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闰章(1618—1683),字尚白,一字屺云,号愚山,安徽宣城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先后担任刑部主事、山东学政、翰林院侍读等官职。曾参与修《明史》,诗文俱佳。其诗与宋琬齐名,有“南施北宋”之称;散文的成就虽然不及诗歌,但也颇有特色。朱庭珍称其“文非专门,亦颇清雅”,“尤长记叙”(《筱园诗话》)。著有《学馀堂文集》二十八卷,《诗集》五十卷等。今人整理有《施愚山集》四册(黄山书社1992—1993年版)。
地有乐乎游观,事不烦乎人力,二者常难兼之;取之官舍,又在左右,则尤难。临江地故硗啬,官署坏陋,无陂台亭观之美。予至则构数楹为阁山草堂,言近乎阁皂也。而登望无所,意常怏怏。一日,积雪初霁,得轩侧高阜,引领南望,山青雪白,粲然可喜。遂治其芜秽,作竹亭其上,列植花木,又视其屋角之障吾目者去之,命曰就亭,谓就其地而不劳也。
古之士大夫出官于外,类得引山水自娱。然或偪处都会,讼狱烦嚣,舟车旁午,内外酬应不给,虽仆仆于陂台亭观之间,日餍酒食,进丝竹,而胸中之丘壑盖已寡矣。何者?形怠意烦,而神为之累也。
临之为郡,越在江曲,阒焉若穷山荒野。予方愍其凋敝,而其民亦安予之拙,相与休息。俗俭讼简,宾客罕至,吏散则闭门,解衣槃礴移日,山水之意未尝不落落焉在予胸中也。顷岁军兴,征求络绎,去阁皂四十里,未能舍职事一往游。聊试登斯亭焉,悠然户庭,凭陵雉堞,厥位东南,日月先至,碧嶂清流,江帆汀鸟,烟雨之出没,桔柚之菁葱,莫不变气象,穷妍巧,戛胸拂睫,辐辏于栏槛之内。盖若江山云物有悦我而昵就者。
夫君子居则有宴息之所,游必有高明之具,将以宣气节情,进于广大疏通之域,非独游观云尔也。予窃有志,未之逮,姑与客把酒咏歌,陶然以就醉焉。
这是一篇风格淡雅的山水小品。文章通过叙述修建“就亭”的经过和描绘“就亭”的山水景物,道出了作者向往和追求自然与人事和谐统一的思想情趣。文章反复申述“人事之清俭”和胸中有“丘壑”是寄情山水的重要条件,这既是作者真实的审美体验,同时也委婉地表达出作者希望在经历长期战乱之后,统治者能奉行一种休养生息的政策。文章布局平稳而有变化,叙议结合的手法使文章显得摇曳多姿。文字朴实简洁而又不失清远韵致,充分体现了施闰章“意静气朴”(魏禧《愚山先生集序》)的文章风格。就亭,施闰章于顺治十八年(1661)任江西参议,分守湖西道时,在驻地临江(今江西樟树境内)官舍修建的一个亭子。
左右:指住所附近。
地故硗(qiāo敲)啬:土地本来就坚硬贫瘠,缺少收成。硗,土地瘠薄。啬,收成少。
数楹:几间。
阁皂:阁皂山,在今江西省樟树市境内,由山形如阁,山色如皂(黑)得名。
怏怏:闷闷不乐。
轩:堂前屋檐下的平台。
引领南望:伸长脖子向南眺望。
粲然可喜:景色鲜明令人喜爱。
命:起名。
类:大抵。
偪:同“逼”,临近。
讼狱烦嚣:诉讼的案件烦杂。
舟车旁(bàng棒)午: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旁午,纵横交错,形容事物纷杂的样子。
“内外”句:里里外外应酬太多,对付不过来。
仆仆:忙碌劳顿的样子。
餍(yàn厌):吃饱。
丝竹:代指音乐。
“而胸中”句:心中大致已缺少欣赏山水的兴致。盖,大概。
临之为郡:临江作为一个府。郡,府的别称。
越在江曲:远在赣江的偏僻处。
阒(qù去)焉:寂静的样子。
愍(mǐn敏):怜悯。
拙:指政务宽简。
解衣槃礴(pán bó盘伯):形容举止随便,不受拘束。槃礴,伸开两腿而坐。语出《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槃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移日:日影移动。指经过了一段时间。
落落焉:清晰的样子。
顷岁军兴:近年打仗。指清军攻打云南一带的南明桂王和东南沿海郑成功的军事行动。
征求络绎:征调人员物资连续不断。
悠然户庭:指在就亭门前悠闲漫步。
凭陵雉堞(dié叠):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凭陵,登高凭靠。雉堞,城上的女墙。
厥位东南:指就亭位于官舍的东南面。厥,其。
碧嶂清流:指绿色的阁皂山和清澈的赣江。
变气象:景象变幻多样。
戛(jiá颊)胸拂睫:指景物打动人心。戛,触击。拂睫,掠过眼睫毛,形容吸引人的视线。
辐辏(còu凑):聚集。
昵(nì匿)就:亲近。
宴息之所:安居的场所。
高明之具:美好的佐游器物。
宣气节情:宣泄心中的郁积之气,调节喜怒哀乐之情。
“进于”句:达到开朗舒畅的精神境界。
未之逮:没有做到。逮,及,做到。
陶然:快乐的样子。语出陶渊明《时运》诗:“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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