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极其言兹若人之俦乎？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此文选自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卷六。此文的作年有两说。《宋书》陶渊明本传和萧统《陶渊明传》都说陶“少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他们认为应作于为江州祭酒（二十九岁）以前。逯钦立认为此文是陶晚年之作，当作于陶五十六岁时（见《陶渊明事迹诗文系年》）。这是一篇带有自传性的散文，但写法很特别，不写传主姓名、乡贯、家世，只写其性格、爱好、操守、情趣，是作者的自我画像。作者着力描写的是他不同流俗的“高趣”。钟嵘《诗品》说陶诗“文体省净，殆无长语”。其实这个评语也适用于文。这篇文不用对偶，不追求华丽的辞藻，文章简净自然。
何许：何处。
因以为号：因此把“五柳先生”作为自己的雅号。
甚解：犹“深解”。甚，深厚之义。
会意：领悟。
亲旧：亲戚故交。
招：招致，邀请。
造饮辄尽：一到亲旧处饮酒就把酒喝光。造，至。辄，就。
期：希望，期望。
曾：作副词用。不吝情去留：不以去留为意。吝情，犹顾惜，顾念。
环堵萧然：形容屋无馀物，室中空荡荡的。环堵，指屋的四面墙。萧然，空疏的样子。
不蔽风日：不能遮蔽风吹和日晒。
短褐：粗布短衣。古代贫贱者或小孩之服。“短”即“裋”的借字。穿结：谓衣服有破洞和补缀。
箪（dān丹）瓢：盛饭食的箪和盛饮料的瓢。亦借指饮食。屡空：每每是空的。
晏如：安然自得。
颇示己志：略表自己的志向。
以此自终：以这样的生活一直到终老。
赞：史传的赞多用于传末，用以评价人物，后发展为一种文体，多为韵文。此赞用散文形式，与一般的赞不同。
黔娄：春秋时鲁国（一说齐国）的隐士，不肯出仕，家贫，死时衾不掩体。刘向《列女传》、《汉书·艺文志》、皇甫谧《高士传》对其事迹均有简约记载。其妻之事迹，见载于刘向《列女传·鲁黔娄妻》。
戚戚：忧惧、忧伤的样子。
汲汲：心情急切的样子。逯钦立注谓“营求匆忙”。
极其言：有的版本无“极”字。推究她的话。极，深探，穷究。兹：则，乃。若人：这个人。指五柳先生。俦：类。
酣觞：纵酒。
“无怀氏”二句：言五柳先生大概是上古时代无怀氏和葛天氏时代的人吧？无怀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在伏羲前。宋罗泌《路史·禅通纪三·无怀氏》：“无怀氏，帝太昊之先。其抚世也，以道存生，以德安刑。……当世之人甘其食，乐其俗，安其居而重其生。”葛天氏，传说中的远古帝名。一说为远古时期的部落名。罗泌《路史·禅通纪》：“葛天者，权天也，……其为治也，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无能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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