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布·努瓦斯（Abū Nuwās，762—813），生于波斯的阿瓦士，其父早亡。他博闻强记，很快跻身诗坛，三十岁去巴格达，因诗才被哈里发赏识。他终生恃才傲物，尤喜饮酒作乐，而常置教法于不顾，至晚年才有所收敛。他善写咏酒诗，故有“酒诗人”之称。他往往借酒抒情，反映出他落拓不羁的性格和主张自由开放，反对宗教禁欲的思想。其笔墨新颖别致、不落窠臼。其诗是阿拔斯王朝时期繁华奢靡生活的写照。

勿为莱伊拉哭，

　　勿为杏德悲[1]，

手中酒红如玫瑰，

　　且为玫瑰干一杯！

一杯美酒喉中倾，

　　两眼双颊红霞飞。

酒如红宝石，

　　杯似珍珠美，

面前窈窕一淑女

　　尽握在手里。

手中倾酒眼倾酒，

　　能不令人醉复醉。

同座一醉我两醉，

　　谁人能解此中味！

有多少夜晚，我用它[2]消忧解愁，

欢乐无比，一宿到头。

真主对它禁戒，我却认为合法，

这如何能得到真主的宽宥？

为了爱她，我似炙烤在两堆火之间，

一堆在她的双颊，一堆在我的心田。

好糊涂的亲人啊，眼看着我憔悴，

躺在床上，他们却不知我的病源。

姑娘，你对尘世若像对我一样无情，

那你一定可以在水上行走，飘飘若仙。

有情人好似身上负重，

饮酒作乐才会让他轻松。

他若哭泣，也是应该的，

他并非玩物，供人玩弄。

你在无忧无虑地笑，

爱你的人却在痛哭失声。

你奇怪我怎么会病？

我若健康才应令人吃惊。

每逢你的病好了，

我就会添上心病。

啊，月亮在追悼会上出现，

在同伴中，她哭得多伤感。

用嫩枣批着红玫瑰，

水仙花中滚落珍珠串串[5]。

你不必为一个埋在土中的死人哭泣，

何不哭一个被你杀死的人，就在门前。

透过那些侍卫和奶娘、丫鬟，

我在追悼会上见她娇嗔满面。

追求她的人仍无结果，

我也一样，只能见她一面。

我是在热恋，

　　热恋又何妨！

在我的头脑中

　　从没有什么同爱情一样。

我碍着人们什么了？

　　何必对我大肆诽谤！

人们有他们的宗教，

　　我有自己的信仰。

干吗一旦我去

　　看望我的女王，

为敌的人脸上

　　会像涂了墨一样。

真主知道，不是我

　　不去将您探望，

只是流言蜚语

　　使我不能不防。

若是能到您那儿去，

　　我一定前往。

哪怕是爬着去，

　　或是倒立，两脚朝上。

在您的脸上，

　　我读到了这样的字行：

“真主仁慈，会将

　　怜悯人们的人原谅！”

为泼水，她脱掉了衣衫，

羞赧顿时染红了她的脸。

她一丝不挂，迎风而站，

袅娜的身段比风还柔软。

她将手伸进澡盆，

纤纤素手同水一般。

待她刚刚梳洗完，

匆忙想去拿衣衫，

突然发现有人要走近前，

于是她将光亮罩上黑暗。

晨光随之消失在夜晚，

唯有水滴点点落水面。

赞美真主——他也许会发现

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无比娇艳。

酒袋摆一边，

经书共一起。

美酒饮三杯，

经文读几句。

读经是善举，

饮酒是劣迹。

真主若宽恕，

好坏两相抵。

还是得在诗中写上那些废墟遗址[6]，

尽管比起咏酒，那些玩意儿不值一提。

是权贵让我去描述废墟，

我对他的命令又无法抗拒。

信士的长官[7]！纵然你强我所难，

我也只有遵命照办就是！

管弦声伴美酒香，

手舞足蹈心欲狂。

声色似海任我游，

道统外衣弃一旁。

随意戏谑何为羞，

狂欢豪饮敢放荡。

是酒就说明白，让我豪饮开怀！

别让我偷偷地喝，如果能公开。

人生就是酒醉一场又一场，

唯有长醉岁月才逍遥自在。

在清醒时我总是失意潦倒，

醉如烂泥才走鸿运发大财。

大胆指名说出我之所爱，

欢乐幸福怎好遮遮盖盖！

寻欢作乐难免放荡不羁，

循规蹈矩岂能得到欢快。

哪一个酒徒不似新月当空，

周围美女如群星大放光彩。

这佳酿存放得是那样久，

如果它有舌头能开口，

一定会像一个驼背老人，

叙述往事数风流。

举杯与它接触的

原是些握剑、握笔的手；

寻欢作乐的王孙公子，

都是同座共饮的酒友。

酒通过他们的个个关节

好似痊愈在病中行走。

家中只要有了酒，

好似黑暗之中曙光露；

夜晚走路有了酒，

如同有了路标乐心头。

坛中的美酒仿佛是雨中的太阳，

像葡萄的泪水，像天堂的佳酿。

它芬芳馥郁，清香扑鼻，

像阴雨清晨苦艾的气息。

你像久旱渴望甘霖，

酒保为你把美酒斟。

啊，责骂我的人没完没了，

玩乐是我的事，不要你唠叨！

她以为我是无知、愚昧，

才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于是对我指责，喋喋不休，

其实我也知道正人君子的道理。

不必唠叨，不必责备！

我就是随心所欲，不肯蹈矩循规。

我认为在世及时行乐

　　　　活得舒服，有滋有味，

比期待臆测、传说的来世

　　　　更加值得，更有道理。

从未有人走来告诉过我们：

谁死后在天堂，谁又在地狱里。

何必畏畏缩缩，

有酒就痛快地喝！

反正来世的路上

有真主的宽宥在等着。

世上为什么有饶恕，

还不就是因为人们有过错？！

我轻轻地把那坛子的灵魂摄取，

从它那受伤的腹中把鲜血吮吸。

直至趔趔趄趄，我一身有了两个灵魂，

而坛子倒地，像失去了灵魂的躯体。

美酒似能遂人愿，

愿它是啥就是啥；

岁月似水洗其身，

世上唯留其精华；

望去恰如一束光，

能用眼看不能拿。

啊，你的两眼魅力无边，

会把人们心中秘密洞穿。

如果你用眼神对保密的人考验，

他的眼睛就会对你泄露答案。

只要你秋波一闪，人们会披肝沥胆，

似乎你竟能控制他们的梦幻。

你何苦让我愁绪万千，忍受熬煎，

自己却若无其事，不问不管。

我看你在要我的命，虽无仇冤，

似乎是拿我做牺牲，向真主贡献。

别怕违禁，快把酒喝！

真主会饶恕一切罪过。

对起美酒，泛起泡沫，

好似珍珠与黄金在一起掺和。

当年洪水一片，把大地淹没，

这酒正是挪亚方舟所载的货色。

几度沧海桑田，几度悲欢离合，

直至一个波斯王将它收藏，舍不得喝。

他把它深深地埋在地里，

此后又是几多春秋度过！

那里，凯勒卜人从未到过，

也没有什么阿布斯、祖卜彦部落；

那里不是祖赫勒、舍伊班人的故乡[8]，

而是自由人子孙的王国。

科斯鲁王在那片土地上创建了文明，

任何鲁莽、愚昧的蛮子都无法把脚落。

那里没有阿拉伯人的一根枯草，

也没有阿拉伯人充饥的沙漠苦果。

有的只是石榴花红似火，

还有桃金娘、玫瑰和百合。

如果有一天我想闻闻花香，

迎风吹来的将是扑鼻的芬芳。

啊，夜晚！吉星高照，多么放荡，

若仙若死，两人共入醉乡。

我们顺从魔鬼，一夜将它信仰，

直至教士报晓把晨钟敲响。

他起身扯起华丽的衣裳，

是我的手曾将它亵渎，弄脏，

他流泪说：“啊，多么令人悲伤，

是你破坏了我宝贵的珍藏！”

我说：“雄狮有眼，会扑向羚羊，

世上的灾难原是这般多种多样！”

啊，向美酒佳酿

　　提亲的媒人，

难道你的聘礼

　　只是一磅黄金？

你是将她小瞧，

　　可别让她听到，

否则葡萄就会发誓

　　不再结葡萄。

当我前去

　　向她提亲时，

献上的是

　　一升珍珠和宝石。

她难舍家园，

　　在坛中哭喊：

“我的妈呀！

　　我怕熊熊的火焰。”

我说：“这在我们那里

　　不必把心担！”

她问：“也没有太阳？”

　　我说：“喜日是在夜晚。”

她问：“谁来保媒？”

　　我说：“我在这里！”

她问：“我丈夫是谁？”

　　我说：“是甘美的清水。”

她问：“如何交欢？”

　　我说：“用冰块搅拌！”

她说：“我的家呢？

　　我可不喜欢木制的房间！”

我说：“是法老生产的

　　玻璃酒瓶和杯盏！”

她说：“这可真让我

　　手舞足蹈，喜地欢天！

“可我不能允许

　　流氓暴徒非礼沾唇；

还有那些一嗅到我

　　就皱眉的悭吝小人；

“我不要祆教徒，

　　因为火是他们信奉的神；

也不要犹太教徒

　　和那些崇拜十字架的人；

“我不要那些

　　执迷不悟的贱民；

也不要乳臭未干的孩子

　　和不懂礼貌的蠢人；

“我不许那些

　　不尊重我的下流坯近身。

但是快让阿拉伯人

　　来将我畅饮！”

啊，美酒！她只愿

　　为这样的人把身奉献：

他有家财万贯，

　　为她不惜倾家荡产！

我随心所欲，不受羁绊，

岂管人们蜚语流言。

我觉得最大的乐趣是夜晚

裸体舞女伴着管弦。

一旦下榻于济·图鲁赫，

歌女放喉，曲由我点。

享乐吧！青春不会永存，

举杯畅饮，从夜晚到明天！

是你在我心中将情火燃起，

然后显得对此毫无干系。

直到我堕进爱的海洋，

波涛在我心中流溢，

你竟张扬我的秘密，装作将我忘记，

这公平吗？亲爱的！

即使我无法将爱抗拒，

难道你对真主就不畏惧？！

“答复在哪？回信在哪？”

她说：“等着瞧，有回答！”

我伸出手：“行行好吧！”

她说：“那好，只有石子儿一把！

“你若是叫花子，就请滚回去！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将你打发。”

“啊！可怜人行乞却受呵斥，

呵斥求乞者，真主必责罚！”

快把酒杯还给我！

酒的好处你们不明白。

你们用真主恫吓我，

可我对他既害怕又期待。

酒的奥秘你们丝毫不懂，

何必总是对我将酒责怪。

你们怕惩罚不肯与我同饮，

我就独自一人喝个痛快！

君不见我允许自己同宗教嬉戏，

沉湎于声色犬马，放荡不羁。

仿佛我不会回到来世去，

也不对那里的惩罚有所畏惧。

玻璃薄薄酒清湛，

两者相似难分辨。

好似有酒没有杯，

又似无酒在杯盏。

若有地方能让我喝个痛快，

斋月里，我都不会等到开斋。

酒这东西喝起来可真是怪，

纵然担罪名，也请豪饮开怀！

啊，对美酒佳酿说三道四的人，

你进天堂！进地狱，且让我来！

研究宗教的人啊！

什么这个见解，那个见解，

在我看来，你所说的一切，

唯有死与坟墓是千真万确。

有人责备我，对我来说教。

我发誓，我可不听那一套。

他们谴责我，让我别喝酒，

说谁若喝酒就是大逆不道。

他们越是唠叨我越要喝，

因为我和酒是永生友好。

真主宣其名，哈里发为其友，

我却为什么一定要同它绝交？！

酒是太阳，不过太阳酷热炙人，

而酒却胜过太阳处处好。

我们如果不急于进天堂，

在世上又怎能把美酒忘掉！

说教的人！让我喝，别管我！

因为我至死同酒都是莫逆之交。

一旦我死了，把我埋在葡萄树下，

让葡萄的汁液把我的骨头浸泡！

她没有罪过，只是

　　爱情好似枪尖，

总在这颗心中刺戳，

　　于是心被伤遍。

人生的灾难忘却了我，

无忧无虑，日子快活。

整日有高朋满座，

饮酒作乐，觥筹交错。

还有一只羚羊，一旦放荡不羁，

令人如醉如痴，神摇意夺。

醒着时，我同它玩乐，

睡梦中，只有倩影陪伴我。

我拥抱它，依偎在一起，

覆盖在我们身上的唯有夜色。

我这颗高尚的心不肯罢休，

除非尝尽世间一切禁果。

我享受完人世种种欢乐，

才不在意何时把死的苦酒喝！

我要为酒大声地哭泣，

因为经书竟把它列为禁忌。

纵然禁忌，我也要开怀畅饮，

因为我向来就不肯循规蹈矩。

名经香唇过，

挨骂亦快活。

任你怎么说，

全是为爱我。

人生在这尘世间，

欢歌、美酒加清谈，

一旦这些全失去，

人世有何可留恋？

啊，有一只蝎子在他的眼窝，

谁经过他面前都要挨螫，

他的面颊上有一轮红日，

带着幸福升起而永不会落。

[1] 莱伊拉、杏德是阿拉伯常使用的女人名，常指美女。

[2] 它即指酒。

[3] 这首诗是诗人为他钟情的姑娘戴娜尼尔写的，她是波斯籍贵族巴尔麦克家的使女。

[4] 此诗是诗人为其钟情的一个名叫姬囡的使女所作。当时诗人见她在一个追悼会上批颊、号丧。

[5] 诗人以嫩枣喻指尖，红玫瑰喻面颊，水仙花喻美人的眼，珍珠喻泪珠。

[6] 驻足于情人的废墟遗址前，忆往事，叙旧情，是阿拉伯古诗传统的起兴模式。艾布·努瓦斯是维新派诗人，对这种因陈袭旧的形式不满。

[7] 信士的长官是对哈里发的称呼。

[8] 凯勒卜、阿布斯、祖卜彦、祖赫勒、舍伊班皆为阿拉伯古代著名部落。艾布·努瓦斯是波斯后裔，故此诗带有明显的“舒欧比主义”色彩，即贬阿拉伯人，褒波斯人。

[9] 诗人爱恋女婢姬囡，被她嘲骂，故有此诗。

[10] 诗人嗜同性恋，写有不少以娈童为调情对象的骚情诗，此首诗为其中的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