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慢】 （生上） 无端雀角土牢中 [1] 。是 什么孔雀屏风 [2] ？一杯水饭东床用 [3] ，草床头绣褥芙蓉 [4] 。天呵， 系颈的是 定昏店、赤绳羁凤 [5] ；领解的是 蓝桥驿，配递乘龙 [6] 。

［集唐］“梦到江南身旅羁　方干 ，包羞忍耻是男儿　杜牧 。自家妻父犹如此　孙元晏 ，若问傍人那得知　崔颢 [7] ！”俺柳梦梅因领杜小姐言命，去淮扬谒见杜安抚。他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递解临安。想他将次下马，提审之时，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只是眼下凄惶也。（净扮狱官，丑扮狱卒持棍上）“试唤皋陶鬼 [8] ，方知狱吏尊 [9] 。”咄！淮安府解来囚徒那里？（生见举手介）（净）见面钱？（生）少有。（丑）入监油 [10] ？（生）也无。（净恼介）哎呀，一件也没有，大胆来举手。（打介）（生）不要打，尽行装检去便了。（丑检介）这个酸鬼，一条破被单，裹一轴小画儿。（看画介）（丑）是轴观音，送奶奶供养去。（生）都与你去，则留下轴画儿。（丑作抢画，生扯介）（末扮公差上）“僵杀乘龙婿，冤遭下马威。”狱官那里？（丑揖介）原来平章府祗候哥。（末票示介）平章府提取递解犯人一名，及随身行李赴审。（丑）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无。（生）都是这狱官搬去了。（末）搬了几件？拿狗官平章府去。（丑、净慌叩头介）则这轴画、被单儿。（末）这狗官！还了秀才，快起解去。（净、丑应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动些儿。“略知孔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 [11] 。”（下）

【唐多令】 （外引众上） 玉带蟒袍红，新参近九重。耿 秋光长剑倚崆峒 [12] 。归到 把平章印总，浑不是黑头公 [13] 。

［集唐］“秋来力尽破重围　罗邺 ，入掌银台护紫微　李白 。回头却叹浮生事　李中 ，长向东风有是非　罗隐 [14] 。”自家杜平章。因淮扬平寇，叨蒙圣恩，超迁相位。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已着递解临安府监候。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临安府解犯人进。（见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将礼乐为先。（众大呼喝介）（生叹介）

【新水令】 则这怯 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 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儿忒汹涌 [15] 。咱 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里半 抬身全不动。

（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数 [16] ？犯了法，在相府阶前不跪！（生）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下茶 [17] ，便是指腹裁襟 [18] ，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可笑，可恨！祗候们与我拿下。（生）谁敢拿！

【步步娇】 （外） 我 有女无郎，早把他 青年送 [19] 。刬口儿 轻调哄 [20] 。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 你 岭南，吾蜀中，牛马风遥 [21] ，甚处里 丝萝共 [22] ？敢一 棍儿走秋风！指说关亲、骗的 军民动 [23] 。

（生）我这样女婿，眠书雪案，立榜云霄，自家行止用不尽，要秋风老大人？（外）还强嘴！搜他裹袱里，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丑开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外看画惊介）呀，见赃了。这是我女孩儿春容。你可到南安，认的石道姑么？（生）认的。（外）认的个陈教授么？（生）认的。（外）天眼恢恢 [24] ，原来劫坟贼便是你。左右，采下打。（生）谁敢打？（外）这贼快招来。（生）谁是贼？老大人拿贼见赃，不曾捉奸见床。

【折桂令】 你道 证明师一轴春容 [25] 。（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 可知道是 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 [26] ？（外）快招来。（生） 我 一谜的承供，供的是 开棺见喜，挡煞逢凶。（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 [27] 。（生）有金碗呵， 两口儿同匙受用；玉鱼呵， 和我 九泉下比目和同 [28] 。（外）还有哩。（生） 玉碾的 玲珑，金锁的 玎。（外）都是那道姑。（生） 则那石姑姑他 识趣拿 奸纵，却不似你杜爷爷逞 拿贼威风。

（外）呀，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绵纸，写下亲供：“犯人一名柳梦梅，开棺劫财者斩。”写完，发与那死囚，于斩字下押个花字。会成一宗文卷，放在那里。（贴扮吏取供纸上）禀爷定个斩字。（外写介）（贴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这吃敲才 [29] ！

【江儿水】 眼脑儿 天生贼，心机使的凶。还不画纸？（生）谁惯来。（外） 你 纸笔砚墨则好 招详用 [30] 。（生）生员又不犯奸盗。（外） 你 奸盗诈伪机谋中。（生）因令爱之故。（外） 你 精奇古怪虚头弄 [31] 。（生）令爱现在。（外）现在么， 把他 玉骨抛残心痛。（生）抛在那里？（外） 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

（生）谁见来？（外）陈教授来报知。（生）生员为小姐费心，除了天知地知，陈最良那得知！

【雁儿落】 我为他礼 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 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 神香、开墓封，我为他 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 偎熨的 体酥融，我为他 洗发的 神清莹，我为他度 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 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软 温香、把 阳气攻，我为他抢 性命、把 阴程迸。神通，医的他 女孩儿 能活动。通也么 通，到如今 风月两无功 [32] 。

（外）这贼都说的是什么话？着鬼了。左右，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丑取桃条上）“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 [33] 。”桃条在此。（外）高吊起打。（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喷水介）（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间忙不忙？开科失却状元郎。”一向找寻柳梦梅，今日再寻不见，打老驼。（净）难道要老驼赔？买酒你吃，叫去罢。（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外听介）（众叫下）（外问丑介）（丑）不见了新科状元，圣旨着沿街寻叫。（生）大哥，开榜哩。状元谁？（外恼介）这贼闲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冤屈介）（老旦、贴、净依前上）“但闻丞相府，不见状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闹哩。（听介）（净）里面声息，像有俺家相公哩！（众进介）（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生）列位救俺。（净）谁打相公来？（生）是这平章。（净将拐杖打外介）拼老命打这平章。（外恼介）谁敢无礼？（老旦、贴）驾上的 [34] ，来寻状元柳梦梅。（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净向前解生，外扯净跌介）（生）你是老驼，因何至此？（净）俺一径来寻相公，喜的中了状元。（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老旦、贴）找着了状元，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来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再与俺吊将起来。（生）待俺分诉些，难道状元是假得的？（外）凡为状元者，有登科录为证 [35] 。你有何据？则是吊了打便了。（生叫苦介）（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侥侥犯】 （净） 则他是御笔 亲标第一红，柳 梦梅为梁栋。（外）敢不是他？（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师哩，救门生一救！（净笑介） 你 高吊起文章巨公 [36] ，打 桃枝受用。告过 老相公，军校，快请状元下吊。（贴放，生叫“疼煞”介）（净）可怜，可怜！ 是 斯文倒 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生）他是我丈人。（净） 原来是倚 泰山压卵欺鸾凤 [37] 。

（老旦）状元悬梁、刺股。（净）罢了，一领宫袍遮盖去。（外）什么宫袍，扯了他！

【收江南】 （外扯住冠服介）（生）呀， 你敢 抗皇宣骂敕封，早 裂绽我御袍红。似人家 女婿呵，拜门也 似乘龙。偏我帽光光 走空，你 桃夭夭 煞风 [38] 。（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 好看我插 宫花帽压君恩重。

（外）柳梦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应试，也要候案 [39] 。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淮扬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为因李全兵乱，发榜稽迟。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扶助你为官。好意成恶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外）谁认你女婿？

【园林好】 （净、众） 嗔怪你会 平章的 老相公，不刮目破窑中 吕蒙 [40] 。忒做作、前辈们 性重。（笑介） 敢折倒你 丈人峰？

（外）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

【沽美酒带太平令】 （生笑介） 你这孔夫子把 公冶长陷缧绁中 [41] 。我柳盗跖 打地洞向鸳鸯冢 [42] 。有日呵， 把 燮理阴阳问相公 [43] ，要 无语对春风。则 待列笙歌画堂中，抢丝鞭御街拦纵 [44] 。把 穷柳毅赔笑在 龙宫 [45] ，你 老夫差失敬了韩重。我呵， 人雄气雄，老平章 深躬浅躬，请状元 升东转东 [46] 。呀， 那时节才提破了 牡丹亭杜鹃残梦。

老平章请了，你女婿赴宴去也。

【北尾】 你险把司 天台失陷了 文星空 [47] ，把一个有对付的 玉洁冰清烈火烘 [48] 。咱想有今日呵， 越显的俺玩 花柳的 女郎能，则要你那打 桃条的 相公懂。（下）

（外吊场）异哉，异哉！还是贼，还是鬼？堂候官，去请那新黄门陈老爷到来商议。（丑）知道了。“谒者有如鬼 [49] ，状元还似人。”（下）（末扮陈黄门上）“官运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听鸣鞭。多沾圣主随朝米，不受村童学俸钱。”自家陈最良。因奏捷，圣恩可怜，钦授黄门。此皆杜老相公抬举之恩，敬此趣谢 [50] 。（丑上见介）正来相请，少待通报。（进报见介）（外笑介）可喜，可喜！“昔为陈白屋 [51] ，今作老黄门。”（末）“新恩无报效，旧恨有还魂。”适间老先生三喜临门：一喜官居宰辅，二喜小姐活在人间，三喜女婿中了状元。（外）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成精作怪哩！（末）老相公葫芦提认了罢 [52] 。（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的，必须奏闻灭除为是。（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时奏上取旨何如？（外）正合吾意。

（外） 夜读沧州怪亦听，陆龟蒙　（末） 可关妖气暗文星。司空图
（外） 谁人断得人间事？白居易　（末） 神镜高悬照百灵。殷文圭 [53]

[1] 雀角：原指强逼女子成婚而引起的争讼。《诗经·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后泛指狱讼，争吵。这里指被人诬告。

[2] 孔雀屏风：许婚。《新唐书·窦后传》载，隋朝窦毅为女儿择婿时，在屏风上画两只孔雀，让求婚者射箭，射中雀目者许之。李渊射了两次，都中雀目。窦毅就把女儿许配给他。

[3] 东床：女婿的代称。相传晋朝时，太傅郗鉴到丞相王导家挑女婿，挑中了一个在“东床上坦腹卧”的少年，他就是王羲之。当年这个袒腹东床的王羲之，后来以书法闻名于天下。由此，“令袒”或“东床”就成了对女婿的尊称。见《世说新语·雅量》或《晋书·王羲之传》。

[4] 草床头绣褥芙蓉：意思是一床稻草代替了新女婿床上的芙蓉绣褥。

[5] “定昏店”句：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载，韦固在旅店（定昏店）遇见一老人，老人倚囊而坐，向月检书。韦固问所检何书，老人回答是天下的婚书。韦固又问囊中赤绳何用，老人说用以系夫妻之足，将来必不分离。凤，这里是柳梦梅自喻。

[6] 配递乘龙：发配递解的是乘龙快婿。官府将犯人押令出境，途中递相传解，轮流押送。上句中的领解，指押解。

[7] 梦到江南身旅羁：方干《旅次扬州寓居郝氏林亭》：“凉月照窗攲枕倦，澄泉绕石泛觞迟。青云未得平行去，梦到江南身旅羁。”

包羞忍耻是男儿：杜牧《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自家妻父犹如此：孙元晏《王郎》：“太尉门庭亦甚高，王郎名重礼相饶。自家妻父犹如此，谁更逢君得折腰。”

若问傍人那得知：崔颢《孟门行》：“北园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转移。成阴结实君自取，若问傍人那得知。”

[8] 皋陶（GāoYáo）：相传是虞舜的司法官，后常为狱官或狱神的代称。

[9] 方知狱吏尊：《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吾当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狱吏，旧时掌管讼案、刑狱的官吏。

[10] 入监油：和上文“见面钱”一样，都是狱吏勒索囚犯钱财。

[11] “略知”二句：意思是只要略知一点礼法，就不至于犯罪入狱。孔子讲礼，礼是他教育弟子的重要内容。萧何，汉高祖时大臣，根据奏法制定九章律，是汉代最早的法律，这些条例用六尺竹写成。萧何六尺条，泛指法律。

[12] 耿秋光长剑倚崆峒（kōngtóng）：倚着崆峒山，拔出寒光闪闪的长剑。唐杜甫《投哥舒翰开府二十韵》：“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耿秋光，宝剑寒光闪闪的样子。崆峒，山名，在甘肃境内。倚崆峒，指剑斜靠在崆峒山，写剑之长。

[13] 黑头公：年少有为，官至三公。《晋书·王珣传》载，晋代桓温称赞王珣和谢玄，尝谓之曰：“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

[14] 秋来力尽破重围：罗邺《征人》：“青楼一别戍金微，力尽秋来破虏围。锦字莫辞连夜织，塞鸿长是到春归。”银台，指唐代的翰林、学士院。

入掌银台护紫微：李白《赠郭将军》：“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

回头却叹浮生事：李中《经古观有感》：“丹井泉枯苔锁合，醮坛松折鹤来稀。回头因叹浮生事，梦里光阴疾若飞。”

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广陵开元寺阁上作》：“江蹙海门帆散去，地吞淮口树相依。红楼翠暮知多少，长向东风有是非。”

[15] 声息：声势。

[16] 那色人数：何类人等。色，种类。

[17] 纳采下茶：旧俗订婚，男家送聘礼给女家叫“纳采”。女方接受男方聘礼叫“下茶”。采、茶，都是聘礼。

[18] 指腹裁襟：指腹，胎婚，旧时包办婚姻的一种形式。还有一种背带亲，即婴儿时期由父母作主定婚，怕长大之后彼此不相认，把衣襟裁为两幅，各执一方作凭证，叫“裁襟”。

[19] 送：葬送，指死去。

[20] 刬（chǎn）口儿轻调哄：刬口，信口胡说。轻，随便。调哄，调弄、戏弄。

[21] 牛马风遥：风马牛，互不相干。

[22] 丝萝：指兔丝、女萝，均为蔓生植物，与草木缠绕，不易分开，故诗文中常用以比喻结为婚姻。《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23] 敢一棍儿走秋风：意思是一个光棍儿敢来此打秋风。打秋风，勒索财物。见本书第十三出注释[18] 。关亲，有亲戚关系。

[24] 天眼恢恢：《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恢恢，广大的样子。后多用来形容作恶者终究难逃国法的制裁。

[25] 证明师：证人，这里指证据。

[26] 迸坼（chè）了云踪：迸坼，指假山倒坍，露出画像。云踪，雨云踪，这里指画像。

[27] “我一谜的承供”四句：一谜，一概。挡煞逢凶，挡住恶煞，又碰到凶神。此指救活了杜丽娘，自己反被杜宝当做贼。玉鱼、金碗，殉葬物。唐杜甫《诸将》：“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

[28] 比目：比目鱼，据说比目鱼行必成双，比喻夫妇和谐恩爱。

[29] 吃敲才：也叫“吃敲贼”，该死的贼骨头。

[30] 招详：招认口供。

[31] 虚头弄：弄虚头、耍花样。

[32] 风月两无功：指到头来爱情一场空。明朱有燉《兰红叶从良烟花梦》第二折：“到做了一场风月两无功。”

[33] “要的门无鬼”二句：门无鬼，《庄子·天地》篇中人名。园有桃，俗称桃枝可以驱鬼，有桃树的地方就没有鬼。

[34] 驾上的：奉旨差遣的人。

[35] 登科录：即登科记，科举新进士名册。

[36] 文章巨公：大文豪、大作家。唐李贺《高轩过》：“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

[37] 泰山压卵欺鸾凤：意思是岳父欺负新女婿。泰山，岳父的代称。泰山压卵，泰山压在鸡蛋上，比喻力量悬殊，强大的一方必然压倒弱小的一方。鸾凤，鸾和凤的合称，代指夫妻，这里仅指柳梦梅。

[38] 桃夭夭煞风：意思是扼杀爱情。桃夭夭，见《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一首爱情诗的开头两句。夭夭，形容枝叶柔嫩，喻指爱情。煞风，煞风景。

[39] 候案：等候发榜。

[40] “不刮目”句：刮目，即刮目相看，另眼看人。《三国志·吴志·吕蒙传》注引《江表传》：“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破窑中吕蒙，指吕蒙正之事。这里作者有意将吕蒙、吕蒙正两人的故事混在一起。

[41] 公冶长陷缧绁（léixiè）中：《论语·公冶长》：“子（孔丘）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把女儿嫁他）。”公冶长，孔丘弟子。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缧绁中，指关在监狱之中。

[42] 柳盗跖（zhí）：跖，春秋战国时期农民起义的领袖，因家在柳下屯（今山东），又被诬为大盗，故称“柳盗跖”。这里指柳梦梅。

[43] 燮（xiè）理阴阳问相公：燮理，调和。燮理阴阳，古时认为这是宰相的职责，指治理国家。相公，宰相，这里指杜宝。

[44] 抢丝鞭：丝鞭，丝制的马鞭，新状元执丝鞭游街，亦用作缔结婚姻的信物。

[45] “穷柳毅”句：唐李朝威《柳毅传》传奇故事，书生柳毅替受难的龙女带了一封家信，他在洞庭龙君的宫殿里受到款待。后来几经波折，还和龙女成亲。下句“韩重”，见本书第三十六出注释[3] 。

[46] 升东转东：古时待客，主位在东，宾位在西。这里是谦请上坐的意思。

[47] “你险把”句：意思是你险些害死新状元，使得司天台看不见文星。传说新状元是天上文星下凡。

[48] “把一个”句：意思是让一个有才能的女婿受到虐待。有对付的，有才能的。玉洁冰清，亦指“冰清玉润”。《晋书·卫玠传》称卫玠及其岳父乐广是“妇公冰清，女婿玉润”。后遂以“冰清玉润”为翁婿的美称，这里仅指女婿。烈火烘，指前文所写的那些吊打逼供的虐待。

[49] 谒者有如鬼：谒者，古代官名，相当于黄门官。《战国策·楚策》：“谒者难得见如鬼。”

[50] 趣谢：上前道谢。趣，趋。

[51] 白屋：指不施彩色、露出本材的房屋。一说，指以白茅覆盖的房屋。均为平民所居。《汉书·王莽传上》：“开门延士，下及白屋。”颜师古注：“白屋，谓庶人以白茅覆屋者也。”

[52] 葫芦提：也作“葫芦蹄”、“葫芦题”，指糊里糊涂。宋元时口语，元曲中常用。关汉卿《窦娥冤》第三折：“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又，《红楼梦》第四回中“葫芦僧判断葫芦案”的“葫芦案”即取此意。

[53] 夜读沧州怪亦听：陆龟蒙《和袭美为新罗弘惠上人撰灵鹫山周禅师碑送归诗》：“春过异国人应写，夜读沧州怪亦听。遥想勒成新塔下，尽望空碧礼文星。”

可关妖气暗文星：司空图《戊午三月晦二首》之一：“随风逐浪剧蓬萍，圆首何曾解最灵。笔砚近来多自乐，不关妖气暗文星。”

谁人断得人间事：白居易《答元八郎中、杨十二博士》：“尽日观鱼临涧坐，有时随鹿上山行。谁能抛得人间事，来共腾腾过此生。”

神镜高悬照百灵：殷文圭《省试夜投献座主》：“辟开公道选时英，神镜高悬鉴百灵。混沌分来融间气，欃枪灭处炫文星。”

硬拷，硬审拷打。本出剧情是：杜宝淮扬平寇有功，升任丞相，审问解差送来的柳梦梅。柳生向“岳丈大人拜揖”，杜宝见到柳生包袱里的女儿画像，更咬定他是“开棺劫财”之人，便要处斩。柳生告知丽娘已复活，杜宝全然不信，将他“高吊起打”。苗舜宾等人寻找状元来到丞相府，柳生得救往赴琼林宴。杜宝仍不信柳生登科、丽娘还魂事。陈最良说明丽娘仍在人间，柳生中状元是真，杜宝坚持“此乃妖孽之事”，派陈最良“奏上取旨”，“奏闻灭除”。剧情至此，又掀波澜。翁婿之间的这对矛盾不但是本出戏，也是整本戏的主要矛盾。

此出是柳生与杜宝的第二次正面冲突。《闹宴》一出，杜宝囚禁柳生，是以为他“假充门婿”来打秋风；本出拷打，乃判定他是盗墓之贼。而对柳生而言，以为当初被囚，是丈人“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准备提审之时，拿出画轴，让他“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哪知杜宝提审柳生，一见春容，怒不可遏，严命吊打。一时把矛盾推向高潮，极富戏剧性。杜宝蛮横固执、柳生善良厚道的性格特征，于此可见一斑。

对于次要人物的刻画，本出也极显特色。杜宝硬拷状元，被军校们发现，皆因郭驼认出，这是上出《索元》三人相遇、会合共找柳生的结果。郭驼发现柳生被打，怒击平章，与前面护卫主人千里寻主情节相照应。

柳生得知自己中了状元，不顾正被吊打，马上让郭驼“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可见他一心系于丽娘，钟情至极。

对于丽娘的父亲杜宝，柳生是先礼后兵，尊重在前，反抗在后。面对杜宝的淫威高压，他敢于当场辩论，唇枪舌剑，拒不认其强加于己的“奸盗”之罪。他唱的【雁儿落】一曲，无疑是对封建清规戒律和杜宝这类卫道士的无情嘲弄和大胆挑战。而支持柳梦梅历尽磨难、决不屈服的精神力量，便是他对杜丽娘的一片痴情。吴吴山三妇合评本云：“此记奇不在丽娘，反在柳生。天下情痴女子，如丽娘之梦而死者不乏，但不复活耳。若柳生者，卧丽娘于纸上，而玩之、叫之、拜之；既与情鬼魂交，以为有精血而不疑；又谋诸石姑，开棺负尸而不骇；及走淮扬道上，苦认妇翁，吃尽痛棒而不悔：斯洵奇也。”可谓真知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