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的字画上常常可以看到一方图章，文曰“二十年前旧板桥”。初不知出处，以为是板桥自撰。而且觉得这里面有些牢骚。间亦怀疑：为什么是“二十年前”呢？这从什么时候算起？是从他中了进士以后？当了县太爷以后？还是他的书画出了大名以后？也不能老是“二十年前”呀？三四十岁时说是“二十年前”，六七十岁时还是“二十年前”？近读《升庵诗话》，才知道这是刘禹锡的诗，不是板桥自撰。《升庵诗话》载：“《丽情集》载湖州妓周德华者，刘采春女也，唱刘禹锡柳枝词云：‘春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升庵诗话》称“此诗甚佳，而刘集不载”。郑板桥是从哪里读到这首诗的？是从《丽情集》中，还是他看的是杨升庵所转录？郑板桥大概是因为诗中有“板桥”二字，正合他的别号，很喜欢，便取来刻了一方图章，别无深意。他是否还曾与一位美人桥上相别，以此来纪念她？未必。牢骚是可能有一点的。文人画家总有一段不得意的时候，一旦成名，便会有这样的感慨：我还是从前的我，只是你们先前不长眼睛罢了！“二十年前”只是说从前，非确指。郑板桥的牢骚并不太甚。扬州八怪的遭际其实都是比较顺的，不像汪容甫（中）那样孤露寒苦，俯仰由人。
曹禺的剧本《家》，有一场写高老太爷祝寿。这一天冯乐山送来一副寿联：
翁之乐者山林也
客亦知夫水月乎
这副寿联真是精彩！用了两个前人的全句。上联出自《醉翁亭记》，下联出自《赤壁赋》。自然浑成，天衣无缝。用作寿联，既扣了寿翁，也扣了寿辰，不即不离，亦虚亦实，真是别开生面，善颂善祷！我当时（四十多年前我演过这个戏）佩服得不得了。近读韦居安《梅诗话》，发现这原是方秋崖《送客水月园》诗中的两句，不是什么创作。但把这两句诗移作寿联，则很可能是曹禺的创作。
我想曹禺同志是读过《梅诗话》的，知道诗的出处的，但是在剧本中未予点破。我想还是以点破为好，否则就便宜了冯乐山这老小子，让人觉得冯乐山虽然人品恶劣，才情学问还是有的。点破了，让人知道这老东西不但是假道学，伪君子，而且善于欺世盗名，抄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中自鸣得意，真是厚颜无耻。有这一笔，可以对冯乐山的性格刻画得更加入木三分。总不能由着这老家伙把大家伙儿全都蒙了过去！
怎样点破，当面揭了他的老底？那样就会使冯乐山下不来台？这会成为这场戏的轩然大波，恐怕这场戏就要大大改写。为求息事宁人，戏也不至伤筋动骨，似以侧面点破为好。由谁来点破？小字辈里总可找一个合适的人的。
质之曹禺同志，不知以为然否？
打油诗的代表作是张打油（传为唐人）的《雪诗》：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一般都以为诗写得俚俗可笑者为“打油诗”，承认这也是一体，但是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清人的诗话中就有称赞此诗“奇绝”的。我也以为这实在是奇绝，尤其是“井上黑窟窿”。大雪之后，郊原一望，很多人都有这印象，但是没有人写过。
《升庵诗话》“劣唐诗”条引了好些唐人的劣诗。有的确实是恶劣。如“莫将闲话当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真不像是诗。但他举出“水牛浮鼻渡，沙鸟点头行”，以为“此类皆下净优人口中语”，我却未敢苟同。我以为这写得很生动。水牛浮鼻而渡，为水乡常见之景，非生长水乡的人道不出。徐悲鸿、李可染都曾画过浮鼻的水牛，唯沙鸟始能一步一点头，黄永玉画沙洲雪后，有此意境。若水鸟凫雁，是不会有这样的神态的。体物之工，人所不及。
我建议编一本古今打油诗选，选得严一点，要生动有情致，不要专重滑稽。
[1] 本篇原载1990年10月25日《文学报》。
设置
汪曾祺全集 - 目录 (742)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