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
京剧《芦荡火种》的改编，从去年十月下旬着手进行，到正式演出，大概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初稿写出后，即付排练。去年十二月间曾经彩排一次。彩排后，吸收了各方面的意见，又重写了一稿。闭门伏案，从头写起。只有两回。但在排演过程中，不断作了许多修改。密针线，去冗词，审轻重，度短长，颠倒裁剪，反复推敲，这些差不多都是在排演场里进行的。戏曲是可以实验的艺术，效果是可以直接看到的。只有通过实践，下了地，立起来，问题才能看得更准确，更清楚。直到现在，还在随时修改。搞京剧现代戏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我们于此深有感受。
京剧《芦荡火种》是根据同名沪剧（上海人民沪剧团集体创作，文牧执笔）改编的。沪剧本刻划了几个鲜明的人物性格，安排了富于戏剧性的情节，为我们的改编提供了丰厚的基础。京剧本如果有一点成绩，溯本追源，应该首先归功于沪剧团同志的辛勤劳动。
京剧《芦荡火种》的创作，自始至终，是在上级党的亲切关怀和具体指导下，在剧团党委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因为有党的反复教导，我们才能认识到搞京剧现代戏的伟大的革命意义，感觉到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时代的戏曲工作者肩上所承担的光荣的历史任务，这样，我们才能用严肃的态度、饱满的热情和充沛的精力，去从事这一工作。在第一次彩排后，研究是立即上演，还是力争高标准，继续加工的时候，是党给我们指出了正确方向。从领导同志的亲切谈话中，我们就更明确地体会到，要搞好京剧现代戏，既要鼓足干劲，又要坚韧顽强。不能懈怠，也不能急躁。既要有革命精神，又要有科学态度——要努力探索京剧现代戏的规律。搞出来的东西，既要是现代剧，要有时代精神，生活气息；又要是京剧。没有党的方向性的、原则性的指示，我们要取得任何成绩都是不可能的。
《芦荡火种》的创作，是一次意气风发、心情舒畅、非常愉快的大合作。京剧是一种高度复杂的、精密的综合艺术，它本身就要求合作。这一次创作，我们是“全梁上坝”。所有成员，包括编剧、导演、音乐设计者、演员、乐队、舞台工作人员，全都参加。大家坐在一起，共同研究。戏的每一场，每一个部分，都经过充分讨论。从剧作方面说，执笔者不但听取了对于文学部分的思想、艺术的意见，也考虑了从演唱、音乐角度提出的要求，舞蹈表演的需要，经过分析，凡是合理的，可行的，都尽量吸收，及时修改。这个剧本，署名只是少数人，但却是全体成员集体切磋琢磨的成果。这里面反映了很多人的意见，包含了很多人的心血。
艺术创作的过程是一个矛盾发展的过程。集体创作更是如此。彼此的认识、见解、修养、趣味，是会有差异的。但是我们有两方面的一致：一个是政治思想的一致，大家都决心要搞好现代戏，把它当作一次严肃的战斗任务；一个是艺术思想上的基本一致——要严格从生活出发，要运用传统，必要时突破它，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发展它。这样，我们就有了共同语言。我们的讨论就是生动活泼的，愉快的。大家越讨论越“对心气”，越讨论越觉得有意思；而不是越讨论越有距离，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同的意见就使大家都觉得互有启发，互相得到提高，而不是互相抵消。差异就成了动力，而不是阻力。经过这次合作，我们全体成员，都互相增进了了解，紧密地团结，结下了珍贵的战斗友情。当时接触，觉得长劲；事后回味，也觉得甘美。
我们的改编工作是在沪剧的基础上进行的。除了对人物、情节作了一些更动之外，主要是为了让它能适合京剧的演出。京剧不同于话剧（不是“话剧加唱”），也不同于某些地方戏，因此编剧方法也应该有所不同。在实践中我们遇到不少问题。比如结构组织，人物的上下场，唱和念的安排——唱和念的作用，彼此的关系：推移、起转、过渡、衔接；在戏曲语言方面——用什么语言念，什么语言唱，如何生活化又戏曲化，本色和当行，工整和参差，守格和破格，以及平仄抑扬，浮声切响，这都是搞现代戏的新的课题。对于这些，我们都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做了一点探索尝试。
由于广大观众对一个新生的剧目的热情欢迎，我们把这个剧本付印了。但是这个剧本还远非完善，还有许多缺点。我们在艺术上的探索，也可能很不妥当，希望观众、读者、剧作家、评论家多多给予批评帮助。
改编者
一九六四年五月
人物：陈天民——男，中共常熟县委委员，三十五岁
阿庆嫂——女，中共党员。地下联络员，三十岁
郭建光——男，新四军某部连指导员，二十八岁
叶思中——男，新四军某部排长，二十二岁
老班长——男，新四军某部班长，四十五岁
小凌——女，新四军某部卫生员，十八岁
小王——男，新四军某部战士，十九岁
小虎——男，新四军某部战士，二十岁
小李——男，新四军某部战士，二十岁
新四军战士林大根、火德荣、张松涛等人
沙奶奶——女，沙家浜群众积极分子，五十五岁
七龙——男，沙奶奶的儿子，十七岁
老齐头——男，沙家浜革命群众，六十二岁
沙家浜群众若干人
胡传葵——男，“忠义救国军”司令，四十岁
刁德一——男，“忠义救国军”参谋长，三十四岁
天之九——男，“忠义救国军”马弁
刘副官——男，“忠义救国军”副官
刁小三——男，地痞无赖
“忠义救国军”士兵张得标等人
周仁生——男，日军翻译，二十五岁
黑田——男，日军大佐，四十岁
日军二人
〔抗日战争时期，江苏省常熟县地区日寇盘据的一条公路封锁线。旁有小路可通往沙家浜，台左侧有大树一棵。夜半三更，乌云遮月。
〔幕启：一队日寇巡逻兵，穿公路巡视而过。有顷，中共常熟县委陈天民手持串铃上，巡视。
陈天民 （唱“西皮摇板”）
日寇举兵来侵凌，
敌后来了新四军。
近日来敌寇结兵欲蠢动，
我部队转移迂回战机寻。
留下了伤病员十八位，
地方党掩护调理来担承。
沙家浜群众基础好，
伤员们百姓家中去安身。
约定了阿庆嫂来接应，
伤员未到暂隐身。（隐蔽下）
〔七龙先上，背一包裹巡视，击掌引阿庆嫂上。
阿庆嫂 （唱“西皮摇板”）
县委派人来送信，
伤员今夜到我村。
击掌三声为信号，
大树底下迎亲人。
七龙伴我来接应，
须防巡逻的鬼子兵。（拉七龙欲隐蔽）
〔陈天民上。
陈天民 阿庆嫂！
阿庆嫂 陈县委！
陈天民 七龙也来了？
七龙 我陪阿庆嫂来的。
陈天民 伤员同志要换的便衣带来了么？
阿庆嫂 带来了。
七龙 在我这儿。
陈天民 你到那边警戒一下鬼子的巡逻兵。
七龙 是。（向日兵下场处走下）
阿庆嫂 伤员还没到哪？
陈天民 趁伤员还没到，我把县委决定交待一下。（唱“西皮摇板”）
伤员隐蔽沙家浜，
细心调理养好伤。
基本群众组织好，
全面工作你承当。
阿庆嫂 （接唱）
一切工作已停当，
单等伤员去养伤。
群众的红心火一样，
几家人已然守候在村路旁。
陈天民 好！（接唱）
遇困难和群众多多商量——
〔七龙跑上。
七龙 那边鬼子来了。
陈天民 （接唱）荒草小径来隐藏！（三人疾入草丛中隐蔽）
〔一小队日兵巡弋而过。少时，新四军排长叶思中和战士小虎由公路旁小路上，巡视一番后招手唤郭建光。郭建光上，至树旁击掌三下，陈天民闻掌声上。阿庆嫂、七龙随上。
陈天民 同志们都来了么？
郭建光 在那边隐蔽。
陈天民 现在就通过封锁线吧。（指路）
郭建光 叶排长，去领同志们。
叶思中 是。
七龙 我跟你去。
陈天民 这是七龙。
〔叶思中、七龙同下。
陈天民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党地下联络员，大家都叫她阿庆嫂，她的公开身份是春来茶馆的老板娘。这是郭指导员。
〔郭建光、阿庆嫂互见，问候。
陈天民 同志们！（唱“西皮摇板”）
沙家浜隐藏把病养，
还必须脱去军衣着便装。
倘若发生新情况，
到那时县委自然有主张。
〔陈天民上公路瞭望。伤病员由公路旁小路陆续上。战士把包袱打开，将衣物一一发给众伤病员。众伤病员通过大路进入通往沙家浜小路。
——幕闭
〔离前场半月左右。沙家浜镇沙奶奶房屋门前，有竹椅茶几，地临村边，可见阳澄湖水。郭指导员就在这里休养。
〔幕启：沙奶奶从室内走出。为指导员郭建光缝缀衬衣、军衣。
沙奶奶 （唱“西皮摇板”）
云消雾散晴了天，
新四军抗战到江南。
伤病员为百姓流血流汗，
看他们就如同亲人一般。（转“原板”）
我这里缝上了一针一线，
他穿在身上要渡过万水千山。
盼他们身轻爽早早康健——
〔老齐头手提竹篮上。
老齐头 沙奶奶！
沙奶奶 嘘！（示意郭建光在睡觉）有事吗？
老齐头 我做了点糍粑，送给指导员尝尝。（由篮内取出一碗糍粑交沙奶奶）
沙奶奶 回头我蒸热了给他吃。坐着！
老齐头 我还给那几个同志送点去哪！（下）
沙奶奶 （拿盛衣服竹篮与木棒槌，接唱）
阳澄湖边洗衣衫。（下）
〔郭建光身著便装由屋内走出。
郭建光 呀！天都过午了！（唱“西皮摇板”）
战斗负伤离战场，
为养伤来到这鱼米之乡。
乡亲们待同志亲人一样，
解衣推食情意长。
且喜今朝身健壮，
杀敌又能上前方。
〔叶思中、小凌著便装手提药包上。
小凌\叶思中 指导员。
郭建光 叶排长。
小凌 指导员，您吃药。
叶思中 指导员，你身体怎么样？
郭建光 好多啦，叶排长你怎么样？
叶思中 指导员你看，（伸伸右臂）没问题。
郭建光 还要多注意！同志们怎么样？
叶思中 大部分同志都好了，有些人呆不住了，（递过申请书）这不是，又有几个申请归队的。
郭建光 重伤员怎么样？
叶思中 几个重伤员也有好转。
郭建光 小凌，药还够吗？
小凌 好药不多了。
郭建光 要尽重伤员用。
小凌 是！
〔沙奶奶提竹篮上。
沙奶奶 小凌，指导员，叶排长！
小凌 沙奶奶，我帮您晾。
郭建光 您也歇歇吧，从早到晚，够累的啦。
〔郭建光看见糍粑。
沙奶奶 累什么，干惯了！不干还闲得难受哩！这是老齐头给指导员送来的。我给你们热热去。
郭建光 沙奶奶，我们不饿呀。老齐大爷这人可真好！
小凌 沙奶奶，听说老齐大爷受了一辈子苦，怎么现在倒在村上管事呢？
沙奶奶 唉，老齐头可是受了一辈子苦哇！自从日本鬼子打来了，地主保长跑啦，乡亲们推他出头为大伙儿办事，他可是一颗红心向着党啊！
郭建光 乡亲们待我们真好！再过些天，我们就要走了！
沙奶奶 走？上哪儿去？
郭建光 回部队去呀！
沙奶奶 回部队去？指导员啊！（唱“西皮摇板”）
回去二字休提起，
安心养伤莫着急。
我平日若有怠慢处，
指导员尽管把意见提！
郭建光 提意见？——好！（接唱）
早就要把意见提，
怕的是说出来你心内急。
沙奶奶 哟，那就快说吧。
郭建光 （唱“流水板”）
你把我们当作亲儿女，
问寒问暖影不离。
日上东窗不准起，
夜晚睡迟你不依。
一日三餐好白米，
杀尽了生蛋与报晓鸡。
似这等长期久住来养息，
怕的是心宽体胖步难移，
——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
沙奶奶 哈哈哈——你瞧你说的！
郭建光 （接唱）待等到伤势稍痊愈——
沙奶奶 （接唱）
稍痊愈就要走我也不依！
等你们能打能闹能淘气，
能说能笑能调皮，
上山能打虎，下湖能摸鱼，
一日三餐九碗饭，
一觉睡到那日偏西，
那时节——
郭建光 （接唱）放我们归队去。
沙奶奶 （接唱）能不能归队再商议，
指导员！
你何必心急！
小凌 沙奶奶，那我们就不走啦！在您家住一辈子。
沙奶奶 那敢情好啦！你沙奶奶一辈子就缺个闺女哪！
〔七龙手提鱼网，网内有鱼，上。
叶思中 七龙回来啦。
七龙 指导员，叶排长，妈！
沙奶奶 你上哪儿去啦？
七龙 弄了条鱼，给指导员下饭。
沙奶奶 拿来，我去拾掇！
七龙 我去吧！（把鱼放在地下，拉过指导员）指导员！我的事怎么样？
郭建光 什么事呀？
七龙 怎么又忘啦？我参军的事呀！
郭建光 你还小！
沙奶奶 不小啦，带他去吧。跟你们去，我也就放心啦！
七龙 还小哪？她（指小凌）怎么能参军？
郭建光 她不和敌人拼刺刀啊！
七龙 拼刺刀算什么，瞧我这俩胳膀，多有劲！（伸伸双膀）
郭建光 我看呀，你还是先在村里多做点工作吧！
七龙 （想）你们都是先在村里做了工作才参军的？
郭建光 （笑）等我们养好伤，走的时候再说吧。
小凌 等我们讨论讨论，你也别心急啦！
叶思中 走吧！收拾鱼去。（拿鱼，推七龙进屋）
郭建光 七龙真是个好小伙子！
沙奶奶 受苦人看见新四军，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啊！
小凌 沙奶奶，您总说有七个儿子，怎么就七龙一个人哪？
沙奶奶 说来话长啊！
郭建光 沙奶奶，您说说，我们都听听！
沙奶奶 唉！（唱“二黄三眼”）
想当年家贫困无力抚养，
七个儿有五个短命夭亡。
遭荒年欠下了刁家阎王账，
为抵债他四哥去把活扛。
刁德一蛇蝎心肠忒毒狠，
他四哥积劳成病一命身亡。
七龙儿脾气暴性情倔犟，
闯进刁家论短长。
刁德一说他是夜入民宅非偷即抢，
可怜他十六岁孩子坐班房。
新四军打下常熟县，
我儿重回沙家浜。
共产党像他的亲娘（叫散）一样！
小凌 沙奶奶，有了共产党咱们穷人就不怕他们了！
沙奶奶 （接唱）无有党早已是家破人亡！
〔老齐头匆匆跑上。
老齐头 指导员，村头上已经有逃难的老乡啦！听老乡们说，鬼子从南面下来啦！做个准备吧！我去找阿庆嫂！（欲下）
郭建光 叶排长！
〔叶思中、七龙由屋内走出来，阿庆嫂由另一方向匆匆走上。
阿庆嫂 指导员！鬼子开始扫荡啦！行进得很快！县委指示，要同志们到芦荡里暂避一时。船、干粮，我都准备好啦！沙奶奶，叫七龙兄弟送同志们去吧！
沙奶奶 七龙！……
七龙 我去！船在哪儿哪？
阿庆嫂 在村西北角。
郭建光 叶排长，小凌！叫同志们村西北角集合！
叶思中\小凌 是！（下）
七龙 指导员，咱们走吧！
沙奶奶 慢着，把这点团子带上。（进屋）
阿庆嫂 七龙兄弟！行船要隐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七龙 是啦！
阿庆嫂 （对郭建光）同志们安心隐蔽，芦苇荡很大，敌人搜是搜不着的。可是注意：一不要举烟火，二不要大声说话。一旦敌人撤退，我们就派船去接同志们。
郭建光 县委有指示的时候，请想法和我们联系。
七龙 我可以凫水过去！
沙奶奶 （手提一竹篮由屋内走出，把桌上糍粑也放在篮内）这芦荡无遮无盖，伤员同志们怎么受得了啊！
〔七龙接篮。
郭建光 沙奶奶，我们有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传统，什么困难也难不倒我们！
〔炮声隆隆，并隐隐有机枪声。
阿庆嫂 你们先走吧！隐蔽点儿。
郭建光 再见！（与七龙下）
阿庆嫂 老齐大爷！您给村里老百姓打个招呼，大姑娘、小媳妇的到外村里躲一躲吧！
老齐头 是啦！（下）
阿庆嫂 沙奶奶，你也把东西藏一藏吧！我再看看同志们去！
沙奶奶 是啦！
〔阿庆嫂下，沙奶奶进屋。
〔灯光转暗。炮声、枪声渐近，远处火光起，难民逃过；日兵追过，日军官黑田带两日兵上，日军翻译周仁生上。
周仁生 报告：新四军没有，新四军伤员也没有。
黑田 你去找“忠义救国军”……（耳语）新四军伤病员，叫他们统统抓到！
周仁生 是！
〔枪声断续。
——幕闭
〔距前场三天。室内系“忠义救国军”司令部。该军四处游荡，司令部亦极简陋，仅于台中摆设桌椅。
〔幕启：胡传葵的亲信侍卫天之九带“忠救军”数人上。
天之九 来，来，来！就这宽绰点，就这儿吧！
众 这儿行吗？
天之九 （边倒牌边说）怕什么！有我，不怕！下注，下注！（在桌上掷牌）
〔刘副官上。
刘副官 怎么跑这儿来啦，出去！
天之九 你干什么？这玩艺儿奉官！
刘副官 （拉过天之九）一会儿刁参谋长和胡司令要在这儿会见日本军的翻译官，你带大伙到别处去玩吧！
天之九 早就知道啦！（刘副官欲下）他妈的，抱上参谋长的粗腿啦！这队伍是这爷们儿耍出来的！
刘副官 （返回）你嘴里干净点，老子也是开国元勋！
天之九 开国元勋？你别吹牛啦！（摸枪）
刘副官 你要怎么着！
众 好了！都是同参弟兄，不值当！
刘副官 参谋长来了！立正！
〔刁德一上。
刁德一 （念）平生抱负凌霄汉，
要凭时世造英雄！
刘副官 敬礼！
刁德一 稍息！这才像个正牌子国民党军队哪！你们干什么哪？
天之九 啊？
刁德一 天之九！到别处去玩吧！等会儿胡司令要接待客人哪！
天之九 好吧！走！不玩啦！
众 你赔我们钱！
天之九 砸锅不记账，吹了！（带众兵下，刘副官同下）
刁德一 这帮土匪！
〔外声：“周翻译到。”
刁德一 请。
〔刘副官伴周仁生上。二人握手。
刁德一 周兄！别来无恙！
周仁生 参谋长，托福托福！
刁德一 （对刘副官）等一会儿再请司令，先弄茶去。
〔刘副官下。
周仁生 老兄，我给你带来个人。将来就是你的亲信。（对外）刁小三！
刁德一 刁小三！那是我一个堂弟呀！
〔刁小三上。
刁小三 大哥！我投靠您来啦！
刁德一 小三，你从哪儿来？
刁小三 抗战后，我跑到上海，混不下去啦！新四军占着咱们家乡，我也不敢回去。上个月跑到常熟城，碰见你的老同学周先生，听说您在这儿哪，我投奔您来啦！
刁德一 好哇！我正用人哪！（对内）来人哪！（一兵上）带他先下去吃饭换衣裳，回头再说话。
刁小三 周先生，大哥，回头说话！（随兵下）
周仁生 老兄，军中得意吧？
刁德一 这队伍，从司令到当兵的，都是亡命徒。要靠这支队伍闯荡出个江山来，还得费点手脚啊！
周仁生 你老兄才智过人，胸怀大志，这队伍早晚还不是你的！（互笑）
刁德一 周兄此来，皇军定有什么打算哪！
〔二人密语。刘副官送茶上。
刘副官 请周翻译喝茶。
刁德一 刘副官，去请胡司令。
刘副官 是。（下）
〔刁德一、周仁生复坐。
刁德一 我看没问题。这个土匪司令，在皇军和新四军当间，也混不下去啦！他要想吃喝玩乐，不投靠皇军也不行啊！
〔外声：“胡司令到！”胡传葵上。
胡传葵 （唱“西皮散板”）
乱世英雄起四方，
有枪便是草头王；
钩挂三方来闯荡，
老蒋、鬼子、青红帮。
周仁生 噢！这位就是……
刁德一 这位就是新近改编为“忠义救国军”的胡传葵司令！这位是日本皇军黑田大佐的翻译官周仁生先生！
周仁生 久仰，久仰。
胡传葵 嗯，坐着！
刁德一 胡司令，周先生带了皇军的意见来啦！
胡传葵 说吧！
周仁生 胡司令，上一回，我和参谋长说好了的，要在扫荡中，共同围剿新四军。这一次没有消灭新四军，皇军对于胡司令很不满意！
胡传葵 不满意怎么着！新四军是有胳膊有腿的，日本人没碰着，我就非得碰着吗？跟你说，上回我也跟刁参谋长说好了的，咱们是共同对付新四军，你皇军不打我，我也不打你，这叫两不吃亏！
周仁生 两不吃亏？恐怕不好说吧！司令这支队伍还敢和皇军招呼招呼吗？
胡传葵 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瘌，从在江湖上混饭吃那天起，脑袋就掖在裤腰带上啦！告诉你，挤兑急了，我还许投奔新四军哪！
周仁生 新四军那个穷日子，司令混不下去吧？
刁德一 都是闯荡江湖的，有话慢慢说！司令，这一回周先生在皇军面前，还替咱们帮了不少忙哪！
胡传葵 帮忙？那我胡某人心领啦！可是这忙分怎么个帮法。我这儿也是一千人的队伍，要钱、要枪、要子弹，光说好话顶“毕十”呀！
刁德一 枪支、子弹、经费倒是给咱们预备下啦！
胡传葵 给多少？
刁德一 枪支二百，子弹两万发，经费是一百根金条！
胡传葵 哦！什么时候运来？
周仁生 得先讲讲条件！
胡传葵 那咱们就要价还价吧！
周仁生 皇军要求胡司令完全听从指挥，不能讲价钱！
〔胡传葵一愣。
周仁生 不然的话，皇军也就不客气啦！
刁德一 胡司令，我看可以答应，答应了，枪支、子弹、经费就有了着落啦。咱们还真能靠蒋介石过日子吗？这么一来，咱们这块“忠义救国军”的牌子，倒还能迷惑一下新四军，打他一个冷不防哩！
周仁生 怎么样？胡司令，皇军还让你们常驻沙家浜，这可是个鱼米之乡啊！
刁德一 咱们占了新四军的沙家浜，这筹粮筹款可就不用满天打游飞啦！
周仁生 咱们要谈妥了，皇军叫你们今天下午就进驻沙家浜！
胡传葵 占了新四军的沙家浜，可就得防备新四军哪！新四军可不是好惹的呀！
周仁生 司令！您要不跟新四军打仗，皇军能给您这么些好处吗？新四军不好惹，皇军也不好惹呀！
刁德一 司令，江山是打出来的，背靠皇军还怕什么！答应吧！
胡传葵 好吧！一言为定！
周仁生 还有个小条件。
胡传葵 你哪来那么多的条件啊！
周仁生 新四军有一批伤病员，原来隐藏在沙家浜，皇军要求胡司令一定把他们抓到。
刁德一 这没问题，我包下啦！
胡传葵 既然要一块儿打共产党，这是小意思！
周仁生 胡司令，这一百根金条，可是按一千人给的，您这队伍也就是五百多人哪？要是皇军知道了，这一百根金条可也就靠不住啦！
刁德一 这点经费，周先生既然出了力气，不能没您的好处。是不是，司令？
胡传葵 我胡某人讲的是交情义气，既然周先生为我出了力，不能没您的好处。往后么，咱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刁德一 这就叫不打不成交！
胡传葵 天之九！
〔天之九上。
天之九 有！
胡传葵 预备饭！传我的命令：下午三点，队伍开往沙家浜！
天之九 是！（下）
刁德一 胡司令，这一回，您是明靠蒋介石，暗靠日本军，真是左右逢源，曲线救国，可算得是一代英雄啊！
胡传葵 明也好，暗也好，还不全靠参谋长接的线吗！这一回到了你的老家啦！你可以重整家业，耀祖光宗，就是我这强龙也压不过你这地头蛇哟！
周仁生 彼此一样喽！（笑，同下）
——幕闭
〔日军“扫荡”了三天，撤离了沙家浜。
〔春来茶馆。这是南方集镇上常见的小茶馆，设在埠头路口，小屋三间，外搭凉棚，茶座不多。棚里摆有茶具、水桶等物，窗口挂一竹笠。
〔幕启：乡亲数人，陆续过场。他们是逃难回来的。
少女 妈，您坐在这儿歇会儿吧。
中年妇人 唉，不累，咱们赶紧回家看看吧。（同下）
〔阿庆嫂由屋内走出。
阿庆嫂 （唱“西皮散板”）
敌人“扫荡”三天整，
今天上午离了村。
逃难的众邻居都回乡井，
我也该打双桨去接回亲人。
〔沙奶奶、七龙上。
沙奶奶 阿庆嫂！
阿庆嫂 你们来啦！
七龙 鬼子走啦，该把伤病员同志接出来啦！
阿庆嫂 对！七龙，你去预备船，咱们这就走！（欲走）
〔老齐头匆匆走上。
老齐头 阿庆嫂，胡传葵的队伍进了村了。
阿庆嫂 胡传葵来啦！日本人前脚走，他后脚到，怎么这么快？（对老齐头）您看见他的队伍没有？
老齐头 看见啦！有好几百人哪！
阿庆嫂 好几百……
老齐头 打的旗子是“忠义救国军”，帽子上戴了国民党的帽徽。
阿庆嫂 “忠义救国军”，国民党的帽徽……
老齐头 还听说刁德一也回来啦。
沙奶奶 刁德一……
七龙 这可是一条咬人的地头蛇！
阿庆嫂 胡传葵来了，是长住是路过还不清楚，伤病员同志们先不要接出来，想办法给他们送点干粮去。
老齐头 我去预备炒米粉！
七龙 我去预备船！
阿庆嫂 要提高警惕！
〔老齐头疾走下。阿庆嫂进屋。七龙与沙奶奶欲下，似望见胡传葵队伍，便改路下。几个“忠救军”由村内搜索而出，过场，下。刁小三着“忠救军”装，拉老齐头上。
刁小三 老齐头，来来来！正好，我要找你！
老齐头 您找我什么事？
刁小三 这村里你在支应着哪？
老齐头 是啊。
刁小三 你混得不错呀！草料钱粮，都打你手里过，水过地皮湿，经手三分肥，多少的，嗳，还能没有你一点好处吗？
老齐头 乡亲们推我出来给大伙办事，我也就是跑跑腿。
刁小三 那好！我们来了，你得供应得好一点！
老齐头 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乡亲们也实在够呛啦！不能逼得他们太狠啦！
刁小三 废话！你瞧着办！稍为有一点缺欠，小心你那老骨头！
老齐头 哎，我尽力去张罗。（愤愤而下）
刁小三 这个老东西！（向屋内喊）沏茶！老子走路走渴了！快点，快点！咳，你他妈的倒是快一点！（拍桌子，瞪眼）
〔阿庆嫂由屋内走出。
阿庆嫂 日本人刚走，水没有挑，火没有
，要喝茶，还得等一会。
刁小三 得等多大工夫？
阿庆嫂 那可难说。（边说边收拾茶具）
〔刘副官上。
刁小三 你这是成心啊！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也不认得马王爷三只眼！（抽下皮带，作势要打人）
刘副官 （故意买好）喂！刁小三！——阿庆嫂！
阿庆嫂 啊！刘副官呀，你们回来啦？
刘副官 阿庆嫂，两年没见啦，你好啊？刁小三！都是自己人，你在这儿闹什么！
阿庆嫂 是啊！这位兄弟，眼生得很，没见过，在这儿跟我有点过不去哩！
刘副官 （拉过刁小三）刁小三！你怎么不长眼睛！这是阿庆嫂，救过司令的命！你在这儿捣乱，司令知道了，有你的好儿吗？
刁小三 我哪儿知道啊！阿庆嫂！我刁小三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一般见识！
阿庆嫂 没什么。一回生，二回熟。我可不会倚官仗势，背地里给人送蒲包。刘副官，您是知道的！
刘副官 人家阿庆嫂是厚道人。去吧！（向刁小三使眼色）去去去！
刁小三 是！阿庆嫂，回见！（下）
阿庆嫂 刘副官，您请坐！呆会水开了给您沏茶。您是稀客，难得到我这小茶馆里来的。
刘副官 阿庆嫂，您别张罗。我是奉司令的命来先看看您的，司令一会儿就来。
阿庆嫂 司令？
刘副官 就是老胡啊！
阿庆嫂 就是胡队长吗？
刘副官 这回是司令啦！人也多了，枪也多了，可跟上回大不相同，阔多啦！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啰！
阿庆嫂 哦！那好哇！刘副官，一眨眼，你们走了有两年啦！这回，你们可得多住些日子呀。
刘副官 这回来了，就不走了。
阿庆嫂 不走了？好哇！正盼你们长住下去哪。
刘副官 要在沙家浜扎下去啦。司令部就安在刁参谋长家里，已经派人去收拾房子去啦！司令说，先到茶馆里来坐坐。
〔天之九内呼：“胡司令到！”
〔天之九、数伪军持枪上。胡传葵、刁德一上。
胡传葵 （唱“西皮摇板”）
旧地重游心欢畅，
刁德一 （接唱）今日衣锦又还乡。
胡传葵 阿庆嫂，你好啊？买卖兴隆，混得不错吧？
阿庆嫂 啊呀，胡司令！什么风把您吹回来啦！托您的福，我还混得下去。
胡传葵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的参谋长，姓刁，是本乡财主刁老太爷的公子，刁德一。
阿庆嫂 刁参谋长！我借重贵方一块宝地，落脚谋生，参谋长树大根深，往后还求多照应。
胡传葵 是啊，参谋长还真得多照应点。
刁德一 好说，好说。
胡传葵 阿庆呢？
阿庆嫂 唉，别提啦！跟我拌了两句嘴，一跺脚，走啦！
胡传葵 哟，怎么啦？你们不是挺好的吗？他就是脚野一点，不爱在家里呆着。
阿庆嫂 是啊，就为的这个。我跟他说，你整天这么提笼架鸟的，到处转悠，把这个茶馆交给我一个人，那怎么行啊！他一生气，就走了。
胡传葵 上哪儿去啦？
阿庆嫂 有人看见他，在上海跑单帮，说是不混出个人样儿来，不回来见我。
胡传葵 好啊！男子汉嘛，就是该有点雄心大志！
阿庆嫂 咳，您还夸他呢！
胡传葵 阿庆嫂！我上一回大难不死，才有了今天，这可要谢谢你呀！
阿庆嫂 哪里！那是您本身的造化。净顾着说话啦，叫您二位干坐着。等我给您沏茶去。司令这一回来，可真是的，水流千遭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阿庆嫂进屋。
胡传葵 刘副官，你到司令部去布置布置去！
刘副官 是！
刁德一 （已经端详了阿庆嫂很久）司令！这么熟识，她是什么人？
胡传葵 噢，你问的是她？（唱“二六板”）
三年前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不料想与皇军顶头大撞，
措手不及进退无路只好开枪。
阳澄湖边打一仗，
只杀得死的死来伤的伤。
皇军紧追不肯放，
我只得逃奔在沙家浜。
多亏了阿庆嫂真正胆壮，
她叫我在水缸里面把身藏。
她那里提壶续水，面不改色，无事一样，
骗走了东洋兵我才出缸。
似这样救命之恩终身不忘，（阿庆嫂提壶上）
才称得起敲得应，叫得响，吉登嘎登，闯荡江湖的青红帮，俺义重情长！
阿庆嫂 这么一点小事，您快别老挂在嘴上说啦，我那也是急中生智。事过之后，也是后怕得很哩！（边说边倒茶）司令，您从前打鬼子的事，沙家浜的人，到现在还当着评书鼓词来说哩！
胡传葵 啊！
阿庆嫂 参谋长请喝茶。（进屋）
刁德一 （看阿庆嫂的背影，唱“西皮流水”）
我是本乡生来本乡长，
从小儿住在沙家浜，
全村的男女老少，大大小小，了如指掌，
怎么会不认得这位老板娘？
胡传葵 （接唱）
八一三，炮声响，
你全家避难到苏杭，
那时节他们夫妻来到集镇上，
开一家茶馆度时光。
你去她来无交往，
你怎会认识这位老板娘！
〔刁德一至屋门窥视，正遇阿庆嫂提壶上。
刁德一 （唱“西皮摇板”）
这一个女人不寻常！
阿庆嫂 （接唱）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刁德一 （接唱）她能言善语双睛亮；
阿庆嫂 （接唱）他笑里藏奸有锋芒。
刁德一 （接唱）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阿庆嫂 （接唱）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刁德一 （接唱）她使的什么风，靠的什么港？
阿庆嫂 （接唱）他到底姓蒋还姓汪？
刁德一 （接唱）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阿庆嫂 （接唱）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欲走）
刁德一 阿庆嫂！（唱“西皮流水”）
适才听得司令讲，
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我佩服你沉着镇静有胆量，
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腔。
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
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阿庆嫂 （接唱）
参谋长休要谬夸奖，
舍己救人不敢当！
开茶馆，盼兴旺，
江湖义气第一桩。
司令常来又常往，
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
也是司令的洪福广，
方能够遇难又呈祥。
刁德一 （接唱）
新四军久住沙家浜，
这棵大树有荫凉，
你与他们常来往，
想必是安排照应更周详！
阿庆嫂 （接唱）
垒起七星灶，
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
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
全凭嘴一张。
相逢开口笑，
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刁德一 嚇、嚇、嚇、嚇，阿庆嫂，真不愧是开茶馆的，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啊！佩服，佩服！
阿庆嫂 司令！这算什么呢！
胡传葵 他就是这种人，阴阳怪气儿！阿庆嫂你不要多心！
阿庆嫂 没什么！（进屋）
胡传葵 老刁，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对这个阿庆嫂是有什么怀疑吗？
刁德一 司令！这个阿庆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咱们要在沙家浜久占，要搞曲线救国，这可是个用得着的人。就是不知道她跟咱们是不是一条心啊？
胡传葵 阿庆嫂？自己人！
刁德一 要是问问她新四军的伤病员，她不会不知道，就怕她知道了不说。
胡传葵 要问，我去问。你去，准得碰钉子！
〔阿庆嫂手托着一盘瓜子上。
刁德一 那是啊！还是司令有面子！
阿庆嫂 （自语）哼！把这个草包撺掇出来了！司令，吃点瓜子。这个茶到这会儿才喝出味儿来啦！
胡传葵 不错不错，喝出味儿来了！阿庆嫂！我跟你打听点事——
阿庆嫂 但凡是我知道的……
胡传葵 我问你，这新四军——
阿庆嫂 哦，新四军！有，有！（唱“西皮摇板”）
司令何须细打听，
此地住过许多新四军。
胡传葵 住过新四军，有伤病员没有？
阿庆嫂 （接唱）
还有不少伤病员，
伤势有重也有轻。
胡传葵 在什么地方？
阿庆嫂 （接唱）
我们这个村子里，
家家住过他们的人。
就是我这个小小茶馆里，
也时常有人前来喝茶灌水涮手巾！
胡传葵 （对刁德一，得意得很）怎么样？
刁德一 现在呢？
胡传葵 对！现在呢？
阿庆嫂 （接唱）
听得一声集合令，
浩浩荡荡他们出了村！
胡传葵\刁德一 （同问）伤病员也走了？
阿庆嫂 （接唱）
伤病员也无踪影。
远走高飞难找寻！
刁德一 都走了？
阿庆嫂 都走了！
胡传葵 奇怪！日本人三面包抄，水陆并进，密密层层，只留下一条路，我们在小桥东面等了一夜，怎么会没有碰上他们？
阿庆嫂 哦，司令，你们驻在小桥东，日本人从那儿过，你们没有碰上日本人吗？
胡传葵 日本人，早碰上了！
阿庆嫂 （自语）碰上了，不打？唔，一定是勾结上了。（对胡传葵）司令，您说咱们这儿还会打仗吗？日本人会来吗？您不知道，乡亲们老是逃难，地都荒啦，就是我这个小茶馆，也经不住几折腾啦！
胡传葵 叫乡亲们放心吧！有我胡某人在，日本人不来啦。
阿庆嫂 （自语）哦，日本人不来啦！这是私下里谈妥啦！（对胡传葵）胡司令，您干吗要打听新四军伤病员啊？
胡传葵 我们要消——
刁德一 对，我们要消除他们的疑虑，我们都是抗日的队伍，是友军，他们现在处境很艰难，要看病没有医生，要治伤没有药品，我们是想帮帮他们的忙。胡司令，你说是不是？
胡传葵 啊啊啊。
阿庆嫂 哦！刁参谋长一片好心，可惜他们都走啦。要不，日本人扫荡了三天，把沙家浜像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也没有找出他们来呀！
刁德一 嚇、嚇、嚇，日本人，人地生疏，两眼一抹黑，这么大的沙家浜，要藏起个把人，那还不容易吗！就拿胡司令来说，当年还不是被你阿庆嫂就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往水缸里一藏，就藏过去了吗！嚇嚇嚇嚇！
阿庆嫂 噢，这么说，新四军的伤病员是我给藏起来啦！这就叫锣鼓听声，听话听音，照这么看，胡司令，我当初不该救您，现在反而落下这么一个话柄！
胡传葵 阿庆嫂，别别别……
阿庆嫂 不不不！胡司令呀，当着您在这儿，就请你们的弟兄把我这个小小的茶馆，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搜一搜！省得有人疑心生暗鬼，叫我们里外难做人！
胡传葵 参谋长，你瞧你！（对阿庆嫂）阿庆嫂，你放心！我们安清帮门里，讲的是个义字！决不能过河拆桥，有恩不报！
刁德一 说一句笑话嘛，何必当真呢！嚇嚇嚇嚇……
胡传葵 是啊，参谋长说的是句笑话！
阿庆嫂 参谋长，这个笑话我们可担当不起呀！（下）
刁德一 （对阿庆嫂背影）嚇嚇嚇嚇……（转面对胡传葵）司令！我看新四军伤病员一定在附近，没有走远！
胡传葵 那在哪儿呢？
刁德一 （指向芦苇荡）很有可能，是在对面的芦苇荡里。
胡传葵 芦苇荡？对，来人！
〔刁小三、天之九上。
胡传葵 往芦苇荡给我搜！
刁德一 不能搜！老胡，你不是这里的人，你还不太知道芦苇荡的情形。这芦苇荡无边无沿，地形复杂，咱们这么去瞎碰，那简直是大海捞针。再说，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那可就净等着挨黑枪啦。咱们要向日本人交差，可不能做这种赔本买卖！
胡传葵 那你说怎么办？
刁德一 叫他们自己走出来！
胡传葵 你别大白天说梦话啦，他们自己会走出来？
刁德一 我自有办法！刁小三，把村里的老百姓都叫到春来茶馆房后头集合！我给大伙训话！
刁小三 是！（下）
胡传葵 叫老百姓干什么？
刁德一 叫他们下阳澄湖捕鱼捉蟹！
胡传葵 叫他们捕鱼捉蟹，你馋啦？
刁德一 每只船上都派上我们的人，都换了便衣，芦荡里要是有伤病员，看见老百姓都下湖捕鱼，以为村子里没有事了，就会自动走出芦苇荡，到那时，各船一齐开火，岂不就……
胡传葵 哈哈哈，老刁，真有你的。
〔后台响起众乡民声音，由远而近。
〔刁小三上。
刁小三 老百姓都来了。
刁德一 告诉他们我要训话。
刁小三 静静！参谋长要训话。
刁德一 老乡们！我们是“忠义救国军”，是抗日的队伍！我们来了，知道你们很苦，也拿不出什么来欢迎慰劳我们，我们也不怪你们。可是要你们下湖去捕鱼捉蟹，我们照市价收买！
〔内群众鼓噪：“我们不去！要是碰到日本人的汽艇，就没命啦！……”
刁德一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怕，我们每条船上派三个弟兄保护你们！
〔内群众鼓噪：“我们不去！不去！我们还要留命吃饭哩！”
胡传葵 他妈的，谁不去？不去就枪毙！
〔刁德一、胡传葵下，刁小三随下。阿庆嫂由屋内匆匆走出，望着房后的众乡亲们。
阿庆嫂 （唱“西皮散板”）
刁德一，贼流氓，
毒如蛇蝎狠如狼，
安下了钩丝布下网，
只恐亲人难提防，
渔船若是一举桨，
顷刻就要起祸殃。
〔内群众鼓噪，伪军弹压。
阿庆嫂 （接唱）
乡亲们若是来违抗，
也要流血把命伤。
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进芦荡，
急得我浑身冒火无主张。
〔内鼓噪。一伪军喝叫：“不去，不去就开枪啦！”
阿庆嫂 开枪？！（接唱 “快板”）
若是村里枪声响，
枪声报警到芦塘，
亲人们定知村中有情况，
芦苇深处把身藏。
让他们打枪！——有了！（取下笠帽，扣在壶上）
休孟浪，莫慌张，
风声鹤唳，引诱他们来打枪！
〔阿庆嫂将草帽茶壶扔进水中。急进屋。刁小三跑上。
刁小三 有人跳水！
〔胡传葵、天之九急上。
胡传葵 他妈的，想逃，开枪！
〔天之九连开几枪。胡传葵又连开几枪。刁德一急上。
刁德一 不准开枪！不准开枪！唉！
胡传葵 芦苇荡一定有新四军伤病员，不然怎么会有人游水出去？快叫弟兄们上船，逼着老百姓划船进荡！
天之九 是！
刁德一 回来！叫老百姓都解散！
〔天之九应声下。
胡传葵 怎么又不去啦？
刁德一 老兄！村子里枪声打得这么紧，芦苇荡的新四军又不是聋子，他们还会出来吗？
胡传葵 你怎么不早说呀？
〔天之九上。
刁德一 刁小三！你马上换了便衣到司令部等我！（刁小三下）天之九！叫人把去芦荡的口子统统封死！所有的船只，全都扣起来！谁要下湖，就给我枪毙！我把你们困在荡里，饿也把你们饿死！
胡传葵 对！我要斗不过这几个负伤带病的新四军，我就不姓胡！回司令部！
——幕闭
〔前场次日，拂晓、芦荡。
〔幕启：几个战士扛芦苇过场。小虎、小李扛苇子上。
小虎 小李，天天在这芦荡子里可真有点憋的慌，还不如到前方打一个漂亮仗痛快呢！
小李 你着什么急呀，把伤养好了再去也不晚呀。
小虎 嘿！
〔二人同下。郭建光扛苇子上。
郭建光 （唱“西皮摇板”）
隆隆炮声渐消隐，
又闻枪鸣有数声；
岸上连络断音信，
荡中口粮无一升。
处境艰难要冷静，
必须要靠群众艰苦斗争。
〔老班长上。
郭建光 老班长，窝棚搭的怎么样？
〔二战士扛苇子上。
老班长 指导员，这窝棚可真美呀！（念数板）
提起这窝棚架，
当年常住它，
给地主扛长活，
夏夜里去看瓜；
躺在窝棚里一搭腿，
蛐蛐蝈蝈唱小曲；
如今伤员们住进去，
被单一挂是帘子，
不怕夜风吹脊梁，
不怕蚊子咬大腿，
呼噜呼噜睡好觉，
养好伤病再上前线去打日本！
二战士 你老这么爱说爱笑的！
〔二人笑下。
郭建光 你的病怎么样了？
〔叶思中、小凌上。
老班长 （念数板）
提起我这点病，
受点小罪它要不了命，
发点小疟子，
吃喝全不碍事。
要不是连长命令我来休养，
我怎么会来在这风景优美的芦荡子？
如今是三天不犯病，
专门侍候你们大家伙！
小凌 老班长真能逗笑！
郭建光 我们的粮食怎么样？
〔老班长吞吞吐吐未答话。
郭建光 你说吧。
老班长 指导员，炒米都吃光了，有的人身上还许有个把团子，眼看就要断粮了。
小凌 咱们得快想办法解决吃的问题。
郭建光 （唱“西皮散板”）
干粮炒米已用尽，
饥肠辘辘似雷鸣。
眼前一事最当紧，
千方百计把食粮寻。
叶思中 是不是我想办法出去和阿庆嫂联系一下？
郭建光 不，敌情一点也不了解，不要轻举妄动！
叶思中 那——
郭建光 我相信地方党一定在千方百计想办法，老百姓也一定会来支援我们的，我们能坚持下去就是胜利。（不觉眼前一阵发黑，有点支持不住。叶思中、小凌忙扶）
叶思中 指导员你怎么了？
郭建光 没什么。
叶思中 不，你手上冷冰冰地，头上直出冷汗。
郭建光 不要紧。
小凌 指导员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郭建光 我不是刚刚还吃过两只团子吗？
小凌 （对叶思中）临走时沙奶奶送给我们的团子，他一个也没吃。
叶思中 小凌！你过来！
小凌 ……
叶思中 （从身上掏出一只团子，交给小凌，叫她送给郭建光吃，见小凌犹豫）这是命令，你一定执行！
〔叶思中与老班长同下。
小凌 是。（走向郭建光）指导员。
郭建光 什么事？
小凌 啊——
郭建光 有话说嘛！
小凌 指导员，请你把它吃了吧！（把团子递给郭建光）
郭建光 我吃不下去。小凌！你把它保存好！
张松涛 （内喊）指导员……
〔张松涛急上。
张松涛 指导员！小王同志昏过去了！
〔林大根背小王上，叶思中、老班长、小李、火德荣、小虎同上。
众人 小王同志，小王……
郭建光 他是不是伤势恶化了？
小凌 （看小王腿上的伤口）伤口没有什么变化。
郭建光 那是？
张松涛 他是饿的支持不住才昏过去的。你早上给他两个团子他没有吃，省给重伤员们吃了……
小王 指导员，我不饿！
郭建光 小凌，刚才那个团子呢？
〔小凌把团子交给郭建光。
郭建光 小王，你快把团子吃了！
小王 指导员你看，我已经站得起来了！（挣扎着站起来。众扶其坐下）
众人 小王你吃了吧！
郭建光 小王你就吃了吧！
〔小王把团子分给其他战士。
小凌 （唱“西皮流水”）
小小的米团儿分了又分，
一个个心窝里热血奔腾。
易分那有限的千捶细粉，
难分这无限的阶级深情。
郭建光 同志们！（唱“西皮散板”）
海角天涯能适应，
置之绝地也能生，
克服困难要有坚韧性，
要学当年的老红军！
小虎 克服困难没问题，可是没吃的，咱们怎么办？
老班长 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怎么过来着？穷人遇见灾荒年，吃草根树皮不是也能过活吗？
火德荣 这儿遍地都是芦苇，咱们吃什么？
老班长 （想，看见芦苇）苇子生出的嫩芽子不是能吃吗，不是叫芦笋吗？
众人 对呀！
郭建光 着哇！（唱 “西皮散板”）
困难吓不倒英雄汉，
众人的智慧大如天；
饥餐芦笋香又甜，
坚持斗争胜利在明天。
小凌，你好好照顾小王。同志们跟我挖芦笋去！
叶思中 跟我来！
〔众人下。场上剩小王、小凌二人。
小王 小凌，你去照顾其他伤员吧。
小凌 我搀你回窝棚去。
小王 不，我在这儿风凉一会儿。
小凌 我去看看他们去。（下）
小王 小凌同志，你看看张明怎么样了。
〔小凌内应。小王走至台中，小凌上。
小王 同志们怎么样？张明怎么样？
小凌 同志们睡得都很好，张明的伤口也不流血啦！
小王 小凌，你看我这伤还得多少天才能好呢？
小凌 小王，别着急，少说话，多静养，依我看再换几次药，伤口就会合上，那个时候再安心的休养些天，就会恢复健康了。嗯，到那时候我们敲着锣，打着鼓给你饯行，送你到前方。小王！你到了前方，同志们要问你在什么地方把伤养好的，你就说，你的疗养院就在芦苇荡。（唱“二六板”）
疗养院，驻扎在芦苇荡，
湖水环绕好风光，
大地当床天作帐，
绿叶青枝代围墙。
小王啊，心莫慌，安心把伤养，
有小凌在身旁看护有方，
你闷来我把救亡歌儿唱，
歌唱那新四军战士上前方。
你喜来我把舞儿跳，
舞一个“庆丰收”喜悦飞扬。
喂，小王，你听！（转“流水”）
军民正在反“扫荡”，
暂时缺粮也无妨。
一切事儿莫要想，
你的任务是养伤，
养好伤，恢复健康，
重上战场打“东洋”，
立下战功夸红榜，
落个神枪手的名儿到处传扬。
〔一放哨战士内呼：“指导员！”急跑上，郭建光、叶思中和众战士闻声亦上。
放哨战士 报告指导员：湖面上发现一条船，朝我们这边划过来了。
郭建光 就是一条船吗？
放哨战士 就是一条船，上面坐着一个老乡。
郭建光 你继续放流动哨，监视他的行动。
放哨战士 是。（下）
刁小三 （内）这儿有新四军没有？我是沙家浜来的！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郭建光 （对林大根）你去搜搜他，把他带来。
〔林大根下，带刁小三上。刁小三伪装成农民，手提竹篮上。
刁小三 哎哟，这芦荡可真难找，要不是你领我，我哪儿找得着哇！
林大根 （对郭建光）就是这个老乡，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刁小三 哎哟，我可找着你们啦，这几天，把老百姓想坏了。
郭建光 老乡，你从哪儿来？
刁小三 我是沙家浜的，姓王，叫小三。
郭建光 村里现在还有没有敌人？
刁小三 日本鬼子一扫而过，现在驻的是“忠义救国军”胡传葵的军队。
郭建光 啊，胡传葵？——谁叫你送吃的东西来？
刁小三 有马……马鸿章，李老四，老齐头，王三元，他们叫我来的。
郭建光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刁小三 我这么一琢磨你们就在这儿！这两天你们可受了罪了，来，吃吧。（由篮内取出烧饼，让战士们吃，众不接。刁小三见没人吃）这疑心什么，我先吃。（自己吃起来，偷看别人）
郭建光 （唱 “西皮散板”）
看此人獐头鼠目两眼乱转，
言语恍惚神不安，
话中不提阿庆嫂，
必须要把他的来龙去脉细问根源！
这些烧饼从哪里来的？
刁小三 是大家凑的，各家各户敛来的。
叶思中 （检查）各家敛来的，怎么都是一般大的，一个样儿的？
刁小三 这……这是大家凑了钱在一家定作的嘛。
郭建光 那好吧，你就留下吧。
刁小三 好好，我把烧饼留下。
郭建光 我叫你留下！
刁小三 我？（惊）不，不，不！我还要回去，过两天我再来，我知道你们住在这儿了， 再见，我走了！（欲走，被小李拦住）
郭建光 你不能走，你说的很对，你知道我们住在这儿了，你回去要是有人发现问起来，对你，对我们都不方便！看起来只好留你在这儿住几天，等我们出去时再把你一齐带出去。你带来的烧饼还够你吃几天的。叶排长，好好照看这位老乡，让他住在一间结实一点的窝棚里。
叶思中 小李，把这个老乡送到咱们第一号楼房去！
小李 是。（拿桨，押刁小三下）
小虎 嘿，我看这家伙是个敌探！
众人 对，一定是敌探！
郭建光 同志们看得对，他是个敌探。可是他来对我们很有好处。同志们！（唱“二黄三眼”）
这敌探过湖来暴露了情况，
沙家浜多变化大有文章。
胡传葵因何故来此驻防，
阿庆嫂断联系所为哪桩？
为什么这敌探突然进荡，
这件事应引起大家提防！
小虎 指导员，现在有了一条船，待我划到沙家浜，保证把粮食搞来。胡传葵要找磨擦，我就拼他几个，拼一个抵了本，拼两个赚一个。
小凌 革命靠你一个人那样硬拼能取得胜利吗？
郭建光 小虎同志！（唱“二黄原板”）
情况不明，怎能乱闯，
靠蛮干，使我们会遭损伤。
远望着沙家浜寂寥沉静，
湖面上望不见帆过船航。
分明是有征候向我告警，
要作好战斗准备监视敌方。
林大根 指导员，我的伤已经好了，我不愿呆在后方过这种和平安静的日子，论打仗还是前方！我要求到前方去！
郭建光 林大根同志！（接唱 ）
说什么论打仗要上前方，
休把这芦苇荡来比寻常。
这绿色的围墙并非是和平景象，
芦荡中内无粮外有敌斗争紧张。
临困难莫陷迷网，
明方向把斗志激扬。
同志们！这芦荡就是战场，就是前方。我们一定等待上级命令，要坚持到胜利！
众人 我们要等待命令，不怕困难，坚持到胜利！
〔风暴骤起。
小虎 暴风雨来了！
郭建光 （唱“二黄唢呐腔”）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重句，众合唱）
挺然屹立傲苍穹，
八千里风暴吹不倒，
九千个雷霆也难轰。
烈日喷炎晒不死，
严寒霜雪，郁郁葱葱。
那青松，逢灾受难，经磨历劫，伤痕累累，瘢迹重重，
要显得枝如铁，干如铜，蓬勃旺盛，倔强峥嵘。
崇高品德人称颂，
俺十八个伤病员，要成为十八棵青松！
——幕闭
〔春来茶馆。台右是室内，屋后有窗，室外是茶棚。
〔幕启：“忠义救国军”士兵张得标巡逡瞭望。刘副官上。
刘副官 新四军的伤病员不见影子。日本人等着要回话。小三进了芦荡，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情况这么紧张。张得标！
张得标 有！
刘副官 刁参谋长有命令，不准走掉一条船，不准闲人乱出乱入。
张得标 是！
刘副官 我到那边看看，刮了一天大风，船直晃，别把缆绳晃断了。你在这儿看着点。
张得标 是！
刘副官 来回蹓跶着！别老在一个地方杵着！
张得标 是！
〔刘副官下。伪军荷枪往来蹀躞，下。
〔风声飒飒，落叶萧萧。阿庆嫂上。
阿庆嫂 （自语，朗诵）一场大雨，湖水陡涨。满天阴云，郁集不散，把一个水国江南，压得透不过气来。不久只怕还有更大的风雨呀！有什么办法，能救得亲人出险哩？（唱“二黄慢板”）
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暗，
不由人一阵阵坐立不安。
亲人们缺粮食消息又断，
芦荡内怎禁得浪激水淹？（转“快三眼”）
他们是革命的宝贵财产，
十八个人都和我骨肉相连。
阴雨中要保存这星星火种，
看他日乘东风势成燎原。
联络员身负着千斤重担，
陈县委临行时叮嘱再三。
我岂能遇危难一筹莫展，
辜负了党对我培育多年。
我本当过湖去见亲人面，
怎奈是水又深，湖又宽，身无双翅飞渡难。
我本当去把陈县委来见，
怎奈是港也封，路也断，刁德一派了岗哨又扣了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事到其间好为难。
党啊，你给我智慧，给我勇敢，
你帮我战胜顽敌渡难关。
〔沙奶奶引七龙上。
沙奶奶 （唱“二黄摇板”）
胡传葵投敌寇原形已现，
挂念那伤病员心似油煎。
〔沙奶奶、七龙同进阿庆嫂屋。
七龙 阿庆嫂，干粮送不过去呀！
沙奶奶 七龙藏起来的一条小船，也被他们给搜去啦！
七龙 我想凫水过去，可是又怕炒米粉泡坏了。
阿庆嫂 县委指示还没来，伤员同志们还不能转移，得想办法弄一条船，给同志们送点干粮去。
七龙 今晚上，我去偷它……
阿庆嫂 （摇手示意）咱们看看船去。
〔三人同出屋。刘副官内声：“好滑的道儿啊！”阿庆嫂与沙奶奶耳语。七龙装病。
刘副官 阿庆嫂！跟您赊壶茶喝行吗？
阿庆嫂 刘副官，您可真见外，干吗说赊呀，等一会水就开。
刘副官 这是谁？
阿庆嫂 这是沙奶奶的儿子。
刘副官 在这儿干吗哪？
沙奶奶 唉！病啦！刘副官，您行个好，借给我们一条船，叫孩子进城看看病吧！
刘副官 借船？门儿也没有！
沙奶奶 阿庆嫂，您给求个人情吧！
阿庆嫂 刘副官，孩子病成这样，咱们这又没个大夫，您行个方便吧！（示意沙奶奶，并给沙奶奶钱）
沙奶奶 （递过钱去）您行个方便吧！
刘副官 （接钱）阿庆嫂！不是我驳您的面子，我可作不了这个主。船，有的是，就在那边！可是一条也不能动！这是刁参谋长的命令。阿庆嫂，你也知道刁参谋长认定芦荡里有新四军，还怀疑村里有共产党，这才封港扣船。风声这么紧，借船？这不是玩脑袋的事吗？阿庆嫂，您可少管这路事，免得招惹是非。沙奶奶，您这份意思，我领啦！（收钱）船呢，这会子还不行，过几天我一定替你想办法。
阿庆嫂 唉！这孩子病得怪可怜的！
〔串铃响。伪军内声：“站住！干什么的？”陈天民内应：“看病的大夫！”阿庆嫂示意沙奶奶。
沙奶奶 这可好了，请大夫过来吧。
刘副官 啊？
沙奶奶 哦，刘副官在这儿哪！
刘副官 这不行啊！
〔陈天民上。
陈天民 （念）一生常在风雨里，
到处逢人售奇方。
阿庆嫂 陈大夫！
陈天民 你们好！
沙奶奶 可盼您来呀！
刘副官 你不知道这儿不能来吗？
陈天民 江湖医士，串铃一响走四方。有病家的地方，我是常来走走的呀！
刘副官 赶快走！
沙奶奶 刘副官！既然您不借船，就请大夫给孩子看看病吧！
刘副官 不行啊！沙奶奶，参谋长不许闲人到这儿来呀！
〔阿庆嫂再递钱给沙奶奶，并示意沙奶奶。
沙奶奶 这位陈先生，常到我们这来看病的。
阿庆嫂 是啊！这村里谁不认识陈大夫啊！
沙奶奶 刘副官，您只当救孩子一命吧！（递钱）
刘副官 那么，快着点，别让参谋长知道了。
沙奶奶 唉！先生请过来诊脉！
陈天民 请过左手。
沙奶奶 伸出左手来。
〔陈天民诊脉，刘副官对坐监视。
阿庆嫂 （扯沙奶奶衣角）刘副官，陈先生，我给您沏茶去。（进屋）
陈天民 不必客气！
刘副官 你是哪儿来的？
陈天民 常熟城里，三代祖传世医，专治疑难杂症。
沙奶奶 我给您拿笔墨去。（进屋）
刘副官 有良民证吗？
陈天民 有，有，有！长官请看！
阿庆嫂 （在屋内）您去找齐大爷，想法把刘副官支走一会儿。
沙奶奶 是啦！（出屋，放笔墨）阿庆嫂！您替我招呼着，我去拿点钱，等一会好给先生。
阿庆嫂 您快点回来！
沙奶奶 是啦！（下）
阿庆嫂 （手托茶盘，盘内放两个茶碗，由屋内走出）刘副官，参谋长要抓共产党，瞧你们这忙乎劲！这陈大夫村里人谁不认识呀！
刘副官 哪里，哪里，我是对医道颇有兴趣。不过参谋长的命令也不能不小心哪。
阿庆嫂 刘副官，你们不是怀疑芦荡里有新四军的伤病员吗？为什么不派兵去搜？
刘副官 参谋长说了，这芦荡大得很，哪搜得出来。（对陈天民）你快看病！
陈天民 脉象悬浮，其病在肾，肾属水，是不是觉得水很多？
阿庆嫂 是呀！
陈天民 看看舌苔。
刘副官 当大夫的都是这一套。
陈天民 唔，中焦阻塞，是不是呼吸不畅，胸口里堵得慌？
阿庆嫂 是呀！刚才在这儿还说胸口堵得慌哪！
陈天民 呵一口气；胃有虚火。唔，平日饮食不周，缺食！
阿庆嫂 是啊！饮食不周呀！
陈天民 肝郁不舒，容易急躁。
阿庆嫂 对啦！着急得很哪！
刘副官 头疼脑热的，着什么急呀！
陈天民 这个病，有内伤！
阿庆嫂 有内伤！
陈天民 有外感！
阿庆嫂 有外感！
刘副官 这病还真不轻啊！
陈天民 不要紧，我先开个方子，吃一剂药，保管病好。
〔沙奶奶上，与阿庆嫂示意。老齐头在屋后站着。
陈天民 （唱“四平调”）
内有伤外有感难禁风雨，
平日里缺饮食体弱神虚，
存元气去湿水方为上计，——
老齐头 （上前）刘副官，粮草现款都敛齐啦！我找不着刁小三，您来收一收吧。我看，这些事，往后还是找您吧。咱们是熟人，好办事呀！
刘副官 粮草现款？好吧！交我吧！
老齐头 您快去点点吧！等一会刁小三来要就得交他啦！
刘副官 我要等这个大夫走了，才能去哪！
〔老齐头与刘副官耳语，以草帽遮刘副官视线；陈天民速写一纸条交七龙。
刘副官 你等着我！快点看病！
陈天民 好了。（接唱）
照此方服一剂药到病除。
刘副官 拿来。（抢过药方）
陈天民 见笑！见笑！药要早吃，不要过了今天晚上。
沙奶奶 （递钱给陈天民）先生，这是一点小意思。
陈天民 这服药，只能医得眼前症候，若要除根，你们还要注意他的行动坐卧一切情况；过些日子，我再来，你们再把他的（指刘副官）病情详细告我。
刘副官 快走吧！（药方交沙奶奶）
陈天民 这就走！
阿庆嫂\沙奶奶 您走哇！路上小心！
陈天民 不怕！我们走江湖串四方的，走惯了崎岖不平路，过惯了连阴久雨天。不怕，你们照顾病人要紧。回见！（下）
刘副官 走！老齐头！（与老齐头同下）
七龙 阿庆嫂，你来看。（拿出纸条）
阿庆嫂\七龙 （同念）转移红石乡！
沙奶奶 得想办法弄到一条船呀！
七龙 我倒有个主意。
沙奶奶 你有什么主意？
七龙 待我跳进水里，砍断缆绳，偷偷地推出一条船，不撑篙，不使桨，船上没人，不太显眼，只要推出半里路，大湖之中，烟雾迷茫，就更看不清了。事到如今，火烧眉毛，只有这一条计啦！
沙奶奶 他有一身好水性，让他去吧！
阿庆嫂 事到如今，也只有他能去啦！（对七龙）七龙，你可要小心哪！
沙奶奶 七龙！（唱“西皮摇板”）
送船去救亲人命，
我儿千万要小心。
阿庆嫂 （接唱）
行动轻捷要机警，
提防岸上有敌人。
七龙 （接唱）
七龙自幼识水性，
妈！阿庆嫂！
你们但放宽心！
〔七龙脱衣。阿庆嫂提水一桶，暗示：七龙一跳水，她随即倒水入湖，以乱其声、掩其水纹。七龙会意，旋纵身入水，阿庆嫂倒水。张得标上。
张得标 什么人跳水？什么人跳水？
阿庆嫂 是我……倒了一桶水呀！
张得标 哦！
〔阿庆嫂向另一方向注目，伪军随之而看；阿庆嫂松弛下来，表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伪军也松弛下来，依旧往来蹀躞。阿庆嫂向七龙游出的方向看，提桶入屋。
〔刘副官上，翻着一本账簿。
刘副官 哈哈，这管粮草现款真有油水。（数钱）我先来它一个经手三分肥。
〔刁德一、天之九同上。
刁德一 刘副官。
刘副官 参谋长，请坐，请坐！
刁德一 附近有什么情况吗？
刘副官 附近我都瞧了，没有什么情况！
刁德一 刁小三呢？
刘副官 还没有回来呢。
刁德一 唔！过两天派你一桩美差。
刘副官 什么事？
刁德一 胡司令要结婚。
刘副官 女家是谁？
刁德一 周翻译的妹妹。
刘副官 不用说是参谋长的大媒啦！
刁德一 过两天派你进城办嫁妆！
刘副官 哦！我鞠躬尽瘁！
〔刁德一走向湖岸的高坡用望远镜瞭望湖中。
刁德一 不对！这水面上怎么仿佛有一条船？
刘副官 船？大概……是风把缆绳刮断了，空船顺水漂出去了。
刁德一 不对！
刘副官 啊？
刁德一 空船断缆只能顺风顺水而行，这船是逆风逆水而上。船底下一定有人！快，天之九派几个人给我追！
刘副官 是！
〔风雨陡起，雷声轰鸣。
——幕闭
〔紧接前场，芦荡水涨，高地水已没足，风雨交加。
〔幕启：郭建光、叶思中在雨中查哨。
叶思中 指导员。
郭建光 有情况吗？
叶思中 沙家浜这方面黑洞洞的，连个灯火也没有。
郭建光 叶排长，你继续监视沙家浜方向。
叶思中 是。（下）
郭建光 （唱“高拨子散板”）
秋雨连绵天地暗，
坚持斗争愈艰难，
芦荡中这两日（转“回龙”）水涨数遍。
伤员们数次迁移，衣湿漉漉脚陷泥中，受尽熬煎。
〔战士上，他手托芦苇编的蓑衣给郭建光披上，二人互相推让。
郭建光 （接唱“原板”）
真个是重伤轻伤互相体念，
风雨中愈困难斗志愈坚。
保存这革命火种我肩负重担，
留得青山胜利在明天！
小凌 （内）指导员！（与小虎同上）湖水又涨了！
小虎 已经没了同志们的脚面了。
郭建光 叫同志们向高地转移。
小虎
小凌 是。（下）
〔叶思中内喊：“谁？”七龙内应：“我是七龙。快！帮我拉一下船！”
郭建光 啊！七龙！
〔叶思中、七龙同上。
郭建光 七龙，你干什么来啦？
七龙 指导员，是阿庆嫂叫我来的。县委陈天民的指示，叫你们转移到红石乡。——我听后面有划船的声音，要马上转移。
郭建光 叶排长！叫同志们马上转移红石乡！押着那个特务走。
叶思中 是。（与七龙同下）
〔众伤员彼此搀扶，有的背负重伤员，陆续过场，小虎押刁小三随后。有一伤员忽然滑倒，郭建光急扶，亦倒，一战士又急扶。刁小三乘机钻入芦苇中，小虎欲开枪。
叶思中 别打枪！捉活的。
郭建光 不要管他，马上转移！
叶思中 是。（同下）
〔台上稍静片刻，天之九带数伪军搜索上。刁小三由芦苇中爬出，摔了一跤，伪军发觉。
天之九 谁！
〔众欲开枪。
刁小三 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刁小三。
天之九 举起手来！（对众）搜搜他！
〔众搜刁小三。
刁小三 自己人！干嘛呀！
天之九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刁小三 参谋长叫我来的。
天之九 新四军呢？
刁小三 都跑啦，是沙七龙给他们送的船，赶快回去报告参谋长！
天之九 回司令部！
〔同下。二幕闭。
——幕闭
〔紧接前场。二幕外：天之九、二伪军押沙奶奶过场。
〔幕启：刁德一家的厅堂（即伪司令部），摆设着红木家具。正面悬挂着一幅《达摩渡江图》中堂。两边配挂着对联，上联“安清不分远和近”，下联“三祖传留到如今”。胡传葵上。
胡传葵 （唱“西皮散板”）
实指望芦荡中消灭老共，
又谁知一步之差扑了空。
抓住了沙老太婆逼她的口供，——
〔刁德一上。
刁德一 （接唱）怎奈她咬定牙关不放松！
〔天之九、刁小三上。
天之九\刁小三 报告，老太婆不招！
胡传葵 别瞎耽误工夫啦，拉出去毙了得了！
刁德一 慢！司令，老太婆不能枪毙。皇军要她的口供，不要她的老命。
胡传葵 枪毙一个人的自由都没有，真他妈的憋气！
刁德一 司令！毙一个老太婆，算得了什么，这根线索，可就断了。我们要从她身上，追出在幕后活动的共产党！
胡传葵 好吧，随你！
刁德一 （对天之九等）再打！——回来！只许打伤，不许打死。
天之九 是！
〔天之九、刁小三下。
胡传葵 共产党！只怕是共产党坐在咱们面前，咱们也认不出来！
刁德一 司令，有一个人很值得怀疑。
胡传葵 谁？
刁德一 司令，那天，天之九冒冒失失打了一阵枪，在哪儿？扣下的船，丢了一只，又在哪儿？
胡传葵 唔？
刁德一 都离春来茶馆不远。
胡传葵 你是说……
刁德一 阿庆嫂！
胡传葵 嗯！
刁德一 司令，太可疑了！
胡传葵 那你打算怎么办？抓？
刁德一 不好！咱们把她请来，问问。
胡传葵 怎么问？——“你是共产党吗？”
刁德一 哪能这么问！咱们当着她的面，审沙老太婆……（与胡传葵耳语）明白了吗？
胡传葵 好！好！行！
刁德一 就说司令要办喜事，请她来帮忙。
胡传葵 好！来人！
〔刘副官上。
刘副官 报告！阿庆嫂求见！
胡传葵 啊？
刁德一 请！
刘副官 是！（下）
〔阿庆嫂上。
阿庆嫂 （唱“西皮散板”）
老妈妈受苦刑已在险境，
我身临虎穴来探隐情。
此时间必须要从容镇定——
恭喜司令要成亲！
胡传葵 阿庆嫂，你都知道啦？
刁德一 真是消息灵通！请坐！沏茶！
阿庆嫂 满村里，谁都知道啦！刘副官已经叫老齐头通知各家各户自愿送礼啦！
胡传葵 阿庆嫂，你来得正好！我这办喜事，正想找你帮忙哪！
阿庆嫂 是呀！胡司令要办喜事，刁参谋长家里这会又没有女眷，怕有些事要问问我的，趁茶馆里这会没有事，我就来啦！
〔刘副官捧茶上，又下。
刁德一 阿庆嫂真是热心人！喝茶！
阿庆嫂 刁参谋长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呀？
刁德一 到了我这儿来了嘛！
阿庆嫂 司令，都齐备了吗？
胡传葵 差不多了。过两天叫刘副官进城去一趟，就齐了。
阿庆嫂 轿子订了吗？
胡传葵 哟，这个轿子嘛，你知道哪一家的好？
阿庆嫂 这我知道！（唱“西皮摇板”）
办喜事，要排场，
花轿要算头一桩。
讲时兴，论大方，
满城就数兴隆行。
胡传葵 哦，兴隆行？回头告诉刘副官。
阿庆嫂 吹鼓手哩？
胡传葵 吹鼓手！哪儿的吹鼓手好？
阿庆嫂 （唱“西皮摇板”）
江南江北访一访，
吹打无过陆家浜。
我与他们常来往，
想必定肯来帮忙。
胡传葵 好，那就拜托你啦！
阿庆嫂 司令，厨子哩？
胡传葵 哦！厨子！阿庆嫂你有熟人么？
阿庆嫂 （唱“西皮摇板”）
有一个厨师本姓王，
南北名菜都擅长；
他若肯来把厨掌，
喜事添了三分光。
胡传葵 （忘其所以）那好极了！好极了！一定请他来！你回去就写信，我叫刘副官专诚去请！
刁德一 （大喝）老太婆招了没有？
〔内应：“没有！”
刁德一 带上来！
阿庆嫂 司令，你们有事，我在这儿不方便，我走啦。
刁德一 阿庆嫂，既来了，何必就走呢？我们办我们的事，你坐你的！
胡传葵 嗳，既是参谋长留你，那你可得坐坐！
阿庆嫂 那我就再坐坐。
刁德一 带沙老太婆！
〔天之九、刁小三架沙奶奶上。
沙奶奶 （唱“西皮小倒板”）
且喜亲人已脱险！（接“散板”）
粉身碎骨也心甘。
挺身来把仇人见，
阿庆嫂为何在堂前？
胡传葵 沙老太婆，你到底招是不招？
沙奶奶 你要我招些什么？
胡传葵 芦苇荡里的新四军是不是你儿子七龙送走的？
沙奶奶 不知道！
刁小三 什么？不知道！我在芦荡里亲眼看见的，你还赖得了！
胡传葵 新四军伤病员转移到什么地方去啦？
沙奶奶 不知道！
胡传葵 你和你儿子干的这些事，是谁的主谋，谁的指使？
沙奶奶 不知道！
胡传葵 他妈的，一问三不知！今天我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胡传葵欲打沙奶奶，刁德一急忙制止。
刁德一 司令！何必动气，有话好慢慢说嘛！起来！（对刁小三等）搀起来！沙奶奶受委屈了，来来来，坐下，坐下。听我跟你说！（唱“西皮摇板”）
沙妈妈休要想不开，
听我把话说明白：
你不出乡里年纪迈，
岂能够出谋划策巧安排？
必定有人来指派，
她在幕后你登台。
到如今你受苦受刑难忍耐，
她袖手旁观稳坐在钓鱼台。
只要你说出她的名和姓，
刁德一我保你从此不缺米和柴！
刁小三 你好好地想想吧！
刁德一 沙奶奶，你想明白了没有？
〔沙奶奶不语。
刁德一 阿庆嫂，你劝劝她吧。
阿庆嫂 我？
刁德一 你跟沙奶奶是街坊，你劝她两句嘛！啊！（示意胡传葵）
胡传葵 对，你劝她几句。
阿庆嫂 好，既是刁参谋长看得起我，我去试试。不过这老太太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恐怕也是要碰钉子的。（走近沙奶奶）沙奶奶！参谋长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你一说出来，什么事都完了。
沙奶奶 （背躬）我不说，他们就没有一点办法！
阿庆嫂 沙奶奶呀沙奶奶，你这么大年纪，你为了什么呢？
沙奶奶 （背躬）我为了穷人翻身！
阿庆嫂 沙奶奶，你要好好想想，认清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刁德一 对！阿庆嫂，你说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阿庆嫂 司令，参谋长是在问我吗？
胡传葵 哎，哎……
刁德一 嚇嚇嚇嚇。
沙奶奶 我说！谁好谁坏，自有公断；黎民百姓，敢怒敢言！（唱“二黄快三眼”）
八一三，日本鬼子开了仗，
江南国土都沦亡，
尸骨成山鲜血淌，
满目焦土遍地火光。
新四军，共产党，来把敌抗，
历尽千辛，东进江南，深入敌后，解放城市与村庄。
红旗举处歌声朗，
百姓们又见天日光。
似这等子弟兵人人敬仰，
除非他与百姓两样心肠。
你们号称“忠义救国军”，
为什么见日寇不发一枪？
我问你救的是哪一国？
为什么不救中国助东洋？
为什么专门袭击共产党？
你忠在哪里义在何方？
你们是汉奸走狗卖国贼，
少廉无耻，丧尽天良！
胡传葵 住口！
沙奶奶 （接唱）
你有理，敢当着百姓讲，
纵然把我千刀万剐也无妨！
沙家浜，总有一天得解放，
且看你们这些走狗汉奸好下场！
胡传葵 （真动了气）拉下去！枪毙！
〔刁小三、天之九押沙奶奶下。刁德一至门边作手势阻止。
阿庆嫂 司令！
刁德一 （向外）慢动手！阿庆嫂有话说！
阿庆嫂 ……我该走啦！参谋长，您这都是公事，我们可不敢随便多嘴呀！
胡传葵 不！不！今儿个就想听听你的主意哪！
刁德一 司令要枪毙沙奶奶，你跟沙奶奶是好邻居，还能见死不救吗？
阿庆嫂 参谋长，这沙奶奶会有人救她的！
胡传葵 谁？
刁德一 哦？
阿庆嫂 既然七龙给新四军送了船，他能不来救他的妈妈！新四军也一定会来救沙奶奶的！
胡传葵 我马上枪毙她，看他们救谁！
阿庆嫂 是呀！您要是枪毙了沙奶奶，谁也就不来啦！没有人来救沙奶奶，您可谁也就逮不着啦！
胡传葵 （大悟）哦！你是说留着老太婆，好放长线，钓大鱼，叫他们上钩？
刁德一 照这么说，沙奶奶还是不枪毙的好？
阿庆嫂 枪把子在您手里。大主意您自己拿，我不过是替司令着想啊。
刁德一 好啊！阿庆嫂真是自己人！这么办，你往后认为有什么可疑的人，请你报告我们一声，好吗？
阿庆嫂 既然参谋长这么信得过我，我一定照办！我告辞啦！
胡传葵 过两天办喜事，还要请你帮忙啊！
阿庆嫂 那哪儿少得了我呀！回见啦！（下）
刁德一 刘副官！你亲自看住阿庆嫂，有什么行动，马上来报告。
刘副官 是。（下）
胡传葵 又瞧出什么来啦？
刁德一 再瞧瞧！
胡传葵 啊！啊！
〔同下。
——幕闭
〔前场后三天的夜里。春来茶馆。景同六场。
〔幕启：张得标在茶馆附近徘徊。刘副官上，示意让张得标下。张得标下。刘副官至屋门口窥伺阿庆嫂，阿庆嫂开门，二人相视，刘副官尴尬。
刘副官 阿庆嫂，我赊壶茶喝吧。
阿庆嫂 好，好，您等一会，我给您沏去。（下）
〔刘副官至棚内桌边，坐下。阿庆嫂提水壶、马灯上。
阿庆嫂 刘副官您慢慢喝着。
刘副官 
。
阿庆嫂 （回屋内，唱“西皮摇板”）
刘副官这两日将我看定，
分明是刁德一遣鬼差神。
齐大爷探敌情尚无音信，
我这里监视重重难以脱身。
〔阿庆嫂站在屋内静听刘副官动静。
老齐头 （内）刘副官！刘副官！
刘副官 谁？
〔老齐头持酒、菜上。
老齐头 我，老齐头！
刘副官 来啦？
老齐头 刘副官，你要的酒和菜弄来了。
刘副官 哎，好！好！多少钱？
老齐头 也就是——
刘副官 那我谢谢啦！
老齐头 您慢慢地喝着吧。我顺便找阿庆嫂要一要“自愿”送礼的钱，各家各户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她这儿我还没顾上来。
刘副官 去吧！（慢慢地吃着酒菜）
老齐头 阿庆嫂！（进屋）
阿庆嫂 哦，齐大爷，您是来取摊派的钱的？我给您预备好啦！
老齐头 （大声）呃，春来茶馆，应当“自愿”五十块钱。这是收条，给你。
阿庆嫂 哎。
老齐头 （小声）这是你要的情报，都写在上面，赶紧收起来。
阿庆嫂 （大声）还有什么事吗？
老齐头 （大声）过两天司令的正日子，客人多，怕还要跟你借几套茶壶茶碗使。
阿庆嫂 （大声）行啊！您要用，就来拿吧，都是现成的。我给您倒碗茶去。
老齐头 （小声）刘副官明天进城买东西去。（大声）别忙活啦。我走啦！
阿庆嫂 不送您啦！
〔老齐头下。
阿庆嫂 （唱“西皮散板”）
齐大爷情报探得准，
这机密怎能送出村？
左思右想心不定……（扫一句）
〔阿庆嫂听窗外有声音即开窗，见叶思中，与之耳语，示意外面有敌人；叶思中又与七龙耳语，叫他过去逮住敌人。叶思中越窗而进，同时小虎、七龙将刘副官逮住。这时屋内屋外同时交叉对话。
〔屋内：
阿庆嫂 叶排长，这是情报！
叶思中 这包里是枪，藏好，到时候要用！
阿庆嫂 哎，刘副官明天进城！
叶思中 知道啦。我们一走，你就去报案，明白吗？
阿庆嫂 好！
〔叶思中越窗出，阿庆嫂进内室。
〔屋外：
小虎 不许动！
刘副官 啊！
七龙 我妈在哪儿哩？
刘副官 在、在、在司令部。（被堵嘴）
小虎 警告胡传葵、刁德一，要是伤了沙奶奶一根头发，叫他们小心点儿，以后大家还要见面！
刘副官 ……
〔叶思中上。
叶思中 这个茶馆的老板娘呢？
刘副官 （努嘴）……
〔叶思中推门。七龙推刘副官进屋，小虎在外警戒。
叶思中 胡说，屋里没人！（对七龙）窗子开着，大概是跑了。（对刘副官）你也警告她！她救过胡传葵的命，叫她不要帮着胡传葵办事，祸害村里的百姓！不然，饶不了她！
刘副官 ……
叶思中 对不起，委屈你一会！
〔叶思中将刘副官绑在桌子腿上。
叶思中 走！
〔叶思中、小虎、七龙下。
〔阿庆嫂引胡传葵、刁德一、天之九、刁小三及伪军数人急上。天之九、刁小三持枪逼门。
天之九＼刁小三 出来！不出来，我们要开枪啦！
〔胡传葵挥手。天之九、刁小三到屋内搜索，将刘副官解下，推出屋来。
胡传葵＼刁德一 新四军呢？
刘副官 走啦！
胡传葵＼刁德一 走啦？！给我搜！
〔伪军下。
刘副官 他们还警告你们俩！叫你们不许损伤沙奶奶一根头发，说将来还要见面。
胡传葵 还说了什么？
刘副官 还警告阿庆嫂，说她救过司令的命，叫她不要给司令办事，不要害苦了老百姓，幸亏阿庆嫂跑了，不然，他们也饶不了她！
刁德一 哦？！
胡传葵 老刁！听见没有？（对阿庆嫂）阿庆嫂，你受惊了。别忘了过两天来帮我办喜事！回司令部！
〔胡传葵、刁德一率众下。阿庆嫂独自沉思入门，下。
——幕闭
〔二幕外：沙家浜至常熟县城之间某地。七龙巡视上，见无人，招手。叶思中、小虎上。
七龙 刘副官还没有来呢？
叶思中 等一会刘副官来了，不要打枪，不要伤他，要抓活的。你们在那边隐蔽，我在这边截着他。（下）
〔小虎、七龙又巡视，见刘副官来。
小虎 隐蔽！
〔二人隐下。
〔刘副官上。
刘副官 （念数板）
昨儿晚上受虚惊，
今天乔装又进城。
胡司令，要成亲，
叫我照单办事情。
买银盾，买花瓶，
穿衣镜，琉璃灯，
枣栗子，子孙饼，
千头鞭炮要全红。
请花轿，到兴隆，
吹鼓手，早登程，
这趟差事真有劲，
二八回扣拿在手掌中。
就怕碰到新四军，
那可就鸡飞蛋打拔蜡又吹灯！
七龙 （由二幕出，双手将刘副官抱住）哪儿跑！
刘副官 坏了！怕什么有什么。哟嗬，七龙！
七龙 对，熟人！
〔七龙与刘副官开打。小虎上，亦打。
刘副官 又一熟人！
〔七龙、小虎将刘副官逮住。同时叶思中上。
叶思中 不许动！
刘副官 全是熟人，要我干什么就吩咐吧。
〔郭建光上。
郭建光 把他绑起来。
叶思中 （对七龙、小虎）把他绑起来。
郭建光 ，陈县委来了。（迎上去）
〔陈天民上。
郭建光 陈县委！
陈县委 郭指导员！
郭建光 把他带下去，详细审问！
刘副官 这不是大夫吗？
〔叶思中、小虎、七龙带刘副官下。
郭建光 陈县委，开完会啦？
陈天民 开完啦。同志们伤都好啦？
郭建光 好啦！咱们大部队都开过来啦？
陈天民 开过来啦！
郭建光 会议有什么决定？
陈天民 胡传葵投敌叛国，已经是汉奸伪军。司令部决定要消灭这股伪军。叫你赶快回去汇报敌人的兵力武器的情况。我要动员群众支援战斗。
〔叶思中上。
叶思中 报告！根据敌人副官的口供，与阿庆嫂提供的情报基本上一样。
郭建光 叶排长，你带领同志们继续侦察敌情，我们要派些人混进沙家浜去，准备打它一个里应外合，消灭这股伪军！
叶思中 是！
郭建光 （对陈天民）咱们走吧！
〔同下。
——幕闭
〔胡传葵结婚之日。
〔幕启：刁德一家。厅堂布置成为喜堂，红烛高烧，张灯结彩。老齐头手持引牌，引着客人经过喜堂而下。天之九、刁德一上。
刁德一 找到刁小三没有？
天之九 可村里都找遍啦，找不到！
刁德一 没用的东西！再找！
〔刁德一下。
天之九 找，上哪儿找去？我看他八成是上他姥姥家去了！（下）
〔阿庆嫂由屋内走出，老齐头上。
阿庆嫂 刁小三解决了吗？
老齐头 解决啦！（见胡传葵来，急下）
〔胡传葵上。
阿庆嫂 司令，您看这喜堂布置得怎么样啊？
胡传葵 好！好！阿庆嫂，这两天可把你忙坏了。我这个喜事，要没有你，可就抓了瞎了！
阿庆嫂 司令，您别客气，这是应该的！
胡传葵 就是刘副官还没有回来，可别误了事啊！
阿庆嫂 误不了。该来的，都会来的！
〔老齐头上。
老齐头 吹鼓手到！
胡传葵 这是阿庆嫂请来的，我得见见。
老齐头 吹鼓手进来。
〔新四军战士扮吹鼓手上。
战士 好热闹。
阿庆嫂 你们都来了？
战士 都来了。
阿庆嫂 这是胡司令。
战士 司令，大喜，大喜！
阿庆嫂 你们怎么就来了这么几个人哪？
战士 放心吧，来了二十多个哪，一半接轿子去了，其余都在外面等着，我是个领头的，给主家道喜来了。
胡传葵 你们都会吹什么？
战士 会吹的可多啦！什么“得胜令”、“哭皇天”、“山坡羊”，一句话，眼面前的牌子都会吹。伙计，咱们吹一个给司令听听。
〔二战士吹一个牌子。
胡传葵 好，好。
阿庆嫂 你们那边歇会儿去。
战士 好，好，伙计们，咱们那边歇会儿。
〔众战士同下。
老齐头 城里铺子里送货的来啦，说是刘副官还有点事，随后就到。
胡传葵 搜查过了吗？
老齐头 天之九搜查过了。
阿庆嫂 您瞧，来了不是？
胡传葵 好！要他们进来！
〔老齐头下，引众战士扮送货人上。其中有叶思中、小凌。老齐头随下。
叶思中 哪位是胡司令？
阿庆嫂 这位是胡司令。
叶思中 司令大喜！
胡传葵 你们都是哪儿的？
叶思中 我是绸缎铺的。
小凌 我是花粉铺的。
战士 我是糖果店的。
叶思中 刘副官叫我们送东西来啦，这儿有刘副官的亲笔信。
胡传葵 （看信）是他亲笔！
叶思中 那还有错，我们看着他写的！
胡传葵 好。阿庆嫂，你告诉他们放在哪儿。
阿庆嫂 放在那边去吧。
叶思中 好！（与小凌、众战士同下）
〔老齐头上。
老齐头 厨师到！
胡传葵 请。
〔老班长带两个战士扮厨师傅上。
老班长 （念数板）
胡司令，娶媳妇，
请我来当大师傅，
烤全羊，烧小猪，
样样咱都不含糊，
要问什么最拿手，
就是小葱拌豆腐。
阿庆嫂 王师傅，您来了。
老班长 来了。
阿庆嫂 见过胡司令。
老班长 司令，您大喜。
胡传葵 老师傅，可要辛苦你啦！
老班长 司令您客气，司令办喜事，阿庆嫂邀我，我不能不来。
胡传葵 老师傅多受累啦。
阿庆嫂 厨房在那边，都等着您收拾哪！
老班长 那没问题，什么王八、甲鱼、螃蟹我都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向胡传葵）一个也跑不了！
胡传葵 （笑）啊……
老班长 一会儿见吧。（进了中堂的左门巡视着由右门复出）这是哪？怎么又回来啦。
阿庆嫂 厨房在那边。
老班长 啊，在那边，走。（与二战士、老齐头同下）
〔刁德一上。
刁德一 刚才周翻译官来电话，说是黑田大佐决定来参加你的婚礼，汽艇这就出发。咱们迎一迎去！
胡传葵 好！
〔胡传葵、刁德一下。老齐头提一食盒上。
阿庆嫂 齐大爷！枪都交给他们了吗？
老齐头 都有啦，我这就给厨师傅送去。
阿庆嫂 去吧！
〔老齐头下。
阿庆嫂 （“叫头”）胡传葵！刁德一！你们投敌叛国，反共反人民，今天是你们的末日到啦！（唱“快板”）
胡传葵投日寇明目张胆，
刁德一穿针线勾搭连环。
大好河山，堂堂华汉，
岂容他们来摧残！
县委早已有妙算，
亲人们擦掌又摩拳，
但等瓜熟好摘蔓，
把群丑在堂前一鼓聚歼！
老齐头 （内报）黑田大佐到！
阿庆嫂 黑田大佐到，吹打！（下）
〔黑田、胡传葵、刁德一、周仁生上。
胡传葵 鄙人的婚礼，承蒙大佐光临，鄙人觉得非常荣幸。
黑田 胡司令与周翻译官的妹妹结婚，这对日华亲善，是很有意义的事。我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胡传葵等 哎，是一家人了！皇军以后有什么吩咐，胡某一定照办！照办！
〔外鼓噪。
刁德一 外头吵什么？
〔天之九上。
天之九 抬轿子的嫌钱给得少，他们要闯进来！
刁德一 挡住他们。
天之九 是！不准进来。（下）
〔郭建光带着几个战士扮抬轿人上。
郭建光 拿去，不要你们的臭钱！（扔钱落地）
刁德一 你们怎么不懂规矩，闯到这儿来了！
胡传葵 惊动了大佐，那还了得！
郭建光 大佐是什么东西！
黑田 八格牙路！
郭建光 不许动！
〔枪声猛响，战士们由各路一拥而出，把胡传葵、刁德一、黑田、周仁生绑起。
胡传葵 阿庆嫂、阿庆嫂，这都是你约来的？
阿庆嫂 嗯，参谋长，你一来就问我是什么人，这回你明白啦吧？
刁德一 你们是什么人？
郭建光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就是你们千方百计要抓到的新四军的十八个伤病员。
刁德一 （冷笑）你们只有十八个人，你们逃不出这沙家浜。
郭建光 别做你们的梦了，我们十八个人，后面有千千万万爱国的中国人民。（远处传来军号声）你们听！我们新四军主力部队又回来啦！（向众战士）把他们押下去。
〔战士把胡传葵、刁德一、黑田、周仁生押下。
〔陈天民带新四军众战士上。七龙身穿军服，搀着沙奶奶上。
陈天民 同志们，咱们的大部队又开回来啦！沙家浜又回到人民手里啦。我们要坚持斗争，反对投降。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
〔大家欢呼，鼓掌。
——幕闭·剧终
[1] 本京剧剧本根据上海人民沪剧团集体创作、文牧执笔的同名沪剧改编，是作者与杨毓珉、肖甲、薛恩厚合作创作。中国戏剧出版社1964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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