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合唱
海南胡马嘶，
塞北杨柳枝。
苜蓿东移，缯帛到辽西。
百族济济，
千秋万岁长相思。
〔幕启：前场次日下午。王昭君的毡幕中。
〔戚戚及匈奴宫女在练乐。
〔歌声：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毋绝衰……
〔姜夫人进帐。
戚戚等 姜夫人安好！
姜夫人 戚戚，昭君阏氏呢？
戚戚 娘娘和苦伶仃骑马出去了。
姜夫人 骑马去了？这是什么时候，骑马去了？
〔马蹄声。
戚戚 大概是娘娘回来了。
〔苦伶仃、盈盈和一群武装的匈奴侍女簇拥着王昭君胡服戎装上。
侍女们 迎接阏氏殿下。
姜夫人 （也只好行礼）参见公主娘娘。
王昭君 姜夫人请起。
姜夫人 （对侍女们）你们都下去。
〔侍女们退下。
姜夫人 昭君，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还出去骑马？
王昭君 我闷，出去走走。
姜夫人 你也太不懂事了。怪不得送亲侯不高兴你，我看，你把温敦侯爷也得罪了。看你日后在龙廷的日子怎么过。
王昭君 （长吁一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姜夫人 你说什么？
王昭君 屈原的话，我的脾气就是这样。
姜夫人 又是这个疯老头子！（低声）昭君，单于昨天晚上对你说点什么没有？
王昭君 （尽力自然地）他昨晚一夜没回来。
姜夫人 （吃惊）怎么，到现在，你还没有见到单于的面吗？孩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昭君，你一定得向单于辩白清楚。
王昭君 你叫我辩白什么？有什么可辩白的？我心里是亮堂的，“水清石自见”。
姜夫人 废话！后宫的事，水总是浑的。昭君，我的苦命的孩子，我眼看就要走了。把你搁在这儿，上不上，下不下，身边没有一个亲骨肉，单于又对你这样，你看看，我舍得了你吗？千不该，万不该，当初不该自愿请行。要是在汉宫当上“美人”，一见上皇帝，就前程无限了。
王昭君 （静静地）姑姑，您忘了孙美人了？
姜夫人 就算像孙美人，也比到这儿吃羊肉，喝马奶，当这个受气的阏氏强！
王昭君 （安详而坚定）我不是孙美人，我是王昭君！
姜夫人 什么？你是王昭君！你气死我了！
王昭君 姑姑，您喝口茶，平平气。（端茶给姜夫人）
姜夫人 （端茶到嘴边，一闻）这是奶茶，我不喝！
王昭君 （自己喝了一口，真诚地）喝着挺香的，是挺香的。
姜夫人 （勃然）告诉你，我不喝！
〔盈盈上。
盈盈 姜夫人，您还没说完哪？王龙王大人等了您好半天了。
姜夫人 哎呀，你怎么不早禀告我？你这个糊涂丫头，真是糊涂。真糊涂，真糊涂！
〔急忙整容，念念叨叨，急匆匆下。
〔姜夫人走后，王昭君坐下不语，呆呆地出神。
盈盈 娘娘，您怎么啦，又发愣啦？
王昭君 （没有听见盈盈的话，低声吟唱）
心逐云飞，
恹恹地，浑如醉，
不是怀人，不是思归，
不恨谁，不怨谁。
平生不解，
此时滋味。
盈盈 娘娘，我给您梳梳头吧。
王昭君 （接唱）
待梳头，
怕镜中蹙损双眉翠。
盈盈 要不您弹弹琵琶。
王昭君 （接唱）
空对着玉轸檀槽，
懒拂弦上尘灰。
有谁知我，
此时滋味？
〔戚戚上。
戚戚 启禀昭君娘娘，阿婷洁公主到。
〔阿婷洁上，后随侍女。
阿婷洁 （深深施礼）昭君阏氏，愿您安好。
王昭君 （回礼）大公主安好，您吉祥如意。
阿婷洁 （激动地）昭君阏氏，我的嫂嫂，我的亲嫂嫂！（忽然停住，对侍女们）你们退下。
〔侍女们退下。盈盈目视王昭君，王昭君点头示意，盈盈、戚戚也退下。
阿婷洁 （满腔悔恨，突然流出眼泪）阏氏，我的亲嫂嫂，我向您请罪来了。
王昭君 （惊异）大公主，这是怎么说起？
阿婷洁 阏氏，我的公公乌禅幕老侯爷已经把下毒药害婴鹿的罪人逮住了，打碎玉人阏氏的石像的，也是这个人。我……我……
王昭君 大公主，请讲吧。对我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阿婷洁 我原来也疑虑过您。现在我明白我错怪了您。我想了多次，我要向您请罪。您是清白的。
王昭君 大公主，我的妹妹！我万分感激，万分感激你。
阿婷洁 老侯爷要面陈单于，说明这两件事的真相。
王昭君 感谢老侯爷，感谢你们全家。
〔帐外卫士们高声报：“呼韩邪单于驾到！”
〔宫女列队迎接。
〔呼韩邪上，后随卫士长拔都和卫士。
〔王昭君、阿婷洁跪接。
王昭君 昭君迎接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快请起来，昭君阏氏。妹妹请起。（回头对卫士等）你们都退下。
拔都 是，单于。（下）
呼韩邪 妹妹，你是来看望阏氏的？
阿婷洁 我来是为了告诉嫂嫂，罪人已经逮住了。哥哥，嫂嫂想必等您好久了，我告辞了。
王昭君 送大公主。
〔侍女们送阿婷洁下。
呼韩邪 （走到昭君面前，深怀歉意，温和地）昨天我突然身体不舒服，加封晋庙改了期，晚上我又没有回来看望你，恐怕引起了你的不安吧？
王昭君 （明朗地）刚才大公主已经告诉了我，我完全明白。
呼韩邪 你不怪我吗？
王昭君 （微笑）你想想，我会怪你吗？
呼韩邪 （感动地）昭君！
王昭君 （轻轻地）嗳。
〔呼韩邪轻轻地握着王昭君的手，夫妻二人衷心欢悦，相视而笑。
〔盈盈在帐外大声禀报：“送亲侯王龙王大人到！”
〔王龙手提马鞭醉醺醺地闯入，勉强行礼。站立不稳，一屁股坐下。
王昭君 送亲侯，你怎么又喝醉了？
王龙 我没喝醉！
王昭君 你先回去，等清醒了再来。
王龙 我没醉，我不走！
呼韩邪 王大人，你还是先请回去吧。
王龙 你怎么管起我来了？你为什么老叫我王大人？你知道，我是送亲侯，我是汉朝天子的国舅！你，你这是看不起我呀！……（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鞭梢对着呼韩邪指指点点）
呼韩邪 （耐不住）把你的鞭子放下！你来了龙廷三个月了，你难道不知道，拿鞭子进帐，是对主人的失礼吗？
王龙 （不放鞭子，反而更嚣张起来）失礼？你昨天才失礼呢，加封晋庙这样一件大事，你说推迟就推迟。你这是眼睛里没有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也就是瞧不起她，就是瞧不起朝廷——
王昭君 （大怒）王龙！你站起来！你胆敢对单于这样的不敬！
〔王龙不动。
呼韩邪 左右，把他的鞭子拿出去！
王昭君 撤座！站起来！
〔卫士们应声上，夺下王龙的鞭子，把他架起来。
王龙 （挣扎着大叫）好！呼韩邪！你敢这样对待我！这这是目无朝廷！目无天子！你反汉！
呼韩邪 什么？
王昭君 你疯了！（对呼韩邪）单于，不要听他的昏话。
呼韩邪 （对王龙）你说什么？
王龙 我说你反汉！
呼韩邪 送亲侯，你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有多重吗？“诺水之盟”，汉匈一家，我是杀了白马，喝了血酒，对天盟了誓的。天子相信我的忠诚，我接来了昭君阏氏，你身为送亲侯，居然当着阏氏的面说我反汉！你有什么根据？
王龙 好，第一条，你预备那五万骑兵，是要干什么？
呼韩邪 什么？
王龙 第二条，我都知道你们的行动日期！
呼韩邪 什么日期？
王龙 打长安的日期啊！三个月内，秋高马肥，你准备将这五万骑兵向长安进攻。有没有这回事？
呼韩邪 （气得说不出话来）哦？（对王昭君）我居然有这样大的阴谋！
王昭君 王龙，你对单于这样罗织罪名，无中生有！我问你，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王龙 我不答复。
王昭君 那就是你捏造的！
王龙 什么？我捏造？（对呼韩邪）是你的左大将亲口对我说的，那还有错吗？
呼韩邪 温敦？他会这样陷害我？
王龙 （对王昭君）你明白了吗？温敦才是忠于汉朝的。
〔温敦急慌慌上。
温敦 温敦参见单于、阏氏。送亲侯，您也在这儿。
呼韩邪 你来得正好。
温敦 我听说谋害小王子的罪犯已经抓到，是真的吗？
呼韩邪 （不答复温敦，转向王龙）王大人，你刚才说的话，请你再说一遍。
〔王龙不作声。
呼韩邪 好，你不讲，我来替你讲。（对温敦）王大人说，你告诉他我反汉，我还练了五万骑兵，预备在三个月内进犯长安。你说过没有？
温敦 我……我……王龙，你这条癞皮狗！你竟敢在单于面前捏造我这么大的罪名！单于，他这是离间我们君臣，这是个大阴谋！
王龙 你骂我癞皮狗？是你赖还是我赖？你没说过呼韩邪反汉？没说过请求长安出兵？
温敦 我，我没有！
王龙 你说过！你还说长安一出兵，你就杀了呼韩邪，起来响应！
温敦 （大叫）我没说过！（歇斯底里地）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冤枉！单于，我的主人，为了让您看看我的心，我愿死在你的面前，追随我的玉人姐姐……（拔刀，作自刺状）
呼韩邪 （厌恶地）放下刀！不要来这一套！
〔温敦立刻泄了气，握刀的手垂下来。
〔乌禅幕步伐沉重地走上来。
乌禅幕 单于，阏氏，我把罪人押来了。（对帐外）押进来！
〔卫士押休勒上。
乌禅幕 休勒，你向单于老实招供，小王子婴鹿是不是你毒的？
休勒 （低声）是。
乌禅幕 玉人阏氏的像是不是你打的？
休勒 是。
乌禅幕 （对呼韩邪）还有一件大事，汉军根本没有出兵，草地上的马粪是他假造的。（问休勒）是不是？
休勒 是。（一抬头见温敦，嘶声喊叫）可是我冤枉啊，是他（指温敦）叫我——
〔温敦不等休勒话落，抽刀向休勒扎去。休勒惨叫一声倒地。
呼韩邪 （大吼一声）温敦！你这个阴险毒辣的东西！（狂怒地扑上去，猛掐温敦的脖子）你，你……
温敦 （窒息地）单于！单于！
呼韩邪 （气得浑身发抖，把温敦甩到帐门口）给我滚！
〔温敦一跃而起，窜出帐外。立刻听见马蹄声急驰而去。
乌禅幕 （怒叫）你给我回来，我杀了你这畜生！（急追出帐）
呼韩邪 （暴怒地挥手）你们都走！都走！
〔王龙吓得面如土色，随卫士们下。
〔呼韩邪像笼中的猛虎似的走来走去。王昭君十分同情地看着他。
王昭君 单于，单于！
呼韩邪 （突然在胡床上坐下，像是瞬息间老了十年，对王昭君，又像对自己）
阏氏，我不行了。
我曾经百战沙场，
看透了多少虎豹豺狼。
可是我却相信了他，
相信了这样一个凶神恶煞。
我把我花一样的妹妹嫁给他，
我把我的心也给了他。
而他，却日夜盼望我立刻就死，
偏这时又来了汉家的花花公子，
他们串通一气，想杀我，
想把汉匈百姓的鲜血摆成庆功的筵席。
王昭君 （满腔同情）
单于，是我们没有尽力，
没有保护好你。
呼韩邪 不，不，汉家派来的阏氏，
是我不曾好好地看重你，
这一天，我真老了，
我曾经看见过多少次月圆花好，
岁月像水一样的流过，
年龄像逝去的清波，
孩子，年轻的昭君，我的孩子，
你是我的阏氏又是我的孩子，
在你面前，我已经衰老了。
王昭君 我的单于，你不老，
你是松树，枝叶不凋，
你是骏马，还能在草原上奔跑。
呼韩邪 过去我觉得你怕我，敬我，
现在我知道你的心是一团火。
过去我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
现在我知道我多么需要你，你是谷米，
你是泉水，你是地上的盐。
王昭君 （伸出手给呼韩邪）
单于，我离你很近，很近，
我就在你的身边。
呼韩邪 昭君啊，
有人在我的背后插上尖刀一柄，
我一回头，拿刀的却是我亲手带大，又十分相信的温敦！
王昭君 我知道，你的心受了伤，
你太累了，你躺一躺。
呼韩邪 我是累了，我要躺一躺。
你坐在我身边，轻轻地唱。
王昭君 我给你盖上我们的合欢被，
你闭上眼睛，睡一睡。
〔呼韩邪在胡床上躺下。王昭君取下琵琶，轻轻地弹拨，像一个年轻的母亲唱摇篮曲那样温柔地缓缓唱起来。远处有合唱队用“m—”声相和。
王昭君 （唱）
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长相知啊，长相知。
〔呼韩邪睡着了。王昭君抚摩着他。
〔远处隐隐有军鼓声。
〔呼韩邪从床上一跃而起。
呼韩邪 你听！
王昭君 什么？
呼韩邪 远处有军马向我们来了。
王昭君 哦？没有吧。
呼韩邪 （耳贴地面，细听）有！马蹄的声音，近了，更近了！
〔卫士长拔都奔跑进帐。
拔都 单于，我们被包围了！
呼韩邪 多少人马？
拔都 五百左右。
呼韩邪 什么人？
拔都 看不清。好像是郅支的残部。
呼韩邪 （拿刀和弓箭）召集我的卫士！
拔都 早已成列。
呼韩邪 迎击！
王昭君 单于，你要保重！
呼韩邪 （向外）苦伶仃！
〔苦伶仃急上。
呼韩邪 保护阏氏！
苦伶仃 是。
〔呼韩邪出帐，拔都随下。听到马队飞奔而去。
〔黑夜降临草地。
〔雷鸣、电闪、悲笳、急鼓。
王昭君 呀！
（唱）
闪熠熠，
雷隆隆。
狂风追着狂风，
乌云绞着乌云。
鼓声震地，
号角悲鸣。
人马纷纷，
似浪涛滚滚无定。
接白刃、交短兵，
箭似飞蝗阵，
到处是鲜血殷红，
到处是喊杀声声。
天塌地沉，
天塌地沉，
哪里是我的单于，
哪里是我的夫君！
（呼喊）单于！我的呼韩邪单于！
（取刀）我要去找他！
苦伶仃 不行！你不能离开帐幕，你会丢了性命。
王昭君 （挣脱）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在危难中的夫君！
〔狂风掀起帐幕，王昭君冲了出去。
〔苦伶仃急随冲出。
苦伶仃 （呼喊）阏氏！昭君阏氏！
王昭君 （呼喊）单于，我的呼韩邪单于！
〔暗转。
〔灯光复明。朝日、白云。云中隐约可见单于的祖庙。草原的后方，筑起一个平坛，坛上铺着锦绣的地衣。
苦伶仃 （唱）
龙廷又动刀兵，
反了宠戚近臣。
光明战胜黑暗，
单于擒住温敦。
草原太平无事，
依旧丰美安宁。
戴胜耸着花冠，
百灵声似银铃。
山丹、百合开得多旺盛，
姑娘们唱得多好听！
〔传来人们欢乐的声音：“开关市了！”“开关市了！”
〔少女歌舞。
少女们 （唱）
关市重开，关市重开，
草原上，喜盈盈，
听，这是什么声音？
合唱 这是汉家商队的驼铃，
他们送来铜、铁、盐、米，
丝絮轻盈，
茶叶青青。
领唱 我们送去了什么？
合唱 骏马，羊群，
异兽，珍禽，
动人的音乐，
汉胡一家的深情。
领唱 还有什么喜事？
合唱 还有大喜事，普天同庆，
还有大喜事，普天同庆。
汉家的阏氏就要晋庙，
朝拜单于的祖先神灵。
领唱 还有什么事叫人高兴？
合唱 单于要晋封昭君，
加给她最美好的名称。
最美好的名称。
领唱 什么是最美好的名称？
合唱 （彼此问）
什么最美好的名称？
什么最美好的名称？
领唱 我还不知情。
合唱 （白）我也不知情。
我也不知情。
同唱 我们只好等，等，
等单于宣告那最美好的名称。
〔呼韩邪和王昭君穿着晋庙的礼服上。身后随着乌禅幕、萧育等人。
乌禅幕 逆子温敦，举兵谋反，已经就擒，请单于传旨定罪。
呼韩邪 老侯爷，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乌禅幕 臣以为应该即日正法。
呼韩邪 昭君阏氏，你看呢？
王昭君 昭君以为，应将他送往长安，请天子发落。昭君愿附书禀奏，请天子从宽处理。萧大人——
萧育 臣在。
王昭君 送亲侯王龙亦应送回长安，请王皇后严加管教。
萧育 公主所言，明识大体，极是，极是！
阿婷洁 我愿随往长安，一同待罪。
呼韩邪 也好。
王昭君 大公主，一路上，你要照顾左大将的身体。
〔盈盈、苦伶仃上。
盈盈 娘娘，上回您看望过的那个受灾的老头儿还在等着您呢。
呼韩邪 他要干什么？不是阏氏已经送给了他粮食和衣服吗？
苦伶仃 他要求昭君阏氏赏给他一点自己的东西。
王昭君 （沉吟）我自己的东西？我带来的东西都是汉宫的，如今这一切都是匈奴的。（摇头微笑）我这个阏氏是穷得什么都没有的。
苦伶仃 他说您有，您有。
王昭君 （忽然想起来）哦，是，我是有——可是我已经送给单于了。
呼韩邪 什么东西，我的阏氏？
王昭君 那床合欢被！那是我做女儿的时候，在灯前月下，一寸寸织成，一针针绣成的，是我自己的。贤明的单于，您说该怎么办？
呼韩邪 那还是看贤明的阏氏吧。
王昭君 好。（对盈盈）盈盈，把合欢被拿来。
盈盈 是，娘娘。
〔盈盈下，取合欢被上。
王昭君 给他送去吧。
〔盈盈捧被下，苦伶仃随下。
乌禅幕 吉日良辰，是单于晋封阏氏的时候了。请单于和阏氏殿下升坛。奏乐。
〔呼韩邪领着王昭君缓步登坛。
乌禅幕 请单于授刀。
呼韩邪 这是匈奴传世的“经路”宝刀，凭刀可以调动五万骑兵，多年来一向归玉人阏氏保管。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的阏氏。（交刀）
王昭君 昭君谨谢单于。
乌禅幕 请阏氏受封。
呼韩邪 （庄严地）我，匈奴第十四代单于，挛鞮、稽侯珊呼韩邪、若鞮撑犂孤突，亲往长安求婚，承天子洪恩，赐婚昭君公主。上下臣民，欢欣爱戴，塞内塞外，和悦安宁。今天晋庙祭告祖先，特册封昭君公主为宁胡阏氏！（对昭君贺喜）宁胡阏氏千岁，千千岁！
王昭君 宁胡阏氏昭君谢恩，谢恩。
呼韩邪 宁胡阏氏请起。
〔人群欢呼：“单于千岁！”“宁胡阏氏千岁！”“千千岁！”
〔苦伶仃上。
苦伶仃 真是稀罕的事情，神奇的事情！
呼韩邪 什么事情？
苦伶仃 飞了！
呼韩邪 什么飞了？
苦伶仃 那个苦老头子。他接过合欢被，忽然刷的一下变成一只金色的大雁，点了点头，腾的一下就飞了。
王昭君 合欢被呢？
盈盈 那合欢被，一阵风把它吹起来，就忽悠忽悠地跟着那金色的大雁飞走了，飞上天去了！那不是，正在飞呢！那不是大雁？那不是合欢被？
少女们 （合唱）
合欢被啊，真是神明，
变成了一床仙被轻轻。
呼韩邪 （唱）
像天那样大，广无垠！
王昭君 （唱）
愿中原塞北，千秋万代，同此寒温！
合唱 愿中原塞北，千秋万代，同此寒温！
〔呼韩邪和王昭君向庙中走去。
——幕落
（全剧终）
时间：汉竟宁元年（公元前三十三年）暮春清晨
地点：长安，汉长门宫侧的一个庭院里
〔姜夫人上。
姜夫人 （唱）
单于款塞朝天子，
长安丝管日纷纷，
深宫寂寂春如海，
晴窗日课教女箴。
〔戚戚、盈盈上。
盈盈\戚戚 迎接姜夫人！
姜夫人 怎么不见你们姑娘？
盈盈 （指幕内）您瞧！昭君姑娘一句话也不说，半天了，倚着廊柱，望着天上的大雁，池里的游鱼。
姜夫人 这孩子！
盈盈 昭君姑娘，姜夫人来了！
〔戚戚与姜夫人奉茶。
〔王昭君上。
王昭君 （唱）
梨花淡淡柳丝黄，
朝钟夜漏日月长。
宫墙森森高三丈，
心随飞雁向北方！
姑姑来了！
姜夫人 昭君，我今天先开讲，然后有事要问你。昨天我讲到哪儿啦？
王昭君 您讲到“德言工容”了，姑姑。
姜夫人 对，今天讲“德言工容”。“德”就是女子的德行。你们要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口不乱问，心不乱想。如今，你在汉宫三年，这就更不同了，你总归是要见皇帝的人，要做万民之母，天下之后，要想，就想皇帝，想天子。
王昭君 天骤然暖了，花气更香了。
姜夫人 你这倔丫头！又在想什么？告诉我。
王昭君 没有想。姑姑，我什么都没有想。
盈盈 姜大人，我陪昭君姑娘进宫三年了，我是天天替姑娘想着，怎么皇帝还不来呢？
〔隔壁传来歌声：
“北方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盈盈 隔壁孙美人在唱呢。
王昭君 她唱得真好，就像个小姑娘似的。
盈盈 小姑娘？她六十多岁了。她想了皇帝四十多年，都想成疯子了。
王昭君 在这墙里，好着，疯了，过起来都是很长的啊！
姜夫人 昭君，你是在胡思乱想了。我来问你，十天前你到掖庭令那里去了？
王昭君 去了。皇帝有旨，后宫人待诏等，愿到匈奴跟随单于的，都可以请行。
姜夫人 你自己向掖庭令请行去了？
王昭君 是。
姜夫人 你知道，跟着匈奴大单于去，就再也看不见长安，见不着姑姑了。
王昭君 知道。
姜夫人 你这个活冤孽！你不能去呀！
（唱）
你和别人不一样，
落生时满屋喷香。
算命的说你有异相，
天注定要当皇后做娘娘。
我的儿再不要胡思乱想，
万不能和亲出塞到远方。
王昭君 登上昆仑望四方，奔腾浩荡心飞扬。
姜夫人 这是谁的话？
王昭君 屈原。
姜夫人 屈原？
王昭君 大鹏乘风飞上天，一飞就是九万里。
姜夫人 这又是谁的话？
王昭君 庄子。
姜夫人 啊呀，什么屈原，庄子，都是疯子！也怪我找人教你读了书，都读成糊涂虫了。你快去，找掖庭令收回帖子。
王昭君 姑姑呀！
（唱）
富贵非我愿，
帝乡不可留。
我愿化鸿鹄，
长作逍遥游。
挥手自兹去，
再也不回头！
姜夫人 怎么，你不听我的话，你这狠心的孩子！我一定要你当“美人”，看看谁厉害，是你，还是我！（怒下）
盈盈 昭君姑娘，您真的要走吗？
王昭君 真的要去。盈盈，你把箜篌弹起来。我要唱一个歌。
盈盈 唱什么？
王昭君 《长相知》。
盈盈 《长相知》？这是民间的情歌，叫掌刑太监听见要杀头的。
〔戚戚暗下。
王昭君 你不要管。（自弹自唱起来）
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毋绝衰。
……（划然而止，掩面哭泣）
盈盈 昭君姑娘，你怎么了？
王昭君 我在想守边塞的爹爹，想我那屈死的母亲。
盈盈 您的双亲不是早已亡故了吗？
王昭君 他们新婚不到一月，爹爹守边一去就是十年，母亲总是望着北方唱着这支歌，她说要等爹爹八十年。突然爹爹的死讯传来了，母亲便毅然离开我寻了短见。可是普天下有多少男子仍旧跟着兵车，年年守边。听人都说塞外的人想和好，塞内的人也想和好，可这事太难，要人去做。我此去权当替我死去的爹爹守边。
盈盈 可您是女孩儿，做不成啊！
王昭君 成，能成。
〔戚戚慌慌张张走上。
戚戚 不好了，孙美人向我们这边来了。怎么办？
王昭君 那有什么，她出来看看，不好吗？
盈盈 可她是疯子。
王昭君 迎接她。
盈盈\戚戚 （跪）迎接孙美人。
王昭君 接美人。
〔孙美人上。
王昭君 孙美人，让我扶着您吧。
孙美人 春水碧如天，水映如花面。
戚戚 她在干什么？
盈盈 傻子，她在照呢。
孙美人 这是——
王昭君 水里的花。
孙美人 不对。
王昭君 是您，孙美人。
孙美人 聪明的姑娘，你十几了？
王昭君 十九了。
孙美人 几月的生日？
王昭君 五月。
孙美人 那你还是我的姐姐呢。你很美，很好看，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呢。你看，柳絮！杨花！多么轻的杨花呀！（向空中轻轻扑捉着）
王昭君 她真是一个很好看的美人呢！
盈盈 从前她明白的时候，总说她母亲梦见日头扑在怀里，才生下她来。选进了后宫，全家都说她定要当皇后，她天天梦着万岁召见她，天天打扮得这样好，五十多年了。
王昭君 噢，五十多年了！……
戚戚 我来和她开个玩笑：“万岁到了，美人接驾！”
盈盈 哎呀，你真惹事！这可怎么办？
孙美人 是万岁来了吗！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万岁在哪里？
王昭君 在前面——昭阳殿。
孙美人 候着我吗？
王昭君 是候着。
孙美人 那就快吧，快快，我要打扮。好姑娘，我的青铜镜呢？
王昭君 这里，孙美人。
孙美人 后面照。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左面照。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右面照。
王昭君 是，孙美人。
孙美人 发髻够高吗？
王昭君 好，高得很。
孙美人 衣袖够宽吗？
王昭君 宽，宽得都拖到地了。
孙美人 我的玉搔头呢？
王昭君 这里。（从自己头上取下来送给孙美人，孙美人没接住，落地摔断了）
孙美人 （空手往发髻上插簪）好看，我的双明珠呢？
王昭君 （一摸自己耳上没有）您戴上了，孙美人。
孙美人 好看，陛下赐给我的金跳脱呢？
王昭君 您腕上戴着，响当当的不是吗？
孙美人 陛下赐给我的蕙香囊呢？
王昭君 您挂着呢。
孙美人 我的双鸳鸯呢？
王昭君 您系着呢。
孙美人 我的红罗裳呢？
王昭君 这不是么？（指孙美人的身上）
孙美人 这不是，这不是呀！
王昭君 戚戚，把我的红罗裳找出来。
〔戚戚应下。
〔盈盈急下。
孙美人 怎么办？怎么办？
王昭君 来得及，莫要慌！
〔戚戚捧衣上，帮孙美人穿上。
〔盈盈急上。
盈盈 昭君姑娘，真的是皇帝宣召她来了。
王昭君 什么，真的宣召她了？
盈盈 说是先皇帝给当今的皇帝托了梦，说他在坟墓里寂寞得很，要从前的美人去陪伴。
王昭君 去陪伴死了的皇帝？
盈盈 是的。进宫一辈子没见过皇帝，这下可真的被皇帝叫去了！
王昭君 孙美人，你！……
〔一年老黄门，后随一名宫女拿着衣包和琵琶上。
宫女 请孙美人登辇。
孙美人 皇帝在等着吗？
王昭君 等着呢。
孙美人 好心肠的姑娘，我在皇帝面前忘不了你。我要走了。（将琵琶交给王昭君）
〔王昭君呆若木鸡。
宫女 请孙美人登辇。
〔盈盈陪孙美人下。后随年老黄门和宫女。
戚戚 到哪里？
宫女 到皇陵去。（下）
戚戚 到老皇帝的坟墓去了？！……
王昭君 呀！
（唱）
朝朝开明镜，
夜夜点红灯。
日日盼君君不至，
可怜白发暗中生。
人言汉宫是仙境，
却原来是黄金铸就的地狱门。
美人香魂归何处？
琵琶十指有余温。
此情此景动魄惊心！
怎不叫人费沉吟，叫人费沉吟！
〔正门大开，姜夫人捧着一套“美人”的宫服，兴冲冲走上。后跟一大黄门，拿着黄绫。宫女随上。笙管齐奏。
姜夫人 好了，我的孩子，黄门令准了你是“美人”了。这是皇帝封的，快接封吧。
大黄门 王美人接封。
宫女 王美人，大喜。（跪）
戚戚 王美人！（跪）
姜夫人 去呀，我的孩子，戴上黄绫，叩头谢恩！
〔门外哭泣声，盈盈满面悲泣，上。
王昭君 怎么啦？
盈盈 孙美人她——
王昭君 她怎么了？
盈盈 她死了！她一上车，欢喜过度，一下子就断气了。
王昭君 哦。
〔王昭君低头拾起断玉簪。
姜夫人 你拿着断了的玉簪干什么？快叩头接封，皇恩浩荡啊！
〔鼓乐齐鸣，小黄门提香炉，老黄门捧圣旨上。
〔有人喊：“圣旨下！”
老黄门 接旨！
〔大家跪下。
老黄门 “胡汉和好，天地同春。单于朝贺求亲，良家子王昭君自愿请行。王昭君德行昌懋，可为单于阏氏备选，即令上殿陛见。”姜夫人，您大喜了，王姑娘，叩头接旨吧。
姜夫人 老哥哥，我们王姑娘，皇上已封她“美人”了，她是天子的臣妾，不能接旨了。
老黄门 怎么？
姜夫人 昭君，跪下，快接封！
大黄门 接封吧！
宫女等 （跪）王美人！
姜夫人 孩子，我那听话的儿啊！
王昭君 来了！（走向老黄门，跪）
（唱）
良家子王昭君奉诏接旨，
整容颜，理衣裾，匀素面，提金履，
姗姗细步，棣棣威仪！
正正当当堂堂皇皇走出去，
建章宫朝天子，去见单于。
〔姜夫人颓然坐地。
——幕落
时间：前场午后
地点：建章宫便殿
〔幕启：汉礼官上。
汉礼官 匈奴大单于驾到！
〔众宫女出迎。
〔呼韩邪单于上，乌禅幕、温敦、苦伶仃随上。
呼韩邪 （唱）
汉天子授匈奴无限光宠，
未央宫朝圣驾赞拜不名。
胡汉和好成姻眷，
千秋万岁沐春风。
苦伶仃，长安的美酒没有把你醉倒吗？
苦伶仃 单于的酒量惊呆了天子，老奴的酒量吓倒了马夫。
呼韩邪 温敦，我的内弟，你怎么脸上总是挂着一层严霜啊？
温敦 大单于，请你向北站，让我行匈奴大礼。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呼韩邪大单于好！（行礼）
呼韩邪 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给我念那么多头衔？
温敦 我怕您忘了。
乌禅幕 温敦！
呼韩邪 有话，你就讲出来吧。
温敦 大单于！
（唱）
咱匈奴天似穹庐笼盖大地，
匈奴人全都是巴图勇士。
你本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
当什么汉家女婿，低头屈膝！
呼韩邪 （唱）
阴山也有雪化时，
为什么你拳拳一念似岩石？
怎能忘我匈奴战乱多年，赤地千里，
怎能忘汉天子接济粮草相扶持。
龙廷会长老贵人同计议，
附汉廷求和亲众口一词。
我与汉使诺水东山曾盟誓，
俯民情顺天意怎说屈膝？
温敦 （唱）
匈奴人长刀大箭是生计，
“汉匈一家”草头露水能几时！
切莫受汉家的羁縻，
切莫娶汉家的女人做阏氏！
呼韩邪 温敦，你来到天子朝廷上，还存着这样的念头，你疯了！
乌禅幕 饶恕他吧，是我没有把他管教好。
呼韩邪 温敦，匈奴人和汉人是手足，是兄弟，要娶汉家的公主做阏氏，这是不能更改的。乌禅幕老侯爷，我的心腹老臣，我和你故去的女儿玉人阏氏是患难夫妻，我对她永世不忘，对你乌禅幕一家的赫赫功劳，也永世不忘。我向上天起誓，玉人永远在我心里。老侯爷，你就是我的父亲，你，温敦，就是我的兄弟。
乌禅幕 （跪）谢单于深恩！
温敦 （跟着跪下）温敦无可报答，只有一颗忠心。
呼韩邪 起来，（扶乌禅幕）快快起来。
〔萧育上。
萧育 大单于，天子要驾临建章宫，再次赐见单于，已离凤阙不远。
呼韩邪 天子光宠过甚了。（向乌禅幕）你们随我迎接天子。
〔呼韩邪、萧育、乌禅幕下。
〔休勒上。
休勒 小侯爷，你吩咐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温敦 什么？
休勒 我的人在鸡鹿寨关市上，把汉家的商队抢了。
温敦 我们的人落到汉人手里没有？
休勒 我那两个儿子带着骑兵，像一阵狂风来无影，去无踪。
温敦 好，看看呼韩邪怎样讨他岳父的欢心吧！
〔休勒下。
〔钟鼓乐声大作，汉元帝和呼韩邪单于上。后随萧育、王龙及黄门。
元帝 （对黄门）止乐。
王龙 天子赐见诸侯王，照例当奏大乐。
元帝 朕要和单于在幽静的地方再叙一叙。
萧育 吩咐止乐。
〔乐声止。
元帝 呼韩邪单于，请登胡床吧。
呼韩邪 臣谨谢。（坐）
元帝 单于，十八年前，我们在长安，畅游聚首了多次，你还记得吗？
呼韩邪 那时陛下还未继承大位。臣很荣幸，和陛下在太子宫中饮酒高歌了几个长夜。
元帝 岁月如流，朕还没有忘记你的嘹亮的歌声。
呼韩邪 臣在匈奴的战伐之中，也常想起陛下吹的洞箫，真是人间仙乐。苦伶仃！
〔苦伶仃走上，跪呈一支胡管。
呼韩邪 这是臣家中传世之宝，一支……
元帝 胡管。精美极了，一定能吹出天籁一般的音乐！好，单于，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希望这礼物能给你带来幸福，给匈奴带来安宁。
呼韩邪 哦，有这样神奇的礼物吗？
元帝 （对萧育）传吧。
〔宫乐飘飘，宫娥仪仗迤逦摆开。
〔王昭君上。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
王昭君 （唱）
才离了梨花院，屏风斗帐，
又来到建章宫，百尺高堂。
行过了复道回廊，阿阁绮窗，
霎时间人间天上，金碧辉煌。
乱纷纷笙箫响，亮晶晶仙仪仗。
黑压压文臣武将，贵戚侯王。
六宫粉黛搴帘将我偷眼望，
我怎能怯生生，虚恍恍，意张惶？
羽翣下坐的是匈奴的单于，汉朝的皇上，
我淡淡装，天然样，就是这样一个汉家姑娘。
婷婷款款，来见君王。
〔王昭君风韵万千，吸摄着一朝上下的眼神。
王昭君 （跪拜）后宫王昭君朝见天子陛下，天子万岁，万万岁！
萧育 请贵人仰望天子。
王昭君 遵命。（抬头仰望）
〔天子、单于大惊愕，半晌。
元帝\呼韩邪 哦！
苦伶仃 （旁白）
满朝上下，
变成了庙里的泥胎，
皇帝和单于，
全部发了呆。
鱼沉水，
花羞败，
天上地下，
只有一个女人的眼睛
在发着光彩。
萧育 贵人朝见大单于殿下。
王昭君 后宫王昭君觐见大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自语）眼前忽然一亮，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眉眼，这模样。在梦里？在家乡？
元帝 汉宫中居然有这样美玉，真美，美得像音乐一样。
温敦 我恨这女人，恨得牙痒！
元帝 平身。
王昭君 谢天子。
萧育 下面还有备选的美人，叫她们上殿吗？陛下。
元帝 不，不用了。
萧育 大单于呢？
呼韩邪 不，不，就依天子陛下吧。
元帝 好，你为我们唱一段朕所谱写的《鹿鸣之曲》，来欢祝单于吧。
王昭君 后宫王昭君万死，昭君没有学过。
元帝 哦？
王昭君 臣昭君愿唱一支比《鹿鸣》还要尽意的歌子。
〔举朝震惊。
元帝 什么？
王昭君 《长相知》。
王龙 大胆！这是乡俚下民的情歌，怎能亵渎圣听！
元帝 《长相知》，这是什么东西？
王昭君 就是《长相知》，陛下愿听吗？
萧育 这个姑娘简直是出人意外。
元帝 （被王昭君雍容自若的态度所吸住，笑着）好，你唱吧。下面有人伴奏吗？
〔殿下无人回答。
苦伶仃 （走出跪下）老奴苦伶仃愿试一试。
王龙 （抗议地）陛下！
元帝 （温和地）让她唱。
〔苦伶仃拿出胡管吹奏。
王昭君 （唱）
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勿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长相知啊，长相知。（唱毕跪拜）
元帝 唱得好，真唱得好。平身。
王昭君 谢陛下。
元帝 但是你不觉得你有罪吗？
王昭君 （又跪）昭君死罪。昭君没有逢迎圣意，没有歌唱陛下的御作，昭君死罪。
元帝 不是。你在这样的嘉宾面前，唱起这样儿女的情歌，不是失礼了吗？
王龙 王昭君应即交付掖庭治罪。
王昭君 陛下能容臣昭君一言不？
元帝 好，你说。
王昭君 这样的话是要站着说的。
元帝 好，你就站着说。
王昭君 臣昭君谨谢！（立起来，侃侃而谈）礼发于诚，声发于心，行出于义。于今汉匈一家，情同兄弟。理应长命相知，天长地久。长相知，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长相知，长不断，此乃是陛下与单于之深情，亦即匈汉百姓之深情。长相知啊长相知，这岂是区区男女之情，碌碌儿女之情哉！
元帝 好，好！
呼韩邪 陛下，真是说得好极了。
元帝 （对苦伶仃）可你怎么会吹这个调子呢？
苦伶仃 启奏天子，塞上胡汉百姓，都会唱这支歌子。
元帝 哦，原来这是胡汉的心声。
〔一老黄门执羽书上。
黄门 启奏陛下，鸡鹿寨关市被匈奴骑马抢劫一空！
呼韩邪 啊？！
〔黄门将羽书上交萧育。
萧育 （念羽书）鸡鹿寨都尉陈昌等急奏天子陛下……
元帝 不要念了。（忽然立起，对王昭君）你刚才说什么“相疑相知”，是怎么讲的？
王昭君 长相知，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
元帝 （对呼韩邪）对呀，不相疑，才能长相知。匈奴刚刚太平，难免有不臣之徒找一点麻烦，趁单于在长安之际，给你难堪。朕虽不德，能够上这样的当吗？
呼韩邪 臣惶恐，臣定要彻查此事。
元帝 不说这些了吧。（对萧育）这就是单于未来的阏氏吗？
萧育 就看大单于的心意了。
呼韩邪 臣感谢天子。
元帝 恭贺单于，万福吉祥。单于的阏氏，吉祥如意。
温敦 启奏陛下，温敦该死，不知我们的新阏氏是天子的哪家公主？
元帝 （转身对王昭君）王昭君听封。
王昭君 臣王昭君在。
元帝 汉天子刘奭，御封王昭君为昭君公主。佩紫绶金印，鸾旗凤辇，仪同汉朝王妃。
王昭君 王昭君恭谢圣恩！
元帝 萧育、王龙听旨。
萧育\王龙 在。
元帝 萧育是辅弼大臣，太傅萧望之之子，明习边事，累建功勋，兹命萧育持节匈奴，为汉天子送亲正使，并将匈奴所需丝棉、铁器、粮食、文物，送往龙廷，作为昭君嫁妆。
萧育 臣领旨。
元帝 王龙是朕王皇后幼弟，汉家国舅。现封王龙为昭君之兄，晋封“送亲侯”，并作萧育副使。
王龙 ……
元帝 请单于、昭君公主更衣，即往未央宫举行大礼。请！
〔全朝上下欢呼：“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乐声大作。
〔呼韩邪、王昭君拜元帝。
〔元帝下。呼韩邪、王昭君下。
〔余人渐下。
〔乐声不断。
——幕落
时间：前场三月以后，夏天的傍晚
地点：大草原。呼韩邪单于的行殿——华丽的毡幕外边
〔幕启：姜夫人、盈盈、苦伶仃坐在地上。
〔王龙提马鞭上。
王龙 （念）
来到草原三月，
盼到吉日良辰。
昭君即将晋庙，
龙廷歌舞纷纷。
有请昭君公主。
盈盈 娘娘到海子边去了。
王龙 明天，昭君公主就要进匈奴的祖庙了，龙廷上下都在庆贺，她到海子边干什么？
盈盈 从远方来了一群牧民，受了天灾，昭君娘娘去看看他们。
王龙 她一个人？
盈盈 阿婷洁大公主陪她去的。
王龙 谁？
盈盈 单于的亲妹妹，温敦侯爷的夫人。
王龙 怎么去的？
盈盈 骑马。
王龙 什么？骑马？汉朝的公主骑马？
盈盈 不骑马，还坐汉朝的牛车吗？
王龙 夫人，你为什么不拦？
姜夫人 娘娘说，她自己要想想了。
王龙 她想什么？她会想什么？她现在脸上搽上一种红不溜丢的东西，那叫……
盈盈 那叫胭脂。
王龙 汉朝的贵妇人什么时候搽过这种东西？谁教她的？
苦伶仃 是我，苦伶仃。
王龙 这是谁，干什么的？
苦伶仃 我会喝酒，会唱歌；我会熏狐狸，挖田鼠；我会吹掉眼睛里的沙子，会说蒺藜一样的真话。
盈盈 他叫苦伶仃，单于最爱的老奴，是单于特意派来伺候娘娘的。
王龙 是你教的？
苦伶仃 爱美是女人的天赋。我只是把胭脂递给娘娘，她自己就搽上了。
王龙 （对姜夫人）你怎么不拦？（发现姜夫人也擦了胭脂）你，你也搽了胭脂？你们都搽了？
姜夫人 老妾倒也觉得这不很难看。
王龙 什么？吩咐所有从长安来的汉家宫女一起洗脸！把胭脂洗掉！
姜夫人 老妾遵命。
王龙 本侯制定的后帐礼则，你都记得么？
姜夫人 （背书一样的）要老妾随时提醒昭君公主要保持汉廷的威仪，不食胡食，不穿胡衣，不习胡语。
王龙 和单于相会呢？
姜夫人 先通知胡汉礼官。阏氏诏“可”，奏鼓吹乐，三次更衣，四次奉茶。单于进，奉汉食三次。阏氏坐于南，单于坐于北。阏氏四次更衣，奏“雅乐”。宫漏三下，奏“安室乐”。单于出牙帐，奏“燕乐”。进后帐奏“小胡乐”，五次更衣，奏细乐。礼官高呼：“全宫安静，阏氏进帐，单于进帐了——！”
苦伶仃 我的祖宗！哎哟！这一夜，可真把我们单于折腾够了。
王龙 你按照这样办了没有？
姜夫人 老妾就行了一次。
王龙 什么？一次？
姜夫人 以后，单于就再也不来了。
王龙 不来也好嘛。
姜夫人 以后就废了。
王龙 废了？
姜夫人 这是萧正使的谕告。
王龙 你，你们究竟听谁的？听一个小小正使的，还是听送亲侯的？你们说！
盈盈 您是副使。
〔戚戚引萧育上，身后侍从持节旄。
戚戚 萧正使到！
〔戚戚、苦伶仃下。
王龙 萧正使。
萧育 送亲侯，姜夫人，我问你们一句话，从长安启程，三个月来，昭君阏氏的心境如何？
姜夫人 ……唉！
盈盈 第一个月，娘娘有说有笑；第二个月，娘娘不苟言笑；第三个月，娘娘不言不笑。
萧育 哦？！
盈盈 您问送亲侯。
萧育 送亲，送亲，送得昭君公主这样的不安，我们为臣的，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王龙 小侯只知振大汉之天威，不能顾儿女的私情。
萧育 送亲侯！
（唱）
单于阏氏相欢好，
万民安乐端赖之，
这不是区区小事，
怎说是儿女之私。
王龙 老大人，这一套和亲的大道理，我不明白是对谁说的？
萧育 王大人！
（唱）
塞下春来风景异，
关市重开，百货如山积。
中原文化进大漠，
胡人纷纷习耕织。
这和睦交流得来非容易，
失慎毁之在旦夕。
昭君长住在草地，
抵多少持节的使臣，防边的将士，
她是龙廷一帜汉旌旗。
为臣者就该当战战兢兢，
怎能够少检点放肆恣睢。
王龙 莫非要抛却了汉家的规矩。
萧育 （唱）
奉天子圣谕！
到匈奴要入境问俗，切合时宜。
王龙 萧大人，你大权在握，一切由你。回了朝廷，我要面奏天子。
萧育 请奏。
〔匈奴卫士高呼：“国舅骨突侯温敦侯爷驾到！”
〔温敦上，苦伶仃暗上。
温敦 哦，正使大人。阏氏就要加封晋庙，龙廷大宴三日，您二位怎么不去喝酒啊？
萧育 我们到后帐为昭君阏氏叩喜。
温敦 呼韩邪单于请正使大人到前面草滩，看看单于送给朝廷的好马。
萧育 多谢传旨。（下）
温敦 萧正使真是大臣风度，走起路来，一步一步，都显出中原文化来。
王龙 什么中原文化，一个老木头橛子！温敦侯爷，昨天你说单于背后对我不恭敬，那是怎么一回事？
温敦 龙廷的事，是不许乱说的。
王龙 难道我们不是无话不说的亲兄弟吗？
温敦 那要看什么话。
苦伶仃 这下，上了笼头了！
温敦 （踢了苦伶仃一脚）滚！老东西，不挨打，你就不舒服。
苦伶仃 是喽，我要走了，我长了一对多余的耳朵。（摇晃着下）
王龙 温敦侯爷，你还是不肯说，不肯相信我吗？
温敦 不，不能说，说了您会生气，我也会生气。
王龙 你说，你说！我不生气。
温敦 （唱）
他说是王皇后住在昭阳院，
你是她枕边讨来的裙带官。
只懂得斗鸡走狗，踢球打弹，
你是个少年新贵事理全不谙。
你是个臭羊头，烹不烂。
送亲侯值不得半片牛粪干。
王龙 他目无朝廷，欺人太甚！竟敢辱骂天子派来的人！我真后悔，当初在长安，没有扣押他！
温敦 （唱）
扣押他只恐怕难成罪案。
王龙 他纵容部下抢了关市，至今仍未查清！
温敦 （唱）
为什么葫芦提放虎归山？
王龙 天子失策哇！
温敦 （唱）
满朝中只您一人有远见……
王龙 怎么，他还有什么非分之念？
温敦 （欲言又止，唱）
……他，他，他是我头上一重天。
王龙 你说，别害怕，有我哪！
温敦 （唱）
待不说，对不起天子恩眷，
若说了，谁信我远域孤忠一寸丹！
王龙 你对我说，就跟对天子说一样！
温敦 （唱）
送亲侯，你来看——
王龙 那是一片马群，不是要送往长安的吗？
温敦 （唱）
哪里是诚心奉献，
暗地里埋俏藏奸，
这是些能征战马筋骨健，
他待要倾巢穴，犯中原。
王龙 多少人马？
温敦 （唱）
不下五万；
王龙 几时兴兵？
温敦 （唱）
只待秋高马力全。
王龙 好，一边是天子，一边是单于，你站在哪一边？
温敦 （唱）
我若是心存二念，
怎能够沥胆披肝。
王龙 到时候？……
温敦 （唱）
呼韩邪一朝发难，
我不能袖手旁观。
王龙 你怎样对付呼韩邪？
温敦 （唱）
五尺钢刀光湛湛，
欲为君王斩楼兰！
王龙 温敦侯爷，你真是一位豪杰！事若成功，我一定禀奏天子，将有意想不到的大位，等着你呢！
温敦 （一鞠到地，唱）
愿效忠汉天子死而无怨，
王龙 （扶起温敦，唱）
你真是汉家的塞上坚关。
温敦 （唱）
远臣今夜洁杯盏，
旋割驼峰炙马肝。
胡舞婆娑歌曼曼，
专等王侯醉一番。
王龙 我一定去！告辞了！（下）
温敦 恭送天子国舅！
〔休勒暗上。
休勒 侯爷，你把话说得太满了，万一漏了底……
温敦 把谎堆成山，不相信，也会疑心。王龙是汉朝皇帝的小舅子，用他的嘴替我说话，十句里只要皇帝听一句，呼韩邪的日子就不好过。（阴沉地）可是，长安派来的这个女人是不好对付的。
休勒 王昭君吗？
温敦 她在呼韩邪身边，汉朝就不会疑心呼韩邪。一定得把她从单于身边赶开。
休勒 可她就要受封晋庙，真正做匈奴龙廷的阏氏了。
温敦 不！不能！决不能！只要长安不再信任呼韩邪，我就可以把他干掉。五年之后，我的马头就要指向长安了。（抽出宝刀）刀！我的宝刀！你就是兵权，有了你，我就可以调动匈奴的骑兵，有了你，我就可以夺取龙廷！
休勒 我手下还有两千兵马，誓死为你效忠！
乌禅幕 （内白）好恼！（上）
怒火难压，
好叫人胸气炸，胸气炸！
休勒 老侯爷，您今天怎么了？
乌禅幕 你做的好事，
有人告发。
你挑唆孩儿们抢了关市，
斑斑罪证须非假。
休勒 老侯爷，这件事……
温敦 爹爹，休勒不是这样的人。
休勒 老侯爷，我可以对天盟誓，您要不信，（撕开自己的前襟）这是亮堂堂的心！我可以一刀刺进去，死给您看！
乌禅幕 （掏出一把尖刀扔在休勒面前）你现在就死给我看！
〔沉默。
休勒 （畏葸地）老侯爷！
乌禅幕 死给我看，往下扎！
温敦 爹爹，让他活着，他是儿子得力的人。
乌禅幕 你是窝醉马草，
你是个祸害的根芽！
〔夺过休勒手中的刀，对准他，就要扎下去。
休勒 老侯爷，饶命！
温敦 爹，（拦住乌禅幕）爹，有话好说。（夺过尖刀）
乌禅幕 来人，把他押下去！
〔卫士们上，押住休勒。
休勒 （一面走，一面回头）老侯爷，老侯爷！（下）
〔乌禅幕气得坐在墩上，沉默不语。
温敦 爹爹！
乌禅幕 （忽然立起）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这样的不要脸！
温敦 爹爹，你对儿子说的是什么？
乌禅幕 你是主谋，他是从犯。没有你的命令，他不敢！
温敦 爹爹，斧子再快，不能往自己的木把上砍。
乌禅幕 你说实话！要不然你活不到太阳出山！
温敦 我就是贪，抢惯了，不愿意拿东西换。
乌禅幕 你知道那时候单于在长安吗？
温敦 ……
乌禅幕 我的马群里怎么出了这样一只疯骆驼！我恨不得这一拳！——（猛然对温敦狠击一拳）
温敦 小时候我挨惯了你的打；你现在要打死我，只怕有点难！
乌禅幕 我要亲口告诉单于，你是主犯！
温敦 你真的那样爱你的女婿，呼韩邪大单于？你把我最聪明的姐姐嫁给他，把全部家业供给他买刀买马，你的两个儿子都为他战死了，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乌禅幕 因为他是一个好太子。
温敦 他得到什么？
乌禅幕 匈奴的龙廷。
温敦 我们呢？
乌禅幕 牛羊健壮，草原上飘着奶茶香，匈奴人不用再去打乱仗，我可以闭眼睛入土安葬。
温敦 可我得到了什么？
乌禅幕 刀痕横在脸上，是你的战功，是你的光荣，单于封你为左大将。
温敦 这在龙廷里，数不上！
乌禅幕 你别忘了单于对我们全家的恩宠和信赖！
温敦 信赖、恩宠，这已经是秋天的萤火虫，你的女儿死了，没有人拴住他的心，他的心给了别人。现在他依靠的是汉人，不是我们。
乌禅幕 你究竟想什么？你说！我不能让你毁了我乌禅幕全家：我要，我要——
温敦 你要向呼韩邪去告发？去吧，告发你的亲生儿子；告发去吧！我不怕死！爹，我死了，你就是一个孤老头子了。想想吧；你活得下去吗？
〔外面高喊：“单于圣驾到！”
〔呼韩邪上，后随卫士。
呼韩邪 （对乌禅幕）我已经告诉萧育正使，把抢关市的人捉住了。（望见温敦）哦！你也在这里。
乌禅幕 那就要告诉萧育正使，我们如何发落了。
呼韩邪 是的。（对温敦）你在一旁听着吧。
乌禅幕 传休勒。
〔卫士押休勒上。
休勒 单于，大单于，撑犁骨突单于！
呼韩邪 你的孩子们干的事，你知道吗？
休勒 休勒不知道。
乌禅幕 你撒谎，传犯人！
〔卫士们推拥两个捆绑着的年轻匈奴贵族上，苦伶仃随上。
二贵族 叩见单于。
乌禅幕 （对犯人）你们认识他吗？
二贵族 爸爸，我的爸爸！
休勒 你们——
一贵族 爸爸，我们招了。
另贵族 爸爸，我们承认了。
二贵族 我们抢了关市。
休勒 跪下，求单于饶命。
呼韩邪 抢关市的人，照例应该如何？
乌禅幕 按照龙廷大法，应该杀头。
二贵族 爸爸，爸爸！
呼韩邪 拉下去，斩。
休勒 斩！
二贵族 爸爸，救我们，救救我们啦！
〔卫士一拥而上，押住他们。
二贵族 爸爸，爸爸！
休勒 （一拳将其子打昏）你这狼心狗肺，对不起单于的东西！
〔卫士拖休勒二子下。
苦伶仃 九月草黄，十月围场，射中狐兔，放走豺狼。
呼韩邪 苦伶仃，你住嘴。（向帐外）斩！
乌禅幕 （内心十分矛盾）单于，这件事就这样完了吗？
温敦 （止住他）爹爹！
呼韩邪 就这样完了。
乌禅幕 就这样禀报天子吗？
呼韩邪 就这样禀报。不要再问下去了。告诉他们，斩！
〔传来鼓号声，卫士上。
卫士 启奏单于，已经正法。
呼韩邪 休勒，你要好好教训你的家里人。你听懂了吗？
休勒 （跪下）叩谢单于的大恩大德，休勒永远不忘。
呼韩邪 （对乌禅幕）告诉萧正使，抢劫关市一案犯人已经正法，请他上报长安。
乌禅幕 是。单于，老臣有一个请求。
呼韩邪 老侯爷请讲。
乌禅幕 现在汉胡和好，天下太平，左大将的兵权应该收归龙廷。（目视温敦）左大将温敦应该立刻交兵。
〔温敦大吃一惊，乌禅幕紧紧盯视着他。
呼韩邪 （看一看他们父子，沉吟一下）老侯爷说的很对。左大将温敦，让我们共享太平吧。
温敦 温敦早有此心。（解下宝刀双手呈献）这是调兵的宝刀，应该交给单于的新阏氏掌管。
呼韩邪 左大将温敦，你随我血战多年，功劳很大，现封你为右谷蠡王，加管阴山右方草地。
乌禅幕 您对他恩宠太深了。
呼韩邪 老侯爷，草地上有我，便有你们一家。
乌禅幕 单于，您对我们全家的爱护，我至死不忘。温敦，谢恩，跪下！
温敦 （跪下）单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我有点不大舒服。
温敦 速传医官！
呼韩邪 不用。（对所有的人）你们去吧，我想歇一歇。
〔乌禅幕父子、休勒、卫士退下。
苦伶仃 单于，您不好过吗？
呼韩邪 我这里（指胸）有一点闷。
苦伶仃 单于，您做错了一件事。
呼韩邪 我，知，道。
（唱）
我怎能绝恩义动大法，
我怎能穷根究底苦追查。
他是玉人阏氏亲手养大，
他是老侯爷后代根芽。
苦伶仃 我是个小丑，只能陪您解闷谈天说笑话，可是我怕您救的是一条蛇，它长着毒牙。
呼韩邪 （唱）
若查出抢关市是我宠臣姻娅，
你叫我怎样驰书报汉家，
天子闻知怎能不疑心惊讶，
怕不会装聋作哑留中不发。
那时候我纵有千口难说话，
胡汉一家也难免白璧微瑕。
苦伶仃 汉天子不是说过“既相知，不相疑”吗？
呼韩邪 （唱）
你是个奴家心无私假，
解不到朝廷事微妙复杂。
苦伶仃 可是单于……
呼韩邪 （唱）
只可惜玉人归泉下，
坟头草绿遍天涯。
冷清清谁能共我倾心话，
谁知我此时间心绪如麻。
叫伶仃，与我快备马！
苦伶仃 您要出去吗？
呼韩邪 （唱）
我要到大青山里去看看她！
〔呼韩邪忧郁地走进帐去。
〔苦伶仃望着他的背影，向另一方下。
——幕落
时间：前场夜晚，圆月高悬
地点：景同前场
〔王昭君、阿婷洁上。后随匈奴侍女、盈盈等。
王昭君 （唱）
听惯胡地语，
犹着汉宫装。
草原扬鞭初试马，
欲把他乡作故乡。
阿婷洁 （唱）
看嫂嫂在马上英姿飒爽，
真好像是一位匈奴姑娘。
嫂嫂，这半天骑马射箭，你没累着吗？
王昭君 没有，大公主。
阿婷洁 （向匈奴侍女）你们下去候令。
侍女们 是。阏氏！大公主！
王昭君 （对盈盈）你们也下去吧！
盈盈 是，娘娘！
〔盈盈、侍女下。
阿婷洁 昭君嫂嫂，你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王昭君 玉人的石像……
阿婷洁 从大青山请回来了。
王昭君 大公主，我用汉朝的大礼谢谢你！
阿婷洁 快别，新嫂嫂，我可担不起呀！
王昭君 我还有事求你呢。
阿婷洁 有事尽管吩咐。
王昭君 大公主，你给我讲讲玉人阏氏。
阿婷洁 我那死去的玉人嫂嫂啊！
（唱）
二十年与单于把战马同跨，
为单于复大位东征西杀，
宝帐中与哥哥运筹谋划，
肩靠肩度过了忧患生涯。
王昭君 他们是患难夫妻啊！怪不得单于的神情总是那样忧伤，他失去了这样一位阏氏。
阿婷洁 你知道吗，是玉人嫂嫂把你接来的。
王昭君 怎么，是她！
阿婷洁 是她。
（唱）
玉人她临终嘱咐单于殿下，
享太平得安宁需要匈汉一家。
这是她三十年忧患中得来的一句话，
迎一位汉家公主代替她。
王昭君 玉人啊，你是一位智慧、贤明的阏氏！原来你是这样期望着我！大公主，我怕，我真怕不能代替玉人阏氏。
阿婷洁 （唱）
搬石像请玉人好心不假，
你正是汉天子送来的出水莲花。
王昭君 我看出单于怀念玉人阏氏，只想让他高兴一点。
阿婷洁 （唱）
你爱丈夫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玉人像你，你像她！
我真高兴，你是爱我哥哥的，是不是？
王昭君 是，他是那样明智、勇敢、真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呼韩邪穿着披风，从棉帐中缓步走出。
王昭君 单于来了，他一个人，要到哪里去？
阿婷洁 嫂嫂，你去和他说说话。（下）
〔昭君转头望望呼韩邪，还是随阿婷洁下。
〔灯光显现出一座轻纱幕帐，帐中立着玉人的石像。
呼韩邪 怎么，玉人！我正要去找你，你却来了。（半跪）我的玉人哪！
〔马嘶声，苦伶仃上。
苦伶仃 单于，马备好了，您还去大青山吗？
呼韩邪 （摇头）……
〔阿婷洁轻轻地推着王昭君上。她指着呼韩邪，又向昭君点点头。
〔阿婷洁与苦伶仃走下。
王昭君 单于啊，单于！
他在想，想些什么？
（唱）
一双眼，似江水，不扬波。
我真想，想知道，
江水下可也有激流、漩涡？
只为了胡汉和好百姓欢乐，
我千里迢迢，不惮奔波。
萧正使告诉我随境问俗，
答应的；我就作谦逊随和。
可只是我心头总觉得寂寞，
心头寂寞可奈何？
我的家在秭归，长江流水门前过，
我真想，江边坐，洗着衣服，唱着歌。
龙廷里飘忽着轻轻云朵，
真叫人添疑惑，难捉摸。
单于他是那样高贵温和，
只是他少开口，话不多，
单于啊，我愿随你终身过，
怎能这样，相逢对面隔着天河？
〔呼韩邪缓缓抬起头来。
呼韩邪 一年了，我的玉人，你死去已一年。
（唱）
怎能忘，二十年患难夫妻，贴心的同伴。
想当初，匈奴内乱我失去宝座，
投奔到岳父帐前。
你全家在我身边站，
平定了塞北漠南。
二十年你和我同饮一壶水，同吃一碗饭，
二十年你帮我解决疑难。
到如今石像空留春风面，
剩下我孤单单，独自盘桓。
践遗言迎来了汉家公主神仙眷，
镇常是默坐通宵无一言。
王昭君 （唱）
玉人呀，我多么羡慕你，
我来了，你欢喜还是生气？
我来了，想替你，替你和他同风雨，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心意。
告诉我，怎样做单于的伴侣？
告诉我，怎样当匈奴的阏氏？
我明明活着，
（接唱）
却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世；
你在他心里，
（接唱）
栩栩如生似旧时。
〔昭君坐在石墩上，望着皓月。
〔呼韩邪转过身来，蓦地瞥见王昭君。
呼韩邪 （唱）
为什么一个人冷清清不说一句话？
莫不是想汉朝，还是想家？
她好似草原上名驹宝马，
小小年华，貌美如花。
她曾经当廷奏对，娴娴雅雅，
为什么三月来夜夜无声对月华？
王昭君 我不能再等了，我要说，说出我心里的情愫。
呼韩邪 不，我不能冷淡一位汉家公主。让我探一探她心里藏着什么。（走到昭君面前，轻轻地）昭君阏氏，你穿得少了吧？
王昭君 （惊醒，立起）单于，不冷。
呼韩邪 草地的夜晚还是凉的。
王昭君 单于冷吗？
呼韩邪 匈奴人是不大怕冷的。喜欢我们的草原吗？
王昭君 喜欢，喜欢得很。夜晚的草原也是美的。
呼韩邪 是，美得很。我很高兴阏氏喜欢。
王昭君 听人说，过去草原上常常打仗、流血、死人。
呼韩邪 是的。
王昭君 现在好了。单于，我希望草原永远这样美，这样安宁。
呼韩邪 阏氏，想长安吗？
王昭君 想。我在长安住了三年。
呼韩邪 噢。还想什么？
王昭君 还想长江，秭归——我生长的地方。
呼韩邪 那个地方远吗？
王昭君 远得很。比长安还远呢。
呼韩邪 阏氏，你口直得很。为什么在我面前你要说想念故乡呢？
王昭君 我心里有什么，难道就不应该对您讲吗？
呼韩邪 对，说得对。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这样的脾气。你多大岁数了，阏氏？
王昭君 十九岁，单于。
〔沉默。轻云从月下飘过。
王昭君 月亮圆了。
呼韩邪 又圆了。——昭君阏氏，你来到匈奴不后悔吗？
王昭君 我是自愿请行，来到胡地的。
呼韩邪 什么，你是自愿来的？
王昭君 我是带着整个汉家姑娘的心来到匈奴的。
呼韩邪 哦，整个汉家姑娘的心？
王昭君 单于，我没有像您那样看过那么多回圆月。
我一生说的话，不及您一天说得多，说得好。
呼韩邪 啊，多么明亮的眼睛！
王昭君 但是，比这月亮还亮的，是女人的心！
比这圆月还满的，
是一个女人希望得到的恩情。
呼韩邪 哦，她这样想。
王昭君 比您骑马奔跑过的路还长的，
是一个女人对她丈夫的情义。
呼韩邪 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昭君 鞍子下面湿了，就知道乘马的路程，
善良的人才知道一个女人的真心。
呼韩邪 多么像玉人说的话！
年轻的阏氏，从前我的心也是为一个女人跳着的，但是，那个人死了。
王昭君 我知道这是多大的不幸。
呼韩邪 哦，你知道？
王昭君 她的名字也好——玉人。
呼韩邪 谁告诉你的？
王昭君 阿婷洁大公主。
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这就是说，新人虽好，总不及旧人。
呼韩邪 对，对，你怎么懂得这样多，可是——
王昭君 怎么样，单于？
呼韩邪 也看什么样的新人了。
〔苦伶仃和盈盈暗上。
呼韩邪 昭君阏氏，你不怪我谈起从前的阏氏吧？
王昭君 为什么？
呼韩邪 因为你……你也是一个女人。
王昭君 单于，为什么要怪？我只有喜欢。您不能忘记玉人，难道有一天您会忘记我？对人忠诚的人，也应该对他忠诚。
呼韩邪 可是我的忠诚已经给了一个……
王昭君 忠诚的男子是少的，忠诚的单于岂不更少？
单于啊，我为什么不喜欢？
呼韩邪 奇怪，我眼前出现了什么？我去迎的是一位汉家的公主，接来的却是我想要的女人。
王昭君 单于啊，您来领我见玉人吧。
呼韩邪 可以，可是她，她在……
王昭君 她就在眼前。
呼韩邪 你！
苦伶仃 玉人阏氏的像，就是昭君阏氏告诉阿婷洁大公主搬来的。
呼韩邪 哦，是你，昭君！
王昭君 让她有时也能安慰安慰您，我多希望看见您的笑容。
呼韩邪 昭君，昭君。
怪不得我一见你，便觉得在哪里见过，
原来你的眼睛多么像她，
她又多么像你，昭君阏氏啊！
王昭君 盈盈，你把合欢被拿来。
〔盈盈下。
〔汉宫细乐起，盈盈捧合欢被上。
王昭君 单于，您来看，这是一床合欢被。
呼韩邪 合欢被？
王昭君 上面绣着双鸳鸯，里面放着“长相思”。
呼韩邪 “长相思”？
王昭君 我们汉家姑娘把丝棉叫作长相思。
这四面系着的是“结不解”。
呼韩邪 “结不解”？
王昭君 我们汉家姑娘把四边的花结叫作“结不解”。长相思，结不解。
呼韩邪 叫它拉不断，扯不开。
王昭君 是啊，单于。
您总是要出巡打猎的，
让这床合欢被常陪着您，
让我们永远长相知。
呼韩邪 好极了。长相知啊，长相知！（接合欢被，交苦伶仃）
〔远处汉宫女唱：
文采双鸳鸯，
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
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
谁能别离此。
〔呼韩邪望着年轻美丽的昭君阏氏，忽然沉浸在对她的情感之中。
〔温敦上，犹豫片刻，上前。
温敦 呼韩邪单于，昭君阏氏，小天子婴鹿在大公主帐里，等着拜见新母亲。
呼韩邪 （向昭君探问地）昭君阏氏……
王昭君 单于，让我们去看他吧。
〔呼韩邪、王昭君下，盈盈、苦伶仃随下。
〔休勒上。
休勒 听您的吩咐，毒药、斧子都准备好了。
温敦 去吧。
〔休勒下。
温敦 长相知，长相知，看你们相知到几时！
——幕落
时间：前一场的次日，黎明之前
地点：呼韩邪单于的帐外
〔乌云密布，白雾茫茫。苦伶仃守候在帐外。
苦伶仃 （唱）
浓云遮落月，
大雾满龙廷。
鸡叫三两声，
东方犹未明。
〔温敦扶王龙上。
〔苦伶仃手执酒壶坐下喝酒。
温敦 送亲侯，你喝多了。走路当心。
王龙 没有，以后我还来，酒！酒！……（下）
〔休勒拿着一柄斧子上。
休勒 侯爷！
温敦 毒药呢？
休勒 已经放了。
温敦 玉人的像呢？
休勒 （把斧子一举）我这就去办。
温敦 不怕吗？
休勒 石头的肠子，铁打的心，要保侯爷成龙，我儿子都舍了，还怕什么？
温敦 好朋友！等到成了事，你是头等功。
休勒 侯爷坐了龙廷，只要给我一个小小的右贤王，给我右方一半草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温敦 （暗吃一惊）右贤王！
休勒 嗯？
温敦 你要得太少了！去吧，对你，我还有更大的赏赐。
休勒 （猛然扑在地上，连连叩头）感谢至高无上的撑犁孤突单于！我的再生爹娘，我的恩主！恩主！撑犁孤突单于！
温敦 （惊吓）你，你，你怎么现在就这样称呼我？你发疯了！
休勒 （匍匐在地）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您，我的至高无上的撑犁孤突！
温敦 还不快去，呼韩邪单于就要过来了。
〔休勒爬起来，走下。
〔温敦跪下向玉人祈祷。
〔呼韩邪上。
温敦 玉人，我的姐姐，我要走了。我有满怀心事，要向你诉说。
呼韩邪 （旁白）哦，他在祈祷。
温敦 单于他聪明正直，豁达大度。关市被抢一案，他处理得多么英明。这是对我的爱护，也是对您的深情。这大恩，我怎能不铭记在心啊！
呼韩邪 他是知道感恩的。
温敦 玉人姐姐，我要离开龙廷了。我交出了兵权，我的肩膀轻松了，可是我的心沉重了。以后谁来保护我的主人，我的父亲，我的草地上独一无二的神鹰啊！
呼韩邪 他这是祈祷，还是说给我听的？我收回了他的兵权，他还真的能对我这样依恋？温敦，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温敦 哦，单于，我的主子！
呼韩邪 （扶起温敦）哦，你怎么满脸都是眼泪？
温敦 我的恩人哪！温敦告别了，请单于多多保重！（转身就走）
呼韩邪 回来！站住！温敦，你怎么了？
温敦 但愿昭君阏氏晋封拜庙之后，龙廷太平，单于平安。
呼韩邪 但愿？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温敦 我一生侍卫单于，一旦离开，就像树叶离了根。
呼韩邪 不要难过，我会到草地来看你和我的妹妹阿婷洁公主的。
温敦 不，不，您千万不要来。
呼韩邪 为什么？
温敦 您千万不能离开龙廷。
呼韩邪 为什么？
温敦 送亲侯王龙对我说，三月前单于在长安求亲的时候，当时关市被抢，朝廷原来是想扣押单于的。
呼韩邪 这件事长安天子毫不介意，说的很明白，你是听到的。
温敦 有人主张，趁单于和亲，不作戒备，在鸡鹿寨驻扎重兵，但等时机一到——
呼韩邪 我看王龙这个少年新贵的话，不值得深信。
温敦 是。
〔马蹄得得，一骑兵急上。
骑兵 单于，紧急密报！
呼韩邪 哪里来？
骑兵 鸡鹿寨。
呼韩邪 讲！
骑兵 寨外草地发现汉军马粪多处。
呼韩邪 拿来！（掰开马粪）
温敦 （也拿一块掰开）果然。里面有黑豆、谷米。我们的马是从来不喂黑豆谷米的。
呼韩邪 （对骑兵）你下去吧。回来！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讲，泄露出去要杀头。
骑兵 喳！（下）
温敦 汉军到草地上来了！单于，龙廷里有奸细。
呼韩邪 谁？
温敦 汉家派来的阏氏。
呼韩邪 你在胡说些什么？
温敦 王龙告诉我，昭君阏氏一概知情。
呼韩邪 这不会是真的。
温敦 单于啊，她是汉，我们是胡！
苦伶仃 单于，单于，有人要害你，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你听我的。
呼韩邪 你又喝醉了。
苦伶仃 我的腿醉了，我的心是醒着的。
温敦 快下去，你又喝多了。
苦伶仃 喝多了！我把阴山黑水，盐池草地，湖海苍天，都喝进去，连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侯爷，也喝在我的肚子里。（醉倒）
温敦 放肆！
〔呼韩邪坐下，用手遮住了脸。
温敦 单于，你累了，歇一歇吧！我先回帐去了。（下）
呼韩邪 （唱）
伶仃啊伶仃，你怎么醉不醒！
我有话说给你，只能给你听。
我看到汉公主一往情深。
像找到解渴的泉水清又清。
她使我忘记了霜侵两鬓，
她使我蓦地变年轻。
我正要交宝刀授以权柄，
猛然间起风波月罩乌云。
我心中犯犹疑，徘徊不定，
谁与我解疑团识辨真金。
伶仃啊伶仃，你怎么醉不醒！
我知心的老奴苦伶仃！
〔苦伶仃忽然立起，弹琴。
苦伶仃 （走到单于身边）单于，你身边有人要害你。
呼韩邪 什么？谁呀？又是昭君吗？
苦伶仃 昭君阏氏的眼睛像泉水一样明净；昭君阏氏的心像鲜奶一样的芳馨。
呼韩邪 那么是谁？
苦伶仃 一个你宠爱的人。
呼韩邪 是谁，快讲！
苦伶仃 你的内弟，温敦。
呼韩邪 你胡说！不，不会，他是玉人的弟弟。
苦伶仃 玉人阏氏是女神，他是魔鬼！
〔阿婷洁匆匆上。
阿婷洁 哥哥，不好了，婴鹿死了，忽然死了！
呼韩邪 什么？
阿婷洁 吃了什么坏东西。
呼韩邪 吃了什么？
阿婷洁 奶母说，她吃了昭君阏氏赐给的糖食，就……
苦伶仃 单于，我去看看他。（下，阿婷洁随下）
呼韩邪 吃了昭君的糖食，就死了。（忽然感到恍惚，悲恸万分）玉人，玉人，我们的小婴鹿——你的亲骨肉……
〔呼韩邪忽然发病晕倒。四面无声。雾浓。
〔温敦疾步上。
温敦 单于，我的单于，您怎么啦？啊，他又发病了，他晕死过去了。（四望）这是天赐给我的机会，就只有我一个。
〔休勒悄悄地走上。
休勒 还有我。
温敦 还有人吗？
休勒 没有别人了。只有侯爷、我和满天大雾。
温敦 （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尖刀，你不是日夜想着仇人的血吗？来吧！（举起尖刀，对准呼韩邪）
〔忽然，远处传来欢呼声。东方现出鱼肚白，火把闪耀。
温敦 这是什么声音？
休勒 快！卫士就要来了！
温敦 这是什么声音？
休勒 天快亮了，王昭君就要晋庙了！王公贵族向着单于的帐幕欢呼呢！
〔欢呼声：“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休勒 快动手吧，不能再等了！
温敦 （举刀）我多么恨哪！我恨我不能扎下去！
休勒 为什么，侯爷？
温敦 不能，不能为一次冲动而葬送了整个前程。现在他死了，匈奴的贵族会立刻起兵讨伐我，长安的天子也会讨伐我。我手中没有了调动兵马的宝刀！
休勒 一刀下去，龙廷就是你的了！
温敦 不，不成！我要取得他的信任，对他更忠诚。我要叫长安疑心呼韩邪，呼韩邪疑心长安。我要叫他把宝刀从那个汉家女人手里拿过来再交给我。我要叫他说出出兵，反汉。到那个时候，我就有话说。到那个时候，割他的头，就像割草一样容易。
休勒 （抢过尖刀）你害怕了！让休勒替你担当这滔天大罪吧！（对呼韩邪）神鹰呀，你的末日到了！
温敦 放下！
〔休勒疯狂地刺下去。
温敦 （护着呼韩邪，抢回尖刀，痛掴休勒）狗！你醒了没有？
休勒 我，我醒了。
温敦 卫士要到了，你走开！
〔休勒顺从地下。
温敦 单于，醒醒吧！温敦在救你呢。
呼韩邪 我怎么了？
温敦 您发病了，晕倒了。
呼韩邪 哦，就只有你在我身边？
温敦 就我一个。我的单于，你把我急坏了。
呼韩邪 你怎么了？你哭了……
温敦 我怕，怕您万一醒不过来。（抽噎）
呼韩邪 哦，是你，是你把我救活的！你！——我的忠心的温敦……伶仃！叫伶仃来！
温敦 您忘了，伶仃去救婴鹿了。
呼韩邪 什么？
温敦 刚才婴鹿不是忽然死了吗？
呼韩邪 哦，是的，我要去看看他。
〔阿婷洁上。
阿婷洁 哥哥，放心吧！幸亏伶仃去了。他说羊血可以解毒，给小婴鹿灌了羊血，已经醒过来了。
呼韩邪 哦，好，好！那么放毒的人——
〔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上。
宫女 启奏阿婷洁公主，玉人阏氏的石像，不知叫什么人打碎了！
阿婷洁 啊？
呼韩邪 是谁做出这样的事？
温敦 谁这样恨我的姐姐？
阿婷洁 怎么，婴鹿刚救过来，玉人的像又碎了。
温敦 昭君阏氏现在就要晋庙了。
阿婷洁 哦！会有这样可怕的事吗？
呼韩邪 不，不，不像。
温敦 天神说，草原外面的人会做出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阿婷洁 刚才姜夫人和我说……
呼韩邪 说什么？
阿婷洁 昭君阏氏已经有了喜了。
温敦 昭君阏氏有了喜，大太子婴鹿就……
〔远处连续喊：“接昭君阏氏！”
温敦 她来了。单于，让她晋庙吗？
呼韩邪 ……
〔喊声：“昭君阏氏圣驾到！”
〔汉胡细乐。王昭君盛装上。姜夫人陪着她，盈盈、戚戚随上。
姜夫人 恭喜大单于，我们的昭君阏氏，她有了喜了。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王昭君 昭君奉命晋庙，参拜祖先鬼神。单于千岁，千千岁！
呼韩邪 阏氏千岁，千千岁！
礼官 晋庙时刻到！
温敦 候单于赐旨！
呼韩邪 昭君阏氏，我刚才晕了过去，——
王昭君 怎么了，我的单于？
呼韩邪 现在好多了，可还是不大舒服。加封晋庙的大礼，是不是可以延迟一下，昭君阏氏？
王昭君 当然。谨奉命，单于殿下。
温敦 单于有旨，晋庙典礼暂停！停止奏乐！
〔乐声骤止，众皆惊愕。
呼韩邪 阏氏，我想独自去歇一歇。
王昭君 是，单于。
〔呼韩邪下。温敦、阿婷洁随下。众随从默默下。
姜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
王昭君 不要紧的。姑姑，您先去休息吧。都下去吧。盈盈留下。
〔姜夫人不安地下。侍女们随下。
盈盈 娘娘。
王昭君 你去请萧大人来！
盈盈 是，娘娘。（下）
〔台上只留昭君一人。
王昭君 （唱）
霎时间地覆天翻，
风暴沉沉压草滩。
难道说龙廷也似汉宫院，
没来由乍寒乍暖暮四朝三？
加封事我并不悬悬在念，
猜不透深和浅我心不安。
疑云阵阵迷双眼，
满怀心事对谁言？
〔盈盈引萧育上。
萧育 臣萧育参见昭君公主，千岁，千千岁！
王昭君 萧大人，加封晋庙延期了，您知道吗？我……（眼泪一涌而下）
萧育 昭君公主，不必这样难过。单于欠安，一时改期，也没有什么。
王昭君 萧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萧育 公主殿下，臣萧育应该向您禀告，刚才龙廷出了两件大事，小王子婴鹿突然中毒，玉人阏氏的雕像被人打碎。
王昭君 哦！谁敢这样，萧大人？
萧育 难以得知。臣以为是恶人中伤，要把罪名推在公主的身上。
王昭君 难道单于都怀疑是我吗？
萧育 公主，你不要这样想。
王昭君 所以单于忽然对我那样冷淡……
萧育 昭君公主！
（唱）
劝公主休烦恼，宽放胸襟，
听老臣禀奏分明。
你本是年轻公主与人无争竞，
无端端怎招来怨毒深深？
只因为“匈汉一家”你身负重任，
才有那悻悻的切齿皱眉人。
这毒药，毒的是单于的忠悃，
这利斧，砍的是胡汉和亲。
王昭君 萧大人，这是不能允许的。
萧育 昭君公主，您说的极是。
（接唱）
单于附汉，情真意盛，
王昭君 我知道。
萧育 （接唱）
你对他要信赖，要谅情。
王昭君 萧大人，我感谢您的指教，昭君记住了。
萧育 （唱）
公主请上受臣一拜！（跪下，盈盈同跪）
王昭君 （唱）
这不是折杀了昭君。
萧育 我拜的不是你，
（接唱）
拜的是你肩负责任如山重，
拜的是胡汉和好万年春，
拜的是两家百姓对你的期望和信任——
王昭君 （接唱）
王昭君决不辜负两家百姓，
不负长安，不负龙廷！
——幕落
时间：前场次日下午
地点：龙廷后帐，王昭君的毡幕中
〔幕启：王昭君在教练胡汉侍女弹琵琶、唱歌。
侍女们 （唱）
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毋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长相知啊，长相知。
〔姜夫人上，二侍女随上。
盈盈等 姜夫人安好。
姜夫人 参见公主娘娘。
王昭君 姜夫人请起。
〔侍女们退下。盈盈、戚戚同下。
姜夫人 昭君，昨天一整夜姑姑都没有睡好，单于昨天晚上对你说点什么没有？
王昭君 他昨晚一夜没回来。
姜夫人 怎么，到现在，你还没有见到单于的面呀？我苦命的孩子！
（唱）
龙廷上下都在议论你，
小小年纪怎受得这天大委屈。
快去向单于辩白洗清自己，——
王昭君 你叫我辩白什么？我心里是亮堂的，“水清石自见”。
姜夫人 （唱）
得不到单于的欢心，
一辈子也是个受气的阏氏！
王昭君 我不怕，姑姑，您就放心吧。
姜夫人 我怎么能放心呢？
（唱）
加封后安排定我要回去，
怎放心留下你只身千里受人欺。
万不该自愿请行来胡地，
眼巴巴母女们骨肉分离！
王昭君 好姑姑，不要难过，我是您的亲女儿，您走了以后，我会永远想着您的。
〔戚戚上。
戚戚 启禀娘娘，阿婷洁公主到。
王昭君 请姑姑回帐歇息去吧！（对戚戚）有请。
〔姜夫人下。二侍女随下。
戚戚 有请大公主。
〔匈奴侍女引阿婷洁上。
阿婷洁 昭君阏氏，愿您安好。
王昭君 大公主安好，您吉祥如意。
阿婷洁 昭君阏氏，我的亲嫂嫂！（对侍女）你们退下。
〔侍女退下，戚戚也退下。
王昭君 大公主，您请坐。
阿婷洁 阏氏，我的嫂嫂，我向您请罪来了。
王昭君 大公主，这是怎么说起？
阿婷洁 嫂嫂。
（唱）
害婴鹿毁石像真相已明，
老侯爷他正在审问罪人。
思前想后我暗自悔恨，
我不该对嫂嫂起过疑心，
嫂嫂啊，您是个清白好人！
王昭君 大公主，我的妹妹！我万分感谢你！
阿婷洁 嫂嫂，您原谅我了？
王昭君 天下还有比你这样坦率、诚恳更可宝贵的吗？
阿婷洁 老侯爷还要面陈单于，说明这两件事的真相。
王昭君 感谢老侯爷，感谢你们全家。
〔帐外卫士：“呼韩邪单于驾到！”
〔宫女们列队出迎。
〔呼韩邪上，后随卫士们。
〔王昭君和阿婷洁跪迎。
王昭君 昭君迎接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阿婷洁 哥哥。
呼韩邪 快请起来，昭君阏氏。妹妹请起。（对卫士）你们退下。
〔卫士们下。
呼韩邪 妹妹你是来看望阏氏的？
阿婷洁 我来是为了告诉嫂嫂，罪人已经逮住了。
呼韩邪 我已经知道了。
阿婷洁 哥哥，嫂嫂已经等您好久了，我告辞了。
王昭君 送大公主。
〔侍女们引大公主下。
呼韩邪 昨天我突然身体不舒服，加封晋庙的事改了期，晚上我又没有回来看望你，恐怕引起了你的不安吧？
王昭君 刚才大公主已经告诉了我，我完全明白。
呼韩邪 你不怪我吗？
王昭君 您想想，我会怪您吗？
呼韩邪 昭君！
王昭君 嗳。
〔呼韩邪轻轻握着王昭君的手，夫妻相视而笑。
〔盈盈在帐外：“送亲侯王大人到！”
〔王龙不等传唤，手提马鞭闯进来。
王昭君 送亲侯，你又喝醉了。
王龙 我没喝醉，我有话讲！（一屁股坐下）
王昭君 你先回去，等清醒了再讲。
王龙 我不走，我要讲！
呼韩邪 王大人，你还是先请回去吧！
王龙 你怎么管起我来了？我是汉朝天子的国舅！（用马鞭指指点点）
呼韩邪 把你的鞭子放下！你来龙廷三个月了，难道不懂得拿着马鞭进帐，是对主人的失礼吗？
王龙 失礼？你昨天才大失礼呢！我正要问你，加封晋庙这样一件大事，你说推迟就推迟。你这是眼睛里没我，你瞧不起我，也是瞧不起她（指昭君），就是瞧不起朝廷——
王昭君 王龙！你站起来！你胆敢对单于这样的不敬！
〔王龙不动。
呼韩邪 左右，把他的鞭子拿出去！
王昭君 撤座！
〔卫士们应声上，夺下王龙的鞭子。
王龙 好！呼韩邪！你敢这样对待我！你这是目无天子，你反汉！
呼韩邪 什么？
王昭君 你疯了！单于，不要听他的昏话。
呼韩邪 不，你等等。（对王龙）你说什么？
王龙 我说你反汉。
呼韩邪 你有什么根据？
王龙 第一条，你预备五万骑兵，要干什么？
呼韩邪 什么？
王龙 我都知道你的行动日期！
呼韩邪 什么日期？
王龙 三个月内进攻长安的日期，你说，有无此事？
呼韩邪 哦？我居然有这样大的阴谋！
王昭君 王龙，你对单于这样罗织罪名，无中生有！我问你，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王龙 我不答复。
王昭君 那就是你捏造的！
王龙 什么，我捏造？是你的心腹、宠臣左大将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错吗？
呼韩邪 温敦？他会这样陷害我？
王龙 温敦才是真正忠于汉朝的。
〔温敦急上。
温敦 温敦参见单于、阏氏。送亲侯，您也在这儿。
呼韩邪 你来得正好。
温敦 我听说谋害小王子的罪犯已经抓到，是真的吗？
呼韩邪 王大人，你刚才说的话，请你再说一遍。
〔王龙不作声。
呼韩邪 好，你不讲，我来替你讲。王大人说你告诉他我反汉，我还练了五万骑兵，预备在三个月内进攻长安。你说过没有？
温敦 我……我，王龙，你这条癞皮狗！单于，他这是离间我们君臣，这是个大阴谋！
王龙 你骂我是癞皮狗？你是个坏蛋！你这个胆小鬼！背着他（指呼韩邪）什么都敢说，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你说过单于反汉！你说过请求长安出兵！
温敦 我，我没有！
王龙 你还说长安一出兵，你就杀了呼韩邪起来响应！
温敦 我没说过！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冤枉！单于，我的主人，为了让您看看我的心，我愿死在您的面前，追随我的玉人姐姐……（拔刀作自刺状）
呼韩邪 放下刀！不要来这一套！
〔乌禅幕上。
乌禅幕 单于，阏氏，我把罪人押来了。（对外）押上来！
〔卫士押休勒上。
乌禅幕 休勒，你向单于老实招供，小王子是不是你毒的？
休勒 是。
乌禅幕 玉人的雕像是不是你打的？
休勒 是。
乌禅幕 汉军根本没有出兵，草地上的马粪是你假造的，是不是？
休勒 是。可是我冤枉啊！是他（指温敦）叫我——
〔温敦不等休勒话落，抽刀向休勒刺去。休勒惨叫一声倒下。
呼韩邪 温敦！你这个阴险狠毒的东西！（像狮子一样狂怒地扑上去，猛掐温敦的脖子）你，你……
温敦 单于！单于！
呼韩邪 （气得浑身发抖，把温敦甩在帐门外）给我滚！
〔温敦一跃而起，窜出帐外，立刻听到马蹄声急驰而去。
乌禅幕 你给我回来！我杀了你这畜生！（急追出帐）
呼韩邪 你们都走！都走！
〔王龙吓得面如土色，随卫士们下。
王昭君 单于，单于！
呼韩邪 阏氏，我不行了。
我百战沙场，
看透了多少虎豹一样的心肠，
可是我却相信了他，
相信了这样一个凶神恶煞。
我把我花一样的妹妹嫁给他，
我把我的心也给了他。
而他，却日夜盼望我立刻就死，
偏这时又来了汉家的花花公子。
他们串通一气，想杀我，
想把汉匈百姓的鲜血摆成庆功的筵席。
王昭君 单于，是我们没有尽力，
没有保护好你。
呼韩邪 不，不，汉家派来的阏氏，
是我不曾好好地看重你。
年轻的昭君，我真老了！
（唱）
我看过多少遍月圆花好，
我挨过无数个雪夜寒宵。
火性热血都消耗，
年华似水入波涛。
我已是大树枝枯霜叶老，
你还是鲜花带露正含苞。
王昭君 （唱）
雪压霜侵松不老，
壮心犹在志气豪。
你正是草原上飞驰的骏马，
你正是黑河里奔腾的波涛。
眼光中你常想中原父老，
心头上你念着草地同胞。
看见你就看见胡汉和好，
你为那两家百姓立下了万世功劳！
呼韩邪 （唱）
我和你是夫妻又似父女，
天遣来神送来你这如意的阏氏。
你正是一汪水清碧透绿，
酷热中望见你沁人心脾。
你正是匈奴人急需的盐、茶、米，
游牧中战斗里一刻不能离。
恨温敦豺狼种背信弃义，
暗中箭背后刀我的创痛难医。
王昭君 （唱）
劝单于权将悲痛收拾起，
我欲与君长相知。
愿单于奋雄心励精图治，
我愿作您的转生再世的玉人阏氏。
愿单于款心怀且欣喜，
请听我轻声慢唱长相知！
呼韩邪\王昭君 （唱，配以幕后伴唱）
长相知啊长相知，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相知，长不断，
长相知，不相疑。
长相知，同生死，
长相知啊，长相知。
呼韩邪 你听，远处有军马向我们来了。
王昭君 哦？没有声音。
呼韩邪 （贴地倾听）有！有骑兵向这里奔来。
〔呼韩邪的卫士们急上。
卫士长 单于，我们被包围了！
呼韩邪 多少人马？
卫士长 五百左右。
呼韩邪 什么人？
卫士长 还看不清。像是郅支的残部。
呼韩邪 召集卫队！
卫士长 早已成列。
呼韩邪 迎击！
王昭君 单于，你要保重！
呼韩邪 你放心，我就会回来！（向外）苦伶仃！
〔苦伶仃急上。
呼韩邪 保护阏氏！
苦伶仃 是。
〔呼韩邪拿起刀剑，转身出帐，卫士随下。
王昭君 侍女们，快备马！
苦伶仃 阏氏，您不能去！
王昭君 我要和我的单于在一起，我要去找他，单于，我的夫君……
〔王昭君奔下，苦伶仃追下。
〔音乐起，鼓号声，胡笳声，战马嘶鸣，一片厮杀格斗声。
〔暗转。朝日，白云，云中隐约可见单于的祖庙。草原的后方，筑起一个平坛，坛上铺着锦绣地衣。
〔苦伶仃引少女们歌舞上。
苦伶仃 （唱）
光明战胜黑暗，
单于擒住温敦。
草原上恢复宁静，
乐孜孜，喜盈盈。
少女们 （唱）
草原上喜盈盈普天同庆，
喜盈盈普天同庆，昭君阏氏晋庙加封。
啊！
金色的天空，紫色的松林，
花鸟鱼虫屏息静听，
听昭君晋庙加封。晋庙加封，
美好的名称！
〔呼韩邪、王昭君穿着晋庙的礼服上，身后随着乌禅幕、萧育。
〔阿婷洁、姜夫人、盈盈等随在后面。
呼韩邪 温敦罪在不赦，应该处以死罪。我决定把他送往长安，请天子发落，萧大人以为如何？
萧育 单于非常贤明，温敦固然有罪，王龙也罪过不轻，也应该禀明天子发落。
乌禅幕 逆子温敦死有余辜，单于把他交给朝廷发落，万分贤明。
阿婷洁 哥哥，我也同往长安，一同待罪！
呼韩邪 也好，你去吧。
〔戚戚急上。
戚戚 单于，阏氏，外面有一老头，他要求昭君阏氏自己给他一点赏赐。
王昭君 我自己的东西？我带来的东西都是汉宫的东西，这里，都是龙廷的。我这个阏氏自己是穷得什么都没有呀！
戚戚 您有，他说您有。
王昭君 要说有，就是送给单于的那床合欢被，贤明的单于，您说该怎么办？
呼韩邪 那还是看贤明的阏氏吧。
王昭君 好，盈盈，把合欢被拿来。
〔盈盈捧合欢被上。
王昭君 这是我做女儿时在灯下一寸寸织就，一针针绣成的，是我自己的，是送给单于的定情礼物。但愿它也把温暖带给汉胡的千万家百姓，送给他吧。
〔戚戚捧被下。
乌禅幕 吉日良辰，是单于晋封阏氏的时候了。请单于和阏氏殿下升坛。奏乐。
〔呼韩邪、王昭君登坛、起乐。
乌禅幕 请单于授刀！
呼韩邪 这把“经路”宝刀是我的传世之宝，过去是玉人阏氏保管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的昭君阏氏。
王昭君 王昭君谨谢单于。
乌禅幕 昭君阏氏受封。
呼韩邪 我，匈奴第十四代单于，挛鞮、稽侯珊呼韩邪、若鞮撑犁孤突，亲往长安求婚，承天子洪恩，赐婚昭君公主。上下臣民，欢欣爱戴，塞内塞外，和悦安宁。今天晋庙祭告祖先，特晋封昭君公主为宁胡阏氏！宁胡阏氏千岁！千千岁！
王昭君 宁胡阏氏昭君谢恩！
呼韩邪 宁胡阏氏请起。
〔人群欢呼：“单于千岁！宁胡阏氏千岁！千千岁！”
苦伶仃 飞了！
众 什么飞了？
王昭君 合欢被！
盈盈 看，合欢被被一阵大风吹起来，正在天上飞呢！
王昭君 （唱）
合欢被啊，真是神明，
变成了一床仙被轻轻。
呼韩邪 （唱）
像天那样大，广无垠，
王昭君 （唱）
愿中原塞北，千秋万代，同此寒温！
合唱 愿中原塞北，千秋万代，同此寒温！
〔呼韩邪、王昭君向庙中走去。
——幕落
（全剧终）
[1] 本昆曲剧本是作者根据曹禺同名话剧改编的剧本。据北方昆曲剧院1979年1月复写本编入。
[2] 本京剧剧本根据曹禺同名话剧改编，由作者与梁清濂合作完成。据1978年12月25日复写本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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