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云高】 （生上） 暮云金阙 [1] ，风幡淡摇拽。但听的 钟声绝，早则是 心儿热。纸帐书生，有分氲兰麝。咱时还早。 荡花阴，单则把 月痕遮。（整灯介） 溜风光，稳护着 灯儿烨。（笑介）“好书读易尽，佳人期未来。”前夕美人到此，并不堤防，姑姑搅攘。今宵趁他未来之时，先到云堂之上攀话一回 [2] ，免生疑惑。（作掩门行介） 此处留人户半斜，天呵， 俺 那有心期在那些。（下）

【前腔】 （魂旦上） 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惊介） 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到介）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 闪闪幽斋，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叹介）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泣介） 竹影寺 风声怎的遮 [3] ，黄泉路 夫妻怎当赊 [4] ？

“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懒画眉】 （生上） 画栏风摆竹横斜。（内作鸟声惊介） 惊鸦闪落在 残红榭。呀，门儿开也。 玉 天仙光降了 紫云车 [5] 。（旦出迎介）柳郎来也。（生揖介）姐姐来也。（旦） 剔灯花 这咱望郎爷。（生） 直 恁的志诚亲姐姐。

（旦）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生）洗耳 [6] 。（旦念介）“拟托良媒亦自伤　秦韬玉 ，月寒山色两苍苍　薛涛 。不知谁唱春归曲　曹唐 ？又向人间魅阮郎　刘言史 [7] 。”（生）姐姐高才。（旦）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生）昨夜被姑姑败兴，俺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儿上也。

【太师引】 （生） 叹书生何幸 遇仙提揭 [8] ，比人间更 志诚亲切。乍温存笑眼生花，正渐入欢肠啖蔗 [9] 。前夜那姑姑呵， 恨 无端风雨把 春抄截。姐姐呵， 误了你半宵周折，累了你好回惊怯 [10] 。不嗔嫌，一径的把 断红重接。

【锁寒窗】 （旦） 是 不堤防他来的 嗻 [11] ，吓的个 魂儿收不迭。仗 云摇月躲，画影人遮。则没揣的 涩道边儿 [12] ，闪人一跌。自生成不惯这 磨灭。险 些些，风声 扬播到俺家爷，先 吃了俺狠 尊慈痛决 [13] 。

（生）姐姐费心。因何错爱小生至此？（旦）爱的你一品人才。（生）姐姐敢定了人家？

【太师引】 （旦） 并不曾 受人家红定 回鸾帖 [14] 。（生）喜个甚样人家？（旦） 但得个 秀才郎情倾意惬。（生）小生到是个有情的。（旦） 是 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俺睡魂难贴。（生）姐姐，嫁了小生罢。（旦） 怕你 岭南归客路途赊，是做小伏低难说 [15] 。（生）小生未曾有妻。（旦笑介） 少什么旧家根叶，着俺 异乡花草填接？

敢问秀才，堂上有人么？（生）先君官为朝散，先母曾封县君。（旦）这等是衙内了 [16] 。怎恁婚迟？

【锁寒窗】 （生） 恨 孤单飘零岁月，但 寻常稔色谁沾藉 [17] ？那有个 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同瑶阙 [18] ？似你 千金笑等闲抛泄，凭说，便和伊青春 才貌恰争些，怎做的 露水相看仳别 [19] ！

（旦）秀才有此心，何不请媒相聘？也省的奴家为你担惊受怕。（生）明早敬造尊庭，拜见令尊令堂，方好问亲于姐姐。（旦）到俺家来，只好见奴家。要见俺爹娘还早。（生）这般说，姐姐当真是那样门庭？（旦笑介）（生）是怎来？

【红衫儿】 看他 温香艳玉神清绝，人间迥别。（旦）不是人间，难道天上？（生） 怎 独自夜深行，边厢少侍妾？且说个贵表尊名。（旦叹介）（生背介） 他把姓字香沉，敢怕 似飞琼漏泄 [20] ？姐姐不肯泄漏姓名，定是天仙了。薄福书生，不敢再陪欢宴。 尽 仙姬留意书生，怕逃不过 天曹罚折。

【前腔】 （旦） 道 奴家天上神仙列，前生寿折。（生）不是天上，难道人间？（旦） 便作是私奔，悄悄何妨说。（生）不是人间，则是花月之妖？（旦） 正要 你掘草寻根，怕不 待勾辰岁月 [21] 。（生）是怎么说？（旦欲说又止介） 不明白 辜负了幽期，话到 尖头又咽。

［相思令］（生）姐姐，你“千不说，万不说。直恁的书生不酬决 [22] ，更向谁边说？（旦）待要说，如何说？秀才，俺则怕聘则为妻奔则妾 [23] ，受了盟香说”。（生）你要小生发愿，定为正妻，便与姐姐拈香去。

【滴溜子】 （生、旦同拜） 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 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 [24] 。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旦泣介）（生）怎生吊下泪来？（旦）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闹樊楼】 你 秀才郎 为客偏情绝，料 不是虚脾把 盟誓撇 [25] 。哎， 话吊在喉咙剪了舌。嘱 东君在意者 [26] ，精神打贴。暂时间奴儿回避趄 [27] ，些儿待说，你敢扑 忪害跌 [28] 。

（生）怎的来？（旦）秀才，这春容得从何处？（生）太湖石缝里。（旦）比奴家容貌争多？（生看惊介）可怎生一个粉扑儿？（旦）可知道，奴家便是画中人也。（生合掌谢画介）小生烧的香到哩。姐姐，你好歹表白一些儿。

【啄木犯】 （旦） 柳衙内听根节：杜 南安原是俺亲爹。（生）呀，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扬州，怎么丢下小姐？（旦）你剪了灯。（生剪灯介）（旦） 剪了灯、余话堪 明灭。（生）且请问芳名，青春多少？（旦） 杜 丽娘小字有庚帖，年华二八，正是 婚时节。（生）是丽娘小姐，俺的人那！（旦）衙内，奴家还未是人。（生）不是人，是鬼？（旦）是鬼也。（生惊介）怕也，怕也。（旦） 靠边些 ，听俺消详说。话在前教伊休 害怯，俺虽则是 小鬼头人半截。

（生）姐姐，因何得回阳世而会小生？

【前腔】 （旦） 虽则是阴府别，看一面千金小姐，是 杜南安那些枝叶。注 生妃央及煞 回生帖，化 生娘点活了残生劫 [29] 。你 后生儿蘸定俺 前生业 [30] 。秀才， 你许了俺为妻真切，少不得 冷骨头着疼热。

（生）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三段子】 （旦） 俺 三光不灭 [31] 。鬼胡由，还动迭 [32] ，一灵未歇。泼残生，堪转折。秀才可谙经典？ 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虽则似 空里拈花，却不是 水中捞月。

（生）既然虽死犹生，敢问仙坟何处？（旦）记取太湖石梅树一株。

【前腔】 爱的是 花园后节，梦孤清，梅 花影斜。熟梅时节，为仁儿，心酸那些。（生）怕小姐别有走跳处？（旦叹介） 便到九泉无屈折，衠 幽香一阵昏黄月。（生）好不冷。（旦） 冻的 俺七魄三魂 [33] ，僵做了 三贞七烈 [34] 。

（生）则怕惊了小姐的魂怎好？

【斗双鸡】 （旦） 花根木节，有一个透 人间路穴。俺 冷香肌早 偎的半热。你怕惊了呵， 悄魂飞越，则俺 见了 你回心心不灭。（生）话长哩。（旦）畅好是 一夜夫妻 [35] ，有的是 三生话说。

（生）不烦姐姐再三，只俺独力难成。（旦）可与姑姑计议而行。（生）未知深浅，怕一时间攒不彻。

【登小楼】 （旦） 咨嗟、你 为人为彻 [36] 。俺砌 笼棺勾有三尺叠，你点 刚锹和俺一谜掘。就里阴风泻泻，则 隔的阳世些些。（内鸡鸣介）

【鲍老催】咳， 长眠人 一向眠长夜，则道鸡鸣枕空 设。今夜呵， 梦回远塞荒鸡咽 [37] ，觉人间风味别。晓风明灭，子规声 容易吹残月。三分话才做 一分说。

【耍鲍老】 俺 丁丁列列，吐出在 丁香舌 [38] 。你 拆了俺 丁香结，须粉碎俺丁香节。休残慢，须急节，俺的 幽情难尽说。（内风起介）则这一剪 风动灵衣去了也。

（旦急下）（生惊痴介）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旦又上介）衙内还在此？（生）小姐怎又回来？（旦）奴家还有叮咛：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尾声】 （旦跪介） 柳 衙内你 便是俺 再生爷。（生跪扶起介）（旦） 一点心怜念妾，不着俺黄泉恨你， 你只 骂的 俺一句鬼随邪。

（旦作鬼声下，回顾介）（生吊场，低语介）柳梦梅着鬼了。他说的恁般分明，恁般凄切，是无是有，只得依言而行。和姑姑商量去。

梦来何处更为云？李商隐 　惆怅金泥簇蝶裙。京兆韦氏子
欲访孤坟谁引至？刘言史 　有人传示紫阳君。熊孺登 [39]

[1] 金阙：道家谓天上有黄金阙，为仙人或天帝所居。《神异经·西北荒经》：“西北荒中有两金阙，高百丈。”这里指道观。

[2] 云堂：僧堂，指僧众设斋吃饭和议事的地方。宋陆游《寺居睡觉》：“披衣起坐清羸甚，想象云堂缹粥香。”

[3] 竹影寺：即竹林寺，元代谚语：“竹林寺有影无形。”元曲习用此语，如马致远《汉宫秋》第四折：“想娘娘似竹林寺，不见半分形；则留下这个影、影。”这里是反用，是说自己的灵魂既有影，人们便会捕风捉影，背后说闲话。

[4] 黄泉路夫妻怎当赊（shē）：黄泉，地下、阴间。赊，遥远。

[5] 玉天仙：比喻美如天仙的女子，这里指杜丽娘。元武汉臣《玉壶春》第一折：“一个个玉天仙，一双双美婵娟。”紫云车：仙车，神话传说中西王母娘娘的座车。

[6] 洗耳：洗耳恭听，恭敬地专心倾听。元郑廷玉《楚昭公》第四折：“请大王试说一遍，容小官洗耳恭听。”

[7] 拟托良媒亦自伤：秦韬玉《贫女》：“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势俭梳妆。”

月寒山色两苍苍：薛涛《送友人》：“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茫。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不知谁唱春归曲：曹唐《小游仙诗九十八首》之六十三：“方士飞轩驻碧霞，酒寒风冷月初斜。不知谁唱归春曲，落尽溪头白葛花。”

又向人间魅阮郎：刘言史《赠成炼师四首》之三：“等闲何处得灵方，丹脸云鬟日月长。大罗过却三千岁，更向人间魅阮郎。”阮郎，指东汉阮肇，见本书第十出注释[32] 。

[8] 提揭：当作“提挈”，扶持、提携。这里指得到杜丽娘的爱恋。

[9] 啖（dàn）蔗：甘蔗从梢儿吃起，越吃越甜。这里是正甜蜜的意思。《世说新语·排调》：“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啖，吃。

[10] 好回惊怯：好一阵担惊受怕。

[11] 嗻（chēzhē）：元明方言俗语，厉害、很。

[12] 没揣的：无端地，没料到地。涩道，刻有纹道的阶石。

[13] 尊慈痛决：尊慈，对母亲的敬称。痛决，严厉的责罚。

[14] 受人家红定回鸾帖：指订婚。红定，订婚时男家送女家的聘礼。鸾帖，写有女方订婚人生辰八字的帖子。女方接受红定，回以鸾帖，即表示应允缔结婚约。

[15] 做小伏低：低声下气，指做妾。

[16] 衙内：官家子弟。五代及宋初，藩镇的亲卫官有衙内都指挥使，多以官家子弟充任。后因称官府的子弟为“衙内”。宋孔平仲《珩璜新论》卷四：“或以衙为廨舍，早晚声鼓，谓之衙鼓，报牌谓之衙牌，儿子谓之衙内。”

[17] 寻常稔色谁沾藉：稔色，美色，这里指女子。寻常稔色，指一般的女子。沾藉，沾惹。

[18] “那有个”四句：意思说谁肯像卓文君驾车和司马相如私奔一样来爱一个异乡人？萧史不碰上秦弄玉，哪能上天？这两句都是说自己还没有婚配。相如，指司马相如。萧史，见本书第十八出注释[40] 。

[19] “便和伊”二句：意思说纵然比你的青春才貌差一些，我既然爱上了你，怎能轻易分手？露水，指露水夫妻，比喻爱情短暂，容易消失。

[20] 飞琼：神话中女仙名，姓许。唐孟棨《本事诗》卷二载，唐许浑梦登昆仑山，看见有人饮酒。他写了一首诗，诗中提到许飞琼的名字。后来又梦到昆仑山，许飞琼对他说：“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传出去？”许浑就把原句“座中惟有许飞琼”改为“天风吹下步虚声”。

[21] 勾辰岁月：指盼望难遇的佳期。勾辰，辰勾，即水星，喻难遇之事。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第二折：“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

[22] 酬决：应对决断，说得清楚。明方孝孺《先府君行状》：“要官势吏，征索粮刍，争欲先得，相索授，喧错于前，先君从容酬决，无不如意。”

[23] 聘则为妻奔则妾：明媒正娶的为妻，私奔结合的为妾。唐白居易《井底引银瓶》：“聘则为妻奔是妾。”

[24] “生同室”二句：《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谷，生。

[25] 虚脾：虚情假意。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七：“说尽虚脾，使尽局段，把人赢勾厮欺谩，天须开眼！”

[26] 东君：神话中的春神。这里杜丽娘以花自喻，以东君喻柳梦梅。

[27] 趄（jū）：犹豫不前。

[28] “些儿待说”二句：我要说些话，恐怕你会因为害怕而跌倒。

[29] “虽则是”五句：虽然阴司和人间官府不同，但看在我是官家小姐的分上，（判官）就央请注生妃让我还魂，央请化生娘娘让我复活。注生妃、化生娘，传说中执掌轮回投生的神。央及煞，央求、请求。

[30] “后生儿”句：后生，年轻的小伙子，此指柳梦梅。蘸，沾惹。业，缘业、缘分。

[31] 三光不灭：三光，指日、月、星。人死后原是看不见三光的，本剧杜丽娘死后还魂复活，所以说“三光不灭”。

[32] 鬼胡由：鬼胡延，原作鬼花样解。这里是鬼的意思。动迭：走动。

[33] 七魄三魂：道家认为人有三魂七魄。这里指魂魄、灵魂。

[34] 三贞七烈：极其贞烈。通常作“三贞九烈”，这里是为了和“七魄三魂”一致而改动的。

[35] 一夜夫妻：谚语有“一夜夫妻百夜恩”，形容一旦结为夫妇即有深厚情谊。元关汉卿《救风尘》第三折：“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

[36] 为人为彻：谚语说：“为人须为彻。”好人要好到底。《西游记》第二回《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师父，为人须为彻，索性舍个大慈悲，将此腾云之法，一发传与我罢，决不敢忘恩。”

[37] 梦回远塞荒鸡咽：南唐李璟《摊破浣溪沙》：“细雨梦回鸡塞远。”这里指杜丽娘灵魂复活，犹如睡了一觉。

[38] “俺丁丁列列”二句：形容说话吞吞吐吐。丁香舌，形容女子的舌跟丁香花的叶子形状相似，女子的舌跟丁香花一样的香，也叫“香舌”。

[39] 梦来何处更为云：李商隐《促漏》：“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南塘渐暖蒲堪结，两两鸳鸯护水纹。”

惆怅金泥簇蝶裙：京兆韦氏子《悼妓诗》：“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

欲访孤坟谁引至：刘言史《恸柳论》：“孀妻栖户仍无嗣，欲访孤坟谁引至。裴回无处展哀情，惟有衣襟知下泪。”

有人传示紫阳君：熊孺登《赠侯山人》：“一见清容惬素闻，有人传是紫阳君。来时玉女裁春服，剪破湘山几片云。”

冥誓，指的是杜丽娘的幽魂与柳梦梅拈香立誓，同拜天地，永为夫妇。本出剧情是：丽娘感到与柳生的人鬼幽期终难持久，亦知自己虽已死去，但人身未损，阳寿犹存；在生死相隔的情境面前，丽娘终于向柳生说明真相，共商还阳回生。

“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道出汤翁“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的创作主旨。“拟托良媒亦自伤，月寒山色两苍苍。不知谁唱春归曲，又向人间魅阮郎。”杜丽娘对着柳梦梅念的这首诗，既是两人爱慕之意情不自禁的流露，也是丽娘此时甜蜜与疑虑并存的复杂心绪的呈现。吴吴山三妇合评本云：“无限幽情，从何说起。借集唐诗，略为逗漏。”

按古人说法，相知有三种类型：恩德相知者为知己，腹心相照者为知心，声气相求者为知音。柳生与丽娘的唱词【太师引】：“叹书生何幸遇仙提揭，比人间更志诚亲切。乍温存笑眼生花，正渐入欢肠啖蔗。”这是一种倾慕欣悦，是一种不可抑制的爱情欢乐！

本出写丽娘与柳生双双言誓，使丽娘追求“从一而终”的爱情理想成为可能。【滴溜子】一曲，柳梦梅唱道：“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柳生为了表达对丽娘的诚心，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发毒誓，兀自的惊心动魄。而丽娘坚持让柳生对天盟誓，既是为“幽媒”找到合乎伦理的依据，也是促使柳生与她一起实现互为“唯一”的理想爱情。直至两人燃了盟香定为正式夫妻，丽娘始告柳生她是鬼身。这样的情境对柳生来说是始料未及的，但在叫过两声“怕也，怕也”之后，马上就镇定下来，说：“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此时，柳生与丽娘已经跨越了世界上最大的距离——明了彼此的心意，知道彼此深深相爱，生人和鬼魂的区分又算得了什么呢？无疑，“情之至”于此已接受了巨大的生死考验。

从全剧结构而言，如果说《冥判》（第二十三出）是丽娘复活的发端，此出则是她复活的转机。下场诗的末二句：“欲访孤坟谁引至？有人传示紫阳君”，暗示以下几出柳梦梅将按杜丽娘鬼魂的嘱咐，与石道姑商议挖掘丽娘孤坟，起到了预示情节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