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练子】 （生上） 听漏下半更多，月影向中那。恁 时节夜香烧罢么？

“一点猩红一点金，十个春纤十个针 [1] 。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俺柳梦梅是个读书君子，一味志诚。止因北上南安，凑着东邻西子 [2] 。嫣然一笑，遂成暮雨之来；未是五更，便逐晓风而去。今宵有约，未知迟早。正是：“金莲若肯移三寸 [3] ，银烛先教刻五分 [4] 。”则一件，姐姐若到，要精神对付他。偷盹一会，有何不可。（睡介）

【称人心】 （魂旦上） 冥途挣挫 [5] ，要 死却心儿无那。也则 为俺那人儿忒可，教他闷 房头守着闲灯火。（入门介）呀， 他 端然睡瞌，恁春寒也不把 绣衾来摸。多应他祗候着我 [6] 。

待叫醒他。秀才，秀才！（生醒介）姐姐，失敬也。（起揖介）

【雨中归】 [7] （生） 待整衣罗，远远相迎个。这二更天风露多，还则 怕夜深花睡么 [8] ？（旦）秀才， 俺那里 长夜好 难过，缱着你无眠清坐。

（生）姐姐，你来的脚踪儿恁轻，是怎的？［集唐］“（旦）自然无迹又无尘　朱庆馀 ，（生）白日寻思夜梦频　令狐楚 。（旦）行到窗前知未寝　无名氏 ，（生）一心惟待月夫人　皮日休 [9] 。”姐姐，今夜来的迟些。

【绣带儿】 （旦） 镇消停，不是俺 闲情忒 慢俄。那些儿 忘却俺欢哥 [10] 。夜香残，回避了 尊亲。绣床偎收拾起 生活 [11] ，停脱 [12] 。顺风儿 斜将金佩拖，紧摘离百忙的 淡妆明抹 [13] 。

（生）费你高情，则良夜无酒奈何？（旦）都忘了。俺携酒一壶，花果二色，在楯栏之上，取来消遣。（旦取酒、果、花上）（生）生受了。是甚果？（旦）青梅数粒。（生）这花？（旦）美人蕉。（生）梅子酸似俺秀才，蕉花红似俺姐姐。串饮一杯。（共杯饮介）

【白练序】 （旦） 金荷、斟香糯 [14] 。（生） 你 酝酿春心玉液波。拼微酡，东风外 翠香红酦 [15] 。（旦） 也 摘不 下奇花果，这 一点蕉花和 梅豆呵，君知么？爱的 人全风韵，花有根科 [16] 。

【醉太平】 （生） 细哦，这 子儿花朵，似美人憔悴，酸子情多。喜 蕉心暗展，一夜梅犀点污 [17] 。如何？酒潮微晕笑生涡。待噷 着脸恣情的 呜嘬 [18] ，些儿个， 翠偃了 情波，润红蕉点，香生梅唾。

【白练序】 （旦） 活泼、死腾那，这是 第一所 人间风月窝。昨宵个微芒暗影轻罗，把势儿 忒显豁 [19] 。为什么 人到幽期话转多？（生）好睡也。（旦）好月也。 消停坐，不 妒色嫦娥，和 俺人三个。

【醉太平】 （生） 无多，花影阿那。劝奴奴睡也，睡也奴哥 [20] 。春宵美满，一霎暮钟敲破。娇娥、似前宵 雨云羞怯颤声讹 [21] ，敢今夜翠颦轻可？睡则那 ，把 腻乳微搓，酥胸汗帖，细腰春锁。

（净、贴悄上）（贴）“道可道，可知道？名可名，可闻名 [22] ？”（生、旦笑介）（贴）老姑姑，你听秀才房里有人。这不是俺小姑姑了。（净作听介）是女人声，快敲门去。（敲门介）（生）谁？（净）老道姑送茶。（生）夜深了。（净）相公房里有客哩。（生）没有。（净）女客哩。（生、旦慌介）怎好？（净急敲门介）相公，快开门。地方巡警，免的声扬哩。（生慌介）怎了，怎了！（旦笑介）不妨，俺是邻家女子，道姑不肯干休时，便与他一个勾引的罪名儿。

【隔尾】 便开呵须撒和 [23] ，隔 纱窗怎 守的 到参儿趖 [24] ！柳郎，则管松了门儿。 俺影着这 一幅美人图那 边躲。

（生开门，旦作躲，生将身遮旦，净、贴闯进笑介）喜也。（生）什么喜？（净前看，生身拦介）

【滚遍】 （净、贴） 这 更天一点锣 [25] ，仙院重门阖。何处娇娥？怕惹的 干柴火 [26] 。（生） 你 便打睃 [27] ，有甚着科 [28] ？是 床儿里 窝？箱儿里 那？袖儿里 阁 [29] ？

（净、贴向前，生拦不住，内作风起，旦闪下介）（生）昏了灯也。（净）分明一个影儿，只这轴美女图在此。古画成精了么？

【前腔】 画屏人踏歌 [30] ，曾 许你书生和。不是妖魔，甚 影儿望风躲？相公，这是什么画？（生） 妙娑婆，秀才家 随行的 香火。俺 寂静里暗祈求，你 莽吆喝。

（净）是了。不说不知，俺前晚听见相公房内啾啾唧唧，疑惑是这小姑姑。俺如今明白了。相公，权留小姑姑伴话。（生）请了。

【尾声】 （贴） 动不动 道录司官了私和 [31] 。（生） 则欺负俺不 分外的 书生欺别个 [32] ！姑姑，这多半觉美鼾鼾， 则 被你奚落杀了我。

（净、贴下）（生笑介）一天好事，两个瓦剌姑 [33] 。扫兴，扫兴。那美人呵，好吃惊也！

应陪秉烛夜深游，曹　松 　恼乱春风卒未休。罗　隐
大姑山远小姑出，顾　况 　更凭飞梦到瀛洲。胡　宿 [34]

[1] 春纤：形容女子的手指。宋张孝祥《满江红·思归寄柳州》：“倩春纤，缕鲙捣香虀，新 熟。”

[2] 西子：指西施。这里泛指美女。西施与王昭君、貂蝉、杨玉环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美女”。

[3] 金莲：常说“三寸金莲”，指女子的纤足。《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将美娘绣鞋脱下，去其裹脚，露出一对金莲，如两条玉笋相似。”

[4] 银烛先教刻五分：《南史·王僧孺传》载，南朝梁竟陵王萧子良与友人夜间集会作诗，刻烛为标记，做完四韵的刻一寸。唐皮日休《奉和再招》：“红蜡先教刻五分。”

[5] 挣挫：挣扎，这里有受苦的意思。

[6] 祗候：恭候。

[7] 【雨中归】：本出原无【雨中归】曲牌名，将此曲混入【称人心】一曲，今据纽少雅格正本《牡丹亭》、叶堂纳书楹《玉茗堂四梦》曲谱析出。

[8] 还则怕夜深花睡么：宋苏轼《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9] 自然无迹又无尘：朱庆馀《逢山人》：“星月相逢现此身，自然无迹又无尘。秋来若向金天会，便是青莲叶上人。”

白日寻思夜梦频：令狐楚《坐中闻思帝乡有感》：“年年不见帝乡春，白日寻思夜梦频。上酒忽闻吹此曲，坐中惆怅更何人。”

行到窗前知未寝：无名氏《杂诗》：“两心不语暗知情，灯下裁缝月下行。行到阶前知未睡，夜深闻放剪刀声。”

一心惟待月夫人：皮日休《寒夜文宴润卿有期不至》：“草堂虚洒待高真，不意清斋避世尘。料得焚香无别事，存心应降月夫人。”

[10] 欢哥：情哥，女子对所爱男子的昵称。

[11] 收拾起生活：收拾好针线活。

[12] 停脱：停妥、停当。

[13] 摘离：离开、脱身。

[14] 金荷：酒杯的代称，古代有荷叶杯。香糯：糯米做的酒。

[15] 红酦（pō）：以酒做原料再加蒸制的烈性酒。这里形容花很红，再以花的红喻人的酒醉。

[16] 根科：根株，根芽。上文“人”，谐（果）“仁”，与下文“花”并列。

[17] 梅犀点污：隐喻男女欢会。梅犀，梅子。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辄把梅犀玷污。”

[18] “待噷着”句：狂吻。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贪欢处呜损脸窝，办得个噷着、摸着、偎着、抱着……忍不得恣情呜嘬。”呜，亲吻。

[19] 把势儿：指男女欢会时的姿态。

[20] 睡也奴哥：奴哥，对女人的昵称。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奴哥，托付你方便子个。”全句见宋黄庭坚《千秋岁》：“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21] 雨云羞怯颤声讹（é）：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欲言羞懒颤声讹。”

[22] “道可道”四句：元明戏曲中习用的道姑的上场诗。《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23] 便开呵须撒和：意思说就是要人开门，也要好好说话。撒和，骏马饥饿困倦时，解下鞍子，给它喂点草料，让它溜达、休息，这里指说好话。

[24] 参儿趖（suō）：参星低斜，指夜深。参，星名。趖，低斜。

[25] 这更天一点锣：晚上起更打锣之时。

[26] 干柴火：干柴烈火。《红楼梦》第六十九回：“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如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

[27] 打睃：巡视。明贾仲明《玉梳记》第二折：“你与我打睃，有甚不瞧科。”

[28] 着科：着了道儿、中计、抓着把柄、看出破绽。

[29] “床儿里窝”三句：窝，窝藏。那，同“挪”。阁，同“搁”。这几个词都有藏放的意思。

[30] 画屏人踏歌：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臬记》写一书生醉卧醒来，看见画屏上的妇人来到他的床前歌舞，他一声惊叫，妇人就回到画屏上去了。踏歌，拉手而歌，以脚踏地为节拍。

[31] 官了私和：去告状，让官府来了结这事呢，还是私下和解？这是小道姑斥责老道姑过去不该动辄对她说这种威胁、讹诈的话。老道姑说小道姑的话，见本书第二十九出。

[32] 不分外的：守本分的。

[33] 瓦剌姑：即歪剌骨，骂女人不正派。

[34] 应陪秉烛夜深游：曹松《陪湖南李中丞宴隐溪》：“酒边旧侣真何逊，云里新声是莫愁。若值主人嫌昼短，应陪秉烛夜深游。”

恼乱春风卒未休：罗隐《柳》：“一簇青烟锁玉楼，半垂栏畔半垂沟。明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大姑山远小姑出：顾况《小孤山》：“古庙枫林江水边，寒鸦接饭雁横天。大孤山远小孤出，月照洞庭归客船。”

更凭飞梦到瀛洲：胡宿《津亭》：“层城渺渺人伤别，芳草萋萋客倦游。平乐旧欢收不得，更凭飞梦到瀛洲。”瀛洲，传说中仙人所居的山名。

欢挠，指阻挠（冲散）柳生与丽娘的欢会。本出剧情是：柳生与丽娘鬼魂幽会正欢，石道姑与小道姑怀着神秘的心情，前来探视。门被打开后，丽娘隐身画后，又飘然闪身出门；柳生则泰然自若，未露破绽。

自古以来，琴瑟和谐之处在于男女双方的情趣相投，杜丽娘和柳梦梅自然也不例外。本出的前半部分，作者通过【绣带儿】、【白练序】、【醉太平】诸曲，以“美人憔悴，酸子情多”、“润红蕉点，香生梅唾”为喻，把两人的幽会写得含蓄而有色有味，令人神往。

杜丽娘的情趣非同一般，我们从前三十出的剧情已看出端倪，难得的是柳梦梅也知情识趣，重于情义，不像一般的书生那样迂腐、捏酸。其实，两人的志向和生活目标也很一致，共同的情趣和理想让一对恋人得以心心相印。剧中写两人在月下赏花饮酒，已经微醺，但仍情话绵绵。杜丽娘赞他们约会的地方是“第一所人间风月窝”，可见今宵相会十分欢畅。当柳生说该是“好睡也”的时候了，丽娘意犹未尽：“为什么人到幽期话转多？……好月也。消停坐，不妒色嫦娥，和俺人三个。”王思任批评本以“青莲之上”盛赞此句。

杜丽娘最妩媚的时刻不是“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第十出《惊梦》）的闺中时代，而是在本出《欢挠》中她和柳梦梅月下对饮，直到自己“酒潮微晕笑生涡”的时候。此时，杜丽娘的魂魄已经和柳梦梅数度幽期，杜丽娘已经从三年前的处女变为了少妇，眼波流转，笑靥生花，至美至媚。

本出后半部分写大、小道姑上场，引出搅欢关目，是为上出《旁疑》解扣，同时也增强了戏剧性，使情节更加跌宕起伏，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