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秋天的钟》 - 汪曾祺全集

点评

推荐《秋天的钟》

《人民文学》1991年7、8月合刊发表了《秋天的钟》，我想是一个误会。好像是闷热的天气里吹来一阵小凉风。这是一篇用意识流方法写的散文。不是有人反对意识流么。我和一位散文作家偶然谈起我的印象。散文家把我的印象写进了他的文章。《秋天的钟》的作者萌娘听到（或看到）我的意见，写了一封信给我。

我不认识萌娘，以前也没有看过她的作品。她在信里说她是我的学生，在鲁迅文学院听过我的课。她问我：这就是意识流么？

这篇散文主要写的是曾祖父和重孙女与曾祖父之间的亲情。曾祖父不是什么伟大人物，没有丰功伟绩，也没有说过带哲理性的名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宁静淡泊的，坐在秋色里的老人。这种亲情里有眼泪，但并不号啕大哭，彻骨椎心。深挚而平静，就像秋天的钟。《秋天的钟》，这个题目取得很好。有人说：干嘛是秋天的钟？一年四季的钟还不都是一样么，一天24小时！对这样的人你能说什么呢？

我说这是用意识流方法写的散文的时候，只是随便说说，没有认真考虑过是，还是不是。

意识流是个宽泛的概念。十九世纪以后，一些作家发现，人的意识是流动的，飘飘忽忽，断断续续的，不是三段论那样的规整的，于是他们用一种不同于古典现实主义的方法写作，希望写得更自然，更像生活的原貌，更亲切。生活本身的形式就是作品的形式。这是文学发展到一定时期必然的趋势。不约而同。不是威廉·詹姆士提出意识流的概念，才有人按照这个概念来写作。意识流是各色各样的，没有统一的规格。普鲁斯忒有普鲁斯忒的意识流。伍尔芙有伍尔芙的意识流。阿索林有阿索林的意识流。安东诺夫、苏克申都是意识流。上溯列·契诃夫，有些小说也有意识流的痕迹。萌娘这篇散文有的地方很像伍尔芙，比如：

屋里静极了，我的声音从高高的屋顶扑向我。

我觉得说萌娘用了意识流的方法，大概没有错。于是我送给萌娘一本《名人小品》，让她看看伍尔芙的《果园里》。

萌娘是诗人（用意识流方法写作的作家多半是诗人），她的语言是诗的语言。比如：

曾祖父一动不动地坐在秋色里。

秋天在父亲的肩上一颠一颠的。

床板被泪水弹响了。

不过萌娘是涉笔成诗，不像有些写散文诗的诗人或散文家在那里“做”。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

[1] 本篇原载《文学自由谈》1993年第三期；初收《汪曾祺文集·文论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

评论 0条

加载中...

评论 0条

设置

余额不足

汪曾祺全集 - 目录 (742)

🎫 投月票

🎁 打赏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