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湘南(生卒年不详),字子潇,河南固始人。道光十五年(1835)举人。治经宗许、郑,旁通象纬、历律、舆地、水利、农田诸学。尤工诗古文辞。自言“于文吾服龚定庵、魏默深”。其门人刘元培叙其为文大指曰:“先生之文,以力矫伪八家为主。”亦不摹拟秦汉,“以为伪秦汉与伪八家,犹佩剑之左右也”。受阮元影响,以为“叶声韵者始谓之文”。“宋以后之文多有声而无音,先生病之,尝曰:‘宁为筝琶,无为土鼓。’”以《汉书》为作古文门径:“学醇论正,神华味腴,直起直住,不用语助虚字。”著有《七经楼文钞》六卷。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有点校本。
江淮间有所谓捻子者,数百人为一群,抬炮、鸟铳、刀、矛各杀人器皆具,蚁拥蜂转,地方官莫敢谁何。
余尝视其魁,下中人耳,而所在填门,呼曰响老。响老者,人有不平事,辄为之平。久之,赴诉者众,赞口洋溢,轰远近如风鼓雷鸣,则响捻子也。
因问其土人曰:“国家为民设官,百里一县,若等有事,胡不之官,而必之捻子为?”
土人嚬蹙曰:“难言也。官庙如神庙然,神不可得而见,司阍之威狞于鬼卒,无钱不能投一辞也。投矣,而官或不准。准矣,而胥或不传。传矣,而质或无期。质矣,而曲直或不能尽明。然已胥有费,吏有费,传卷有费,铺堂有费,守候之费又不可以数计。故中人之产,一讼破家者有之。何如愬诸响老,不费一钱,而曲直立判,弱者伸,强者抑,即在一日之间乎?”
余于是喟然曰:“捻子其汉代之游侠耶?当其闻难则排,见纷则解,不顾其身,以殉人之急,合于太史公所谓救厄振赡有仁义行者。然而重诺市义之后,无业者投之,亡命者投之,贩盐掘冢博掩者投之。兄事弟畜,盗贼以薮,背公死党,无不可为,自古侠魁未有不为罪魁者。班孟坚曰:‘杀身亡宗,非不幸也’,盖其人亦自知末流之无可归矣。孟坚之论与子长违,而各成其是,皆足以观世变云。”
本文先后讲了捻子和响老的特点,重点写到土人具述官府之弊,足见民间政府在人民心中的威信,有取代官方政府的趋势。侠魁必成罪魁,自是作者站在统治者立场而得的结论。然而认为“足以观世变”,却揭示出历史的真谛。捻子和太平天国一样,即使成功,也不过改朝换代而已。
江淮:江苏、安徽地在长江、淮河流域,因以“江淮”泛指两地。捻子:“捻”本为河南、安徽交界一带的方言,聚合成股之意。“捻子”是清中叶以后在安徽、江苏北部和山东、河南、湖北的边境府、县发展起来的贫苦农民的反清廷团体。
蚁拥蜂转:如蚁群的聚结,如蜂群的转移。此士大夫对义军的蔑称。
谁何:稽察诘问。
魁:首领。
下中:古代把人物分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下中为第八等。宋王应麟《小学绀珠·人伦》有“九等”条。
所在填门:捻魁在哪里,门口都挤满了人。
赴诉:受冤屈的人趋往响老处控告。
洋溢:广泛传播。
轰:震动。
若等:你们。
胡:何。之官:到官府去告状。
为:疑问助词。
嚬(pín贫)蹙:皱眉蹙额。嚬,通“颦”。
然:似的,一样。
司阍:守门的。狞于鬼卒:比鬼卒还狰狞可怕。
投一辞:呈递一句告状的话。
胥:官府中的小吏。传:传呼。
质:审问。
传卷:递送案卷。
铺(pù瀑)堂:宋代称邮递驿站为铺。铺堂是铺吏传送文书到公堂上。
中人之产:《史记·孝文帝本纪》:“百金,中民十家之产。”中人即中民,平常人家。中人之产,平常人家一户的财产。
愬:同“诉”。诸:之于。
喟然:叹息。
殉人之急:为解救他人的急难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
太史公:指司马迁。《史记》有《游侠列传》。救厄振赡,有仁义行:拯救他人于困厄中,救济穷人,具有仁慈而刚正的品行。
重诺:应允的话一定做到。市义:收买人心。
亡命:逃亡在外。
博:赌博。掩:趁人不备而袭取之。
兄事弟畜:年长的待之如兄,年幼的视之如弟。
薮:比喻人聚集的地方。
背公死党:背弃公法,为同伙而死。
班孟坚:《汉书》作者班固字孟坚。“杀身亡宗,非不幸也”两句见《汉书·游侠传》前论。亡宗:自己犯法,株连宗族。
末流:衰乱时代的不良风习。
违:相反。
世变:世事盛衰的变化。云:句尾助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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