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观音
小鬼（八人）
扇坟少妇
庄周
田氏
春云
棺材匠
伙计（即小鬼）
二百五
一百八
楚王孙
女鬼（领舞者为扇坟少妇）
场次：第一场 扇坟
第二场 撕扇
第三场 幻化
第四场 吊孝
第五场 怀春
第六场 成亲
第七场 劈棺
第八场 尾声
〔小鬼上，舞蹈。
〔观音上。
观音 （唱）
开辟鸿濛，万物滋生，
或为圣贤，或为蝼蚁。
受气成形，
偶然而已。
你是谁？谁是你？
人应该认识自己。（小鬼合唱）
霎时间九烈三贞，
霎时间七情六欲。
暮楚朝秦，
人各有志。
你是谁？谁是你？
人应该认识自己。（小鬼合唱）
蝴蝶梦为庄生，
庄生梦为蝴蝶。
是梦是真，
疑非疑是。
你是谁？谁是你？
人应该认识自己。（小鬼合唱）
〔观音、小鬼下。
〔扇坟少妇上。
少妇 丈夫，你撇得我好苦也！
（唱）
实指望少年夫妻，
终生作伴，
谁知你一病奄奄，
半路里把我闪。
你叫我靠谁吃饭，
怎办得柴米油盐开门七件？
况且我正青春，一朵鲜花才绽，
怎耐得枕只衾寒孤孤单单。
冷淡，
难堪。
我待要反穿罗裙，一步向前，
怎奈丈夫有遗言，
若要改嫁，
须待他坟土干。
这新坟湿土，
几时才能干。
因此上，手执聚头折扇，
来把坟扇。
〔少妇扇坟。
〔庄周上。
庄周 （唱）
闲步荒郊，
白杨何萧萧，
见累累荒坟侵古道，
不由人万念俱消。
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什么是寿，什么是夭？
任凭你生前花花哨哨，热热闹闹，
到头来都听蛐蛐叫。
休烦恼，
且踏遍连天衰草。
正行间，
见一个妇人，一身重孝，
手拿着纸扇儿扇坟，
甚是蹊跷。
看那旁有一妇人，身穿重孝，手拿纸扇扇坟，不知是何原故，不免问个明白。
嘁，小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妇不应。
庄周 是个哑巴？再去问来。嘁，小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妇 扇坟。
庄周 扇坟？我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这坟里是你的什么人？
少妇 是我丈夫。
庄周 丈夫？你为何扇坟？
少妇 只因我们夫妻，恩恩爱爱，实指望一杆子扎到底。没想到他得了急病，死了。是他临死留下遗言，说得等他坟土干了，我才能改嫁。这新坟湿土，多会才能干哪？故此，我用扇子扇它。
庄周 你要改嫁，等不及了？
少妇 耽误一天是一天！
庄周 我说小娘子，你也太死心眼了。你丈夫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知道坟土干没干？你要嫁，就嫁得了，管他坟土干不干。
少妇 那不行，我答应过他，说话得算话。
庄周 这一妇人，又似有情，又似无义，两头占着理儿！也罢，看你的手腕，如此娇弱，一扇子才多大点风？我来帮你扇扇，你看如何？
少妇 如此有劳了！
〔庄周接扇。
〔小鬼上。
〔庄周、少妇、小鬼舞蹈扇坟。
小鬼 扇！扇！扇！
干！干！干！
〔坟干，小鬼下。
庄周 干了！
少妇 先生，你是个好人！这把扇子送给你吧！
庄周 送给我了？
少妇 送给你的夫人吧。没准她用得着。再见！
庄周 慢些走。
少妇 我可等不及了！（急下）
庄周 （看扇）哦，扇子上还写着四句诗。（念）
“夫妻本是同林鸟，
莫笑奴家扇新坟。
先生要解其中意，
回家试问眼前人。”
满纸荒唐！（下）
〔田氏执斧上。
〔簪花，照镜，顾影自怜。扔花，摔镜。
田氏 （唱）
唉！
闷闷悠悠，
无尽无休，
没兴嫁庄周。
我：田氏。嫁与庄周为妻。这位老先生啊！（接唱）
性情
`，
脾气拗。
楚威王聘他为官，
他不就，
他说是不愿作牺牛，披文绣，
甘愿在泥沟里沤。
这年头，不做官，吃什么？（接唱）
多亏了亲戚故旧，
不时的馈送些粮糗。
老先生啊！（接唱）
不吃肉，不饮酒，
不吃五荤葱蒜韭，
直饿得面黄肌瘦，
有什么力气枕上绸缪。
坑杀人也庄子休！
他整天到处闲遛，百事不管，就连挑水劈柴，也都推给了我，唉！（接唱）
这一柄铁斧头纯钢淬就，
一片寒光冷飕飕。
也不砍红桃绿柳，
只劈这青松绿槐乌桕。
〔斧刃伤手。
哎呀！（接唱）
不留神，
伤了纤纤手，
红溅青衫袖。
田氏呀！（接唱）
原来你也是一个人，
有血有肉！
这是我命该如此！（接唱）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
嫁一块石头抱着走！
这也是人生一世，
草生一秋！
休！休！
明日黄花蝶也愁！
〔鼓乐声。轿夫——即小鬼抬花轿过场。
轿夫 （唱）
一顶花轿红嘟嘟，
丹凤朝阳缀流苏。
抬过多少黄花女，
抬过多少二婚的小寡妇。
一顶花轿红嘟嘟，
大姑娘上轿都要哭。
昨日犹是娘边女，
待晓窗前拜舅姑。
一顶花轿红嘟嘟，
大姑娘上轿都要哭。
姑娘姑娘哭什么？
不知道他那东西有多粗。
〔田氏倚门而望，若有所思。
庄周 （内）走啊！（上唱）
在荒郊遇见了扇坟少妇，
扇子上哑谜儿恍恍惚惚。
〔入门。
田氏 先生回来了？
庄周 回来了。我口渴，给我打杯茶来。
田氏 春云！
春云 （内应）来啦！（上）
我叫春云，是个书童。伺候先生，抄写《南华经》。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抄得我手指头发硬，腿肚子转筋。肚子饿了，想吃点心。师娘唤我何事？是不是下山买两个烧饼？
田氏 给先生打杯茶来。
春云 是啰。
〔下，捧茶上。下。
庄周 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朝恩尽似春水。
喜乐挽歌纷纷乱，
世间难测是人心。
唉！
田氏 先生闲逛回来，为何发此感慨？
庄周 你看看这个。（递扇）
田氏 是一把白纸折扇。现在不是扇扇子的时候。这把扇子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庄周 是一个小寡妇送给我的。
田氏 小寡妇？瞧你这岁数，还能和小寡妇搭咯上了？看你面黄肌瘦，两腮无肉，原来是老不正经！
庄周 不是啊！
田氏 不是？那你说！
庄周 是我今日，闲步荒郊，见荒坟累累，正在感叹，忽然看到一桩蹊跷的事儿……
田氏 什么蹊跷事儿？
庄周 见一个少妇，在那里扇坟。
田氏 扇坟？你该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庄周 是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扇坟！——为什么扇坟？她说是，坟里是她的丈夫，死了还不到半拉月。他们小夫妻相亲相爱，不想他身得暴病，——
田氏 死啦？
庄周 死了。他临终之前，留下几句遗言，说他的媳妇，年轻轻的，不能守寡。
田氏 说的也是。
庄周 但念在夫妻一场，得等他坟土干了，才能改嫁。
田氏 那为什么？
庄周 你问我，我问谁？这新坟湿土，几时才能干？
田氏 又赶上这些日子都是连阴天。
庄周 因此上，她用这把小扇儿天天来扇。
田氏 这个小娘们，可真有你的！你看她扇啦，后来呢？
庄周 我看她手腕娇弱，没有力气，就帮她扇了几扇。
田氏 多管闲事！
庄周 我帮她扇了几扇，干了！
田氏 坟土就干了？你有这么大能耐。
庄周 有两下子。那小寡妇欢欢喜喜，改嫁去了。临行之时，把这把扇子送给了我。
田氏 干嘛送你一把扇子？
庄周 是送给你的。
田氏 送给我？是什么意思？我看看，有字。
夫妻本是同林鸟，
莫笑奴家扇新坟。
先生要解其中意，
回家试问眼前人。
这四句诗分明是讥刺于我！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我不要！（扔扇）
庄周 别扔呀！没准你用得着。
田氏 你这是什么话！
庄周 我已经这么大的岁数，老嫌春寒秋后热，没有多长的日子。我死之后，你还能不改嫁吗？你要是等不及，就用这把扇子把我的坟土扇干。
田氏 庄先生！庄子你！
你说话好没来由！
我这些年侍奉箕帚，
淡饭粗茶免怨尤。
你活着，我也只是孤眠独守，
你死后，
倒耐不得花月春秋？
说什么少妇扇坟，
全是你胡诌！
你从哪里弄来柄破扇儿，
来把我怄！（撕扇）
庄周 我死后你不嫁人？
田氏 梦里也有三分志气！
庄周 你敢发誓？
田氏 倘若我别抱衾绸，死后白骨无人收！
庄周 好，好，好！哎呀！（忽然昏厥）
田氏 先生！先生！——春云快来！
〔春云急上。
田氏 先生不好了！
春云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说不行就不行了。
〔田氏、春云扶庄周下。
〔棺材匠上。
棺材匠 人人都盼我的买卖不兴旺，
——为什么？
不才是个棺材匠，
棺材匠，眼睛亮，
看见行人就打量。
谁多高，谁多胖，
心里都有一本账，
什么壳子什么瓤，
装上保险不游荡。
不是我的眼睛和人不一样，
只怕是临时现做不赶趟。
〔春云上。
春云 掌柜的！
棺材匠 买什么？
春云 上你这儿还能买什么！买棺材。
棺材匠 谁死啦？
春云 庄先生。
棺材匠 哟，他可从来没有死过呀！我这儿可没有给他预备合适的。庄先生个子高，我这儿的现货都短了点儿。
春云 凑合吧，叫他蜷着点腿儿。
棺材匠 那行！你挑吧。
春云 这口吧。你这棺材是凉的还是热的？
棺材匠 凉的热的？
春云 我们师娘让我买什么都要热的。包子、花卷、烧饼、油条，都得是刚出锅的，热的。
棺材匠 那你摸摸看。
春云 （探手入棺）唔，有点温和气儿。掌柜的，哪儿有卖童男童女的？
棺材匠 纸人？我这儿就有哇。
春云 我瞧瞧。
〔伙计扛童男童女上。
春云 这么大个呀？行
！多少钱？
棺材匠 童男三百钱，童女二百钱。
春云 打个折扣。童男二百五，童女一百八。我闹套烧饼麻花吃。
棺材匠 好，依你！
春云 （数钱）二百五，一百八。
棺材匠 下回光顾。
春云 你这是怎么说话！——二百五、一百八、四百三，合着这棺材没要钱！走，伙计们，抬棺材！
〔伙计——即小鬼上。
春云 闲人闪开，刚出锅的热棺木来啦！
伙计 （唱）
薤上露，何易晞，
人命不知朝与夕。
才见日头出东海，
转眼又见日平西。
噫戏，
噫戏！
薤上露，何易晞？
树老焦梢叶儿稀。
为人全仗三寸气，
终归还成一块泥。
噫戏，
噫戏！
薤上露，何易晞，
死别何必太凄凄。
倘若老人都不死，
要吃多少高粱饴？
噫戏，
噫戏！
春云 到了到了！哥儿几个，帮帮忙，把庄先生盛殓起来。
〔抬出庄周尸身，装殓。
伙计 停在哪儿？
春云 就停在南华堂。待我把灵堂布置布置。劳驾，搭把手，把二百五、一百八放在椅子上。
〔放下孝幔。
春云 这是你们的酒钱。
伙计 我们要给庄先生祭奠祭奠。
春云 祭奠祭奠？好！祭奠祭奠。
伙计 （点香烛；跪拜，念）
庄先生呀庄先生，
你是一个古怪人。
同大小，齐死生，
整天鼓捣南华经。
你说话，人不懂，
人说话，你不听。
今日撒手归天去，
人死骨重真不轻。
你死之后要清净，
悄悄躺着别出声。
别诈尸，别还魂，
不要装神弄鬼吓唬人！
〔一百八直晃悠。
春云 哟，一百八怎么站不住呀？哪位劲儿大，帮我把她搭到后面去，我给她修理修理。
〔伙计搭一百八下。复上。
伙计 我们走啦。
春云 慢走。
伙计 再有用着我们的时候，言语一声。
春云 不不不，用不着，用不着！
〔伙计、春云下。
〔庄周自孝幔后走出。
庄周 （唱）
棺材里打了一盹，
忘不了少妇扇坟。
我是一个幻影，
她是一个真人，
道德五千言，
南华一卷经，
谈无说有，
都是鬼吹灯！
可笑田氏可笑田氏，被我言语所激，发下重誓。是我一时任性，装做假死。本欲试探于她，一场游戏而已。棺材里躺了半日，才知道这是我的不是。如今只好假戏真做，把戏演到底。
待我变做楚王孙，
前来拜望师父。
怎奈缺少一个童儿，
好好好，点他二百五。
二百五！
睁眼！（二百五睁眼）
转眼珠！（二百五转眼珠）
点头！（二百五点头）
摇头！（二百五摇头）
伸左胳臂！（二百五伸左胳臂）
伸右胳臂！（二百五伸右胳臂）
说话！（二百五张嘴无声）
哦，你没有舌头
（空中飞鸟鸣声）
待我摘取飞鸟舌头，与你安上。
（摘鸟舌，植入二百五的口中）
二百五 （说话）啊！啊！啊！
〔二百五跳下椅子。
二百五 师父，你把我点化成人，哪厢使用？
庄周 为师要幻化成为楚王孙，要你化成一个童儿。
二百五 您变得了吗？
庄周 一变二变，王孙出现。
〔庄周化为楚王孙。
二百五 真行！
庄周 二百五！带马！
二百五 马来啦！
〔庄周跨马下。
二百五 嘁，师父，您慢着点，我这衣服是纸的，风一吹就撕个大口子！
〔田氏上。向庄周灵牌跪拜。
田氏 先生啊！（唱）
我和你虽不是比翼鸳鸯，
总还是夫妻一场。
镇常是少言无语过一晌，
可毕竟有一个活人在身旁。
看惯了你那满面风霜的旧模样，
听惯了你的咳嗽声，脚步响。
到如今你撒手归泉壤，
我成了折脚雁，失意的孤孀。
这几间老屋显得那么空荡荡，
不动的炉香，
难落的太阳，
这日子怎么那么长！
〔春云暗上。
〔扇坟少妇上。
少妇 脱却孝服换红裙，
前来拜谢庄先生。
里面有人么？
田氏 春云，外面有人。
春云 有人？谁？这时候来凑热闹！（出门）是个娘们，不认识。你找谁？
少妇 我找庄先生。
春云 找他什么事？
少妇 前几天，他帮我扇干了前夫的坟土，特来向他道谢。
春云 你就是在荒郊野外扇坟的小寡妇？那你现在——（打量少妇的装束）
少妇 已经改嫁了。
春云 这么快！我告诉你，庄先生亡故了。
少妇 已故了？
春云 死了。
少妇 那你给师娘回一声，说我要到庄先生灵前祭奠。
春云 那你等着。（入门）回禀师娘，外面是一位女客。
田氏 女客？——不见。
春云 就是那个扇坟的小寡妇。
田氏 扇坟的小寡妇？
春云 她要到师父灵前祭奠。
田氏 容她一祭。——我倒要看看这小寡妇什么模样！有请！
春云 有请！
〔少妇进门，跪拜。
少妇 （唱）庄先生呀庄先生，
多谢你帮我扇坟。
我如今已经改素服，
换红裙。
我那前夫的继任，
模样好，性格儿温存。
特来告慰，您那在天之灵。
您死后有知，请您多保佑，
保佑我从二而终，不再扇坟。
春云 我只听说“从一而终”，没听说过“从二而终”，你可真是新鲜！
少妇 （与田氏见礼）见过师娘。
田氏 不敢。（背躬）好一位标致的小媳妇，难怪她要扇坟。
春云 标致的小媳妇，就难怪扇坟；那难看的小媳妇就扇不得？
田氏 那当然。
春云 这是什么王法！
少妇 请问师娘，师父几时安葬？
春云 须待过了尽七。
少妇 七七四十九天？
春云 六七开吊、尽七发丧，这是规矩！
少妇 太长了！
春云 都跟你似的，等不了半拉月！
少妇 师娘，我送你一样东西。
田氏 什么？
少妇 这个。
田氏 扇子？
少妇 您许用得着。
田氏 （怒唱）
你，你，你，太无礼！
怎敢上门，把我嘲戏！
我本是玉壶冰，清到底。
少妇 未必！
田氏 （接唱）怎似你萝卜快了不洗泥！
少妇 樱桃桑椹，货卖当时。
田氏 恼一恼，我就撕——
春云 撕！撕！撕！
少妇 （念）我是好意。
田氏 （念）放在那里。
春云 坏了。
少妇 告辞。
田氏 无须！
〔少妇下。春云下。
〔田氏展扇，独舞。
〔田氏颓然伏椅。
〔春云上。
春云 唔！（盹睡）
〔楚王孙、二百五上。
楚王孙 （唱）滔滔世上人，
形质皆无定。
谁都有个身外身，
影中影。
既化作楚王孙，
便当有些风流行径。
但把定脚跟，
休迷本性。
来此已是。前去问灵，这里可是庄先生府上。
二百五 里面有人吗？这里是不是庄先生府上？
春云 明知故问！是哪一位？（出门，见二百五）唔？这人好面熟，怎么像是二百五呀？（盯着二百五看，“推磨”）
〔二百五进屋，仍旧站在椅子上。
春云 （看二百五）唔？（复出门）这位公子，您有什么事？
楚王孙 我乃楚国王孙，仰慕庄先生的道德文章，曾与庄先生有约，愿来拜他为师，朝夕问道。
春云 庄先生死啦。
楚王孙 哦，庄先生仙去了！
春云 他先去了，您跟着来吧。
楚王孙 前去对师母言讲，说我与庄先生有师生之谊，要去灵前祭奠。
〔春云进门，二百五乘机出门，仍随楚王孙身后。
春云 （看空椅）唔，怎么又没啦？回禀师娘，外面有楚国王孙，说是和先生有师生之谊，要到灵前祭奠。
田氏 我居丧服孝，不见远客，请他自己到南华堂祭奠。（下）
春云 公子，我们师娘居丧服孝，不见远客，请你自己去南华堂。随我来。
〔楚王孙至南华堂。
楚王孙 先生，学生远道而来，未能见先生一面，真是终生之憾也。
〔二百五燃香烛，楚王孙跪拜。
二百五 蜡烛一对，
薄酒三杯，
蝴蝶死，
纸钱灰，
抚棺恸哭——无泪。
叩头的是你，
受头的也是你，
一出一进，
两不吃亏。
楚王孙 （对二百五）回禀一声，我要面见师娘。
二百五 （对春云）回禀一声，公子要面见师娘。
春云 回禀师娘，楚王孙要面见你，见是不见？
田氏 （在孝帏后）我重孝在身，不见生人，何况是男女有别。
春云 （对二百五）师娘重孝在身，不见生人，何况男女有别。
二百五 （对楚王孙）师娘说，重孝在身，男女有别，不见。
楚王孙 我与庄先生有师生之谊，自古通家之好，妻妾不避，我还有一事，要面请师娘。
二百五 通家之好，妻妾不避。
春云 通家之好，妻妾不避。
二百五 公子还有一事。
春云 公子还有一事。
二百五 要面请师娘。
春云 要面请师娘。——这等麻烦！你自己去说，不就完了！
田氏 春云，展起孝帷。
春云 是啦。
〔田氏走出孝帷。
楚王孙 拜见师娘。
田氏 不敢。
〔二人注视良久。
田氏 好一个俊俏的楚王孙。
楚王孙 好一个守孝的未亡人！
春云 嗨嗨嗨，看两眼就够了！哪有这么死乞白咧的！
田氏 （羞）请问王孙，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
楚王孙 先师死后，可曾留下什么典籍？
田氏 有《南华经》数卷。
楚王孙 《南华经》，乃是绝世奇文！啊师娘，学生愿借尊府空屋一间，暂住三月，也好揣摩诵读《南华经》，不知道能应允否？
田氏 就请住在庄先生书斋之中。
春云 三个月？三年也成！
田氏 春云，打扫书斋，好让王孙安歇。
春云 是啰。
田氏 要茶要水，只管言语。
楚王孙 多谢师娘。
田氏 早晚天凉，多加一件衣裳。
楚王孙 学生自会小心。
田氏 昼夜攻书，不要过于辛苦。
楚王孙 知道了。
春云 没完了！请吧！
〔田氏下，楚王孙继下。春云、二百五下。
〔月移花影。
〔田氏上。
田氏 （唱）夜深人静，
花香月影。
山村无更鼓，
起看三星。
要睡何能睡稳，
信步闲庭。
庄周 （内唱）
夜深入静，
花香月影。
是何人闲步，
袅袅婷婷？
原来是景色撩人，
有女怀春。
田氏 （唱）自见了楚王孙，
情不自禁。
恨不得纵体入怀，
便和他亲。
初相识，
不识浅和深。
知他是，
风流种，
少年老成？
未必他心似我心。
他还没有睡，
屋里亮着灯。
我待要上前敲门，
知道他肯不肯？
我身上一时热，
一时冷。
脚底下一步儿重，
一步儿轻。
停停走走，
走走停停。
庄周 （内唱）
妇人家水性，
天生来一段柔情。
这一场恶作剧，
未免过分。
罢罢罢，
得饶人处且饶人，
不为已甚。
且容她猛回头，
深自省。
〔窗中现出庄周影。
田氏 （惊怖）
呀！
（唱）莫非是我眼晕，
忽瞥见亡夫影？
吓得我汗津津，
脚步儿移不得一寸。
（鸡鸣）
猛听一声鸡鸣，
顿觉苍苔露冷，
一阵羞难忍，
急忙把身退。（下）
〔春云上，焚香击磬。
〔田氏上。
田氏 （唱）庄先生怎会出现在书斋内，
我这是疑心生暗鬼！
枕席如水，
害得我一宵没睡。
越想楚王孙，
越觉得美。
倘若与他成婚配，
九死不悔！
庄周 （内唱）
她若是知道羞愧，
我也就一眼睁，一眼闭，
从此云游去不归。
只怕她马到悬崖不后退，
这台戏还煞不了尾。
田氏 春云，唤公子的童儿前来！
春云 公子的童儿？二百五？二百五，师娘叫你！
〔二百五上。
二百五 又怕碰，又怕挤，
衣服脏了没法洗。
忽然起了一阵风，
把我刮在云端里。
师娘唤我何事。
田氏 与你家公子传话。
二百五 传话？
田氏 我有话告诉春云，春云告诉你，你再告诉公子。
二百五 鹅脖子，大转弯！好。您说吧。
〔楚王孙暗上。
田氏 请问公子贵庚？
春云 请问公子贵庚？
二百五 桂根！他没有桂根，只有桂皮。
春云 多大年纪！
二百五 请问公子今年多大了？
楚王孙 学生虚度二十有三。
二百五 二十三岁。
春云 公子今年二十三岁。
田氏 可曾完婚？
春云 娶了媳妇没有。
二百五 问您成了家没有。
楚王孙 尚未婚娶。
二百五 没娶媳妇。
春云 他还是个童男子。
田氏 却是为何？
春云 却是为何？
二百五 是怎么回事？
楚王孙 高不成，低不就。
二百五 挑花了眼了。
春云 没有称心如意的人。
田氏 但不知公子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哪？
春云 公子要挑一个什么样的人？
二百五 您要挑一个什么样的人？
楚王孙 倘若年貌近似师娘，于愿足矣。
二百五 要长得跟师娘相似。
春云 要跟您差不离。
田氏 我给他保一个媒，不知道他中意不中意。
春云 师娘要给公子保媒。
二百五 师娘要给你介绍一个。
楚王孙 莫非是师娘的亲戚、姊妹？
二百五 是师娘的亲戚、姊妹？
春云 是您的亲戚？
田氏 不是的。
春云 姊妹？
田氏 也不是的。
春云 那是谁？
田氏 就是师娘自己。
春云 哎哟哎哟，你可真不害臊，哪有自己给自己保媒的！——就是师娘自己。
二百五 就是师娘自己。
楚王孙 伐薪不用斧，
甚似扇坟土，
如此急色人，
堪入无双谱！
哈哈哈哈……
二百五 哈哈哈哈……
春云 哈哈哈哈……
田氏 他乐什么？问问他，答应不答应。
春云 答应不答应？
二百五 答应不答应？
楚王孙 此事有三不可。
二百五 这一——
楚王孙 我与庄先生有师徒之分。
二百五 二——
楚王孙 师娘孝服在身。
二百五 三——
楚王孙 我只身前来，行李在后。一时之间，难办聘礼。
二百五 我们公子言道，有三不可。
春云 三不可！
田氏 这一——
二百五 他与庄先生有师徒之分。
春云 师徒之分。
田氏 先生在日，他们是师徒。先生死后，就不是师徒了。
二百五 师娘孝服未满。
春云 你的孝服未满。
田氏 守制服孝，可长可短，三年不算长，一天不算短。
二百五 公子行李在后，难办聘礼。
春云 来不及办聘礼。
田氏 纳聘乃是俗礼，一概不要。
春云 不要聘礼。
二百五 连一片茶叶都不要你的。
楚王孙 还要依我三件大事。
二百五 哪三件？
楚王孙 一要全堂鼓乐。二要夫人脱白穿红。三要推倒灵牌，即刻成亲。
二百五 公子说还要依他三件大事。
春云 三件大事。
二百五 一要全堂鼓乐。
春云 全堂鼓乐。
田氏 依得。
二百五 夫人要脱白穿红。
春云 脱白穿红。
田氏 依得。
二百五 推倒灵牌，即刻成亲。
春云 推倒灵牌，即刻成亲。
田氏 依得！依得！依得！
楚王孙 更衣！
〔楚王孙、田氏、二百五下。
春云 乐工走上。
〔乐工——即小鬼上，奏乐舞蹈。
〔二百五搀楚王孙，一百八搀田氏上。
春云 （赞礼）伏以：
这个娘们胆子大，
做事不怕旁人骂。
自己说媒自己嫁，
真是一场大笑话。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饮交杯酒。
田氏 公子请！
楚王孙 夫人请！
（唱）燕婉新婚，
不是新人是旧人。
灯光下，
见田氏打扮得格外精神。
我和她几年来相敬如宾，
饮清泉，
吃烙饼，
从不见她玉面朱唇，这般娇嫩。
庄先生呀庄先生，
守着个如花美眷，
你讲什么寡欲清心，
著什么《南华经》！
你真是枉做一世人，
白长了一对眼睛！
只在今晚，
我要开一次荤，
和她好好地温存温存。
啊？我这是怎么啦？
怎么会胁下生风，
脚下坐云，
脐下三寸，
热气氤氲？
哦，我是喝了酒了。
酒助春兴，
折腾得我忘乎所以，不知所云！
我到底是庄夫子？
还是楚王孙？
快醒醒，醒醒，
老伙计，庄先生，
你可别迷了本性，
弄假成真！
田氏 （唱）你与我松纽扣，
解罗裙，
笑吟吟，
展香衾。
〔扶入罗帏。
楚王孙 （大叫）哎哟！
〔田氏出帐。
田氏 来人！
〔二百五、春云上。
田氏 （问二百五）你家公子怎么了！
二百五 他得了暴病。
田氏 是新病是老病？
二百五 旧病复发。
田氏 可有药治？
二百五 百药都有，缺少药引。
田氏 什么药引？
二百五 活人脑髓。
田氏 活人脑髓，哪里去找？
二百五 往日在楚国京城，每逢公子犯病，便从大牢里提出待决死囚，砍头取脑，热酒冲服，便可痊愈。
田氏 这这这，哪里去找活人脑子呀？……活人脑子没法找，这死人的行不行？
二百五 只要不过七七四十九天，脑髓尚未干枯，也能凑合。
田氏 有！庄先生死去，未满一七，脑髓还是新鲜的。
二百五\春云 你要劈棺取脑？！
田氏 好好照看公子，待我劈棺！（下）
二百五 这娘们——
春云 真够狠的！
〔女鬼舞蹈。
田氏 （内唱）月色凄迷，（上）
（唱）阴风阵阵透人衣。
为救公子，
灵堂把棺劈。
我今日所为，
必定有人挑剔。
挑剔就挑剔，去他娘的！
只为了一世欢娱，
哪管他千夫所指。
心急只恨步行迟。
（摔了一交）
喔哟！
这一交摔了我一个半死，
磕破了双膝。
（登椅，复跃下）
我和他究竟是结发夫妻，
怎忍心开棺露体，
一斧当头劈？
且从容思虑，
别想个主意。
楚王孙 （内）疼煞我也！
田氏 （唱）事急矣，
不能再犹豫。
舍不了死的，
就救不了活的。
（磨斧，登桌）
庄先生，庄夫子，
只好叫你委屈委屈，
借你的脑髓，
当他调药剂。
你死后无知，
早咽了一口气。
区区脑髓，
留之也无益，
白便宜了地下的虫蚁。
我这里倾全力钢斧一举——
〔庄周推棺坐起。
庄周 是何人将我的灵柩劈！
〔田氏从桌上翻下。
庄周 你是何人？
田氏 你妻田、田、田氏。
庄周 为何手执利斧，劈开我的棺木？
田氏 ……有一个术士，说你今日还阳，故尔手执利斧，劈开棺木。
庄周 为何脱白穿红？
田氏 先生还阳，乃是喜事。
庄周 你喝了酒了？
田氏 喝喝喝了一杯。
庄周 可有人与你同饮？
田氏 没没没没有别人。
庄周 你房中案上为何有两副杯筷？
田氏 那一副是给你预备的。
庄周 我死之后，可有外客前来？
田氏 没没没没有外客。
庄周 你来看！
〔楚王孙出现。
〔庄周一挥袖，楚王孙隐去。
庄周 我即是他，
他即是我。
可一可二，
可分可合。
田氏 （恍然大悟）
好你个庄先生，
你真想得出，
做得出！
我只说你是无疾而终，死得利索，
原来你插圈弄套，
百般的捉弄我！
我如今恶名扬，丑声播，
你叫我怎么做人？怎么活？！
罢！
〔田氏持斧自刎。
〔庄周夺过斧头。
庄周 不必如此。
（唱）细思量，
不是你的错。
原来人都很脆弱，
谁也经不起诱惑。
不但你春情如火，
我原来也是好色不好德。
想男女交合，
本应是琴瑟谐和，花开两朵。
老夫少妻，
岂能强凑合。
倒不如松开枷锁，
各顾各。
从今后，
你是你，
我是我。
你要爱谁就爱谁，
愿跟谁过就跟谁过。
我这就打点行囊包裹，
浪迹天涯，神游六合。
你也解脱，
我也解脱。
（取出纸扇）
这一柄纸扇儿给你留着，
扇一扇，可也是日丽风和。
〔庄周翩然而下。
田氏 庄先生！庄先生！（展扇轻扇）
[1] 本戏曲歌舞剧剧本原载《人民文学》1989年第八期。初收《汪曾祺文集·戏曲剧本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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