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言(1761—1802),字皋文,江苏武进人。嘉庆四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古文学韩愈、欧阳修,与恽敬同为阳湖派之领袖。《易》专治汉虞翻说,《礼》主郑玄说。论者称为孤经绝学。故《清史稿》、《清史列传》皆列之于《儒林》而不入《文苑》。但曾国藩称其文:“空明澄澈,不以博奥自高。”又称其说经之文:“文词温润,亦无考证辨驳之风。”阮元称其“以经术为古文”,又称其文“不遁于虚无,不溺于华藻,不伤于支离”。词主“意内言外”,编《词选》,创常州词派。今人整理有《茗柯文编》(黄立新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古之所谓良有司者,,不待其莅政治民也,观其所以汲汲者,则其于守也可知矣。是故有躁进之心,则必有趋势之术;有患贫之心,则必有冒货之渐。虽有特达之才,廉耻之念,其入于势利也,犹靮之在项,幂之在目,而以旋于磨,虽欲自拔其足,其势固不得已。
呜呼!今之有志于吏道者鲜矣。今各省自州县至丞尉,谒吏部而出者,岁数百馀人。其人皆有司牧之责,其间亦有知名义识廉耻者。然吾观其所以进争尺寸之捷,较出入之势,进退之械,则未有不求熟者。及其选而得官,则哗然曰:某地善,某地恶。得之者忻戚色然。问其所以为善恶者,则非政之险易也,非民之淳浇也,曰:某地官富;曰:某地官贫。呜呼!士未莅官,未治民,而所汲汲者如此,古之良有司其终不可见乎!
海盐张文在,强毅慷慨,喜任侠,然敦为孝弟。少举于有司,困不遂,走京师,供事国史馆,积若干年,以勤能,例得府经历。又几年,史馆移选人入吏部,文在例得与,而主者抑之,不得选。今年秋,以赀入,请试用,分发得甘肃。甘肃地边塞,民穷官贫,自长吏以下,不能具舆马。士大夫宦者,视为畏区。而文在以磊落才,抱负奇气,浮汩为吏十馀年,更偃蹇摧困,始得一官,而当远绝西徼,家又甚贫,虽相知者皆为文在不乐。而文在处之晏然,且曰:“吾闻甘肃,民朴而政简,长官无奔走,宾客无徭役,此真吾所乐者。”君子于是知文在之贤,其不躁进也,其不患贫也,其有守也。他日莅政治民,其为良有司也无惑焉!
于其行也,序以送之。
张文在历经摧困,始得边地一官,而处之晏然,于是作者赞叹为良有司。全文前后呼应,把一个风尘小吏的坚强而有操守的品质刻画得非常生动。
良有司:好官。古代设官分职,事有专司,故曰有司。
莅政:到职任事。
汲汲:急切追求。
守:节操。
躁进:急于进取。
趋势之术:趋附权势的方法。
患贫:忧虑自己贫穷。
冒货之渐:贪求财物的由少而多。
特达:特殊,突出。
靮(dí笛):马缰。项:颈的后部。
幂(mì密):蒙住眼睛的布。
旋于磨:在磨盘周围旋转。
不得已:不能停住。
吏道:为官之道。鲜(xiǎn显):少。
丞尉:县丞、县尉。
吏部:旧官制六部之一。主管官吏的选任铨叙勋阶等事。
司牧:以牛羊喻民,称官吏为负责放牧的人。
名义:名誉和道德。
争尺寸之捷:比同事走快几步。
较出入之势,进退之械:考虑奔走权门的形势,在进退上用机心。
忻(xīn辛)戚色然:或高兴,或忧愁,都表现在脸色上。
淳浇:敦厚和浮薄。
海盐:县名,今属浙江省。清属嘉兴府。
任侠:打抱不平,负气仗义。
敦为孝弟:对父母特别孝顺,对兄弟特别友爱。
少(shào哨)举于有司:年轻时为有司所选拔。
困不遂:长期被压,很不得志。
走京师:跑到北京去。
国史馆:纂修国史的官署。
勤能:勤劳而能干。此考核评语。
府经历:官名。《清史稿·职官志》:“府……其属:经历司经历,正八品。”
选人:候选的官员。
例得与(yù玉):按照规定,张文在能够参预。
主者:主管人。
以赀(zī资)入:赀,财物。以赀入,即捐官。《清会典·事例》七六《吏部除授捐纳候选》:“候补候选改入捐班人员,其官阶班次业经更易,仍俟该员赴选文结或注册呈结到部后,扣限铨选。”
试用:在正式任用前先试用。
地边塞(sài赛):(甘肃)地处边界险要之处。
长(zhǎng掌)吏:吏秩之尊者。此指甘肃巡抚。
舆(yú鱼)马:车马。
磊落才:俊伟之才。
奇气:雄伟的志愿。
浮汩(gǔ古):沉浮。吏:小吏。
偃蹇:困顿。
西徼(jiào叫):西方的边界。
晏然:安逸。
长官无奔走:长官方面我不需要去逢迎。
宾客无徭役:一般过境客人也不需要派人去服劳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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