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士(1771—1839),字子履,号逸云,又号兰畦山人。江苏太仓人。嘉庆举人,道光六年,年近五十,始得一官,为山阳(今江苏淮安,汉为射阳县,晋为山阳县,为淮安府治所)教谕。平生博于群籍,尤长于史学。为人貌和而性峻,与俗士遇,去之惟恐若浼。而与郭麐、彭兆荪诸人游。晚年顿丧爱子,更无生趣,至作《悔生居士自祭文》以祈死。其论己文,谓:“窃不自量,欲以空文垂后,而文无当于立言,言不足以载道,不知后之人有能略其文而哀其志者乎?有能因其志以求其文者乎?”
嘉庆己卯,余来射阳,时值岁暮,寒威逼人。兴寐不定,置书于窗。雪消短檐,杂以泥淖;笼灯于牖,风撼败壁。倏复黯惨:离离之蒿,积于屋角;谷谷之鼠,跳于床头。盖学舍倾圮,历数十年,编枳不成,牵萝孰补?埋讲席于春芜,鞠经帷于秋草。甚或毁瓦画墁,僮仆求食;析桷折榱,樵苏代爨。此则先生充隐,帷馀仲蔚之蒿蓬;弟子习仪,无异叔孙之绵蕝也。
幸有隙地数弓,坳堂十笏。古树合抱,春荣不雕;杂花无名,秋晚愈艳。径路幽阻,修息惟宜。余乃资分鹤俸,泥留鸿爪,于一枝巢之西偏,别构三楹。时有郡明经许君爱山,鸠工度材,审曲面势,布置规画,有条不紊。经始于辛巳孟秋,阅数十日而落成。容膝之室,略足徘徊;及肩之墙,自绝尘垢。
许君请所以名是居者。
窃惟凿坏逊迹,期颐志于邱樊;织帘诵书,出清歌于金石。荣进之心既颓,澄澹之怀益远。况乐琴书以啸傲,道在葆真;绝冠盖之逢迎,官能耐冷。是宜抱芬芷,怀琬瑜,慎交游,息奔竞。练味玄澹,游神虚穆。因材之训无斁,待叩之钟必应。良辰握简,轻风吹带草之香;清夜停琴,细雨数檐花之落。帘波皱绿,研云流黛。远寺青涵,平岚绛浅。比邻鹅鸭,奚嫌近市之嚣;止棘鹪鹡,即是忘忧之馆。爰居爰处,寤宿寤歌。盖蓬荜之乐,藉之以宅身;轮奂之饰,无取乎眩目也。
新居既筑,颜曰澹然,爰纪年月,以示来者。
这是一篇骈散兼具、以骈为主的文章。作者至射阳为官,因学舍倾圮,由许君规划而自费造小屋。叙述中透露出凄凉而又恬静自乐的心境。作者在《蕴愫阁别集自序》中表示:“欲追汉京之风规,驰建安之气质,则必托兴高远,游心玄穆。”这对我们欣赏此文,颇有启发。
己卯:嘉庆二十四年(1819)。
射阳:县名。故地在今江苏淮安东南。
淖(nào闹):烂泥。
牖(yǒu友):窗户。
离离:分披繁茂貌。蒿(hāo好阴平):野草名,艾类。
谷谷:象声词,鼠叫。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二《支诺皋》中:“有鼠数百,谷谷作声。”
学舍:学校。倾圮(pǐ匹):坍塌。
编枳:用枳木编成篱。按:枳叶多刺。
牵萝:杜甫《佳人》:“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讲席:讲学者的席位,讲坛。芜:丛生的草。
鞠:高貌。此句言经帷被高高的秋草所遮蔽。经帷:古人讲论经籍的厅堂上悬挂的帷幕。
毁瓦画墁(màn曼):《孟子·滕文公下》:“有人于此,毁瓦画墁。”毁瓦,把屋上的瓦毁坏。画墁,在新粉刷的墙壁上乱画。
僮仆求食:射阳学舍中的差役,为了糊口,只好拆砖卖瓦。
桷(jué决):方形的椽子。榱(cuī摧):椽子,放在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樵苏代爨:打柴割草,以充燃料。《史记·淮阴侯列传》:“樵苏后爨,师不宿饱。”爨(cuàn窜),炊。以上二句言学舍的差役拆下屋子的椽条,当作柴草来烧饭。
充隐:冒充隐逸之士。
仲蔚:张仲蔚,后汉扶风人。少即隐身不仕,所居蓬蒿没人。晋皇甫谧《高士传·张仲蔚》:“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
“弟子”二句:《史记·叔孙通传》:“与其弟子为绵蕞,野外习之。”叔孙通为汉高祖创定朝仪,在野外画地为宫,引绳为绵,立表为蕞(一作蕝),用以习仪。
弓:丈量地亩的工具和计算单位。五尺为一弓。
坳(āo凹)堂:堂屋的低洼处。十笏(hù户):本唐释道世《法苑珠林·感通篇》:“于大唐显庆年中,敕使卫长史王玄策至毗舍离,经维摩之故宅,以笏量基,止有十笏,遂称方丈室。”笏,长形手板,多用玉、竹片等制成。后人用“十笏”形容小面积的建筑物。
雕:通“凋”。
修息惟宜:沿着小路散步固然合宜,随地休息也可以。
鹤俸:唐宋时期称官俸为鹤俸或鹤料,士人自喻为清闲高雅的鹤。
鸿爪:比喻往事遗留的痕迹。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一枝巢:《庄子·逍遥游》:“鹪鹡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西偏:西边。
楹:量词。屋一间为一楹。一说一列为一楹。
郡(jùn峻):郡为府之别名,下辖数县。明经:唐代科举制度中科目之一,清代用作对贡生的敬称。
鸠工:聚集工匠。度(duó夺)材:测量木料长短巨细。
审曲面势:审察地形或器物曲直及阴阳面背之势。
经始:开始营建。辛巳:道光元年(1821)。孟秋:农历七月。
阅:总,合。落成:居室建成。
容膝:指立脚之地。
所以:用什么。
凿坏(péi陪):扬雄《解嘲》:“(故士)或凿坏以遁。”注:“鲁君闻颜阖贤,欲以为相,使者往聘,因凿后垣而亡。坏,壁也。”
颐志:涵养高尚的志趣、情操。邱樊:山林。多指隐居的地方。
“织帘”句:《南齐书·沈驎士传》:“驎士少好学,家贫,织帘诵书,手不息。”
荣进:荣耀地升官。
葆真:保全本性。
冠盖:官吏的服饰和车子。借指官吏。
耐冷:教谕为冷官。
芬芷:香草。比喻高尚的品质。
琬瑜:美玉。比喻人的美德。
奔竞:奔走竞争。多指追求名利。
练味玄澹:把意趣提练成静默的程度。
游神虚穆:把意识修养到虚无和平的境界。
因材:根据不同的资质。朱熹《论语集注》《先进》“从我于陈蔡者章”:“孔子教人,各因其材。”无斁(yì义):不厌弃。
待叩之钟:《礼记·学记》:“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
简:简编,即书本。
带草:书带草的简称。一名秀墩草、阶沿草,根如连珠名麦冬。《三齐记略》:“郑康成居不其(jī基)城南山中教授,山下草如薤叶,长尺馀,人号康成书带草。”
“细雨”句:杜甫《醉时歌》:“灯前细雨檐花落。”
平岚:平远的雾气。
止棘鹪鹡:鹪鹡站在枣树上。
忘忧之馆:晋葛洪《西京杂记》卷四:“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枚乘为《柳赋》,其辞曰:‘忘忧之馆,垂条之木。……蜩螗厉响,蜘蛛吐丝。……’”路乔如为《鹤赋》,公孙诡为《文鹿赋》,俱写动物助兴,使人忘忧。此上句“止棘鹪鹡”,作者以之可助忘忧,立意同于诸赋。
爰居爰处:见《诗·邶风·击鼓》。在此居处。
寤宿寤歌:清醒地躺在床上唱着歌。“独寐寤宿、独寐寤歌”的省称,言独自休息,独自唱歌。本出自《诗·卫风·考槃》:“考槃在阿,硕人之薖。五竹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蓬荜:蓬户荜门,穷人所居。
宅身:本身居在。
轮奂:高大华美。
澹然:恬静。
爰: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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