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真儿】 （净扮石道姑上） 台殿重重春色上，碧雕栏映带银塘。扑地香腾 [1] ，归天磬响。细展度人经藏 [2] 。

［集唐］“几年红粉委黄泥　雍裕之，十二峰头月欲低　李涉。折得玫瑰花一朵　李建勋，东风吹上窈娘堤　罗虬 [3] 。”俺老道姑看守杜小姐坟庵，三年之上。择取吉日，替他开设道场 [4] ，超生玉界 [5] 。早已门外竖立招幡，看有何人来到。

【太平令】 （贴扮小道姑，丑扮徒弟上） 岭路江乡，一片彩云扶月上。羽衣青鸟闲来往 [6] 。（丑）天晚，梅花观歇了罢。（贴） 南枝外有 鹊炉香 [7] 。

小道姑乃韶阳郡碧云庵主是也，游方到此。见他庄严幡引，榜示道场，恰好登坛，共成好事。（见介）［集唐］（贴）“大罗天上柳烟含　鱼玄机 ，（净）你毛节朱幡倚石龛　王维 。（贴）见向溪山求住处　韩愈 ，（净）好哩，你半垂檀袖学通参　女光 [8] 。”小姑姑从何而至？（贴）从韶阳郡来，暂此借宿。（净）西头房儿，有个岭南柳相公养病，则下厢房可矣。（贴）多谢了。敢问今夕道场，为何而设？（净叹介）则为“杜衙小姐去三年，待与招魂上九天”。（贴）这等呵！“清醮坛场今夜好 [9] ，敢将香火助真仙。”（净）这等却好。（内鸣钟鼓介）（众）请老师兄拈香。（净）南斗注生真妃 [10] ，东岳受生夫人殿下 [11] （拈香拜介）：

【孝南歌】 钻新火，点妙香。虔诚为因杜丽娘。（众拜介） 香霭绣幡幢，细乐风微扬。仙真呵， 威光无量，把 一点香魂，早度人天上。怕未尽凡心，他 再作人身想。做儿郎，做女郎，愿他 永成双。再休似少年亡。

（净）想起小姐生前爱花而亡，今日折得残梅，安在净瓶供养。（拜神主介）

【前腔】 瓶儿净，春冻阳。残梅半枝红蜡装。小姐呵！ 你 香梦与谁行？精神忒孤往！（众）老师兄，你说净瓶像什么，残梅像什么？（净） 这 瓶儿空像，世界包藏，身似残 梅样，有水无根，尚作余香想。（众）小姐，你受此供呵， 教你 肌骨凉，魂魄香。肯回阳，再往这梅花帐？

（内风响介）（净）奇哉怪哉，冷窣窣一阵风打旋也。（内鸣钟介）（众）这晚斋时分，且吃了斋，收拾道场。正是：“晓镜抛残无定色，晚钟敲断步虚声 [12] 。”（众下）

【水红花】 （魂旦作鬼声，掩袖上） 则下得望 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内犬吠，旦惊介） 原来是赚 花阴小犬吠春星 [13] 。冷冥冥，梨花春影。呀，转过牡丹亭、芍药栏，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泣介） 伤感煞 断垣荒径。望中 何处也 ？鬼灯青。（听介） 兀的有人声也啰 [14] 。

［添字昭君怒］“昔日千金小姐，今日水流花谢。这淹淹惜惜杜陵花，太亏他。生性独行无那 [15] ，此夜星前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奴家杜丽娘女魂是也。只为痴情慕色，一梦而亡。凑的十地阎君奉旨裁革，无人发遣，女监三年。喜遇老判，哀怜放假。趁此月明风细，随喜一番。呀，这是书斋后园，怎做了梅花庵观？好伤感人也。

【小桃红】 咱一似 断肠人 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虽则鬼 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 罗衣整 [16] 。这 影随形，风沉露，云暗斗，月勾星，都是我 魂游境也。到的这 花影初更，（内作丁冬声，旦惊介） 一霎价 心儿瘆 [17] ，原来是 弄风铃台殿冬丁。

好一阵香也。

【下山虎】 我则见 香烟隐隐，灯火荧荧。呀， 铺了些云霞 ，不由人 打个呓挣 [18] 。是那位神灵？原来是东岳夫人，南斗真妃。（作稽首介）仙真，仙真，杜丽娘鬼魂稽首。 魆魆地 投明证明，好替俺朗朗的 超生注生。再看这青词上 [19] ，原来就是石道姑在此住持。一坛斋意，度俺生天。道姑，道姑，我可也生受你呵。再瞧这净瓶中，咳，便是俺那冢上残梅哩。梅花呵！似俺杜丽娘半开而谢，好伤情也。 则为这 断鼓零钟金字经 [20] ，叩动俺 黄粱境。俺向这 地坼里 梅根迸几程，透出些儿影。（泣介）姑姑们这般至诚，若不留些踪迹，怎显的俺鉴知他，就将梅花散在经台之上。（散花介） 抵什么 一点香销万点情。

想起爹娘何处，春香何处也？呀，那边厢有沉吟叫唤之声，听怎来？（内叫介）俺的姐姐呵！俺的美人呵！（旦惊介）谁叫谁也？再听。（内又叫介）（旦叹介）

【醉归迟】 生和死，孤寒命。有 情人叫不 出情人应。为什么不 唱出你可人名姓 [21] ？似俺 孤魂独趁，待 谁来叫唤俺一声。不分明，无倒断，再消停。（内又叫介）（旦）咳， 敢边厢什么书生，睡梦里 语言胡 ？

【黑麻令】 不由俺无情有情，凑着 叫的人三声两声，冷惺忪红泪飘零。呀， 怕不是 梦人儿 梅卿柳卿？俺 记着这花亭水亭，趁的这风清月清。则这 鬼宿前程，盼得上 三星四星 [22] ？

呀，待即行寻趁，奈斗转参横 [23] ，不敢久停啊！

【尾声】 （旦） 为什么 闪摇摇春殿灯？（内叫介）殿上响动。（丑虚上望介）（又作风起介）（旦） 一弄儿绣幡飘迥，则这几点落花 风是俺杜 丽娘身后影。

（旦作鬼声下）（丑打照面 [24] ，惊叫介）师父们，快来，快来！（净、贴惊上）怎生大惊小怪？（丑）则这灯影荧煌，躲着瞧时，见一位女神仙，袖拂花幡，一闪而去。怕也，怕也！（净）怎生模样？（丑打手势介）这多高，这多大，俊脸儿，翠翘金凤 [25] ，红裙绿袄，环佩玎珰，敢是真仙下降？（净）咳，这便是杜小姐生时样子。敢是他有灵活现。（贴）呀，你看经台之上，乱糁梅花 [26] ，奇也，异也！大家再祝他一番。

【忆多娇】 （众） 风灭了香，月到廊。闪闪尸尸魂影儿凉 [27] 。花落在 春宵情易伤。愿你 早度天堂，早度天堂，免 留滞他乡 故乡。

（贴）敢问杜小姐为何病亡？以何缘故而来出现？

【尾声】 （净） 休惊恍，免问当。收拾起乐器经堂。你听波，兀的 冷窣窣佩环风还在回廊 那边响。

（净） 心知不敢辄形相，曹　唐 　（贴） 欲话因缘恐断肠。天竺牧童
（旦） 若使春风会人意，罗　邺 　（合） 也应知有杜兰香。罗　虬 [28]

[1] 扑地香腾：遍地香烟升腾。扑地，遍地。唐王勃《滕王阁序》：“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

[2] 细展度人经藏：仔细诵读超度的经卷。度人，指度人经，全称《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道教灵宝派经典，其思想是“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经藏，佛教经典的一大类，与律藏、论藏合称“三藏”。《华严经·净行品》：“自归于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3] 几年红粉委黄泥：雍裕之《宫人斜》：“几多红粉委黄泥，野鸟如歌又似啼。应有春魂化为燕，来年飞入未央楼。”红粉，古代女性化妆用的胭脂，这里代指杜丽娘。

十二峰头月欲低：李涉《竹枝词》之四：“十二峰头月欲低，空聆滩上子规啼。孤舟一夜东归客，泣向东风忆建溪。”十二峰，指川、鄂边境巫山的十二座峰。峰名分别为：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巫山的十二峰名亦有异说。见元刘熏《隐居通议·十二峰名》。

折得玫瑰花一朵：李建勋《春词》：“日高闲步下堂阶，细草春莎没绣鞋。折得玫瑰花一朵，凭君簪向凤凰钗。”

东风吹上窈娘堤：罗虬《比红儿》：“花落尘中玉堕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乌夜夜啼。”窈娘堤，相传武则天执政时期，补阙（官名）乔知之的婢女窈娘，能歌善舞，色艺冠时，被武承嗣（武则天侄儿）强行夺走。乔知之痛恨成疾，在细绢上写一首《绿珠怨》，用重金买通武的守门人，送给窈娘。诗写道：“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昔日可怜偏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观，好将歌舞借人看。”窈娘读后，悲伤至极，跳井而亡。后来，天津桥北岸（今河南洛阳桥东边）重修了河堤，称作“窈娘堤”。

[4] 道场：佛教、道教超度亡灵而设坛祭祀神灵的宗教仪式。

[5] 玉界：仙界、天宫。

[6] 羽衣青鸟：羽衣，指道士或神仙所穿的衣服。《西游记》第二十四回《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亦是道士的代称。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这里指小道姑和她的徒弟。

[7] 鹊炉：即鹊尾炉。宋舒亶《菩萨蛮》：“小亭露压风枝动，鹊炉火冷金瓶冻。”

[8] 大罗天上柳烟含：鱼玄机《光、威、裒姊妹三人少孤而始妍，乃有是作精粹难俦，虽谢家联雪何以加之，有客自京师来者示予，因次其韵》：“小有洞中松露滴，大罗天上柳烟含。但能为雨心长在，不怕吹箫事未谙。”道教三十六天最高一层，称“大罗天”。

毛节朱幡倚石龛：王维《送方尊师归嵩山》：“仙官欲住九龙潭，毛节朱幡倚石龛。山压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毛节，指道士用来施展法力的符节。

见向溪山求住处：韩愈《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偶到匡山曾住处，几行衰泪落烟霞。”

半垂檀袖学通参：《全唐诗》卷八〇一佚名《联句（光、威、裒，姊妹三人，失其姓）》：“独结香绡偷饷送，暗垂檀袖学通参。”通参，通玄之道。

[9] 清醮坛场：设坛祈祷的一种道教仪式。

[10] 南斗注生真妃：古代说法，南斗星君主管人的出生。真妃，女仙的称号。

[11] 东岳受生夫人：东岳大帝是泰山神，相传他掌管人间生死。其妻东岳夫人主管人死后注生。

[12] 步虚声：传说中神仙于空中的诵经声，后指道士诵经礼赞的腔调。南朝宋刘敬叔《异苑》：“陈思王（注：曹植）游山，忽闻空里颂经声。清远遒亮，解音者则而写之，为神仙声。道士效之，作步虚声也。”

[13] “原来是”句：花影摇动，误以为人来。赚，骗。

[14] 兀的有人声也啰：这不是有人声吗？也啰，感叹词。

[15] 无那：无可奈何。唐王维《酬郭给事》：“强欲从君无那老，将因卧病解朝衣。”

[16] 窣（sū）地：拖地，形容罗衣很长。

[17] 心儿瘆（shèn）：心里恐慌。

[18] 呓挣：寒噤、发怔。

[19] 青词：道家的祈祷词，本用青藤纸写，故称。

[20] 金字经：经卷。金字，以泥金书写经卷。《元史》：至元二十七年六月，“缮写金字藏经凡糜金三千二百四十四两”。

[21] 可人：可爱的人，称心如意的人。

[22] “则这鬼宿前程”句：意思是，我做了鬼，我的姻缘前途还能有几分拿得准呢？前程，指姻缘。“不由俺无情有情”八句，原本属［醉归迟］曲，今据纽少雅格正本改入［黑麻令］曲。

[23] 斗转参横：北斗转向，参星横斜，天色将明。斗、参，星宿名，“斗”指北斗，“参”指参星。

[24] 打照面：碰面。这里指丑与旦作面对面碰到的动作。

[25] 翠翘：翠鸟尾上的长羽。《楚辞·招魂》：“砥室翠翘，纟圭曲琼些。”王逸注：“翠，鸟名也；翘，羽也。”亦指古代妇人首饰的一种，状似翠鸟尾上的长羽，故名。

[26] 乱糁梅花：梅花铺洒了一地。糁，细屑，这里作动词解，铺洒的意思。

[27] 闪闪尸尸：乍一出现又不见了，飘忽不定的样子。

[28] 心知不敢辄形相：曹唐《小游仙诗九十八首》之二：“上元元日豁明堂，五帝望空拜玉皇。万树琪花千圃药，心知不敢辄形相。”

欲话因缘恐断肠：袁郊《甘泽谣·圆观》载，牧童在杭州天竺寺唱《竹枝词》二首之一：“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江山寻已遍，欲回烟棹上瞿塘。”另外一首见本书第一出注释[11] 关于“三生石”的传说。

若使春风会人意：罗邺《叹平泉》：“生前几到此亭台，寻叹投荒去不回。若遣春风会人意，花枝尽合向南开。”

也应知有杜兰香：罗虬《比红儿》诗之十九：“五云高捧紫金堂，花下投壶侍玉皇。从到世人都不识，也应知有杜兰香。”杜兰香，神话传说中的仙女。晋干宝《搜神记》卷一载，“汉时有杜兰香者，数至张硕家”。另，《太平广记》卷六十二引前蜀杜光庭《墉城集仙录》亦记仙女杜兰香事。

魂游，亡魂重游故园。本出剧情是：石道姑择取吉日，为杜丽娘拈香祈祷，感动得丽娘亡魂飘然而至。她重游“惊梦”、“寻梦”之后的花园，不禁触景生情，又闻听观中厢房传来“美人，姐姐”的呼唤声，更觉黯然神伤，便随手撒下些梅花瓣，悄然离去。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杜丽娘魂游旧园，父母和春香均已离去，后花园已变为梅花观，物是人非，心生悲痛。梨花春影，牡丹亭、芍药栏，那些记录着当年春梦的景物都荒废了，自己则已成鬼魂，焉得不伤悲？她又看到香案净瓶中石道姑插的梅花，正是当年她梦中而今坟上的那株，半开而谢，就像自己的生命一样。不禁勾起前尘往事，愈发悲从中来。

成为鬼魂的杜丽娘虽免不了幽冷、凄凉，但她颜色如故，自由自在，和生人相比似乎更纯真、可爱和热烈。道观夜静，当她听到柳梦梅情真意切的呼唤时，惊道：“谁叫谁也？”在丽娘看来，前一个“谁”定是一位痴心的有情人，而后一个“谁”则是被有情人深爱着的幸福人儿。杜女因情而死，她心中向往被有情人爱，故此听到柳生的深情呼唤，她既被此人的真情打动，又羡慕那个被爱着的女子，再联想到自身，愈发感慨自怜了。仅仅两个“谁”字，便向我们展示了杜丽娘幽微的内心世界，正所谓“宛转关生，在一二字间”（吴吴山《〈还魂记〉或问十七条》，见吴吴山三妇合评本）。顷刻间，成了幽魂的杜丽娘心潮如泉涌——莫不是那日日夜夜、生生死死寻找的情人在叫我？【黑麻令】一曲即表达了她此时的急切心情。杜丽娘不敢相信已成鬼魂的自己能在“三星”时刻与情人聚会，获得生前得不到的美满姻缘！

显然，《魂游》一出又与第十二出《寻梦》前后照应，《寻梦》为生寻，《魂游》为死寻，同样表现了对理想爱情一以贯之的苦苦追求。此出杜丽娘虽由“魂旦”扮演，但仍觉俊美可爱。剧中安排石道姑出场，惊见丽娘魂影，则为第二十九出《旁疑》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