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天】 （生上） 虽然是 饱学名儒，腹中饥，峥嵘胀气 [1] 。梦魂中 紫阁丹墀 [2] ，猛抬头、破屋半间而已 [3] 。

“蛟龙失水砚池枯，狡兔腾天笔势孤 [4] 。百事不成真画虎，一枝难稳又惊乌 [5] 。”我柳梦梅在广州学里，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秀才，挨了些数伏数九的日子 [6] 。于今藏身荒圃，寄口髯奴 [7] 。思之，思之，惶愧，惶愧。想起韩友之谈，不如外县傍州，寻觅活计。正是：“家徒四壁求杨意 [8] ，树少千头愧木奴 [9] 。”老园公那里？

【字字双】 （净扮郭驼上） 前山低坬后山堆 [10] ，驼背；牵弓射弩做人儿，把势 [11] ；一连十个偌来回，漏地 [12] ；有时跌做绣球儿，滚气。

自家种园的郭驼子是也。祖公公郭橐驼，从唐朝柳员外来柳州。我因兵乱，跟随他二十八代玄孙柳梦梅秀才的父亲，流转到广，又是若干年矣。卖果子回来，看秀才去。（见介）秀才，读书辛苦。（生）园公，正待商量一事。我读书过了廿岁，并无发迹之期。思想起来，前路多长，岂能郁郁居此。搬柴运水，多有劳累。园中果树，都判与伊 [13] 。听我道来：

【桂花锁南枝】 俺 有身 如寄，无人似你。俺 吃尽了黄淡酸甜，费你老人家 浇培接植。你道俺像甚的来？ 镇日里似 醉汉扶头 [14] 。甚日的和 老驼伸背？自株守 [15] ，教怨谁？让荒园，你存济 [16] 。

【前腔】 （净） 俺 橐驼风味，种园家世。（揖介） 不能够展脚伸腰，也和你鞠躬尽力 [17] 。秀才，你贴了俺果园，那里去？（坐）坐食三餐，不如走空一棍。（净）怎生叫做一棍？（生）混名打秋风哩 [18] ！（净）咳， 你 费工夫去 撞府穿州 [19] ，不如 依本分登科及第。（生）你说打秋风不好？“茂陵刘郎秋风客 [20] ”，到大来做了皇帝 [21] 。（净）秀才，不要攀今吊古的。你待秋风谁？ 你道 滕王阁，风顺随 [22] ，则怕 鲁颜碑，响雷碎 [23] 。（生）俺干谒之兴甚浓，休的阻挡。（净）也整理些衣服去。

【尾声】 把 破衫衿彻骨 搥挑洗。（生） 学 干谒黉门一布衣。（净）秀才， 则要你 衣锦还乡俺 还见的 你。

（生） 此身飘泊苦西东，杜　甫 　（净） 笑指生涯树树红。陆龟蒙
（生） 欲尽出游那可得？武元衡 　（净） 秋风还不及春风。王　建 [24]

[1] 峥嵘：形容山的高峻突兀或建筑物的高大耸立。明袁可立《甲子仲夏登署中楼观海市》：“浮屠相对峙，峥嵘信鬼工。”这里指一肚子的闷气。

[2] 梦魂中紫阁丹墀（chí）：梦中都想在朝做官。紫阁，金碧辉煌的殿阁，多指帝居。汉崔琦《七蠲》：“紫阁青台，绮错相连。”丹墀，指宫殿的赤色台阶或赤色地面。汉张衡《西京赋》：“右平左墄，青琐丹墀。”

[3] 破屋半间而已：唐韩愈《寄卢仝》：“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这里用韩愈诗写柳梦梅生活极其贫寒。

[4] 狡兔腾天笔势孤：狡兔，指兔毫，制毛笔的原料。狡兔腾天，没有毫毛，所以“笔势孤。”

[5] 一枝难稳又惊乌：此句是柳梦梅以乌自比，说自己找不到栖身之所。

[6] 数伏数九：酷暑严寒。数伏，也称三伏，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我国农历夏至后第三个庚日为初伏，第四个庚日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为末伏。数九，冬至后第九天算一个九，一直到九个九八十一天止，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7] 寄口髯（rán）奴：依靠奴仆为生。汉王褒《僮约》中写到的一个奴仆叫髯奴。

[8] 家徒四壁求杨意：家中贫困，寻求人荐引。家徒四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杨意，指汉杨得意。由于他的介绍，辞赋作家司马相如才为汉武帝所赏识。见《史记》卷二百一十七《司马相如列传》。

[9] 树少千头愧木奴：指果树太少，不能维持生活。《襄阳耆旧传》载，三国吴丹阳太守李衡，种了一千株橘树，留给他的儿子。他说这是“千头木奴”，以后生活不用愁了。

[10] 前山低坬（guà）后山堆：腹部凹下、背部隆起的样子，指驼背。

[11] 把势：老手，行家。《西游记》第三十二回：“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儿？”这里指装模作样。

[12] 漏地：似为“漏蹄”，牲畜的蹄胎腐烂叫“漏蹄”。

[13] 判：判决，这里是给予的意思。

[14] 扶头：形容醉态，亦谓醉倒。宋贺铸《南歌子》：“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15] 自株守：指“守株待兔”典故。株，露出地面的树根。《韩非子·五蠹》载，战国时宋国有一个农民，看见一只兔子撞在树根上死了，便放下锄头在树根旁等待，希望再得到撞死的兔子，结果自然再无所获。比喻希图不经过努力而得到成功的侥幸心理，也比喻死守狭隘经验，不知变通。

[16] 存济：存活、过生活。

[17] “不能够”二句：展脚伸腰，下拜行礼，元乔吉《两世姻缘》第四折：“有甚消不的你展脚伸腰两拜。”又，称人死为展脚伸腰。鞠躬尽力，见诸葛亮《后出师表》：“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剧中借鞠躬指作揖，尽力为对方效劳。

[18] 打秋风：意谓“因人丰富而抽索之”，故而也叫“打抽丰”，即指一种假借名义、利用各种关系向人索取财物或赠予的社会现象。《儒林外史》第四回《荐亡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里的范进和张静斋去高要的行为，便是典型的打秋风。

[19] 撞府穿州：在外地东奔西跑。

[20] 茂陵刘郎秋风客：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的第一句。茂陵，汉武帝的陵墓。刘郎，指汉武帝刘彻。秋风客，秋风中的过客。这里有意把“秋风”别解为“打秋风”。

[21] 到大来：到头来。

[22] “滕王阁”二句：指运气好。滕王阁，位于江西省南昌市西北部沿江路、赣江东岸，它与湖北黄鹤楼、湖南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唐代诗人王勃乘船在马当（今江西彭泽县东北）遇到神风相助，历经六七百里路程连夜抵达南昌，赶上洪州（今南昌）州牧阎伯屿在新建成的滕王阁中举行的盛大宴会，即席作成著名的《滕王阁序》。

[23] “鲁颜碑”二句：指运气坏。鲁颜碑，唐代书法家颜真卿所写的碑文。因颜真卿曾被封为“鲁郡开国公”，所以世称“颜鲁公”。宋代穷书生张镐流落在饶州一寺院，寺僧想拓印颜鲁公碑帖一千份，送他做路费，没想到当天晚上碑被雷击毁。见元马致远杂剧《荐福碑》。

[24] 此身飘泊苦西东：杜甫《清明二首》之二：“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

笑指生涯树树红：陆龟蒙《阖闾城北有卖花翁讨春之士往往造焉因招袭美》：“闲添药品年年别，笑指生涯树树红。若要见春归处所，不过携手问东风。”

欲尽出游那可得：武元衡《春题龙门香山寺》：“山河杳映春云外，城阙参差茂树中。欲尽出寻那可得，三千世界本无穷。”

秋风还不及春风：王建《未央风》：“五更先起玉阶东，渐入千门万户中。总向高楼吹舞袖，秋风还不及春风。”这里借王建诗句表达“打秋风不如考试及第”的意思。春风，进士试在春季举行，指进士及第。

诀，话别；谒，干谒。本出剧情是：困居岭南的柳梦梅认为自己是名门之后，又饱读诗书，却藏身荒圃，因此心情郁郁，愤愤不平。他接受朋友的劝告，向有地位的人求助，“混名打秋风”，打算离开家乡，到外面去闯荡一番。于是，他跟抚养他的老园工郭驼絮絮道别，郭驼也凑足银两送柳生上路。

本出写柳梦梅乞求资助，实是为了写其寒酸相，干谒权贵在当时已成为社会风气。作者让这样一个“寒儒”担任剧中主角，怀才不遇，大发牢骚，显然是对封建政治黑暗而埋没人才的愤慨。柳梦梅兀自株守，了无发迹之期，似有作者本人仕途坎坷的影子。

从汤显祖的仕途经历看，他21岁即中举，文名显赫。当朝首辅张居正为壮大子侄气势，特地邀请汤显祖与其子交游，先后两次请他为儿子陪考。汤断然拒绝，结果屡试屡败，直到张居正卒后第二年，34岁时才中进士。

值得注意的是本出的下场诗：“（生）此身漂泊苦西东，（净）笑指生涯树树红。（生）欲尽出游那可得？（净）秋风还不及春风。”末两句暗示柳梦梅最后并不是通过干谒获取功名富贵，而是通过科场考试折了“蟾宫桂”。作者显然于此设置悬念，预示下面情节。

本出是生角柳梦梅的第二次出场。剧作将其安排在以旦角杜丽娘表演为主的《惊梦》、《寻梦》与《写真》之间，完全符合舞台表演需要。

《牡丹亭》刻画了不少生理上有残疾的人物，如本出一心为主的老仆郭驼。只是剧作中用了大段的说白和唱词来突出他的身体缺陷，固然有引出谐趣、调剂剧情的需要，但过分渲染，似不足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