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民族歌剧）
幕后合唱
春光静如水，
宫墙四面围。
宫里梨花，宫外柳绿垂。
年年岁岁，
唯见黄鹂自在飞。
〔幕启：王昭君居住的庭院。
盈盈 又过一辆宫车，（对王昭君）昭君姑娘，你不去看看吗？
戚戚 今天宫里热闹极了。你听！宫里的人都到太液池边，等着看匈奴的大单于。
〔鼓乐声。
〔人喊：“匈奴大单于就要进宫，车驾已到未央宫，后宫肃静。”
盈盈 （跑到门缝望）多少人哪！多少仪仗！快来看！人家大单于几千里路来到长安，要娶汉朝公主。长安的人都出来了，要看我们汉家的女婿，昭君姑娘，——您怎么半天不说话，想什么呢？
王昭君 我想一件事。
盈盈 什么？
王昭君 你说，人可以活几年？
盈盈 几年？七八十来年吧。
王昭君 关在这墙里要几年？
盈盈 这……也七八十来年吧。
王昭君 那，我为什么要进来呢？
盈盈 您是天子选的，您的姑姑姜夫人送来的。姜夫人说，您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后的。
王昭君 我要出去。
戚戚 出去？
王昭君 （唱）富贵非吾愿，
帝乡不可留。
我愿为鸿鹄，
长作逍遥游。
我要走，
我要离开这宫墙园囿，
挥手，
拂袖，
再也不回头。
〔把手中卵石向池塘扔去，惊起水禽，翅声咯咯。
戚戚 姜夫人来了。
盈盈 昭君，您姑姑来了。
〔姜夫人上。
姜夫人 昭君，有件大喜事我要告诉你。你就要——你就要——咦，你怎么不吭声，怎么一点喜容都没有呀？
王昭君 您的“喜事”还没有说，我从哪儿“喜”去？
姜夫人 对，不说。憋你们一会儿！昭君，我昨天给你们讲《礼记》，讲到哪儿了？
王昭君 您讲到“德言工容”。姑姑。
姜夫人 对，“德、言、工、容”。德，就是德行。昭君，你是总归要见到皇帝的人，要做万民之母，天下之后，要有德行，要像我这样。不要胡思乱想。除了想皇帝，什么都不想。
王昭君 天骤然暖了，花气更香了。
姜夫人 你说什么？说什么？
王昭君 我什么也没有说。
〔隔壁传来孙美人幽幽的歌声。
“北方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盈盈 隔壁孙美人在唱歌呢。
〔歌声。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姜夫人 我讲到哪儿啦？
盈盈 “德、言、工、容”。德，就是像您那样。
姜夫人 对。言，就是说话。工，就是做针线活。容，容，就是打扮。这可重要极了，重要极了！我该走了！刚才喜鹊向哪边飞了？
盈盈 向南。
姜夫人 开南门！（对昭君）你可就要见到咱们皇上了！
〔下。盈盈、戚戚送下。
王昭君 母亲，你生我为何来？
（唱）难道说要我来数花朵、绣鸳鸯？
难道说要我来守着这春风秋月，蝶闹蜂忙？
朝朝闻钟鼓，
夜夜点更香。
对镜梳我青青发，
这长日悠悠，日影更比发影长。
姑姑呀，
你错打算，欠商量，
急慌慌把我送进这三丈八尺的汉宫墙。
难道我王昭君，
就和这后宫粉黛三千人一样？
我只想——
我想什么？讲不出，也不敢讲，
也只好无言默默，望苍苍。
〔盈盈、戚戚急上。
盈盈 坏了，坏了，孙美人来了。
戚戚 一定是看门的宫娥忘了上锁。怎么办？怎么办？
王昭君 那有什么？
盈盈 可她是个傻子。
〔鹦鹉声：“孙美人到了。”
盈盈 这是鹦鹉说话，孙美人的鹦鹉。
王昭君 迎接她。
〔戚戚跪下。
王昭君 接美人。（作礼）
〔孙美人上。
王昭君 孙美人，让我扶着您吧。
孙美人 不用扶，春水碧如天，水映如花面。
戚戚 她在干什么？
盈盈 傻东西，她在照呢。
孙美人 这是——
王昭君 水里的花。
孙美人 不对。
王昭君 （同情地）是您，孙美人。
孙美人 聪明的姑娘。你十几了？
王昭君 十九岁啦。
孙美人 几月的生日？
王昭君 五月。
孙美人 那你还是我的姐姐呢。柳絮、杨花，多么轻的杨花呀！（走进王昭君的寝宫）
戚戚 她到您的寝宫里去了。
王昭君 让她去吧。
盈盈 从前她明白的时候，总说她母亲生她的时候，梦见日头扑在怀里。选进了后宫，她天天梦着万岁宣召她，天天打扮得这样，五十多年了。
王昭君 拿琵琶来。（戚戚递给她）我要唱一个歌，（对戚戚）你用箜篌伴着。
戚戚 唱什么？
王昭君 《长相知》。
盈盈 《长相知》？昭君姑娘，你不能唱这个。
戚戚 这是唱了要杀脑袋的情歌啊！
戚戚\盈盈（同跪）昭君姑娘，可不能唱呀！
王昭君 （唱）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毋绝衰……
〔屋里孙美人又幽幽地唱起。
“……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鹦鹉叫：“万岁到了，接驾！”
〔孙美人忽然不唱了。
戚戚 坏了，她听见了。
〔孙美人悄悄走上。
孙美人 是万岁来了吗？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万岁在哪里？
王昭君 在——昭阳殿。
孙美人 那就快吧，快吧，我要打扮。我的青铜镜呢？
王昭君 这里，孙美人。
孙美人 （唱）空镜新磨秋月朗，
左面照。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右面照。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唱）照花前后映红妆。
发髻够高了吗？
王昭君 够高了。
孙美人 （唱）一尺高髻时新样，
衣袖够宽了吗？
王昭君 够宽了，都快拖到地了。
孙美人 （唱）全帛翩翩舞袖长。
我的玉搔头呢？
王昭君 这里。（从自己头上取下送给孙美人。孙美人未接住。啪的一声，玉簪跌断）
孙美人 （唱）碧玉搔头波荡漾，
我的双明珠呢？
王昭君 （一摸，自己耳上没有）您戴上了。
孙美人 （唱）耳畔双珠明月珰。
陛下赐给我的金跳脱呢？
王昭君 您腕上戴着呢。
孙美人 （唱）金跳脱，丁当响，
陛下赐给我的蕙香囊呢？
王昭君 您挂着呢。
孙美人 （唱）腰间又挂蕙香囊，
哪里是双鸳鸯相依傍？
王昭君 您系着呢。
孙美人 （唱）快寻来我那湘纹血色红罗裳。
王昭君 （低声）戚戚，快进去，把我的红罗裳找出来。孙美人，请到屋里去换吧。
孙美人 （唱）我只怕万岁爷久候在昭阳殿上，
王昭君 （唱）您且自从容装扮莫慌忙。
〔王昭君正要陪孙美人进去，盈盈走来。
盈盈 昭君姑娘。
王昭君 （留下）怎么啦？
盈盈 真奇怪，真的是皇帝宣召她来了。
王昭君 啊？
盈盈 驾崩了的先皇帝，在坟里的先皇帝，说是给当今的皇帝托了梦，说他在坟里寂寞得很，要从前的美人去陪他。
王昭君 去陪坟里的先皇帝？
盈盈 就是。进宫一辈子，也没见过皇帝，这次可真的被皇帝叫去了。
王昭君 孙美人！
〔王昭君正想进屋，姜夫人匆匆上。
姜夫人 昭君，你回来！
〔王昭君止步。
姜夫人 你十多天前到掖廷令那里去了？你，你写了帖子，你，你，你说你愿到匈奴去和亲？
王昭君 皇帝有旨，后宫待诏，愿到匈奴跟随单于的，都可以请行。
姜夫人 别人能去，你不能去！
王昭君 别人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姜夫人 你跟别人不同。你生下来满屋喷香，看相的说，你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后的。你怎么能想着离开汉宫，离开皇帝身边呢？你疯啦？你发了迷啦？
王昭君 登上崑
望四方，奔腾浩荡心飞扬。
姜夫人 这是谁的话？
王昭君 屈原。
姜夫人 屈原？
王昭君 大鹏乘风飞上天，一飞就是九万里。
姜夫人 这又是谁的话？
王昭君 庄子。
姜夫人 啊呀，你怎么听这两个疯老头子的话呢？姑姑为你想了三年，走了门路，好容易给你弄了个“美人”的缺。眼看着“美人”你就要当上了，眼看着个个都得叫你王美人了，你从此就可以见着皇上了。孩子，你去告诉掖廷令，说你不去了，你自己去把请行的帖子取回来，好孩子，啊？
王昭君 我不去。
姜夫人 你去不去？
王昭君 不去！
姜夫人 啊呀，都是这些书卷子，害得你，你胡思乱想。去你的屈原！去你的庄子！把这些书卷都烧了，烧了！
王昭君 姑姑！
姜夫人 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惯的你，惯坏了你。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一句话，您听不听我的？
王昭君 我想一想。
姜夫人 那你去，你就去改。
王昭君 我不。
盈盈 姜夫人，说不定会选不中的。
姜夫人 我一定不要你去和亲，一定要你当“美人”，你等着瞧吧！（怒下）
盈盈 昭君姑娘，你真的要走吗？
王昭君 盈盈，你把箜篌弹起来。
〔一老黄门上。后随一宫女，拿着衣包和琵琶。
宫女 请孙美人登辇。
〔孙美人由内走上。
孙美人 皇帝在等着吗？
王昭君 等着呢。
孙美人 再见，我的好姑娘，好心肠的姑娘。我要是得了宠，我在皇帝面前不会忘记你，我是不忌妒你的。
〔王昭君送孙美人，盈盈陪孙美人下。
戚戚 （问宫女）到哪里？
宫女 到皇陵去，到先皇的坟里去。
〔戚戚抽泣。
〔正门大开，姜夫人捧着一套“美人”的宫服，兴冲冲地走上，后随一大黄门，拿着黄绫，笙箫齐奏。
姜夫人 好了，我的孩子，黄门令准了你是“美人”了，快接封吧。
大黄门 王美人接封。
宫女 王美人，大喜。（跪）
戚戚 （跪）王美人！
姜夫人 去呀，孩子，戴上黄绫，叩头谢恩！
〔门外哭泣声。盈盈满面悲戚，捧孙美人的琵琶上。
王昭君 怎么啦？
盈盈 孙美人她——
王昭君 她怎么啦？
盈盈 她死了！她一上车，欢喜过度，一下子就断气了。
王昭君 哦。
盈盈 这是她的琵琶，她上车前说是送给那个好姑娘的。
〔王昭君低头拾起断簪。
姜夫人 你拿着那断了的玉簪干什么？快叩头谢恩！皇恩浩荡啊！
〔鼓乐齐鸣，小黄门提香炉，老黄门捧圣旨上。人喊：“圣旨下！”
老黄门 接旨！
〔大家跪下。
老黄门 “汉胡和好，天地同春。单于朝贺求亲，良家子王昭君自愿请行。王昭君德行昌懋，可为单于阏氏备选，即令上殿陛见。”王姑娘，叩头接旨吧。
姜夫人 老哥哥，我们王姑娘，皇上已经封她为“美人”，她是天子的臣妾，不能接旨了。
老黄门 怎么？
姜夫人 昭君，跪下，快接封！
大黄门 接封吧。
宫女等 （跪）王美人！
姜夫人 孩子，我那听话的儿啊！
王昭君 这里有过孙美人，永远不会有王美人。（走向老黄门）良家子王昭君，接旨奉诏！（跪，复起）
（唱）叫盈盈你与我更换衣裙，
着我紫绮襦，
穿我金凤屐，
开奁匀素面，
对镜点唇朱。
建章宫朝天子去见单于。
〔王昭君仪态大方，姗姗走下，后随衣饰辉煌的宫女一群。
〔姜夫人追了两步，颓然坐地。
姜夫人 昭君，我的活冤孽呀！
——幕落
幕后合唱
柳拂长安荫，
花醉建章宫。
城里笙歌，城外鼓蓬蓬。
胡汉和亲，
千秋万岁沐春风。
〔幕启：建章宫便殿。
〔一宫女跪着向温敦献酒。
宫女 左大将，请再饮一杯葡萄美酒吧。
〔温敦一口气将酒喝完，放下金斗。
宫女 再喝一杯。
温敦 不要！走！
〔乌禅幕上。
乌禅幕 温敦，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这样放肆！
（对宫女）天子脚下的汉家姑娘，你们辛苦了，休息去吧。
〔宫女施礼退下。
〔汉礼官上。
礼官 匈奴大单于驾到！
〔呼韩邪单于上，后随苦伶仃。
呼韩邪 苦伶仃，我的老奴，长安的美酒没有把你醉倒吗？
苦伶仃 骆驼见了柳，匈奴人见了酒。单于的酒量惊呆了天子，老奴的酒量吓倒了马夫。
呼韩邪 温敦，我的内弟，你怎么脸上总是挂着一层严霜啊？
温敦 大单于，请您向北站，让我行匈奴大礼，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呼韩邪大单于好！（行礼）
呼韩邪 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给我念那么多头衔？
温敦 我怕您忘了。
乌禅幕 温敦！
呼韩邪 有话，你就讲出来吧。
温敦 大单于！
（唱）咱匈奴长天大地，
匈奴人全都是脆登登的巴图勇士，
你本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大单于，
却怎么低头屈膝，当什么汉家的女婿！
呼韩邪 （唱）阴山积雪也有融化时，
为什么你拳拳一念，坚似岩石？
匈奴内乱多年矣，
连年灾旱，赤地几千里。
多亏了汉家的粮草接济，
才能够肉乳充盈，六畜蕃息。
龙廷大会，长老贵人相计议，
决定归附汉天子。
诺水东山，告天盟誓。
汉匈一家，盟约上字字非虚。
我怎能重违天意？
你怎能重违天意？
温敦 （唱）匈奴人马背上安家，
长刀大箭是生计。
“汉匈一家”，
草头的露水而已，
我求您，求您赶快回去，
别迎娶汉家女子当阏氏。
呼韩邪 （愠怒）温敦，你居然到了天子朝廷上还存着这样的念头，你疯了！
乌禅幕 饶恕他吧！是我没有把他管教好。
呼韩邪 （停顿）温敦，匈奴人和汉人是手足，是兄弟，要娶汉家的公主作阏氏，这是不能更改的。（转对乌禅幕）乌禅幕老侯爷，我的心腹老臣，我和你故去的女儿，玉人阏氏，是患难夫妻，我对她永世不忘，对你乌禅幕一家的赫赫功劳，也永世不忘。我向上天起誓，玉人永远在我心里。老侯爷，你就是我的父亲；你，温敦，就是我的兄弟。你好好待我的妹妹，你的妻子，阿婷洁大公主。我会把你看得比亲兄弟还要亲的。
乌禅幕 （跪）谢单于深恩！
温敦 （心思一转，跟着跪下）温敦无可报答，只有忠心一颗。
呼韩邪 起来，（扶乌禅幕）快快起来。
〔萧育上。
萧育 大单于，天子要驾临建章宫，再次赐见单于，已离凤阙不远。
呼韩邪 天子光宠过甚了。（向乌禅幕）随我一同迎接。
〔呼韩邪、萧育、乌禅幕下。
〔休勒上。
休勒 小侯爷，你吩咐办的事，我已经办好。
温敦 哦？
休勒 我的人在鸡鹿寨关市上，把汉家的商队抢了！
温敦 我们的人落到汉人手里没有？
休勒 我那两个儿子带着骑兵，像一阵狂风来无踪，去无影。
温敦 好！看看呼韩邪怎样讨他岳父的欢心吧！（冷笑）赫赫赫赫……
〔休勒下。
〔撞钟击鼓，乐声大作。汉元帝和呼韩邪上，后随萧育、王龙及黄门。
元帝 （对黄门）止乐。
王龙 天子赐见诸侯王，照例当奏大乐。
元帝 朕要和单于在幽静的地方再叙一叙。
萧育 吩咐止乐。
〔乐声止。
元帝 呼韩邪单于，请登胡床吧。
呼韩邪 臣谨谢。（坐）
元帝 单于，十八年前，我们在长安畅游聚首了多次，你还记得吗？
呼韩邪 那时陛下还未继承大位，臣很荣幸，和陛下在太子宫中饮酒高歌了几个晚上。
元帝 岁月如流，朕还没有忘记你的嘹亮的歌声。
呼韩邪 臣在匈奴的战伐之中，也常想起陛下吹的洞箫，真是人间仙乐。苦伶仃！
〔苦伶仃走上，跪呈一支金镶玉嵌、精美绝伦的胡管。
呼韩邪 这是臣家中传世之宝，一支……
元帝 胡管。精美极了！一定能吹出天籁一般的音乐。好，单于，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希望这礼物能给你带来幸福，给匈奴带来安宁。
呼韩邪 哦，有这样神奇的礼物吗？
元帝 （对萧育）传吧。
萧育 （对黄门）传。
黄门 王昭君上殿！
〔宫乐飘飘，宫娥、仪仗迤逦摆开。
〔王昭君上。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姜夫人、盈盈、戚戚随上。
王昭君 （唱）才离了梨花院落，屏风斗帐，
又来到建章宫百尺高堂。
行过了复道回廊，阿阁绮窗，
霎时间人间天上，金碧辉煌。
乱纷纷笙箫响，
氤氲氲御炉香，
亮晶晶仙仪仗，
黑压压文臣武将，贵戚侯王。
六宫粉黛，
搴帘将我偷眼望。
我怎能怯生生，虚恍恍，意张皇！
羽翣下，
坐的是匈奴的单于，汉朝的皇上，
这朝觐，这陛见，岂若寻常。
休管它赫赫威仪，轩昂气象，
我淡淡装，
天然样，
就是这样一个汉家姑娘，
理环佩，整衣裳，
婷婷款款，来见君王。
王昭君 （跪拜）后宫王昭君朝见天子陛下，天子万岁！万万岁！
萧育 请贵人仰望天子。
王昭君 遵命。（抬头仰视）
〔天子、单于大惊愕。半晌。
元帝\呼韩邪 哦！
苦伶仃 （旁白）满朝上下，
变成了庙里的泥胎，
皇帝和单于，
全都发了呆。
鱼沉水，
花羞败。
天上地下，
只一个女人的眼睛，
在发着光彩。
萧育 贵人朝见大单于殿下。
王昭君 后宫王昭君觐见大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自语）眼前忽然一亮，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眉眼，这模样。在梦里？在家乡？
元帝 汉宫中居然有这样的美玉，真美，美得像音乐一样。
温敦 我恨这个女人，恨得牙痒！
元帝 平身。
王昭君 谢天子。
元帝 好，为了娱乐嘉宾，你给我们唱一段朕最近谱写的《鹿鸣之曲》吧。
王昭君 后宫王昭君万死，昭君没有学过。
元帝 哦？
王昭君 王昭君愿意唱一支比《鹿鸣》还要尽意的歌子。
〔举朝震惊。
元帝 什么？
王昭君 （从容地）《长相知》。
〔姜夫人忍不住“哎呀”了一声，盈盈、戚戚大惊失色。
王龙 大胆！这是乡俚下民的情歌，怎能亵渎圣听！
元帝 《长相知》这叫什么东西？
王昭君 （从容不迫）就是《长相知》，陛下愿听吗？
萧育 实在是不可想象！
元帝 （被王昭君雍容自若的态度吸住，笑着）好，你唱吧。下面有人能伴奏吗？
〔殿下无人回答。
苦伶仃 （走出跪下）老奴苦伶仃愿试一试。
王龙 （抗议地）陛下！
元帝 让她唱。
〔苦伶仃拿出胡管吹奏。
王昭君 （唱）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毋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长相知啊，长相知。
（唱毕，跪拜）
元帝 唱得好，唱得真好。平身。
王昭君 谢陛下。（站起）
元帝 （忽然）但是你不觉得你有罪吗？
王昭君 （又跪下）昭君死罪。昭君没有逢迎圣意，没有歌唱陛下的御作，昭君死罪。
元帝 不是。你在这样的嘉宾面前，唱起这样儿女之情的情歌，不是失礼了吗？
王龙 王昭君应即交付掖廷治罪。
王昭君 陛下能容臣昭君一言不？
元帝 好，你说。
王昭君 这样的话是要站着说的。
元帝 好，你就站着说。
王昭君 臣昭君谨谢！（立起来，侃侃而谈）礼发于诚，声发于心，行出于义。于今，汉匈一家，情如兄弟，理应长命相知，天长地久。长相知，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长相知，长不断，此乃陛下与单于之深情，亦即乃汉匈百姓之深情。长相知啊长相知，这岂是区区的男女之情，碌碌的儿女之情哉！
元帝 好！好！
呼韩邪 陛下，真是说得好极了。
元帝 （对苦伶仃）可你怎么会吹这个调子呢？
苦伶仃 启奏天子，塞上胡汉百姓，都会唱这个歌子的。
元帝 哦，原来这是两家百姓的心声。
〔一老黄门执羽书上。
黄门 启奏陛下，鸡鹿寨关市被匈奴骑兵抢劫一空！
呼韩邪 啊？！
〔黄门将羽书交萧育。
萧育 （念羽书）鸡鹿寨都尉陈昌等急奏天子陛下……
元帝 不要念了。（忽然立起，对王昭君）你刚才说什么“相疑相知”，是怎样讲的？
王昭君 长相知，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
元帝 （对呼韩邪）对呀，不相疑，才能长相知，匈奴刚刚太平，难免有不臣之徒找一点麻烦，趁单于在长安之际，给你难堪。朕虽不德，能够上这个当吗？
呼韩邪 臣惶恐，臣定要彻查此事。
元帝 不说这些了吧。（对萧育）这就是单于未来的阏氏吗？
萧育 就看大单于的心意了。
呼韩邪 臣感谢天子。
元帝 恭贺单于，万福吉祥。单于的阏氏，吉祥如意。
温敦 启奏陛下，温敦万死，不知我们的新阏氏是天子哪家的公主？
元帝 （转身对王昭君）王昭君听封。
王昭君 臣王昭君在。
元帝 汉天子刘奭，御封王昭君为昭君公主。
姜夫人 （惊喜）哎呀，你公主啦！
元帝 佩紫绶金印，鸾旗凤辇，仪同汉王妃。
姜夫人 （自语）我的儿，你王妃了！
王昭君 王昭君恭谢圣恩。
元帝 萧育、王龙听旨。
萧育
王龙 在！
元帝 萧育是辅弼大臣太傅萧望之之子，明习边事，累建功勋，兹命萧育持节匈奴，为汉天子送亲正使，并将匈奴所需丝棉、铁器、粮食、文物送往龙廷，作为昭君嫁妆。
萧育 臣领旨。
元帝 王龙是朕王皇后幼弟，汉家国舅。现封王龙为昭君之兄，晋封“送亲侯”，并作萧育副使。
王龙 ……
元帝 请单于、昭君公主更衣，即往未央宫举行大礼。请！
〔全朝上下欢呼：“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乐声大作。
〔呼韩邪、王昭君拜元帝。
〔元帝下。
〔呼韩邪、王昭君下。
〔余人渐下。
〔乐声不断。
——幕落
幕后合唱
听惯胡地语，
犹着汉宫装。
苍苍茫茫，草低见牛羊。
一鞭马上，
欲把他乡作故乡。
〔幕启：大草原，呼韩邪单于的行殿——华丽的毡幕外边。夏天的傍晚，晚霞绚烂。姜夫人、盈盈、苦伶仃坐在地上。王龙提马鞭上。
王龙 昭君公主呢？
盈盈 到海子边去了。
王龙 我们到匈奴三个月了。明天昭君公主就要进匈奴的祖庙。龙廷上下都在贺庆加封，我专来给她贺喜，她为什么不在后帐？
盈盈 我跟您说过了，昭君娘娘到海子边去了。
王龙 她去干什么？
盈盈 从远方来了一群牧民，受了天灾，昭君娘娘去看看他们。
王龙 她一个人？
盈盈 阿婷洁大公主陪她去的。
王龙 谁？
盈盈 单于的亲妹妹，温敦侯爷的夫人。
王龙 怎么去的？
盈盈 骑马去的。
王龙 骑马？汉朝的公主骑马？
盈盈 不骑马，还坐长安的牛车吗？
王龙 （问姜夫人）谁教她骑马的？
姜夫人 阿婷洁大公主。
王龙 夫人，你为什么不拦？
姜夫人 娘娘说，她自己要想想了。
王龙 她想什么？她会想什么？她现在脸上搽一种红不溜丢的东西，那，那叫……
盈盈 那叫胭脂。
王龙 汉朝的贵妇人什么时候搽过这种红不溜丢的东西？这又是谁教的？
苦伶仃 是我，苦伶仃。
王龙 （诧异）这是谁？干什么的？
苦伶仃 我会喝酒，会唱歌；我会熏狐狸，挖田鼠；我会吹掉眼睛里的沙子，会说蒺藜一样的真话。
盈盈 他叫苦伶仃，单于最爱的老奴，是单于特意派来伺候娘娘的。
王龙 是你教的？
苦伶仃 爱美，是女人的天赋，我只是把胭脂递给娘娘，她自己就搽上了。
王龙 （对姜夫人）你怎么不拦？（发现姜夫人也搽了胭脂）你，你也搽了胭脂？你们都搽上了？
姜夫人 老妾倒也觉得这不很难看。
王龙 什么？吩咐所有从长安来的汉家宫女一起洗脸，把胭脂洗掉！
姜夫人 老妾遵命。
王龙 本侯制定的后帐礼则，你都记得么？
姜夫人 （背书一样地）要老妾随时提醒昭君公主，要保持汉廷的威仪，不食胡食，不穿胡衣，不习胡语。
王龙 和单于相会呢？
姜夫人 （背诵）先通知胡、汉礼官，阏氏诏“可”，奏“鼓吹乐”，三次更衣，四次奉茶。单于进，奉汉食三次。阏氏坐于南，单于坐于北。阏氏四次更衣，奏“雅乐”。宫漏三下，奏“安室乐”。单于出牙帐，奏“燕乐”，进后帐，奏“小胡乐”。五次更衣，奏细乐。礼官高呼：“全宫安静，阏氏进帐，单于进帐了——！”
王龙 你按照这样办了没有？
姜夫人 老妾就行了一次。
王龙 就一次？
姜夫人 以后，单于就再也不来了。
王龙 不来也好么。
姜夫人 以后就废了。
王龙 废了？
姜夫人 这是萧育正使的谕告。
王龙 你们究竟听谁的？听一个小正使的？你们说。
盈盈 您是副使。
〔戚戚引萧育上。
戚戚 萧育正使到。
〔戚戚下。
王龙 （站起）萧正使！
萧育 送亲侯，姜夫人，我问你们一句话，从长安启程，三个月来，昭君阏氏的心境如何？
姜夫人 ……唉！
盈盈 第一个月，咱们娘娘有说有笑；第二个月，娘娘不苟言笑；第三个月，娘娘不言不笑。
萧育 哦？！
盈盈 您问送亲侯。
萧育 送亲，送亲，送得昭君公主这样的不安，我们为臣的，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王龙 小侯只知振大汉之天威，不能顾儿女的私情。
萧育 送亲侯！
（唱）单于，阏氏，
并非人家儿女子，
他们的欢好，
乃万民安乐所系，
这岂是区区小事？
这岂是区区小事？
王龙 小侯亦非三尺童儿，大道理闻之久矣。
萧育 王大人！
（唱）塞下春来风景异，
关市重开，百货如山积，
人往人来，胡语汉语，
中原文化进大漠，
胡人纷纷习耕织，
马上胡歌汉家儿，
驼铃摇曳长安市，
这和睦交流，
得来非容易，
毁之在旦夕，
昭君长住在龙廷，
抵多少持节的汉使，防边的将士，
为臣者当战战兢兢，
怎能够恣睢放肆？
王龙 莫非要损弃了汉家威仪？
萧育 从今后，公主的后帐之中，一切按龙廷的规矩办事。
王龙 萧大人，你大权在握，一切由你，不过，回了朝廷，我是要向天子面奏的。
萧育 请奏。
王龙 告辞。
萧育 回来，今天晚上，温敦是不是又要请你赴宴？
王龙 你怎么知道？
萧育 你就不要去了。
王龙 为什么？
萧育 这个人的心摸不透。
王龙 你管得太宽了吧？
萧育 王大人，天子吩咐我，对你有管教的责任，天子上月的诏书，你要我对你再读一遍吗？
〔王龙低头，嘘了一口气。
〔匈奴卫士高呼：“国舅骨突侯温敦侯爷驾到！”温敦上。
温敦 哦，正使大人，阏氏就要加封晋庙，龙廷大宴三日，您二位怎么不去喝酒啊？
萧育 我们到后帐为昭君阏氏叩喜来了。
温敦 呼韩邪单于请正使大人到前面草滩去看看单于送给长安的好马。
萧育 多谢传旨。（下）
温敦 萧正使真是大臣风度，走起路来一步一步，都显出中原文化来。
王龙 什么中原文化，一个老木头橛子！（想起一事）温敦侯爷，昨天你说单于背后对我不恭敬，那是怎么一回事？
温敦 龙廷的事是不许乱说的。
王龙 温敦侯爷，你还是不肯说，不肯相信我吗？
温敦 不，不能说，说了您会生气，我也会生气！
王龙 你说，你说我不生气！
温敦 （唱）他说是王皇后住在昭阳院，
你是她枕边讨来的裙带官，
你是个少年新贵事理全不谙。
只懂得斗鸡走狗踢球打弹，
你是个臭羊头烹不烂，
送亲侯值不得半片牛粪干。
王龙 他目无朝廷，欺人太甚。我真后悔当初在长安，没有把他扣押起来。
温敦 （唱）扣押他只恐怕难成罪案。
王龙 他纵容部下抢了关市，至今仍未查清。我曾经奏请天子将他扣押。非但扣押，依我之见，立刻将他杀了，一了百了。
温敦 （唱）为什么葫芦提放虎归山。
王龙 天子失策哇！
温敦 （唱）满朝中只您一人有远见。
王龙 怎么他还有什么非分之念？
温敦 （欲言又止，唱）他，他，他，他是我头上一重天！
王龙 你说，别害怕，有我哪！
温敦 （唱）待不说，对不起天子恩眷，
若说了，谁信我远域孤忠一寸丹。
王龙 你对我说，就跟对天子说一样。
温敦 （唱）送亲侯，你来看。
王龙 那是一片马群，不是单于要送到长安去的吗？
温敦 （唱）哪里是诚心奉献，
暗地里瞒俏藏奸，
这是些能征战马筋骨健，
他待要倾巢穴，犯中原。
王龙 多少人马？
温敦 （唱）控弦五万。
王龙 何处进关？
温敦 （唱）鸡鹿寨，直下长安。
王龙 几时发兵？
温敦 （唱）只待秋高马力全。
王龙 好，一边是天子，一边是单于，你站在哪一边？
温敦 （唱）我若是心存异念，
怎能够沥胆披肝。
王龙 到了那个时候？
温敦 （唱）呼韩邪一朝发难，
我不会袖手旁观。
王龙 怎样对付呼韩邪？
温敦 （唱）五尺钢刀明湛湛，
欲为君王斩楼兰。
王龙 温敦侯爷，你真是一位豪杰，事若成功，我一定禀奏天子，将有意想不到的大事，等着你呢！
温敦 （一躬到地，唱）
愿效忠汉天子死而无怨。
王龙 （扶起温敦，唱）
你真是汉家的塞上坚关。
温敦 （唱）远臣今夜洁杯盏，
旋割驼峰炙马肝。
胡舞婆娑歌曼曼，
专等王侯醉一番。
王龙 我一定去，告辞了！（下）
温敦 恭送天子国舅！
〔休勒暗上。
休勒 侯爷，你把话说得太满了，万一漏了底……
温敦 把谎话堆成山，不相信，也会疑心，王龙是汉朝皇帝的小舅子，用他的嘴替我说话，十句里只要皇帝听一句，呼韩邪的日子就不好过。只要长安不再信任呼韩邪，我就可以把他干掉。五年之后，我的马头就要指向长安了。（抽出宝刀）刀！我的宝刀，我的命，我的眼珠子！你就是兵权，你就是威力。有了你，我就可以调动匈奴的骑兵，我就可以夺取龙廷，有了你，我就有一切，没了你，我的一切就完了。
乌禅幕 （内喊）好恼！（上）
怒火难压！
怒火难压！
叫人胸气炸，胸气炸！
休勒 老侯爷您今天怎么了？
乌禅幕 你做的好事，
有人告发。
你挑唆孩儿们抢了关市，
斑斑罪证须非假！
休勒 为这件事……
温敦 爹爹，休勒不是这样的人。
休勒 我可以对天盟誓，您要不信，（撕开自己的前襟）这是亮堂堂的心，我可以一刀刺进去，死给你看！
乌禅幕 （掏出一把尖刀，扔在休勒面前）你现在就死给我看！（沉默）
休勒 （畏葸地）老侯爷！
乌禅幕 死给我看，往下扎！
温敦 爹爹，让他活着，他是儿子得力的人。
乌禅幕 你是窝醉马草，
你是根荨麻。
你是红矾你是砷，
你是个祸害的根芽！
〔夺过休勒手中的刀，对准他。
休勒 老侯爷，饶命！
温敦 （拦住乌禅幕）爹，有话好说。（抢过尖刀）
乌禅幕 来人，把他押下去！
〔卫士们上，押住休勒。
休勒 （一面走，一面回头）老侯爷，老侯爷！
乌禅幕 （鄙夷地）
你原来如此不值价，
亏你是匈奴的贵族
枉作了男子汉戴发噙牙！
滚开！
〔休勒被押下，乌禅幕气得坐在石墩上。
温敦 （不知所措）爹爹！
乌禅幕 （忽然立起）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这样不要脸！
温敦 爹爹，你对儿子说的是什么？
乌禅幕 你是主谋，他是从犯，没有你的命令，他不敢。
温敦 爹爹，斧子再快，不能往自己的木把上砍。
乌禅幕 你说实话，要不然你活不到太阳出山！
温敦 我就是贪，抢惯了，不愿意拿东西换。
乌禅幕 你知道那时候单于正在长安吗？
温敦 ……
乌禅幕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叫他多么难堪吗？
温敦 ……
乌禅幕 我的马群里怎么出了你这样一只疯骆驼！我恨不得这一拳！（猛然对温敦狠狠一拳）
温敦 你真的那样爱你的女婿，爱你的呼韩邪大单于？你把我最聪明的姐姐嫁给他，把全部家业传给他买刀买马，你随他日夜驰驱，杀败了多少单于，你的两个儿子都为他而战死，我的姐姐也已经故去，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乌禅幕 因为他是一个好太子，别的单于都很残暴贪婪，只有他看得远，想得周全。
温敦 他得到什么？
乌禅幕 匈奴的龙廷。
温敦 我们呢？
乌禅幕 匈奴的太平。
温敦 你得到了什么？
乌禅幕 牛羊健壮，草原上飘着奶茶香，匈奴人不用再去打乱仗，我就可以闭眼睛入土安葬。
温敦 可我得到了什么？
乌禅幕 刀痕横在脸上，是你的荣光，因为你的战功，单于封你为左大将。
温敦 这在龙廷里，数不上。
乌禅幕 你真是刁钻古怪，你别忘了单于对我们全家的恩宠和信赖。
温敦 信赖，恩宠，这已经是秋天的萤火虫，你的女儿死了，没有人拴住他的心，现在他依靠的是汉人，不是我们。
乌禅幕 你究竟想什么？你心里藏着什么？你要在我的心里挑唆些什么？你说，你说呀！我不能让你毁了我乌禅幕全家！我要！我要——
温敦 你要向呼韩邪去告发？告发去吧，告发你的亲儿子，告发去吧，我不怕死，可是我告诉你，爹，我死了，你身边就一个亲骨肉也没有了，没有我，你就是一个孤老头子了。想想吧，你过得下去吗？你活得下去吗？
〔外面高喊：“单于圣驾到！”
〔呼韩邪上，后随卫士。
呼韩邪 （对乌禅幕）我已经告诉萧育正使把抢关市的人捉住了，（望见温敦）哦，你也在这里。
乌禅幕 那就要告诉萧育正使，我们如何发落了。
呼韩邪 （郑重地）是的。（对温敦）你也在一旁听着吧。
乌禅幕 传休勒。
〔卫士传休勒上。
休勒 单于，大单于，撑犁孤突单于。
呼韩邪 你的孩子们干的事，你知道吗？
休勒 休勒不知道。
乌禅幕 你撒谎，传犯人。
〔卫士们推拥着两个捆绑着的年轻匈奴贵族上，苦伶仃随上。
二贵族 叩见单于。
乌禅幕 （对犯人指休勒）你们认识他吗？
二贵族 爸爸，我的爸爸。
休勒 他们——
一贵族 爸爸，我们招了！
另一贵族 爸爸，我们承认了。
二贵族 我们抢了关市。
休勒 跪下，求单于饶命。
呼韩邪 抢关市的人，照例应该如何？
乌禅幕 按照龙廷大法，应该杀头。
二贵族 爸爸，爸爸！
呼韩邪 拖下去，斩。
休勒 斩！
二贵族 爸爸，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卫士一拥而上，押住他们。
休勒 （一拳将其子打昏）你这狼心狗肺，对不起单于的东西。
〔卫士拖休勒二子下。
苦伶仃 九月草黄，十月围场，射中狐兔，放走豺狼。
呼韩邪 苦伶仃你住嘴，（向帐外）把他们斩了。
乌禅幕 （内心十分矛盾）单于，这件事就这样完了吗？
温敦 （止住他）爹爹！
呼韩邪 就这样完了。
乌禅幕 就这样禀报天子吗？
呼韩邪 就这样禀报。不要再问下去了。告诉他们斩！
〔外传鼓号声，卫士上。
卫士 启禀单于，已经正法。
呼韩邪 休勒，你要好好教训你们家里人。你听懂了吗？
休勒 （跪下）叩谢单于的大恩大德，休勒永远不忘。
呼韩邪 （对乌禅幕）告诉萧正使，抢劫关市一案，犯人已经正法，请他上报长安。
乌禅幕 是，单于，老臣有一个请求。
呼韩邪 老侯爷请讲。
乌禅幕 现在汉胡和好，天下太平，左大将的兵权应该收归龙廷。（目视温敦）左大将温敦应该立刻交兵。
〔温敦大吃一惊，乌禅幕紧紧盯着他。
呼韩邪 （看一看他们父子，沉吟一下）老侯爷说得很对，（和蔼地）左大将温敦，让我们共享太平吧。
温敦 （一直咬着牙低着头，突然抬起头来满面忠诚，态度爽朗）温敦早有此心，（解下宝刀，双手呈献）这是调兵的宝刀，应该交给单于的新阏氏掌管。
呼韩邪 左大将温敦，你随我血战多年，功劳很大，现封你为右谷蠡王，加管阴山右方草地。
乌禅幕 您对他恩宠太深了。
呼韩邪 老侯爷，草地上有我，便有你们一家。
乌禅幕 单于，您对我全家的爱护，我至死不忘，温敦谢恩，跪下。
温敦 （立即跪下）单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我有点不太舒服。
温敦 速传医官。
呼韩邪 不用，（对所有的人）你们去吧，我想歇一歇。
〔乌禅幕父子、卫士退下。
苦伶仃 （轻声地）单于您不好过吗？
呼韩邪 （指胸）我这里有一点闷。
苦伶仃 单于，您做错了一件事。
呼韩邪 （一字一顿）我知道。
（唱）我高抬着手不能放下，
难道能对他苦追查动大法。
玉人阏氏一口奶一口茶把他养大，
他须是老侯爷嫡亲儿的后代根芽，
他随我骑战马，掌征伐，
额头上现留着刀疤，
我怎能忘玉人垂危时的一句一句话，
她嘱咐我保护她的老幼全家。
苦伶仃 我是个小丑，只能陪你解闷谈天说笑话，可是我怕你救的是一条毒蛇，他长着毒牙。
呼韩邪 （唱）倘若是这消息驰报到长安阙下，
却原来抢关市，是我们宠信近臣至亲姻娅，
汉天子他怎能不疑心，不惊诧，
那时节我只怕
怕胡汉一家成虚话，
纵不是雨打梨花，
也难免白璧微瑕。
苦伶仃 汉天子不是说过“既相知，不相疑”吗？
呼韩邪 （唱）你是个奴隶心无私假，
解不到朝廷事微妙复杂。
苦伶仃 可是单于……
呼韩邪 （唱）只可惜玉人归泉下，
坟头草绿遍天涯。
到如今，
冷清清谁能共我倾心话，
作一个单于
谁知我情怀恶，滋味寡
叫伶仃，与我备马！
苦伶仃 你要出去吗？
呼韩邪 （唱）我要到大青山里去看一看她。
〔呼韩邪忧郁地走下。
〔苦伶仃叹一口气，从另一侧下。
——幕落
幕后合唱
青山花漫漫，
黑水鸣溅溅。
君身不远，君意在谁边？
思思念念，
心事翔飞大草原。
〔幕启：静夜，圆月。
〔王昭君、阿婷洁上。后随匈奴侍女盈盈。
王昭君 （仰望）好圆的月亮啊，大公主。
阿婷洁 （挽起王昭君双手，端详着她）你真好，我真喜欢你。今天一天骑马射箭，你没累着吧？
王昭君 不累，阿婷洁大公主。
阿婷洁 你学得真快！
王昭君 是你教得好！
阿婷洁 （向匈奴侍女）你们下去候令。
侍女们 是。（行礼）阏氏，大公主！
王昭君 （对盈盈）你们也下去吧。
盈盈 是，娘娘。
〔盈盈、侍女下。
阿婷洁 昭君嫂嫂，你吩咐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王昭君 哦，在哪里？
〔阿婷洁走到布幔前，拉开布幔，露出轻纱的幕帐，帐中立着玉人的石像。
阿婷洁 你看！
王昭君 （惊异地望着）这就是……
阿婷洁 这就是我故去的嫂嫂玉人阏氏的像。她死后，我哥哥请巧手的匠人雕的。你来之前，我哥哥把它送进大青山里去了。
王昭君 哦，这就是她！她多美呀！
阿婷洁 你知道吗？昭君嫂嫂，是玉人阏氏把你接来的。
王昭君 怎么，是她！她把我接来的？
阿婷洁 她常说，匈奴要太平，百姓要过好日子，一定要和汉朝和好。她临终时嘱咐我哥哥，要迎接一位汉家姑娘来代替她，把匈奴和汉结成一家。
王昭君 （深深感动）玉人啊，你是这样智慧贤明的一位阏氏啊！原来你是这样的期望着我！（沉默片刻，微微叹息）大公主，我真怕不能代替玉人阏氏。
阿婷洁 （热情地）不，你能！我们的新嫂嫂。你聪明，善良。你不小气，你叫我把玉人嫂嫂的像搬回来，我就明白你的心肠是多么好。
王昭君 （真诚地）我看出单于怀念玉人阏氏，我真想叫他高兴一点。
阿婷洁 （高兴地）对，只有真爱自己丈夫的女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真高兴，你是爱我哥哥的，是不是？
王昭君 （在这样率直的匈奴妇女面前，还不免羞涩，但也坦白地）是。他是那样明智勇敢，真诚，是个真正的英雄。
〔呼韩邪从绵帐中缓步走出。
王昭君 单于来了，他一个人，要到哪里去？
阿婷洁 （轻声地）嫂嫂你去和他谈谈话。
〔呼韩邪沉思着走来。一抬头，望见玉人像。
呼韩邪 （惊异）怎么，玉人，我正要去找你，你却来了！
〔马嘶声。苦伶仃上。
苦伶仃 单于，马备好了，您还去大青山吗？
〔呼韩邪摇摇头。他用手托着前额，低下了头，仿佛对玉人在祷念着什么。
〔王昭君一抬眼，面前是沉浸在哀思中的呼韩邪，她一声不响望着他。
王昭君 （缓缓地唱）
呼韩邪，呼韩邪单于啊！
他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些什么？
一双眼，似江水，不扬波。
我真想知道，
江水下，
可也有激流，漩涡？
我本是巫山下的女儿，
少出门，懂事不多。
只为了两家的百姓欢乐，
千里迢迢，不惮奔波。
萧正使告诉我，
要入境问俗，多看，少说。
他说我这是到家了，该快乐。
答应的，我都做。
可是，我心头总觉得这样寂寞，
总觉得这样寂寞。
家，我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在秭归的村落，
长江流水门前过。
我真想，真想在江边坐，
洗着衣服，唱着歌。
我喜欢这里，丰草绿如泼，
我喜欢这里，天大，地阔。
这里的人对我殷勤，周到礼数多。
只是藏不住他们眼中的疑惑。
龙廷里飘忽着轻云朵朵，
真叫人难捉摸。
单于是那样的高贵、温和。
只是他少开口，话不多。
单于呀，我愿随你终身过，
怎能这样，相逢对面，隔着天河？
〔呼韩邪缓缓抬起头来。
呼韩邪 （唱）
一年，
我的玉人，
你死去已一年。
怎能忘，
二十年患难夫妻，贴心的同伴。
想当初，
我失去宝座，
投奔到岳父帐前。
你合家在我身边站，
平定了塞北漠南。
二十年，
你和我同饮一壶水，
同吃一块肉干；
二十年，
你帮我策划谋算，解决疑难。
到如今石像空留春风面，
剩下我孤单单，独自盘桓。
践遗言，
我迎来了汉家公主神仙眷。
我不知她心意深浅，
镇常是默坐通宵无一言。
玉人哪，
为什么你近来梦中和我常相见？
你怪我，
怪我得新忘旧，见异思迁？
你知否？
我心里酸楚淹煎。
你知否？
我心里酸楚淹煎。
〔呼韩邪深情地望着纱帐里的玉人走过去。
〔王昭君默默地望着他们。
王昭君 （唱）
玉人，草地上美丽的玉人，
我多么羡慕你。
我来了，你喜欢，还是生气？
我来了，是想替你，替你和他同风雨。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的心似双扉，紧紧闭。
似湖水，深不见底。
难道说胡人夫妻，都是这样语话稀？
告诉我，怎样当匈奴的阏氏？
告诉我，怎样做单于的伴侣？
玉人哪，我多么羡慕你，
你在他心里，栩栩如生似旧时；
我明明活着，却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世。
〔王昭君坐在石墩上，望着皓月。
呼韩邪 （缓缓地走到王昭君背后，唱）
她？
为什么一个人，冷清清，望着月华？
她在想什么？
想汉朝？
想家？
她，
小小年华
貌美如花，
似名驹宝马，
似韵箫清笳。
在长安，她曾经当廷奏对，娴娴雅雅，
为什么，三月来，渊渊默默不吐一句心里话？
王昭君 （独白）我不能再等了，我要说，说出我心里的情愫。
呼韩邪 （独白）不，我不能冷淡一位汉家公主。让我探一探她心里藏着什么。（走到昭君面前轻轻地）昭君阏氏，你穿得少了吧？
王昭君 （惊醒，立起）单于，不冷。
呼韩邪 草地的夜晚还是凉的。
王昭君 单于冷吗？
呼韩邪 匈奴人是不大怕冷的。喜欢我们的草原吗？
王昭君 喜欢，喜欢得很。夜晚的草地也是美的。
呼韩邪 是，美得很。（望着月下的草原）我很高兴阏氏喜欢。
王昭君 听人说，过去草原上常常打仗，流血死人。
呼韩邪 是的。
王昭君 现在好了。单于，我希望草原永远这样美。这样安宁。
呼韩邪 （深思了片刻）阏氏想长安吗？
王昭君 （老老实实地）想。我在长安住了三年。
呼韩邪 噢。还想什么？
王昭君 还想长江，秭归——我生长的地方。
呼韩邪 那个地方远吗？
王昭君 远得很，比长安还远呢。
呼韩邪 阏氏，你口直得很。为什么在我面前你要说想念故乡呢？
王昭君 （微笑）我心里有什么，难道就不应该对您讲吗？
呼韩邪 对，说得对。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这样的脾气。你多大岁数了，阏氏？
王昭君 十九岁，单于。
〔沉默。轻云从月下飘过。
王昭君 月亮圆了。
呼韩邪 又圆了。——昭君阏氏，你来到匈奴不后悔吗？
王昭君 我是自愿请行，来到胡地的。
呼韩邪 （惊讶）什么，你是自愿来的？
王昭君 我是带着整个汉家姑娘的心来到匈奴的。
呼韩邪 哦，整个汉家姑娘的心？
王昭君 单于，我没有像您那样看过那么多回圆月。我一生说的话，不及您一天说得多，说得好。
呼韩邪 （旁白）啊，多么明亮的眼睛！
王昭君 但是，比这月亮还亮的，是女人的心，比这圆月还满的，是一个女人希望得到的恩情。
呼韩邪 （旁白）哦，她这样想。
王昭君 比你骑马奔跑过来的路还长的，是一个女人对她丈夫的情意。
呼韩邪 （走近）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昭君 鞍子下面湿了，就知道乘马的路程。善良的人才知道一个女人的真心。
呼韩邪 （旁白）多么像玉人说的话！年轻的阏氏，从前我的心也是为着一个女人跳着的，但是，那个女人死了。
王昭君 我知道这是多大的不幸。
呼韩邪 哦，你知道？
王昭君 她的名字也好——玉人。
呼韩邪 谁告诉你的？
王昭君 阿婷洁大公主。（忽然）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这就是说，新人虽好，总不及旧人。
呼韩邪 （高兴起来）对，对，你怎么懂得这样多！可是……
王昭君 怎么样，单于？
呼韩邪 也看什么样的新人了。
〔苦伶仃、盈盈暗上。
呼韩邪 昭君阏氏，你不怪我谈起从前的阏氏吧？
王昭君 为什么？
呼韩邪 因为你……你也是一个女人。
王昭君 单于，为什么要怪？我只有喜欢。您不能忘记玉人，难道有一天您会忘记我？对人忠诚的人，也应该对他忠诚。
呼韩邪 可是我的忠诚已经给了……
王昭君 （真挚地）忠诚的男子是少的，忠诚的单于岂不更少？单于啊，我为什么不喜欢？
呼韩邪 （喜悦地）奇怪，我眼前出现了什么？我去迎的是一位汉家的公主，接来的却是我想要的女人。
王昭君 （也喜悦地）单于啊，您来领我见玉人吧。
呼韩邪 （还是有些不安）可以，可是她在……
苦伶仃 （一直高兴地听着）她就在眼前。
呼韩邪 你！
苦伶仃 （笑着）玉人阏氏的像，就是昭君阏氏告诉阿婷洁大公主搬回来的。
呼韩邪 （惊喜）哦，是你，昭君！
王昭君 （诚恳地）让她有时也能安慰安慰你，我多希望看见你的笑容。
呼韩邪 （不觉仔细注视她的眉眼）昭君，昭君。
怪不得我一见你，便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你的眼睛多么像她，她又多么像你，昭君阏氏啊。
王昭君 盈盈，你把合欢被拿来。
〔盈盈下。复捧合欢被上。
王昭君 单于，您来看，这是一床合欢被。
呼韩邪 合欢被？
王昭君 上面绣着双鸳鸯，里面放着“长相思”。
呼韩邪 “长相思”？
王昭君 我们汉家姑娘把丝棉叫作“长相思”。这四面系着的是“结不解”。
呼韩邪 “结不解”？
王昭君 我们汉家的姑娘把四边的花结叫作“结不解”。长相思，结不解。
呼韩邪 叫它拉不断，扯不开。
王昭君 （笑着）是啊，单于。
您总是要出巡打猎的，
让这床合欢被经常陪着您，
让我们永远长相知。
呼韩邪 好极了，长相知啊，长相知！（接合欢被，交苦伶仃）
〔远处宫女唱：
文彩双鸳鸯，
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
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
谁能别离此。
〔呼韩邪望着年轻美丽的昭君阏氏，忽然沉醉在对她的情感之中。
〔温敦上，看到单于与昭君，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上前。
温敦 呼韩邪单于，昭君阏氏，小王子婴鹿在大公主帐里，等着拜见新母亲。
呼韩邪 （向昭君探问地）昭君阏氏……
王昭君 （欢悦地）单于，让我们去看他吧。
〔呼韩邪、王昭君下，盈盈、苦伶仃随下。
〔休勒上。
休勒 听您的吩咐，毒药、斧子都准备好了。
温敦 去吧。
温敦 （阴森地）长相知，长相知，看你们相知到几时！
——幕落
幕后合唱
浓云遮落月，
大雾满龙廷。
枭鸣格格，鸡唱两三声，
谁醉谁醒，
耿上东方犹未明。
〔幕启：前场次日，黎明之前，大雾。
〔温敦扶王龙上。
温敦 天子国舅，你喝多了，喝多了。走路当心。
王龙 没有，没有。自离长安，只有今夜跟你痛饮最乐。别忘了，我要到你的草地上去打黄羊。
温敦 温敦就要辞别单于，回我的草地，我一定在那里等候天子国舅。
王龙 以后我准来。酒！酒！我还要喝！（下）
〔休勒拿着一柄斧子上。
休勒 侯爷！
温敦 毒药呢？
休勒 已经放了。
温敦 那么玉人的像呢？
休勒 （把斧子一举）我这就去办。
温敦 不怕么？
休勒 为了侯爷成龙，我两个儿子都舍了，还怕什么？
温敦 好朋友！事成之后，你的头功。
休勒 （猛然扑在地上，连连叩头）感谢至高无上的撑犁孤突单于！
温敦 （惊吓）你，你怎么现在就这样称呼我？你发疯了！
休勒 （匍匐地上）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您，我的至高无上的撑犁孤突！
温敦 （急忙闪开）还不快去，呼韩邪单于，就要过来了。
〔休勒爬起来，走下。
〔温敦跪下向玉人祈祷。
温敦 啊，仁厚、多情的单于，你又在我的姐姐面前祈祷了吗？让我也向玉人祈祷吧！
〔呼韩邪走上来。
温敦 玉人，我的姐姐，我要走了。我有满怀心事，要向你诉说。
呼韩邪 （旁白）哦，他在祈祷。
温敦 你很孤单，因为你离开了人间，离开了你那神一般的单于，你的多情的丈夫。
〔呼韩邪深沉地长叹。
温敦 我比你更孤单，因为我就要离开龙廷，离开我慈父一样的恩主。
呼韩邪 哦，他是这样看我？
温敦 单于是这样聪明正直，而又那样的豁达大度。就拿关市被抢一事来说，他处理得多么英明。这件事本来与我无关，但若是深究下去，就难免牵扯到我的头上，然而单于却适可而止，不再株求。这是对我的爱护，也是对您的深情。这样的大恩，我怎能不感激，不铭记在心啊！
呼韩邪 他是知道感恩的。
温敦 玉人姐姐，我要离开龙廷了。我把原来属于至高无上的单于兵马交还给单于了。我的肩膀轻松了，可是我的心沉重了。以后谁来保护我的主人，我们草地上独一无二的神鹰哪！玉人姐姐，你给我启示，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呼韩邪 他这是祈祷，还是说给我听的？（逐渐走近温敦）温敦，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温敦 （转身）哦，单于，我的主子！
〔月光照着温敦的满眼泪水。
呼韩邪 （扶起温敦）哦，温敦，你怎么满脸都是眼泪？
温敦 我的恩人哪！温敦告别了，请单于多多珍重。（转身欲走）
呼韩邪 不要难过，我会到草地来看你和我的妹妹阿婷洁公主的。
温敦 不，不，您千万不要来。
呼韩邪 为什么？
温敦 您千万不能离开龙廷。
呼韩邪 为什么？
温敦 好，我说。昨天夜里，王龙告诉我，三月前单于在长安求亲的时候，朝廷原来是想扣押单于的。有人主张，趁单于和亲，不作戒备，在鸡鹿寨驻扎重兵，但等时机一到——
呼韩邪 我看王龙这个少年新贵的话，不值得深信？
温敦 天心难测呀！
〔马蹄得得，一骑兵急上。
骑兵 单于，紧急密报！
呼韩邪 哪里来？
骑兵 鸡鹿寨。
呼韩邪 讲！
骑兵 我们的骑兵在鸡鹿寨外草地上发现汉军马粪多处。
呼韩邪 拿来！（掰开）
温敦 （也拿一块马粪掰开）果然，里面有黑豆与谷米。我们的马是从来不喂黑豆和谷米的。
呼韩邪 （对骑兵）你下去吧！回来！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人讲。泄露了，要杀头！
骑兵 喳！（下）
温敦 汉军到草地上来了！单于，龙廷里有奸细。
呼韩邪 谁？
温敦 汉家派来的阏氏。
呼韩邪 你在胡说些什么？
温敦 单于啊，她是汉，我们是胡！
〔苦伶仃喝得醉醺醺地，蹒跚走上。
苦伶仃 单于，单于，有人要害你。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你听我的。
呼韩邪 你又喝醉了。
苦伶仃 我的腿醉了，我的心是醒着的。
温敦 快下去！你又喝多了。
苦伶仃 喝多了！我把阴山黑水，盐池草地，湖海苍天，都喝进去，连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侯爷，也喝在我的肚子里！（醉倒）
温敦 放肆！
〔呼韩邪坐下，用手遮住脸。
温敦 单于，你累了，歇一歇吧！我先回帐去了。（下）
呼韩邪 （唱）
伶仃啊，伶仃，
你怎么醉不醒！
我有话要说给你听，
只能说给你听。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情，
我找到一个汉家姑娘，
像在沙漠中找到了泉水清清。
我好像半醉微醺，
忽然感到重又年轻。
我要把传世的宝刀交给她，
这调动兵马的权柄，
我现在犹豫不定，
不知道她对匈奴是假意是真心。
我想跟你说说，伶仃，
伶仃，伶仃，你怎么醉不醒！
〔苦伶仃忽然立起，弹琴，唱歌。
苦伶仃 （唱）
浓云遮落月，
大雾满龙廷。
大雾满龙廷，
鸡叫两三声。
鸡叫两三声，
东方犹未明。
东方犹未明，
大雾满龙廷。
（走到呼韩邪身边）单于，你身边有人要害你。
呼韩邪 什么？谁呀？又是昭君吗？
苦伶仃 昭君阏氏的眼睛像泉水一样的明净，昭君阏氏的心像鲜奶一样的芳馨。
呼韩邪 那么是谁？
苦伶仃 你的内弟，温敦。
呼韩邪 你胡说！不，不会，他是玉人的弟弟。
苦伶仃 玉人阏氏是女神，他是魔鬼！
〔阿婷洁匆匆上。
阿婷洁 哥哥，不好了，婴鹿死了，忽然死了！
呼韩邪 什么！
阿婷洁 吃了什么坏东西。
呼韩邪 吃了什么？
阿婷洁 奶母说，他吃了昭君阏氏赐给的糖食，就……
苦伶仃 单于，我去看看他。（下，阿婷洁跟下）
呼韩邪 吃了昭君的糖食，就死了。（忽然感到有些恍惚，悲恸万分）玉人，玉人，我们的小婴鹿——你的亲骨肉……
〔呼韩邪突然发病晕倒，四面无声，雾越发浓了。
〔温敦急步走上。
温敦 单于，我的单于，您怎么啦？啊，他又发病了，他晕死过去了。（四望）这是天赐给我的机会，就只有我一个。
〔休勒悄悄上。
休勒 （阴沉地）还有我。
温敦 还有人吗？
休勒 没有别人了。只有侯爷、我和满天大雾。
温敦 （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尖刀，你不是日夜想着仇人的血吗？来吧！（举刀对准呼韩邪）
〔忽然远处雾里传来欢呼声。东方现出鱼肚白，火把闪耀。
温敦 （恐惧地）这是什么声音？
休勒 快！卫士就要来了！
温敦 这是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休勒 天快亮了，王昭君就要晋庙了，王公贵族向着单于的帐幕欢呼呢！
〔欢呼声：“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休勒 快动手吧，不能再等了！
温敦 （举着尖刀）我好恨哪！我恨我不能扎下去！
休勒 为什么，侯爷？
温敦 不能，不能为一次冲动而葬送整个前程。现在这个人死了，匈奴的贵族会立刻起兵讨伐我，长安的天子也会讨伐我。我手中恰恰没有调动龙廷兵马的宝刀！
休勒 一刀下去，龙廷就是你的了！
温敦 不，不成！我要取得他的信任，对他更忠诚。我要叫长安疑心呼韩邪，呼韩邪疑心长安。我要叫这个人把宝刀从那个汉家女人的手里拿过来再交给我。我要他说出出兵、反汉。到那个时候把这个人的头割下来，就像割草一样的容易了！
休勒 （抢过尖刀）您害怕了！让休勒替你担当这滔天大罪吧！（对呼韩邪）神鹰呀，你的末日到了！
温敦 放下！
〔休勒疯狂地刺下去。
温敦 （护着呼韩邪，抢回尖刀，痛掴休勒）狗！你醒了没有？
休勒 （清醒）我，我醒了。
温敦 （低声）卫士要到了，你走开。
〔休勒顺从地下。
温敦 （温柔地）单于，醒醒吧！温敦在救你呢。单于，我的恩人，你怎么了？单于，我的父亲，你怎么了？醒醒吧，快醒醒吧！
呼韩邪 我怎么了？
温敦 您发病了，晕倒了。
呼韩邪 哦，就只有你在我身边？
温敦 就我一个。我的单于，您把我急坏了。
呼韩邪 你怎么了？你哭了？
温敦 我怕，怕您万一醒不过来。（抽噎）
呼韩邪 （感动地）哦，是你，是你把我救活的！你！——我的忠心的温敦。……（忽然）伶仃！叫伶仃来！
温敦 您忘了，伶仃去救婴鹿了！
呼韩邪 （仿佛不记得）什么？
温敦 刚刚婴鹿不是吃了昭君阏氏的糖食，忽然死了吗？
呼韩邪 （恍然记起）哦，是的。我要去看看他。
〔阿婷洁上。
阿婷洁 哥哥，放心吧！幸亏伶仃去了。他说羊血可以解毒，给小婴鹿灌了羊血，已经醒过来了。
呼韩邪 哦，好，好！（沉思地）那么放毒的人——
〔一宫女慌慌张张上。
宫女 启奏阿婷洁公主，玉人阏氏的像，不知叫什么人打碎了！
阿婷洁 啊？
呼韩邪 是谁做出这样的事？
温敦 谁这样恨我的姐姐？
阿婷洁 怎么，婴鹿刚救过来，玉人的像又碎了。
温敦 昭君阏氏现在就要晋庙了。
阿婷洁 哦，会有这样可怕的事吗？
呼韩邪 不，不，不像。
温敦 （庄严地）天神说，草原外面的人会做出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阿婷洁 刚才姜夫人和我说……
呼韩邪 说什么？
阿婷洁 昭君阏氏已经有了喜了。
温敦 这就难怪了……
〔远处连续喊：“接昭君阏氏！”
温敦 她来了。（对呼韩邪，低声）让她晋庙吗？
〔呼韩邪紧闭嘴巴，沉默着。
〔喊声：“昭君阏氏圣驾到！”
〔汉胡细乐。王昭君圣装上，姜夫人陪着她。后随盈盈、戚戚。
姜夫人 恭喜大单于，我们的昭君阏氏，她有喜了。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谢谢姜夫人来报喜。
王昭君 昭君奉命晋庙，参拜祖先鬼神。单于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阏氏千岁，千千岁。
礼官 （高声）晋庙时间到！
温敦 候单于锡旨。
呼韩邪 （沉默一下，对王昭君）昭君阏氏，我刚才晕倒了过去，——
王昭君 （吃惊，关切地）怎么了，我的单于？
呼韩邪 现在好多了，可是还是不舒服。（有礼貌地）加封晋庙的大礼，是不是可以延迟一下，昭君阏氏？
王昭君 （惊讶，立刻顺从地）当然。谨奉命，单于殿下。
温敦 （立刻大声传呼）单于有命，晋庙典礼暂停！停止奏乐！
〔乐声骤止，众皆惊愕。
呼韩邪 阏氏，我想独自去歇一歇。
王昭君 是，单于。
〔呼韩邪下。温敦、阿婷洁随下。众随从默默下。
姜夫人 （低声）这是怎么回事？
王昭君 不要紧的，姑姑，您先去休息吧。都下去吧。盈盈留下。
〔姜夫人不安地下。侍女随下。
盈盈 （十分同情地）娘娘。
王昭君 你去请萧大人来。
盈盈 是，娘娘。（下）
〔台上只余王昭君一人。
王昭君 （唱）
地覆天翻，
霎时间地覆天翻。
昨日里真心一瓣，情意绵绵，
今日里忽然间这样冷淡。
盛夏，——秋天，
薰风，——霜霰。
难道说龙廷也似汉宫院，
乍寒乍暖，暮四朝三？
加封晋庙，我并不悬悬在念，
只是摸不透为什么龙廷中变化多端。
止不住满腹疑团，
满腹疑团，
惊恐，
惶惑，
不安。
恰便似风暴沉沉压草滩，
呼啸，
翻卷，
无边。
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盈盈引萧育上。
萧育 （庄严地向王昭君行礼）臣萧育参见昭君公主，千岁，千千岁！
王昭君 （仿佛见到自己的父亲）萧大人，萧大人，加封晋庙的事延期了，您知道吗？（突然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急忙用帕子掩住）
萧育 昭君公主，不要这样难过。单于欠安，一时改期，也没有什么。
王昭君 萧大人，我管不住，我实在难过。我感到事情不那么简单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萧育 公主殿下，臣萧育应该向您禀告，刚才龙廷发生了两件事。小王子婴鹿突然中毒。
王昭君 （大吃一惊）哦！
萧育 虽然救活了，玉人阏氏的雕像又被打碎了！
王昭君 哦！谁敢这样，萧大人？
萧育 难以得知。臣以为是恶人中伤，要把罪名推在公主的身上。
王昭君 （如遭雷击）难道单于都怀疑是我吗？
萧育 公主，你不要这样想。
王昭君 （喃喃地）所以单于忽然对我那样冷淡……
萧育 昭君公主！
（唱）
劝公主休烦恼，放胸襟，
听老臣一言奏禀：
你本是年轻的公主，与人无争竞，
怎招来这样的怨毒恚恨？
只因为“汉匈一家”，你身负着重任，
才有切齿皱眉人。
这毒药，毒的是单于的忠悃，
这利斧，砍的是胡汉和亲。
王昭君 萧大人，这是不能允许的。
萧育 昭君公主，你说的极是。……（接唱）
单于附汉，情真意真，
王昭君 我知道。在长安时，我已经明白了。
萧育 （接唱）
你对他要信赖，谅情。
有什么一时委屈不顺心，
为了国家安宁，
为了天下苍生，
你要耐忍。
王昭君 萧大人，我感谢您的指教，昭君记住了。
萧育 （接唱）
公主请上受臣一拜。（跪下，盈盈等同跪下）
王昭君 （接唱）
兀的不折杀昭君！
萧育 我拜的不是你！
（接唱）
拜的是你肩头责任如山重，
拜的是胡汉和好万年春，
拜的是两家百姓对你的期望和信任。
王昭君 （接唱）王昭君决不辜负两家百姓，不负长安，不负龙廷！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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