胆大张济和王濬，

　　　　　　竟敢当殿戏寡人！

　　　　　　此事犯了大不敬，

　　　　　　古往今来所未闻！

　　　　　　若不将你二人来严惩——

小翠　（接唱）

　　　　　　你岂不成了孱头萝卜缨！

　　　　　我说万岁爷，案情大白，他们二人分明是存心害人，无理取闹，您说该把他们怎么办吧！

皇帝　上风官司归你啦，你就给他二人定个处分吧。

小翠　叫我给他们定一个处分？

皇帝　你就代劳代劳吧。

小翠　那我可就当仁不让啦！

　（唱）

　　　　王濬本应来正法——

王濬　万岁！念老臣伴驾多年。

皇帝　谅情一二。

小翠　也罢！

　（唱）

　　　　发配到沙门岛看守鱼虾！

皇帝　断得好！押下殿去！

　　〔武士押王濬下。

淮南王　张济狗钻蝇营，为虎作伥，也当问罪。

皇帝　小翠，一客不烦二主，还是你来吧！

小翠　（唱）

　　　　狗张济工机巧其心诡诈——

　　〔张济拉王煦至一旁。

张济　亲翁，与我讲个人情。

王煦　哪个是你的亲翁！

张济　（取出金锁，强塞给王煦）我的女儿依然是你的儿媳。

王煦　老夫已有小翠为媳，哪个还要你的女儿！（将金锁退还）

　　〔小翠拉王煦至一旁。

小翠　爹，你还是要了他的女儿吧。

王煦　你呢？

小翠　我自有办法安排这档子事。您就甭管啦！张大人！行啦，我公爹答应啦！（收下金锁）

皇帝　这处分呢？

小翠　（唱）

　　　　　罚俸三月，御花园内轰蚂蚱！

皇帝　断得好，押下殿去！

小翠　这儿没有我们什么事啦，我该走啦，回见吧！（欲下）

皇帝　转来！

小翠　干嘛呀？

皇帝　你呀，不要回去了！

小翠　怎么不让我们回去呀？

皇帝　王煦已有张济之女为媳，你回去不也没有意思不是？孤王的三宫六院都不如你长得好看，你就留在宫里陪伴孤王吧！

小翠　这么着，咱俩。

皇帝　来这个：————，石头、剪刀、布？

小翠　哎。

皇帝　几把定输赢？

小翠　三把。只要你赢了一把，我就甘心情愿，留在宫里，不回去啦。

皇帝　我要一把也不赢哪？

小翠　那可得放我们走！

皇帝　好！我打小最爱跟人。自从登基以来，就没人跟我玩了。豁着我放了你，我过过瘾。连三把。怎么着我也能捞一把。来！

小翠　别忙，咱们得找个保人。

皇帝　还得找个保人？

小翠　输了不许赖！

皇帝　你找谁做保人？

小翠　我找淮南王。

淮南王　本藩愿为她作保。

小翠　你哪？

皇帝　宫娥内侍，俱可为孤王作保。

小翠　你们愿意吗？

众　　愿为万岁作保。

小翠　好，咱俩来！

皇帝\小翠　，丁，壳！

众　　万岁输了！

皇帝\小翠　——丁——壳！（二番）

众　　万岁输了！

皇帝　我知道！谁要你们他妈的瞎起哄！来！

小翠　只有一把了！

皇帝　一把我也得赢你！我的手气来了！

皇帝\小翠　，丁，壳！（三番）

众　　万岁输了！

　　〔皇帝晕倒在宝座上。

小翠　（高声）请驾回宫啊！

　　〔内侍连宝座将皇帝抬起。

——幕落

　　〔丫环、八哥引王夫人上。

王夫人　（唱）

　　　　　　　老爷被押上金殿，

　　　　　　　儿媳随同去辩冤。

　　　　　　　心中不住悬悬念……

　　〔王煦、小翠上。

小翠　（唱）

　　　　　　　一天惊恐化云烟。

王夫人　你们回来了？

王煦　回来了。

王夫人　谋反一案怎么样了？

小翠　没事啦！妈，你把我住的那间屋子收拾收拾，准备给元丰娶媳妇吧。

王夫人　元丰已经有了你了哇！

小翠　我是我，她是她。

王夫人　她是哪个啊？

小翠　就是从小给元丰订下的张琼英啊。

王夫人　已经退了婚了啊！

小翠　退了还不兴再给吗？

王夫人　你呢？

小翠　您就甭管啦，我自己还能找不到个地方吗？

王夫人　元丰幼年得下痴呆之症，他是怎样的娶亲呀！

小翠　不要紧的，我会治。

王煦\王夫人　你还会治病么？

小翠　专会医治幼年痴呆之症，一治一个准。我来的时候就带着药哪。（取药）准备清水一碗！

　　〔八哥取水，扶王元丰上。

小翠　给他服下，扶入帐中，躺一会儿，出一身透汗就好啦。

　　〔八哥扶王元丰下。

小翠　官司也打赢啦，元丰的病也快好啦，我把花轿已经打发出去啦，呆一会儿张家的新媳妇就要进门啦，这就什么都齐全啦。我的心事已了，我要少陪了。

王煦\王夫人　贤德的媳妇，恩重如山，请上受我二老一拜！

小翠　不敢当，不敢当，小翠也有一拜！

　（唱）

　　　　深深拜，拜二老，

　　　　尊声翁姑听根苗。

　　　　投之以芍药，

　　　　报之以琼瑶。

　　　　虫蚁知恩，衔环结草，

　　　　不似人间无义交。

王煦\王夫人　我们无有恩义待你呀！

小翠　（接唱）

　　　　　　自入尊宅，多有聒噪，

王煦\王夫人　不妨事！

小翠　（接唱）

　　　　　　唐突嬉戏望轻饶。

王煦\王夫人　媳妇说哪里话来。

小翠　（接唱）

　　　　　　痴郎不痴心地好，

　　　　　　他腹中无有杀人刀。

　　　　　　耳鬓厮磨承欢笑，

　　　　　　一般是子妇儿曹。

　　　　　　未有馨香盘怀抱，

　　　　　　也曾花月度良宵。

　　　　　　尘缘一段今日了——

　　〔临去又回头，对翁姑再拜。

小翠　（接唱）

　　　　　　临去也，依依别意也难消。（下）

王煦\王夫人　这就好了！哈哈哈哈……

　　〔八哥急上。

八哥　启禀老爷、夫人，公子服了少夫人的丹药，大汗不止，气绝身亡！

王煦\王夫人　你待怎讲？

八哥　他死啦！

王煦\王夫人　快快抬了上来！

　　〔家院等抬王元丰上。元丰以巾覆面，全身僵直。王夫人探手入巾，果然气息全无。

王夫人　（唱）

　　　　　　泼天大祸从天降。

　　　　　　快寻小翠这疯姑娘！

　　〔八哥急下。丫环急上。

丫环　小翠姑娘她她她不见啦！

王煦＼王夫人　四处寻找！

　　〔内鼓乐声。八哥急上。

八哥　启禀老爷、夫人，张家花轿已到门首！

王煦\王夫人　我儿死在这里，偏偏此时花轿又来了！这这这这便怎么是好？

八哥　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您瞧这份热闹！——阿呀！了不得啦！

王煦\王夫人　何事惊慌？

八哥　公子他他他走了尸啦！您瞧，他活动啦！

　　〔王元丰伸腰展腿，揭巾而起。

　　〔众惊怖后退。

　　〔王元丰下地，形貌如昔，然而俊雅翩翩，判若两人。

王元丰　（唱）

　　　　　　　昏沉沉虚飘飘黑天白夜，

　　　　　　　恍惚惚似记得花园月缺。

　　　　　　　霎时间仿佛是大梦初觉，

　　　　　　　也不知蝴蝶是我，我是蝴蝶。

　　〔王元丰环视诸人，似曾相识。

王元丰　你是爹爹？

王煦　元丰！

王元丰　你是母亲？

王夫人　我儿！

王元丰　你是八哥？

八哥　没错！我跟您一块儿半辈子啦。您今儿头一回认得我！

王元丰　我这一十六载，悠悠忽忽，如同一场大梦！

八哥　常言说：人生如梦嘛！

王元丰　此时如梦方醒。

八哥　那可很难说，我也不知道我这会是做梦还是醒着哪！

王煦\王夫人　你此时觉得怎么样呀？

王元丰　心明眼亮，神清智爽。

王煦\王夫人　谢天谢地！

八哥　既然公子的病好了，那就请公子更换吉服，好与新媳妇拜堂成礼啊！

王元丰　啊？我已然有了媳妇，名唤小翠。

八哥　他还真明白！

王元丰　我与小翠，已成夫妻，相亲相爱，情投意合，又要我与哪个成亲啊？

王煦\王夫人　这——

丫环　这可折子啦！

八哥　公子，它是这么回事，你与小翠姑娘，虽是夫妻，只因你身患病症，——您不是不大明白不是？故此并未行礼。小翠姑娘只是童养在你们家。现如今您病好了，这才给你们举办花烛，这是给你们圆房哪，不是叫你跟别人结婚。

王元丰　如此与我更衣披红！（下）

王煦　八哥，你这两句话讲得好啊！

王夫人　只要他与张家琼英拜堂成礼，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饭，他也就无有什么可说的了！

丫环　八哥，你这个主意真高！谁教给你的？

八哥　谁教给我的？——王熙凤！

丫环　王熙凤？！

八哥　（赞礼）伏以：

　　　　　　新人从门入，

　　　　　　故人从阁去。

　　　　　　新人也喜欢，

　　　　　　故人也愿意。

　　　　　动乐，搀新人！

　　〔王元丰牵纱引张琼英至洞房。八哥、丫环随上。

　　〔王元丰剪烛花。

　　〔内声：“新郎哪！新郎哪去啦？你得陪我们喝几杯呀！”

八哥　公子，宾客满堂，你得出去敬敬酒呀！

王元丰　哦，当得奉陪！当得奉陪！来了，来了！（下）

　　〔八哥随下。

　　〔张琼英揭开盖头一角，偷觑王元丰。——张琼英由饰小翠同一演员扮演。

张琼英　呀！

　（唱）

　　　　都说是王元丰痴呆成性，

　　　　我看他貌翩翩秀雅温存。

　　　　老爹爹毁婚约闲言误听，

　　　　喜今日匹配了如意郎君。

王元丰　（内白）众位亲友，多饮几杯，恕元丰少陪了！哈哈哈哈……

　　〔王元丰上。王煦、王夫人随上。

王元丰　小翠！

　　〔琼英转身不应。

王元丰　小翠！

　　〔琼英又转身不应。

王元丰　小翠呀！

　（唱）

　　　　还将旧来意，

　　　　怜取眼前人。

　　　　今夜晚我二人姻缘才定，

　　　　为什么我叫你你不应声？

张琼英　（对丫环）他为何叫我小翠呀？

　　〔王元丰揭开张琼英的盖头。

丫环　你是小翠姑娘呀！

　　〔王煦、王夫人进房。

王煦\王夫人　你是小翠呀！

张琼英　我乃侍郎张济之女，名唤琼英。

王煦\王夫人　你是侍郎张济之女，不是小翠？

王元丰　你不是小翠？

张琼英　不是小翠呀！

　　〔八哥急上。

八哥　老爷、夫人、公子，你们看：小翠姑娘，双袖飘飘，站在云彩里，飘然而去啦！

众　　在哪里？

八哥　你们看！她还回身向我们招手哪！

众　　小翠！小翠！小翠！

——幕落

（全剧终）

[1] 本京剧剧本是作者与薛恩厚合作创作。据北京京剧团艺术室1962年油印本编入。因剧本一度佚失，两位作者于1980年重新创作，剧本见附录。

[2] 本剧本是作者与薛恩厚合作创作。据北京京剧团1980年2月油印本编入。1982年由中国评剧院一团演出，演出本略有不同。初收《汪曾祺文集·戏曲剧本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