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太奈比（al-Mutanabbī，915—965），生于库法城，祖籍也门。诗人早年企图凭借诗才求功名未能如愿，遂自称“穆太奈比”（原意即“假先知”），鼓动并领导部分游牧民造反，结果被囚禁两年。他获释后曾四处行吟，先后为四十余名王公贵族歌功颂德。九四八年为阿勒颇的哈姆丹王赛弗·道莱赏识，君臣相处达九年之久，是其诗作最盛时期。诗人有诗集传世，其诗劲健新奇、富于哲理，对后世影响很大，不少诗句成为脍炙人口的格言、警句和成语。

什么地位值得我企及？

什么伟人值得我畏惧？

真主创造和未造的一切，

与我的雄心壮志相比，

都如同一根毫发，

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让我获取难以企及的荣誉！

高贵就在于难得，平庸则易。

建功立业岂能轻而易举，

不挨蜂螫焉能得到蜂蜜。

每个人一生中总有他的习惯，

赛弗·道莱则惯于对敌作战。

他是大海，平静时，你可潜海求珠，

一旦他怒不可遏，你就当心点！

想害他的人往往是害了自己，

率军与他为敌者往往是把礼献。

有人狂妄，不把真主放在眼里，

一旦见他宝剑在手，也忙把“认主词”[1]念。

大地上一切君王总得臣服于他：

不是死了离去，就是跪着拜见。

这世道到处是小人，

　　让我怎么能不抱怨；

他们的学者是傻瓜，

　　他们的精明人是笨蛋；

他们的贵人都是狗，

　　他们有见识的瞎了眼；

虎豹在他们那里最英明，

　　猴子在他们之中最勇敢；

对于自由人来说，

　　世上最大的灾难，

莫过于明知是敌人，

　　却不得不当朋友攀！

人世沧桑，饱受忧患；

我等如此，古人亦然。

前人已去，满腹辛酸；

纵有欢乐，几人几天？

今日施恩，明日行善；

难解忧愁，度日如年。

互谅互让，排忧解难；

胜于敌对，相互结怨。

但人在世，立地顶天；

不受屈辱，死亦无憾。

若能长生，永活世间，

冒死勇士，岂非受骗？

若非如此，一死难免，

何必贪生，苟延残喘？

我总看见一个小诗人

　　高不及我的肚脐，

却偏要踮起脚尖

　　同我争短长，比高低。

我开口讲话时

　　从不屑于把他提，

心中却暗自好笑

　　他那样不自量力。

最讨厌的人莫过于

　　他喊你却不值得搭理；

最可恶的人莫过于

　　他与你为敌却根本不配。

我并非对这种人

　　目中无人，矜才使气，

我只是厌恶蠢人

　　自作聪明，自鸣得意。

你若不惜生命去追求荣耀，

那就应当把星星当作目标。

因为碌碌无为或建功立业，

到头来死都是一样的味道。

宝剑将会为我阵亡的战马哭泣，

它们的泪水就是敌人鲜血滔滔。

美女是在乐园中养尊处优，

而宝剑却要在烈火中锻造。

剑铸成离开工匠时无比锋利，

使他们双手都难免伤痕道道。

懦夫把畏缩不前看做为人精明，

其实那不过是孬种的胡说八道。

人只要勇敢就足以抵御一切，

若能智勇双全就会无比地好。

有多少意见都是金玉良言，

但糟糕的是人们理解不了。

人们耳闻忠告，获益不尽相同，

因为人品、知识水平有低有高。

你穿戒衣[3]要穿到何日？

你这样受苦要到几时？

若不昂首挺胸死于剑下，

就会屈辱而死，低三下四。

何不信赖真主，光荣地跃起，

把战死沙场看成是蜜蜂采蜜？

羡慕卑贱将生活在卑贱中，

也许死倒比这样活着轻松。

谁低三下四更易受人欺凌，

死人的伤口不会令人苦痛。

要活得尊严，死得光荣：

在战旗下，在枪丛中！

让熠熠闪光的枪尖

解除一切仇恨和愤怒！

活，不能碌碌无为苟活在世，

死，不能窝窝囊囊不为人知。

纵然在地狱也要去追求荣誉；

即使在天堂也不能忍辱受屈！

若说聪明人要对世人考验，

我对他们却早已吃透尝遍。

我看他们的友好只是欺骗，

而他们的宗教不过是伪善。

岁月未在我心中留下什么东西

令我欣喜，为之着迷，无比珍惜。

酒保！你们这杯中是酒，

还是斟满了烦恼和忧愁？

难道我是一块磐石，为什么无动于衷？

无论是面对这美酒，还是耳闻那歌声。

我若是要琼浆玉液也可以得到，

可是要知心的朋友却无处寻找。

我在人世间究竟都得到了什么东西？

奇怪的是尽管我抱怨，却遭人妒忌。

城里美女的艳丽风姿

怎能与素静的牧女相比。

城里美女是脂粉涂成，

牧女天赋之美不靠粉黛蛾眉。

羚羊之美，山羊望尘莫及，

眉目体态都无法与之比拟。

我愿为旷野的羚羊而献身，

她们不咬文嚼字，也不涂脂描眉。

何等的雄心产生何等的坚强刚毅，

何等的美德产生何等的丰功伟绩。

竖子把区区小事看得十分了不起，

伟人则天大的困难也不放在眼里。

敌人披坚执锐，向你侵袭。

群骑奔来，如电掣风驰。

他们盔甲闪闪，刀枪熠熠，

令人眼花缭乱，难以辨析。

他们五路大军，自东至西，

阵阵喧嚣呐喊，惊天动地。

他们天南海北，聚在一起，

相互交谈起来，要靠翻译。

而你神态自若，英勇无比，

死神似在沉睡，闭紧眼皮。

敌骑丢盔弃甲，狼狈逃逸，

你则春风满面，扬眉吐气。

你的英明、勇敢无可比拟，

就仿佛对于幽冥你也洞悉。

你好似雄鹰，向敌人扑去，

他们望风披靡，不堪一击。

你宝剑举起时胜利还不知在何地，

而待宝剑落下时它已经翩然而至。

你喜欢宝剑，而把长矛丢弃，

似乎宝剑对长矛根本瞧不起。

这也难怪，谁欲求得胜利，

唯有锋利的宝剑才是钥匙。

你使敌人满山遍野逃逸，

好像往新娘头上撒银币。

你策马上山将敌人踏在脚底，

使他们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不是我以族人为荣，

　　而是族人以我享誉。

我的荣誉不靠祖先，

　　而是全靠我自己。

尽管我的祖先

　　为全阿拉伯人称誉，

无家可归者求他们救助，

　　犯罪失足者求他们荫庇。

如果我扬扬自得，

　　那自负也因我与人迥异；

世上还没有人

　　比我更了不起。

我与慷慨同义，

　　我是诗歌的上帝，

我是敌人的毒剂，

　　我被忌妒者妒忌。

与当年沙里哈先知

　　在赛母德人中相似[5]，

我在这个民族中

　　被认为陌生而奇异。

我落脚在一群骗子聚集的地方，

他们既不待客又不许远走他乡。

慷慨应是赐予，他们则是口惠实不至，

让他们和他们的慷慨大方见鬼去！

他们悭吝、卑鄙的心灵臭不可闻，

死神都怕脏了手，而用棍子去挑其灵魂。

难道每一次恶奴弑主，

在埃及都可以畅通无阻？

如今阉奴成了逃奴的表率，

自由人受奴役，奴隶却受崇拜。

埃及的看守进入了梦乡，紧闭睡眼，

让一群狐狸将满园的葡萄糟蹋、饱餐。

奴隶绝不能同真正的自由人称兄道弟，

哪怕他生来就披着自由人的外衣。

[1] 穆斯林须念：“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方算皈依伊斯兰教，是为“认主词”。

[2] 诗人青年时代曾一度羁旅于叙利亚的安塔基亚。一次，安塔基亚遭罗马人突袭，诗人喜爱的马被杀死，这首诗即为此而作。

[3] 戒衣，朝觐者从受戒起到开戒止穿的一种服装，由两条没用针缝的白布构成，戒服在身，自然意味着不能参战。

[4] 九五五年，哈姆丹王赛弗·道莱率军，以少胜多，大败东罗马（拜占庭）军于哈岱斯红堡。这首诗即以此为题材。

[5] 据《古兰经》中故事称：沙里哈为真主使者之一，属赛母德部落。曾劝族人信奉一神，但族人仍坚持信奉多神，并违命宰杀作为使者表征之母驼，因而遭地震，皆伏地而死。

[6] 在谗言挑拨下，诗人与赛弗·道莱君臣关系破裂。九五七年，诗人离开阿勒颇，前往埃及，投奔伊赫什德王朝黑奴出身掌实权的太监卡弗尔（？—967）。卡弗尔食言自肥，未给予诗人原来许诺的封赏，反将其软禁起来，诗人在失望、恼怒之余，对卡弗尔由赞颂转而进行攻击、讽刺。这首诗就是针对卡弗尔而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