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令】 （老旦、外扮贼兵巡哨上） 大王原是小喽罗 [1] ，喽罗。娘娘原是小旗婆 [2] ，旗婆。立下个草朝忒快活 [3] ，亏心又去抢山河。（合） 转巡罗 [4] ，山前山后一声锣。

兄弟，大王爷攻打淮城，要个人见杜安抚打话 [5] 。大路头影儿没一个，小路头寻去。（唱前合下）

【驻马听】 （末雨伞、包袱上） 家舍南安，有道为生新失馆。要 腰缠十万，教学千年，方才满贯 [6] 。俺陈最良，为报杜小姐之事，扬州见杜安抚大人。谁知他淮安被围，教俺没前没后。大路上不敢行走，抄从小路而去。 学 先师传食走胡旋 [7] ，怯 书生避寇遭涂炭 [8] 。你看 树影凋残，猿啼虎啸教人叹。

（老、外上）“明知山有虎，故向虎边行。”鸟汉那里去？（拿介）（末）饶命，大王。（外）还有个大王哩。（末）天，天怎了！正是：“乌鸦喜鹊同行，吉凶全然未保。”（并下）

【普贤歌】 （净、丑、众上） 莽 乾坤生俺贼儿顽，谁道贼人胆里单！南朝俺不蛮，北朝俺不番 [9] 。甚天公有处安排俺 [10] ？

（净）娘娘，俺和你围了淮安许久，只是不下。要得个人去淮安打话，兼看杜安抚动定如何。则眼下无人可使哩。（丑）必得杜老儿亲信之人，将计就计，方且可行。

【粉蝶儿】 （外绑末上） 没路走羊肠 [11] ，天、天呵， 撞入这 屠门怎放！

（见介）（外）禀大王，拿的个南朝汉子在此。（净）是个老儿。何方人氏？作何生理 [12] ？（末）听禀：

【大迓鼓】 生员陈最良，南安人氏，访旧淮扬 [13] 。（净）访谁？（末）便是杜安抚。 他 后堂曾设扶风帐。（丑）你原来他衙中教学。几个学生？（末）则他甄氏夫人，单生下一女。 女书生年少亡。（丑）还有何人？（末） 义女春香，夫人伴房。

（丑笑背介）一向不知杜老家中事体，今日得知，吾有计矣。（回介）这腐儒，且带在辕门外去。（众应，押末下介）（丑）大王，奴家有了一计。昨日杀了几个妇人，可于中取出首级二颗。则说杜家老小，回至扬州，被俺手下杀了。献首在此。故意苏放那腐儒 [14] ，传示杜老。杜老心寒，必无守城之意矣。（净）高见，高见。（净起低声分付介）叫中军。（生扮上）（净）俺请那腐儒讲话中间，你可将昨日杀的妇人首级二颗来献，则说是杜安抚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牢记着。（生应下）（净）左右，再拿秀才来见。（众押末上介）（末）饶命，大王。（净）你是个细作 [15] ，不可轻饶。（丑）劝大王松了他，听他讲些兵法到好。（净）也罢。依娘娘说，松了他。（众放末绑介）（末叩头介）叩谢大王、娘娘不杀之恩。（净）起来，讲些兵法俺听。（末）卫灵公问陈于孔子 [16] ，孔子不对。说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净）这是怎么说？（末）则因彼时卫灵公有个夫人南子同座，先师所以怕得讲话。（净）他夫人是南子，俺这娘娘是妇人。（内擂鼓，生扮报子上介）报，报，报！扬州路上兵马，杀了杜安抚家小，径来献首级讨赏。（净看介）则怕是假的。（生）千真万真。夫人甄氏，这使女叫做春香。（末做看认，惊哭介）天呵，真个是老夫人和春香也。（净）唗，腐儒啼哭什么！还要打破淮城，杀杜老儿去。（末）饶了罢，大王。（净）要饶他，除非献了这座淮安城罢。（末）这等，容生员去传示大王虎威，立取回报。（丑）大王恕你一刀，腐儒快走。（内擂鼓发喊，开门介）（末作怕介）

【尾声】 显威风、记的这 溜金王。（净、丑）你去说与杜安抚呵， 着什么 耀武扬威早纳降。俺实实的 要占江山、非是谎。（下）

（末打躬送介）（吊场）活强盗，活强盗。杀了杜老夫人、春香。不免城中报去。

海神东过恶风回，李　白 　日暮沙场飞作灰。常　建
今日山翁旧宾主，刘禹锡 　与人头上拂尘埃。李山甫 [17]

[1] 喽罗（lóuluo），本作“偻 ”，亦作“娄罗”，原指精明强干、机灵伶俐的人。《敦煌变文集·维摩诘经讲经文》：“我长于诸处，夸汝娄罗。”后多用以称盗贼部下。

[2] 旗婆：军婆、女兵。

[3] 草朝：山寨草寇建立的野朝廷。

[4] 巡罗：即巡逻，巡查警戒。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十二：“仍令缘边部族首领，严兵巡逻。”

[5] 打话：对话、交谈。宋陈规《守城录》卷三：“二十日方遣人至齐安门下，高声呼城上人，且不要放箭防御，教来打话。”

[6] “腰缠十万”三句：私塾教师收入微薄，要想有十万贯钱，得教一千年的书。腰缠十万，古时常用“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形容过分的个人贪欲。见南朝梁殷芸《小说》。贯，穿钱的绳子。

[7] 先师传食走胡旋：先师，先贤，这里指孔子。传食，孔子曾周游列国，受到各地诸侯的供食。胡旋，原是唐代西北少数民族舞蹈，以各种旋转动作为主。《唐书·乐志》：“康居国乐舞，急转如风，俗谓之胡旋。”这里“走胡旋”指到处奔走。

[8] 涂炭：本义是泥沼与炭灰，比喻极其艰难困苦。《尚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

[9] “南朝”二句：意思是自己本是汉人而投降金朝，既非南人又非北人。蛮，古时北人对南人的蔑称。番，古时南人对北人的蔑称。

[10] “甚天公”句：元白无咎《鹦鹉曲》：“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

[11] 走羊肠：走小路。羊肠，喻指狭窄曲折的小路。唐杜甫《喜闻官军已临贼境》：“路失羊肠险，云横雉尾高。”

[12] 生理：生计，用以维持生活的职业。

[13] 访旧淮扬：到扬州寻访旧友。旧，故旧、老朋友。

[14] 苏放：宽待、释放。

[15] 细作：暗探、间谍。《左传·宣公八年》：“晋人获秦谍。”唐陆德明释文：“谍，徒协反，间也，今谓之细作。”

[16]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见《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陈，军阵。下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见同书《子罕》篇。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孔丘曾受她接见，见同书《雍也》篇。

[17] 海神东过恶风回：李白《横江词》：“海神东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如连山喷雪来。”

日暮沙场飞作灰：常建《塞下曲四首》之二：“北海阴风动地来，明君祠上望龙堆。髑髅皆是长城卒，日暮沙场飞作灰。”

今日山翁旧宾主：刘禹锡《送李庚先辈赴选》：“离筵雒水侵杯色，征路函关向晚尘。今日山公旧宾主，知君不负帝城春。”山翁，指晋代山简，曾任镇南将军，镇守襄阳。此指杜宝。

与人头上拂尘埃：李山甫《下第出春明门》：“曾和秋雨驱愁入，却向春风领恨回。深谢灞陵堤畔柳，与人头上拂尘埃。”

本出剧情是：李全久攻淮安不下，恰逢陈最良赴淮安向杜宝报告丽娘坟茔被掘事，不幸被李全捉住。为动摇杜宝军心，李全夫妻谎称已杀死杜妻甄氏与春香，并故意放走陈最良，让他把此假消息带给杜宝。

《牡丹亭》全剧的主要人物，除丽娘与柳生外，就是杜宝和陈最良。第一出《标目》下场诗云：“杜丽娘梦写丹青记，陈教授说下梨花枪。柳秀才偷载回生女，杜平章刁打状元郎。”本出写陈最良被敌寇抓获审讯，他老实讲出自己的姓名、身份、来淮安的目的、杜宝家中的事体等。李全妻笑云：“一向不知杜老家中事体，今日得知，吾有计矣。”她立即利用陈最良，骗他看死人头，说是甄氏、春香被杀，再令他给杜宝带去这个信息来威胁杜宝。吴吴山三妇合评本云：“并不诳语，方是腐儒。然安知诳语不反杀其躯耶？后文‘志诚打的贼儿通’，即是此意。”杜宝将计就计，即所谓“陈教授说下梨花枪”。这是后话。

本出及紧接而后的《折寇》、《围释》等三出，集中描写宋金战争，而在其中关键性的串联人物就是陈最良。从全剧的政治主题来看，本与政治毫无关联的陈最良，他原来只是一介落第的老秀才，作者却安排他充当战争中的一个因子，使他与政治具有了某种联系。

本出戏对陈最良的刻画可算到位。李全妻杨氏让他讲些兵法，他竟答以“卫灵公问陈于孔子”；他见到两颗被砍下的首级，竟老眼昏花，不辨真假，误认作是夫人与春香，中了敌人的圈套，活现了老学究迂腐、胆怯的本色。这一描写使两军对垒的紧张气氛中多了一些幽默与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