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前208），战国时期楚国上蔡（今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人，初为郡小吏，后师从荀子，学“帝王之术”。战国末入秦，为客卿，后为廷尉。辅佐秦王，吞并六国。秦统一六国后，被任为丞相。秦二世时，为赵高诬陷，以谋反罪被诛杀，夷三族。
李斯是秦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为丞相，主张废诸侯，反对分封制，坚持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改革一系列典章制度。李斯是秦代散文家的代表，文章富于文采，且有战国纵横家之气。散文作品主要有《谏逐客书》及泰山、琅琊台等处的刻石文。读李斯的文章，可看中华书局1982年点校本《史记》中《秦始皇本纪》和《李斯列传》，还可以参看清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之《秦》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馀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众，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史记》卷八十七《李斯列传》，中华书局1982年点校本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齐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洁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1982年点校本
本篇选自《史记·李斯列传》，题目为后人所加。这是李斯上秦王的奏章，规劝秦王政（即后来的秦始皇）收回逐客之令。客，指客卿，即非秦国人士而在秦国为官的人。文章以大量的事实，说明客卿对秦国的贡献，以及秦国之外的人力、物力资源对秦的重要性，论述秦国“逐客”的错误。文章排比铺张，情文并茂，极有说服力，终于使秦王废除逐客令。
游间：游说离间。
议亦在逐中：也在计议被驱逐之列。
缪（mù木）公：即秦穆公，春秋时期五霸之一，公元前659年至公元前621年在位。缪，通“穆”。
由馀：亦作“繇馀”，戎王的臣子，是晋人的后裔。穆公屡次使人设法招致他归秦，以客礼待之。入秦后，受到秦穆公重用，帮助秦国攻灭西戎众多小国，称霸西戎。戎，古代中原人多称西方少数部族为戎。此指秦国西北部的西戎，活动范围约在今陕西西南、甘肃东部、宁夏南部一带。
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晋灭虞被俘，后作为秦穆公夫人的陪嫁人之一送往秦国。后逃亡到宛，被楚人所执。秦穆公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出，用为上大夫，故称“五羖大夫”。是辅佐秦穆公称霸的重臣。宛（yuān渊）：楚国邑名，在今河南南阳市。
蹇（jiǎn简）叔：岐人，游于宋，百里奚的好友，经百里奚推荐，秦穆公把他从宋国请来，任为上大夫。百里奚对穆公说：“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
来：使来、招来。邳豹：晋国大夫邳郑之子，邳郑被晋惠公杀死后，邳豹投奔秦国，秦穆公任为大夫。公孙支：“支”或作“枝”，字子桑，秦人，曾游晋，后返秦任大夫。
“并国二十”二句：《史记·秦本纪》云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二十”当是约数，亦为夸饰之词。
孝公：即秦孝公。商鞅：卫国公族，氏公孙，亦称公孙鞅，初仕魏，后入秦，受到秦孝公重用，任左庶长、大良造，推行变法，奠定秦国富强的基础。因功封于商（在今陕西商洛市），号商君。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商鞅不久被车裂而死。
以：因而。殷：多，众多。殷盛，指百姓众多而且富裕。
“获楚魏”二句：指战胜楚国、魏国的军队。据《史记》记载，秦孝公十年（前352），商鞅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孝公二十二年（前340），商鞅设计诱杀魏军主将公子昂，大败魏军。同年又南侵楚。
“惠王”二句：惠王，即秦惠王，名驷，秦孝公之子，公元前337年至公元前311年在位。于公元前325年称王。张仪：战国时魏人，秦惠王时数次任秦相，主张“连横”，以对抗“合纵”，著名纵横家。拔：攻取。三川之地：指黄河、洛水、伊水三川之地，在今河南洛阳一带。此句以下诸事，并非都是张仪之计，因为张仪曾为秦相，遂把功劳归功到他身上。
巴：古国名，周武王灭商后被封为子国，称巴子国，在今四川东部、湖北西部一带。蜀：古国名，在今四川中部一带。公元前316年秦惠王派张仪、司马错等领兵攻灭巴国，在其地设置巴郡、蜀郡。
上郡：郡名，本来是魏国之地，在现在的陕西的榆林。公元前328年魏割上郡十五县给秦，公元前312年又将整个上郡献秦。秦国于公元前304年于此设置上郡。
“汉中”，郡名，在现在的陕西汉中。楚怀王时置，辖境有陕西东南和湖北西北的汉水流域。
“包九夷”二句：包，囊括。九夷，此指楚国境内西北部的少数部族，在今陕西、湖北、四川三省交界地区。制，控制。鄢（yān烟），楚国别都，在今湖北宜城县东南。郢（yǐng影），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市西北纪南城。公元前279年秦将白起攻取鄢，翌年又攻取郢。
成皋：邑名，在今河南荥阳县，地势险要，是著名的军事重地。春秋时属郑国，称虎牢关。
膏腴：肥沃。
“遂散”三句：指瓦解了六国的合纵抗秦联盟，听命于秦国，功业延续至今。施（yì意），蔓延、延续。
昭王：即秦昭襄王，名稷，一作侧或则，秦惠文王之子，秦武王异母弟，公元前307年至公元前251年在位。范雎（jū居），亦称范叔，魏人，受到秦昭王信任，为秦相，对内力主废除外戚专权，对外采取远交近攻策略，封于应（今河南宝丰县西南），亦称应侯。
穰（ráng 瓤）侯：即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异父弟，受封于穰（今河南邓县），故称穰侯，后又加封陶（今山东定陶县西北）。秦昭王用范雎之言，免去其相职，终老于陶。华阳：即华阳君芈（mǐ米）戎，昭王母宣太后之同父弟，曾任将军等职，与魏冉同专国政，先受封于华阳（今河南新郑县北），故称华阳君，后封于新城（今河南密县东南），故又称新城君。公元前266年，与魏冉同被免职遣归封地。
“强公室”三句：公室，指秦王室。私门，指豪门贵族。蚕食，比喻像蚕吃桑叶那样逐渐吞食侵占。
负：辜负、对不起。
向使：假使、倘若。却：拒绝。内：通“纳”，接纳。
疏士：疏远那些客卿。
致：求得、收罗。昆山：即昆仑山。
随、和之宝：即所谓“随侯珠”和“和氏璧”，传说中春秋时随侯所得的夜明珠和楚人卞和来得的美玉。
明月：指夜光珠。
服：佩带。太阿（ē遏）：亦称“泰阿”，宝剑名，相传为春秋著名工匠欧冶子、干将所铸。
纤离：骏马名。
建：竖起、树立。翠凤之旗：用翠凤羽毛作为装饰的旗帜。
树：设置。鼍（tuó驼）：亦称扬子鳄，俗称猪婆龙，皮可蒙鼓。
说：通“悦”，喜悦、喜爱。
夜光之璧：夜间发光的玉璧。
犀象之器：指用犀牛角和象牙制成的器具。
郑、卫之女：泛指美女。当时郑、卫之地多美女。
駃騠（jué tí决题）：骏马名。外厩（jiù旧）：宫外的马圈。
丹：丹砂，可以制成红色颜料。青：青䨼（hù户），可以制成青黑色颜料。采：彩色、彩绘。
下陈：殿堂下陈放礼器、站立傧从的地方。充下陈，此泛指将财物、美女充买府库后宫。
“则是”三句：宛珠之簪：缀绕宛珠的发簪。宛珠，宛地出产的珍珠。傅：通“附”，附着、镶嵌。玑：不圆的珠子。此泛指珠子。珥：耳饰。阿：地名，指齐国东阿（今山东东阿县）。缟（gǎo 稿），未经染色的绢。
随俗雅化：随合时俗而雅致不凡。
佳：美好、美丽。冶：妖冶、艳丽。窈窕：美好的样子。赵女：古人多以燕、赵为出美女之地。
瓮：陶制的容器，古人用米打水。缶：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器。秦人将瓮、缶作为打击乐器。搏：击打、拍打。髀（bì必），大腿。搏髀，拍打大腿，以此掌握音乐唱歌的节奏。
歌呼：歌唱。呜呜：形容秦人的歌声。
《郑》：指郑国故地的音乐。《卫》：指卫国故地的音乐。《桑间》：桑间为卫国濮水边上地名，在今河南濮阳县南，有男女聚会唱歌的风俗。此指桑间的音乐。《昭》：歌颂虞舜的舞乐。“昭”通“韶”，《虞》：为歌颂商汤的舞乐。《武》：歌颂周武王的舞乐。《象》：歌颂周文王的舞乐。
适观：适合观赏。
跨：驾凌、统治。
太山：即泰山。让：辞让、拒绝。
择：舍弃、抛弃。细流：小水流。
却：推却、拒绝。
充美：指生活富足而且美好。
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国君主，即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
黔首：无爵平民不能服冠，只能以黑巾裹头，故称黔首。此泛指百姓。资：资助、供给。
业：成就功业，此处用作动词。
藉：同“借”。赍（jī基）：送、送给。这句是说，把武器粮食供给寇盗。
损：减少。益：增益、增多。雠：仇敌。
自虚：使自己虚弱。树怨：结怨、立怨。此句指宾客被驱逐必投奔他国，对内自己虚弱又从而构怨诸侯。
本篇选自《史记·秦始皇本纪》，题目为后人所加。当年秦始皇出游，所到之处留下八篇刻石文，其文均为李斯所作。据《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此为游会稽所作。内容主要是歌功颂德，文中对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歌颂，反斥六国之暴虐侵凌，是胜利者的恣意所言。刻石以记功，所以是四言韵语，与李斯的《谏逐客书》《狱中上书》风格又不同了。
皇帝：《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王（秦王政）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又载：“制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休烈：胜美的事业。此指秦始皇功业伟大。
修：也是“长”。
三十有七年：秦王政元年为公元前246年。公元前221年，秦王定号为“皇帝”。此三十七年为公元前210年。有，通“又”。
宣省习俗：省察当地的风俗习惯。
黔首：见上篇《谏逐客书》注〔54〕。齐庄：都端正庄敬。
本原：根源，此作动词，追述。
追首高明：首，一作“道”。指追述始皇的高明功业。
“秦圣”三句：《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王定称号为“皇帝”，命为“制”，令为“昭”，取消谥法；废分封制，立郡县制，收兵器，销为钟鐻，铸金人十二，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显陈：彰显公布。
“初平”三句：意为分明法式，审定百官的职掌，建立不变的纲纪。
六王：六国的诸侯王。专倍：专权叛乱。倍，通“背”。
慠猛：傲慢凶猛。慠，同“傲”。
负力而骄：依靠着武力骄傲狂妄。
“阴通”三句：指六国诸侯暗通间谍，合纵勾结，行为卑劣。合从，即合纵。从，通“纵”。辟方，卑劣、卑鄙。辟，通“僻”。
“内饰”二句：指六国对内掩饰自己的阴谋，对外派兵前来侵略。事实本是秦灭六国，此处反而说六国入侵。
“义威”三句：意为始皇帝伸张正义与神威，诛伐六国，阻止强暴，消灭乱贼。
广密：广阔地密布。六合：天地四方。被（pī披）泽：蒙受恩泽。
并宇：统一天下。
“运理”三句：意为谋划掌握一切，考察事物的名实，分别加以记载。
贵贱并通：指贵贱之人都可以互通其情，彼此融合。
善否（pǐ痞）陈前：不论好坏都可以陈述于前。
“饰省”三句：意为矫正民人的过错，宣扬大义。丈夫虽死儿子犹在却改嫁他人的，是背弃死去的丈夫，不算贞节的女人。饰省，矫正过错。倍，同“背”，背弃。
“防隔”三句：意为防止内外不合礼义的行为，禁止淫乱，男女都应洁身自爱。洁诚，洁身真诚。
“夫为”三句：意为男子与别人妻子通奸，杀死他无罪，男子应行为端正。豭（jiā加），公猪。寄豭，喻指男人与女人通奸。
“妻为”三句：意为妻子逃家另嫁，儿子失去母亲。百姓应接受教化，廉洁清明。逃嫁：弃夫而另嫁于人。
“大治”三句：指天下大治，民俗大变，天下承受美好风气，蒙受美好政治。濯俗，洗涤民俗。休经，美政。
度轨：法度规矩。敦勉：勤勉。顺令：顺从政府法令。
修洁：清廉。人乐同则：人人乐于守法（遵守共同的法则）。嘉保：永保。
“后敬”三句：意为后世人将敬奉典教，法制永久流传，（始皇帝）舟车平安，无有倾覆的危险。常治，恒常不变的法制。
从臣诵烈：随从的臣子赞美（始皇帝）。光垂休铭：以美好的仪范垂示后人。休铭，指美好的功德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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