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翁，直隶 [1]人。长子甲，筮仕 [2]南服 [3]，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翁款之。丁素走无常 [4]。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 [5]坐堂上，戟幢[1]行列，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 [6]。甲扑地化为虎，牙齿 。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 [7]，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 [8]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得首荐 [9]，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 [10]，故不知仕途之关窍 [11]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 [12]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 [13]。贺者盈门；翁惟欷 ，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 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 [14]，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而甲固未死。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遇寇，甲倾装 [15]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专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 [16]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 [17]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资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身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颔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余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 [18]为御史，悉符所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 [19]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 [20]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 [21]矣哉！”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果获免，役即收其苞苴 [22]，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1]戟幢：“戟”，“ 戟”的省词，也叫“门戟”，一种木制无刃的戟。“幢”，旌旗。“戟幢”是高级官员的仪仗，平时排列在官署门内，出行时作为前导。后文《席方平》篇“ 戟”，义同。

[1]直隶：今河北省。

[2]筮（shì）仕：古人将做官时，要先卜一卜吉凶，叫做“筮仕”。后来一般便称做官为“筮仕”。

[3]南服：南方。

[4]走无常：迷信说法中当阴差的活人。这人在当阴差时就死去，阴差完毕又活转来。

[5]蝉冠豸（zhì）绣：“蝉冠”，是貂蝉冠，上面附有蝉文，插上貂尾，贵官戴的帽子。“豸绣”，绣有獬豸的衣服。古人认为獬豸是触邪的兽，所以用它象征公正无私，是御史的官服。

[6]出黑索索甲：上一“索”字是名词，绳索；下一“索”字是动词，捆绑的意思。

[7]出巨锤锤齿：上一“锤”字是名词，铁锤；下一“锤”字是动词，捶击的意思。

[8]为间：过了一会。含有思索迟疑的意义。

[9]首荐：以第一名被保举。

[10]日居衡茅：“衡”，横木；“茅”，茅屋。“衡茅”，是用横木做门的茅屋，形容住处的简陋。“日居衡茅”，意思指住在穷乡僻壤，不知天下大事的贫穷老百姓。

[11]关窍：诀窍，窍门。

[12]家：家财。

[13]吏部：指吏部主事、员外郎一类的官，是州县官内调的适当位置。

[14]道路讹传：外间的误传。

[15]倾装：把全部财产都拿出来。

[16]助桀为虐：桀是历史传说中夏代一个暴虐无道的皇帝。“助桀为虐”，是帮助坏人做坏事的意思。

[17]聚敛臣：经手代长官剥削人民，并管理长官私人财产的部属。

[18]行取：明、清官吏铨转制度：经过一定的年限，由于地方高级官员的保举，中央行文调取外任的州县官到京考选，补授科道（御史、给事中一类的谏官）或部属，叫做“行取”。

[19]比比：每每，到处皆是。

[20]猛于虎：故事传说：孔子在泰山边下见一妇人啼哭坟头，问她何故。她说她的公公、丈夫、儿子，三代都被老虎咬死了。问她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地方。她说：因为这里没有“苛政”的缘故。孔子告诉弟子们说：你们要知道，“苛政猛于虎”哩！见《礼记》。

[21]微：高深，微妙。

[22]苞苴（jū）：本是包裹的意思，一般的引申作贿赂的财物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