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有很多文人的字是写得很好的。《上阳台诗》有争议，但《张好好诗》没问题，宋四家都是文学家兼书法家。有人认为中国的书法一坏于颜真卿、再坏于宋四家。虽有道理，未免偏激。宋人是很懂书法之美的。苏东坡自己说得很明确：“我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他本人确实懂字，他的字很多，我觉得不如蔡京的，蔡京字好人不好，但不能因人废书。也有文人的字写得不好，我见过司马光的一件作品，字不好。四川乐山有他一块碑，写得还可以。他不算书法家，但他的字很有味，是大学问家写的字。也有大学问家字写得不好的，如龚定庵。他一生没当过翰林，就是因为书法不行。他中过进士，但没点翰林。他的字虽然不好，但很有味。这种文人书法的“味”，常常不是职业书法家所能达到的。“馆阁体”限制了多少人哪！
我到台湾去有一个感觉，台湾的牌匾，大部分是欧体，不像我们大陆的字龙飞凤舞、非隶非篆的。台湾是欧体、唐楷多，他们故宫博物院的说明也全是欧体。这使我想到一个问题，写字还是从楷书学起。楷书比较规整的是欧体。如果一开始就写颜字，容易叫小孩把字写坏了。茅盾的字有点欧味，有人说像成亲王，茅公说他没学过成亲王。扬州有个人考证茅公的字是从欧字来的，但不是九成宫那类楷书，而是欧的行书体。
我觉得要重视书法。台湾对传统文化比较重视。台的书法比较端正。台湾很多作家能背很多古文。台湾的语文教科书中没有白话文，全是文言文。这样做不一定对。但是从我们的语文教材的比例看，文言文的比重比较少。我认为作为一个作家来说，不熟读若干古文，是不适于写散文的，小说另当别论。
我没想到那么多人喜欢书法，爱好字，这是件好事。现在的小学生很麻烦，因为老师就不懂书法，写的都是印刷体、仿宋体。还得从楷书入手，现在有个麻烦，换笔问题。我是换不了笔的。相当多年以前，我是用毛笔写稿的，改成横写，我别扭了好几年。到现在我也很难想象用电脑写作，我认为电脑写作是机器在写作不是我在写作。感觉不一样。你让我用电脑思维，我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办不到。当然写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也可能用电脑方便，我因为不写长的，所以还是喜欢用笔。
现在有个书协，会员那么多，成就那么大，这是很令人欣慰的事。另外，有必要强调基本功。有的写篆隶是有真功夫的，有的是花架子。首先得把楷书、行书写好。有人写很大的篆隶，题款不像样子，行书不会写。现在还有人鼓励小孩子写篆隶，我以为不妥，还是先写楷书。
我认为写隶书体不适于写唐诗，时代不一样。
你字没写好是因为运动。
我反对用电脑，平时也应该读读帖、练练字。
色调也高雅、不俗。
中国毛笔应该怎么做？唐以前不是羊毫，但现在硬毫太少了。日本书法多是狼毫写的。我们现在的笔是大肥肚子，写不了多少字就掉毛。早年胡小石在昆明时，正赶上灭鼠运动，他就积攒了不少鼠须，他的字有不少是鼠须笔写的。
我说句得罪人的话，书协应该多吸收些高档级的成员，去除一些低级“书家”。
淮海战役，邓小平用毛笔写电文。
台湾语文课本里有京剧剧本。
泰山写“龙”（？）的摩崖大字我主张铲掉。
（汉字）将来改来改去，连律诗都对不了仗了。
江泽民同志签名也是繁体。
中国人是用文字思维，不只是用语言思维。
出版单位出版古本字帖，不要出选字，这样看不到原文全貌。
[1] 本篇原载《中国书法》1994年第五期，又载《学界名家书法谈》（刘正成主编，北京荣宝斋出版社，1994年版），是该刊组织的座谈会发言纪要，总题为《文学与书法——部分著名文学家座谈会发言纪要》。受邀者还有李凖、邓友梅、唐达成、林斤澜等，经作家审阅；初收《汪曾祺全集》第六卷，题为《文人与书法》，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收入本卷时仅保留作者发言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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