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仙灯】 （贴上） 睹物怀人，人去物华销尽。道的个“仙果难成，名花易陨”。（叹介） 恨兰昌殉葬无因 [1] ，收拾起烛灰香烬。

自家杜府春香是也。跟随公相夫人到扬州。小姐去世，将次三年。俺看老夫人那一日不作念，那一日不悲啼。纵然老公相暂时宽解，怎散真愁？莫说老夫人，便是俺春香想起小姐平常恩养，病里言词，好不伤心也。今乃小姐生忌之辰 [2] ，老夫人分付香灯，遥望南安浇奠。早已安排。夫人，有请。

【前腔】 （老旦上） 地老天昏，没处把 老娘安顿。思量起举目无亲，招魂有尽。（哭介）我的丽娘儿也！ 在天涯老命难存，割断的肝肠寸寸。

［苏幕遮］“岭云沉，关树杳。（贴）春思无凭，断送人年少。（老旦）子母千回肠断绕。绣夹书囊，尚带余香袅。（贴）瑞烟清，银烛皎。（老旦）绣佛灵辰，血泪风前祷。（哭介）（合）万里招魂魂可到？则愿的人天净处超生早。”（老旦）春香，自从小姐亡后，俺皮骨空存，肝肠痛尽。但见他读残书本，绣罢花枝，断粉零香，余簪弃履，触处无非泪眼，见之总是伤心。算来一去三年，又是生辰之日。心香奉佛 [3] ，泪烛浇天。分付安排，想已齐备。（贴）夫人，就此望空顶礼。（老旦拜介）［集唐］“微香冉冉泪涓涓　李商隐 ，酒滴灰香似去年　陆龟蒙 。四尺孤坟何处是　许浑 ？南方归去再生天　沈佺期 [4] 。”杜安抚之妻甄氏，敬为亡女生辰，顶礼佛爷。愿得杜丽娘皈依佛力，早早生天。（起介）春香，祷告了佛爷，不免将此茶饭，浇奠小姐。

【香罗带】 （老旦） 丽娘何处坟？问天难问。梦中相见得 眼儿昏，则 听的叫娘的 声和韵也，惊跳起，猛回身，则见 阴风几阵残灯晕。（哭介） 俺的 丽娘人儿也，你怎抛下的 万里无儿白发亲！

【前腔】 （贴拜介） 名香叩玉真 [5] ，受恩无尽，赏 春香还是你 旧罗裙。（起介）小姐临去之时，分付春香，长叫唤一声。今日叫他，“小姐，小姐呵”， 叫的 一声声小姐可曾闻也？（老旦、贴哭介）（合） 想他 那情切，那伤神，恨天天生 割断俺 娘儿直恁忍！（贴回介） 俺的 小姐人儿也，你可还向 旧宅里 重生何处身？

（贴跪介）禀老夫人，人到中年，不堪哀毁。小姐难以生易死，夫人无以死伤生。且自调养尊年，与老相公同享富贵。（老旦哭介）春香，你可知老相公年来因少男儿，常有娶小之意？止因小姐承欢膝下，百事因循。如今小姐丧亡，家门无托。俺与老相公闷怀相对，何以为情？天呵！（贴）老夫人，春香愚不谏贤，依夫人所言，既然老相公有娶小之意，不如顺他，收下一房，生子为便。（老旦）春香，你见人家庶出之子 [6] ，可如亲生？（贴）春香但蒙夫人收养，尚且非亲是亲，夫人肯将庶出看成，岂不无子有子？（老旦）好话，好话。

（老） 曾伴残蛾到女儿，徐　凝 　（贴） 白杨今日几人悲。杜　甫
（老） 须知此恨消难得，温庭筠 　（贴） 泪滴寒塘蕙草时。廉　氏 [7]

[1] 恨兰昌殉葬无因：《太平广记》卷六十九《传奇·张云容》载，张云容原是杨贵妃的侍儿，因服了申天师给她的绛雪丹而死去。天师曾说，她在死后一百年，一遇活人精气，便为地仙。萧凤台、刘兰翘也是当时的宫女，被人毒杀，葬在张云容墓侧。百年后薛昭在兰昌宫遇见这三位美女，并与张云容同居。不久，薛昭发掘她的坟墓，张云容便得以复生。这句意思是指春香自叹自己未死，不能葬在杜丽娘墓侧。

[2] 生忌：死者的生日。旧俗于此日设祭，并忌娱乐。清顾炎武《为丁贡士亡考衢州君生日作》诗序：“世俗乃又以父母之生日设祭，而谓之生忌。”

[3] 心香奉佛：表示虔诚，就和焚香供奉佛祖一样。

[4] 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野菊》：“苦竹园南椒坞边，微香冉冉泪涓涓。已悲节物同寒雁，忍委芳心与暮蝉。”

酒滴灰香似去年：陆龟蒙《和袭美初冬偶作》：“桐下空阶叠绿钱，貂裘初绽拥高眠。小炉低幌还遮掩，酒滴灰香似去年。”

四尺孤坟何处是：许浑《经故丁补阙郊居》：“风吹药蔓迷樵径，雨暗芦花失钓船。四尺孤坟何处是，阖闾城外草连天。”

南方归去再生天：沈佺期《再入道场纪事应制》：“南方归去再生天，内殿今年异昔年。见辟乾坤新定位，看题日月更高悬。”

[5] 玉真：仙人，这里指杜丽娘。唐张籍《灵都观李道士》：“泥灶煮灵液，扫坛朝玉真。”

[6] 庶出之子：妾所生的子女。

[7] 曾伴残蛾到女儿：徐凝《语儿见新月》：“几处天边见新月，经过草市忆西施。娟娟水宿初三夜，曾伴愁蛾到语儿。”

白杨今日几人悲：杜甫《存殁口号二首》之一：“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

须知此恨消难得：温庭筠《李羽处士故里》：“花若有情还怅望，水应无事莫潺湲。终知此恨销难尽，辜负南华第一篇。”

泪滴寒塘蕙草时：廉氏《寄征人》：“凄凄北风吹鸳被，娟娟西月生蛾眉。谁知独夜相思处，泪滴寒塘蕙草时。”

本出剧情是：随夫移居扬州的杜母日夜思念去世已近三年的女儿杜丽娘。春香奉杜母之命在丽娘的生辰之日安排香烛灯火，遥望南安浇奠，主仆同祭死者亡魂。杜母忆念女儿不胜哀伤，见了爱女的遗物，断粉零香，余簪弃履，总是伤情。今日焚香，愿丽娘魂皈佛门，早日升天，使亡灵有所寄寓。

《牡丹亭》是汤显祖呕心沥血创作的戏剧，以致在写作中到了忘我的地步。据清人焦循《剧说》卷五：“临川作《还魂记》，运思独苦。一日，家人求之不可得，遍索，乃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惊问之，曰填词至‘赏春香还是旧罗裙’句也。”此句表现的是春香对杜丽娘的思念之情，茅暎评曰“入髓”，的确是很能打动人的。也许，汤显祖在写作此句时，想到被世俗礼教摧残、多情而不幸死去的杜丽娘，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于是身不由己地卧薪痛哭了。这则传说的真实性无法考证，但汤显祖充满激情的戏剧创作状态是可以想象的。

本出语言质朴自然，十分符合老夫人杜母和小丫头春香的口吻。李渔《闲情偶寄》卷一：“《忆女》曲云：‘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此等曲则纯乎元人，置之《百种》前后，几不能辨，以其意深词浅，全无一毫书本气也。”（《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七集）《牡丹亭》的语言有雅有俗，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是一种经过精心锤炼的艺术语言。

从戏剧表演看，《忆女》一出插在男主人公柳梦梅主演的《拾画》与《玩真》之间，以示不忘杜宝夫妇这条线索，亦可分配剧中角色戏份的轻重，舞台调度可谓考虑周到。臧懋循改本把本出移置改本《魂游》（原著第二十七出）之后，在中间插入一出老旦戏，不仅可以调节主角杜丽娘“上场太数之劳”，而且可以调剂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