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丑扮将军持金瓜上）“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1] 。”万岁爷升朝，在此直殿。

【北点绛唇】 （末上） 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回身拜介） 日影金阶，早唱道黄门拜。

［集唐］“鸾凤旌旗拂晓陈　韦元旦， 传闻阙下降丝纶　刘长卿。 兴王会净妖氛气　杜甫， 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 [2] 。”自家大宋朝新除授一个老黄门陈最良是也 [3] 。下官原是南安府饱学秀才。因柳梦梅发了杜平章小姐之墓，径往扬州报知。平章念旧，着俺说平李寇，告捷效劳，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不想平章回朝，恰遇柳生投见。当时拿下，递解临安府监候。却说柳生先曾撺过卷子，中了状元。找寻之间，恰好状元吊在杜府拷问。当被驾前官校人等冲破府门，抢了状元，上马而去，到也罢了。又听的说俺那女学生杜小姐也返魂在京。平章听说女儿成了个色精，一发恼激。央俺题奏一本，为诛除妖贼事。中间劾奏柳梦梅系劫坟之贼，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诛。杜老先生此奏，却是名正言顺。随后柳生也奏一本，为辨明心迹事。都奉有圣旨：“朕览所奏，幽隐奇特。必须返魂之女，面驾敷陈，取旨定夺。”老夫又恐怕真是杜小姐返魂，私着官校传旨与他。五更朝见。正是：“三生石上看来去，万岁台前辨假真。”道犹未了，平章、状元早到。（外、生幞头、袍、笏同上介 [4] ）

【前腔】 （外） 有恨妆排，无明耽带 [5] ，真奇怪。（生） 哑谜难猜，今上亲裁划。

岳丈大人拜揖。（外）谁是你岳丈？（生）平章老先生拜揖。（外）谁和你平章？（生笑介）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 [6] 。”今日梦梅争辩之时，少不的要老平章阁笔。（外）你罪人咬文哩。（生）小生何罪？老平章是罪人。（外）俺有平李全大功，当得何罪？（生）朝廷不知，你那里平的个李全，则平的个“李半”。（外）怎生止平的个“李半”？（生笑介）你则哄的个杨妈妈退兵，怎哄的全！（外恼作扯生介）谁说？和你官里讲去 [7] 。（末作慌出见介）午门之外，谁敢喧哗！（见介）原来是杜老先生。这是新状元。放手，放手。（外放生介）（末）状元何事激恼了老平章？（外）他骂俺罪人，俺得何罪？（生）你说无罪，便是处分令爱一事 [8] ，也有三大罪。（外）那三罪？（生）太守纵女游春，一罪。（外）是了。（生）女死不奔丧，私建庵观，二罪。（外）罢了。（生）嫌贫逐婿，刁打钦赐状元，可不三大罪？（末笑介）状元以前也罪过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罢。（生）黄门大人，与学生有何面分？（末笑介）状元不知，尊夫人请俺上学来。（生）敢是鬼请先生？（末）状元忘旧了。（生认介）老黄门可是南安陈斋长？（末）惶恐，惶恐。（生）呀，先生，俺于你分上不薄，如何妄报俺为贼？做门馆报事不真；则怕做了黄门，也奏事不以实。（末笑）今日奏事实了。远望尊夫人将到，二公先行叩头礼。（内唱礼介）奏事官齐班。（外、生同进叩头介）（外）臣杜宝见。（生）臣柳梦梅见。（末）平身 [9] 。（外、生立左右介）（旦上）“丽娘本是泉下女，重瞻天日向丹墀。”

【北黄钟醉花阴】 平铺着 金殿琉璃翠鸳瓦，响鸣梢半天儿刮剌 [10] 。（净、丑喝介）甚的妇人冲上御阶？拿下！（旦惊介） 似这般狰 狞汉，叫喳喳。在阎浮殿见了些 青面獠牙，也 不似今番怕。（末）前面来的是女学生杜小姐么？（旦）来的黄门官像陈教授，叫他一声：“陈师父，陈师父！”（末应介）是也。（旦）陈师父喜哩！（末）学生，你做鬼，怕不惊驾？（旦）噤声。 再休提探 花鬼乔 作衙 [11] ，则说状 元妻来面驾。

（净、丑下）（内）奏事人扬尘舞蹈。（旦作舞蹈、呼“万岁，万岁”介）（内）平身。（旦起）（内）听旨：杜丽娘是真是假，就着伊父杜宝，状元柳梦梅，出班识认。（生觑旦作悲介）俺的丽娘妻也。（外觑旦，作恼介）鬼乜些真个一模二样，大胆，大胆！（作回身跪奏介）臣杜宝谨奏：臣女亡已三年，此女酷似，此必花妖狐媚，假托而成。俺王听启：

【南画眉序】 臣女 没年多 [12] ，道理阴阳岂重活？愿俺王 向金阶一打，立见妖魔。（生作泣）好狠心的父亲！（跪奏介） 他做 五雷般严父的 规模，则待要 一下里把 声名煞抹 [13] 。（起介）（合） 便 阎罗包老难弹破，除 取旨前来撒和 [14] 。

（内）听旨：朕闻人行有影，鬼形怕镜。定时台上有秦朝照胆镜 [15] 。黄门官，可同杜丽娘照镜。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回奏。（末应，同旦对镜介）女学生是人是鬼？

【北喜迁莺】 （旦） 人和鬼教 怎生 酬答？形和影现 托着面菱花。（末）镜无改面，委系人身。再向花街取影而奏。（行看影介）（旦） 波查 [16] 。花阴这答，一般儿 莲步回莺印浅沙。（末奏）杜丽娘有踪有影，的系人身。（内）听旨：丽娘既系人身，可将前亡后化事情奏上。（旦）万岁！臣妾二八年华，自画春容一幅。曾于柳外梅边，梦见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来果有这生，姓柳名梦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现成亲。（悲介）哎哟， 凄惶煞！这底是 前亡后化，抵多少 阴错阳差。

（内）听旨：柳状元质证，丽娘所言真假？因何预名梦梅？（生打躬呼“万岁”介）

【南画眉序】 臣 南海泛丝萝，梦向娇姿折梅萼。果登程取试，养病南柯 [17] 。因借居南安府红梅院中，游其后苑，拾得丽娘春容。因而感此真魂，成其人道。（外跪介）此人欺诳陛下，兼且点污臣之女也。论臣女呵， 便 死葬向水口廉贞，肯 和生人做 山头撮合 [18] ！（合） 便 阎罗包老难弹破，除 取旨前来撒和。

（内）听旨：朕闻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自媒自婚，有何主见？（旦泣介）万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

【北出队子】 真乃是 无媒而嫁。（外）谁保亲？（旦） 保亲的是 母丧门 [19] 。（外）送亲的？（旦） 送亲的是 女夜叉。（外）这等胡为！（生）这是阴阳配合正理。（外）正理，正理！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 [20] ！（生）老平章，你骂俺岭南人吃槟榔 [21] ，其实柳梦梅唇红齿白。（旦）噤声。眼前活立着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到做鬼三年，有个柳梦梅认亲。 则你这辣生生 回阳附子较争些，为什么翠呆呆 下气的 槟榔俊煞了他？爹爹，你不认呵，有娘在。（指鬼门） 现放着实丕丕 贝母开谈亲阿妈 [22] 。

（老旦上）多早晚女儿还在面驾 [23] 。老身踹入正阳门叫冤去也 [24] 。（进见跪伏介）万岁爷，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外、末惊介）（外）那里来的？真个是俺夫人哩。（外跪介）臣杜宝启，臣妻已死扬州乱贼之手，臣已奏请恩旨褒封。此必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起介）（生）这个婆婆，是不曾认的他。（内）听旨：甄氏既死于贼手，何得临安母子同居？（老旦）万岁！（起介）

【南滴溜子】 （老旦） 扬州路、扬州路遭兵劫夺，只得向、只得向长安住托。不想到 钱塘夜过，黑 撞着丽娘儿魂似脱。少不的 子母肝肠，死同生活。

（内）听旨：听甄氏所奏，其女重生无疑。则他阴司三载，多有因果之事。假如前辈做君王臣宰不臻的，可有的发付他？从直奏来。（旦）这话不题罢了，提起都有。（末）女学生，“子不语怪” [25] 。比如阳世府部州县，尚然磨刷卷宗 [26] ，他那里有甚会案处！

【北刮地风】 （旦）呀， 那 阴司一桩桩 文簿查，使不着你 猾律拿喳 [27] 。是 君王有半 副迎魂驾，臣和宰玉锁 金枷。（末）女学生，没对证。似这般说，秦桧老太师在阴司里可受用？（旦）也知道些。说他的受用呵，那秦太师他一进门， 忒楞楞的黑心捶敢 捣了 千下，淅另另的紫筋肝 剁作三花。（众惊介）为甚剁作三花？（旦）道他一花儿为大宋，一花为金朝，一花儿为长舌妻 [28] 。（末）这等长舌夫人有何受用？（旦）若说秦夫人的受用，一到了阴司，挦去了凤冠霞帔，赤体精光。跳出个牛头夜叉，只一对七八寸长指抠 儿 [29] ，轻轻的把那撇道儿揢，长舌揸 [30] 。（末）为甚？（旦） 听的是 东窗事发 [31] 。（外）鬼话也。且问你，鬼乜邪，人间私奔，自有条法。阴司可有？（旦）有的是。柳梦梅七十条，爹爹发落过了，女儿阴司收赎。 桃条打，罪名加，做尊官 勾管了帘下 [32] 。则道是没真场 风流罪过些。有什么饶不过这 娇滴滴的 女孩家。

（内）听旨：朕细听杜丽娘所奏，重生无疑。就着黄门官押送午门外，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亲。（众呼“万岁”行介）（老旦）恭喜相公高转了。（外）怎想夫人无恙！（旦哭介）我的爹呵！（外不理介）青天白日，小鬼头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末笑介）是踢斗鬼。（老旦喜介）今日见了状元女婿，女儿再生，千十分喜也。状元，先认了你丈母罢。（生揖介）丈母光临，做女婿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旦）官人恭喜，贺喜。（生）谁报你来？（旦）到得陈师父传旨来。（生）受你老子的气也。（末）状元，认了丈人翁罢。（生）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末）状元，听俺分劝一言：

【南滴滴金】 你 夫妻赶着了 轮回磨 [33] ，便 君王使的个 随风柁 [34] ，那 平章怕 不做赔钱货 [35] 。到不如 娘共女，翁和婿， 明交割 [36] 。（生）老黄门，俺是个贼犯。（末笑介）你得便宜人， 偏会撒科 [37] 。则道你 偷天把 桂影那，不争多先偷了地窟里 花枝朵 [38] 。

（旦欢介）陈师父，你不教俺后花园游去，怎看上这攀桂客来？（外）鬼乜邪，怕没门当户对，看上柳梦梅什么来！

【北四门子】 （旦笑介） 是看上他戴 乌纱象简朝衣挂，笑、笑、笑， 笑的来眼媚花。爹娘，人家白日里高结彩楼，招不出个官婿。你女儿睡梦里、鬼窟里选着个状元郎，还说门当户对！ 则你个杜 杜陵惯把女孩儿 吓，那 柳柳州他可也 门户风华 [39] 。爹爹，认了女孩儿罢。（外）离异了柳梦梅，回去认你。（旦） 叫俺 回杜家，赸了 柳衙。便作你 杜鹃花，也 叫不 转子规红泪洒。（哭介）哎哟， 见了俺 前生的 爹，即世嬷 ，颠不剌俏 魂灵立化 [40] 。

（旦作闷倒介）（外惊介）俺的丽娘儿！（末作望介）怎那老道姑来也？连春香也活在？好笑，好笑！我在贼营里瞧甚来？

【南鲍老催】 （净扮石姑同贴上） 官前定夺，官前定夺。（打望介）原来一众官员在此。怎的起状元、小姐嘴骨都站一边 [41] ？（净） 眼见他乔 公案断的错，听了那乔教 学的 嘴儿嗑 [42] 。（末）春香贤弟也来了。这姑姑是贼。（净）啐，陈教化，谁是贼？你报老夫人死哩，春香死哩！ 做的个纸棺材，舌锹拨。（向生介）柳相公喜也。（生）姑姑喜也。这丫头那里见俺来？（贴）你和小姐牡丹亭做梦时有俺在。（生）好活人活证。（净、贴） 鬼团圆不想到 真和合，鬼 揶揄不想做 人生活。老相公， 你便是 鬼三台 [43] ，费评跋。（净、贴并下）

（末）朝门之下，人钦鬼伏之所，谁敢不从！少不得小姐劝状元认了平章，成其大事。（且作笑劝生介）柳郎，拜了丈人罢！（生不伏介）

【北水仙子】 （旦）呀、呀、呀， 你好差。（扯生手、按生肩介）好、好、好， 点着你 玉带腰身把玉手叉。（生）几百个桃条！（旦）拜、拜、拜， 拜荆条曾下马 [44] 。（扯外介）（旦）扯、扯、扯， 做泰山倒了架。（指生介）他、他、他， 点黄钱聘了咱。俺、俺、俺， 逗寒食吃了他茶 [45] 。（指末介）你、你、你， 待 求官、报信则把 口皮喳。（指生介）是、是、是，是他 开棺见椁湔除罢 [46] 。（指外介）爹、爹、爹， 你可也 骂够了咱这 鬼乜邪。

（丑扮韩子才冠带捧诏上）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着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 [47] 。”叩头谢恩。（丑见介）状元恭喜了。（生）呀，是韩子才兄。何以得此？（丑）自别了尊兄，蒙本府起送先儒之后，到京考中鸿胪之职，故此得会。（生）一发奇异了。（末）原来韩老先也是旧朋友。（行介）

【南双声子】 （众） 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 朝门下 [48] 。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 阴司销假。

【北尾】 （生） 从今后把 牡丹亭 梦影双描画。（旦） 亏杀你 南枝挨暖俺 北枝花。则普天下 做鬼的有情谁似咱！

杜陵寒食草青青，韦应物 　羯鼓声高众乐停。李商隐
更恨香魂不相遇，郑琼罗 　春肠遥断牡丹亭。白居易

千愁万恨过花时，僧无则 　人去人来酒一卮。元　稹
唱尽新词欢不见，刘禹锡 　数声啼鸟上花枝。韦　庄 [49]

[1] “日月”二句：南朝陈后主《入隋侍宴应诏》：“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

[2] 鸾凤旌旗拂晓陈：韦元旦《奉和人日宴大明宫恩赐彩缕人胜应制》：“鸾凤旌旗拂晓陈，鱼龙角觚大明辰。青韶既肇人为日，绮胜初成日作人。”

传闻阙下降丝纶：刘长卿《狱中闻收东京有赦》：“传闻阙下降丝纶，为报关东灭虏尘。壮志已怜成白首，余生犹待发青春。”

兴王会净妖氛气：杜甫《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之五：“鸣玉锵金尽正臣，修文偃武不无人。兴王会静妖氛气，圣寿宜过一万春。”

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3] 新除授：刚刚授职。除授，拜官授职。唐白居易《论孙璹张奉国状》：“况今圣政日明，朝纲日举，每命一官一职，人皆侧耳听之。则除授之间，深宜重慎。”

[4] 幞（fú）头：一种包头的软巾。因幞头所用纱罗通常为青黑色，故也称“乌纱”，后俗称为“乌纱帽”。

[5] “有恨妆排”二句：妆排，拨弄。无明，佛家说法，无缘无故。

[6] “梅雪”二句：宋卢梅坡《雪梅》：“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平章，评论，兼指官名平章，如下句所说“少不的要老平章阁笔”。

[7] 官里：官家，指皇帝。

[8] 处分：处理、安排。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处分适兄意，那得吾自专！”

[9] 平身：行跪拜礼后起立站正，谓之“平身”。《前汉书平话》卷中：“引通见汉王。拜舞毕，高皇赐通平身。”

[10] “响鸣梢”句：鸣梢，即鸣鞭，古代皇帝仪仗中的一种，鞭形，挥动发出响声，使人肃静，故又称“静鞭”。刮剌，形容声响。

[11] 探花鬼：因赏花而亡的鬼魂，杜丽娘自指。乔作衙，即乔坐衙，冒充官员坐堂审案。这里指冒充活人。

[12] 没（mò）年多：死去多年。没，通“殁”，死亡。年多，多年，为押韵而改动。

[13] 把声名煞抹：把坏名声去掉。声名，名声。煞抹，抹煞，为押韵而改动。

[14] 阎罗包老：即包拯。宋包拯因断狱英明、刚正无私而著称于世。故宋元俗语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弹破：说破。撒和：调停。

[15] 照胆镜：传说秦始皇有一面宝鉴，能见人肝胆，名为“照胆镜”。东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载：“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洞明。人宜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即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碍。人有疾病在内，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

[16] 波查：宋元口语，波折、磨难。

[17] 南柯：即“南柯一梦”，泛指一场梦。详见本书第十出注释[44] 。

[18] 山头撮合：小说戏曲常称媒人为“撮合山”，这里指结合、婚配。

[19] 丧门：星辰名，主死丧的凶神。

[20] 花：虚情假意，花言巧语。

[21] 槟榔：棕榈科常绿乔木，羽状复叶，盛产于我国福建、广东、海南、台湾等地。其果实可供药用，有消食、驱虫等功效。但是槟榔吃多了会牙齿变黑、嘴巴变红。所以上文的“蛮儿一点红嘴”就是指常吃槟榔，唇齿变色。下文附子、贝母都是药名，这里只是“子”、“母”的意思。

[22] 实丕（pī）丕：实实在在。丕丕，强调实在的程度。

[23] 多早晚：这时候。这里指时间很晚了。

[24] 踹入正阳门：踹入，强行闯入。正阳门，今北京前门，这里指宫门。

[25] 子不语怪：孔子从不说神怪之事。《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

[26] 磨刷卷宗：元代由各道肃政廉访使检查各衙门讼案的处理情况，以防案件拖延枉曲，叫“刷卷”，也即下文所说的“会案”。

[27] 猾律拿喳：宋元方言俗语，惹是生非。

[28] 长舌妻：指南宋奸相秦桧之妻王氏。长舌，指她好说闲话、搬弄是非，设计陷害岳飞。《诗经·大雅·瞻昂》：“妇有长舌，维厉之阶。”郑玄笺：“长舌，喻多言语。”

[29] 抠 （kōu）儿：指尖儿。

[30] “撇道儿”二句：撇道，俗语“足”，明王骥德《曲律·论讹字》认为汤显祖误解“撇道”为嗓子。揢，扼住。揸，抓。

[31] 东窗事发：据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佞幸盘荒》载，宋元间传说，秦桧欲杀岳飞时，曾与妻子王氏在东窗下密谋。后桧游西湖，舟中得疾，见一人披发厉声曰：“汝误国害民，吾已诉天，得请矣。”桧死后，在地狱备受诸苦。王氏给他做道场，并派道士去探望他，他对道士说：“可烦传语夫人，东窗事发矣。”后因以“东窗事发”或“东窗事犯”概指此事。亦比喻阴谋败露，自食恶果。

[32] 勾管了帘下：指遭受公差的凌辱。帘下，左右、手下的人。

[33] 轮回磨：这里指杜丽娘死后还魂。佛教“六道轮回”，认为世间众生永远在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中生死相续，无有止息。

[34] 随风柁：随风转舵，随风倒舵，犹言看风使舵。宋陆游《醉歌》：“相风使帆第一筹，随风倒舵更何忧。”

[35] 赔钱货：旧时重男轻女，认为女儿长大了嫁人，是白白地养了她，还要赔嫁妆，所以叫“赔钱货”。

[36] 交割：做买卖，银货两讫叫“交割”。这里指把事情弄清楚。

[37] 撒科：撒赖。

[38] 不争多：差不多，这里有想不到的意思。

[39] 杜杜陵：唐杜甫居长安杜陵，自称杜陵布衣，这里指杜宝。柳柳州：柳宗元曾任柳州刺史，这里指柳梦梅。

[40] 即世：今世。嬷（mó）：这里是“妈”的意思。颠不剌：宋元方言俗语，癫狂。不剌，语尾词，无意义。

[41] 嘴骨都：这里指噘着嘴。

[42] 乔公案、乔教学：乔，骂人的话，坏蛋。乔教学，这里指陈最良。

[43] 鬼三台：犹言阎罗王。三台，三公、大官。

[44] 拜荆条：《吕氏春秋·贵直》载，荆文王无道，大臣葆申以荆条一束跪着打文王的背，作为处分。“文王下马拜荆条”，后来成为戏曲中的熟语。这里指挨桃条抽打。

[45] 黄钱：纸钱。吃了他茶，即吃茶。在婚俗中，“吃茶”意味着许婚，即旧时女子受聘于男家。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辰沉靖州蛮（按：指今湘西怀化地区少数民族）男女未婚娶者，聚而踏歌。歌曰：‘小娘子，叶底花，无事出来吃盏茶。’”其中即带有试探是否同意许婚的意思。媒人奔波于男女双方之间的说合，俗称“食茶”；而女家应允婚事后，立即给媒人泡茶、煮蛋，既是热情款待，同时也是借“茶”许婚。

[46] 椁（guǒ）：古代套于棺外的大棺。《周礼·地官·闾师》：“不树者无椁，不蚕者不帛。”郑玄注：“椁，周棺也。”湔（jiān）：洗雪，清除。宋苏轼《西山诗和者三十余人再用前韵为谢》：“愿求南宗一勺水，往与屈贾湔余哀。”

[47] 鸿胪官：官职名，周代叫“大行人”，秦代和汉初叫“典客”，汉武帝太初年间改其名为“鸿胪”。“传声赞导，故曰鸿胪”，也即“鸿胪”之官，是专管朝廷庆贺吊丧赞导之礼的官员。

[48] 周堂：阴阳家术语，指宜于办理婚丧事的吉日。后以“周堂”代指嫁娶的吉日。元陆泳《吴下田家志》：“嫁娶忌阴将阳将并周堂不通。”

[49] 本出下场诗共八句，在本剧及汤显祖全部剧作中是一个特例。其实这八句诗分属两首，前后四句各为一首。从诗意与剧情的联系对应看，前一首系本出的下场诗，后一首则是全剧的总下场诗。硕园删定本《牡丹亭》末出（第四十三出《圆驾》）保留了前四句，删去了后四句。

杜陵寒食草青青：韦应物《寒食寄京师诸弟》：“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坐听。把酒看花想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

羯鼓声高众乐停：李商隐《龙池》：“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羯鼓，古代打击乐器的一种，起源于印度，从西域传入，盛行于唐开元、天宝年间。《通典·乐四》：“羯鼓，正如漆桶，两头俱击。以出羯中，故号羯鼓，亦谓之两杖鼓。”

更恨香魂不相遇：郑琼罗《叙幽冤》：“痛填心兮不能语，寸断肠兮诉何处？春生万物妾不生，更恨香魂不相遇。”

春肠遥断牡丹亭：白居易《见元九悼亡诗因以此寄》：“夜泪暗销明月幌，春肠遥断牡丹庭。人间此病治无药，惟有楞伽四卷经。”

千愁万恨过花时：僧无则《百舌鸟二首》之一：“千愁万恨过花时，似向春风怨别离。若使众禽俱解语，一生怀抱有谁知？”

人去人来酒一卮：元稹《病醉》：“醉伴见侬因病酒，道侬无酒不相窥。那知下药还沽底，人去人来酒一卮。”

唱尽新词欢不见：刘禹锡《踏歌行四首》之一：“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唱尽新词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

数声啼鸟上花枝：韦庄《晏起》：“尔来中酒起常迟，卧看南山改旧诗。开户日高春寂寂，数声啼鸟上花枝。”

圆驾，在皇帝的调解下，全家团圆。本出剧情是：杜宝、柳梦梅、杜丽娘在御前对质，各自剖辩；陈最良、甄氏等剧中人物也悉数到场。最后由君主定夺，判定丽娘确系还魂，敕赐团圆。杜宝、柳生皆封妻进阶。

《圆驾》是全剧的收束，也是全剧的高潮。人物性格鲜明，矛盾冲突激烈。大团圆的结尾只是一种表面形式，观其实质，矛盾并未全部化解。吴吴山三妇合评本云：“夫妻父女，各不识认，另起无限端倪。”

杜宝在此出中，仍和在《硬拷》中一样，主观武断、顽冥不化。活生生的女儿站在面前，他就是不认，甚至当结发老妻出现时，他竟然说：“此必是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他认为柳生说的是“鬼话”，叫女儿“小鬼头”，可见杜宝固执得近乎愚蠢。杜宝并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但他的所作所为无疑禁锢了他的真情性。直到最后，也未改变其本性。

柳梦梅的反抗性格在与杜宝之间的第三次正面冲突中有了进一步的升华。从《闹宴》开始，他和杜宝一路较量，直闹到“驾前勘对”，批评他“做五雷般严父的规模，则待要一下里把声名煞抹”；柳梦梅还列举杜宝有“三大罪”，表示自己“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

杜丽娘形象的光彩在《圆驾》一出表现得特别耀眼。她不但要在皇权面前争得回生后作为人的现实存在的权利，而且还要争得自己在婚姻问题上的自主权。面见皇上的丽娘表现得何其勇敢：“似这般狰狞汉，叫喳喳。在阎浮殿见了些青面獠牙，也不似今番怕。”她对于自己因情而死、死而复生并不遮掩，具体陈情，坦然接受人鬼分辨；至于自媒自婚，毅然表示乃是“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柳梦梅的反抗精神无疑给了杜丽娘勇气，使她勇敢地拒绝了父亲要她离开柳生的要求：“叫俺回杜家，赸了柳衙。便作你杜鹃花，也叫不转子规红泪洒。”由于杜丽娘旗帜鲜明并坚定不移地维护两人的爱情，致使杜宝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婚姻。当然，杜丽娘最终获得团圆的喜剧结局，又是最高统治者——皇帝公断的结果。杜柳的这一结局，一方面反映了备受礼教压抑之苦的青年女子的愿望，另一方面又表明剧中人以及剧作家都不能不受到时代和阶级的局限。

从全部剧情看，本出以杜宝与柳生的矛盾冲突为中心，将剧中主要人物全部聚拢，终以“圣旨”结扎全剧。皇帝并不登场，省却角色妆扮等许多麻烦。其整体布局，圆正周密，显示了作者对鸿篇巨制的把握力度。

结句“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咱”，与《西厢记》“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结局一样，点明戏剧主旨，闪耀着民主思想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