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上）“芭蕉叶上雨难留，芍药梢头风欲收。画意无明偏着眼，春光有路暗抬头。”小生客中孤闷，闲游后园。湖山之下，拾得一轴小画，似是观音大士，宝匣庄严。风雨淹旬 [1] ，未能展视。且喜今日晴和，瞻礼一会 [2] 。（开匣，展画介）

【黄莺儿】 秋影挂银河，展天身，自在波 [3] 。诸般好相能停妥 [4] 。他 真身在补陀 [5] ，咱 海南人遇他。（想介） 甚 威光不上莲花座 [6] ？再延俄，怎 湘裙直下，一对小凌波 [7] ？

是观音，怎一对小脚儿？待俺端详一会。

【二郎神慢】 些儿个，画图中影儿则度 [8] 。着了， 敢谁书馆中吊下幅 小嫦娥，画的这 俜停倭妥 [9] 。是嫦娥，一发该顶戴了。 问 嫦娥折桂人 有我？可是 嫦娥 ，怎 影儿外没 半朵祥云托？树皴儿又不似 桂丛花琐 [10] ？不是观音，又不是嫦娥，人间那得有此？ 成惊愕，似曾相识，向俺心头摸。

待俺瞧，是画工临的，还是美人自手描的？

【莺啼序】 问 丹青何处娇娥，片月影 光生毫末 [11] ？似恁般一个人儿，早见了百花低躲 [12] 。总天然意态难模，谁近得把 春云淡破？想来画工怎能到此！ 多敢他自己能描会脱 [13] 。

且住，细观他帧首之上，小字数行。（看介）呀，原来绝句一首。（念介）“近睹分明似俨然 [14] ，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呀，此乃人间女子行乐图也。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奇哉怪事哩！

【集贤宾】 望 关山梅岭天一抹，怎 知俺 柳梦梅过？得傍蟾宫知怎么？待喜呵，端详停和 [15] ，俺姓名儿直么费嫦娥定夺？打磨诃 [16] ，敢 则是梦魂中 真个。

好不回盼小生！

【黄莺儿】 空影落纤娥，动春蕉，散绮罗。春心只在眉间锁，春山翠拖 [17] ，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谁轻可？恁横波，来回顾影，不住的 眼儿睃 [18] 。

却怎半枝青梅在手，活似提掇小生一般？

【莺啼序】 他 青梅在手诗细哦，逗 春心一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 [19] ，小姐似望梅止渴 [20] 。小姐，小姐， 未曾开半点幺荷 [21] ，含笑处朱唇淡抹，韵情多。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 [22] 。

小娘子画似崔徽，诗如苏蕙 [23] ，行书逼真卫夫人 [24] 。小子虽则典雅，怎到得这小娘子！蓦地相逢，不免步韵一首 [25] 。（题介）“丹青妙处却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些春在柳梅边。”

【簇御林】 他 能绰斡 [26] ，会写作。秀入 江山人唱和。待小生狠狠叫他几声：“美人，美人！姐姐，姐姐！” 向 真真啼血你知么 [27] ？叫的你 喷嚏似天花唾 [28] 。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影儿那。

咳，俺孤单在此，少不得将小娘子画像，早晚玩之、拜之，叫之、赞之。

【尾声】 拾的个人儿先庆贺，敢 柳和梅有些瓜葛 [29] ？小姐小姐， 则被你 有影无形看杀我。

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 　堪把长悬在户庭。伍　乔
惆怅题诗柳中隐，司空图 　添成春醉转难醒。章　碣 [30]

[1] 风雨淹旬：风雨持续了十天之久。淹旬，满旬，十天。三国魏明帝《善哉行》：“行行日远，西背京许。游弗淹旬，遂届扬土。”

[2] 瞻礼：瞻仰礼拜。唐玄奘《大唐西域记·羯若鞠阇国》：“然而瞻礼之徒，实繁其侣；金钱之税，悦以心竞。”这里指柳梦梅打开画仔细端详。

[3] “展天身”二句：展示了观世音菩萨的真身啊！自在，佛教以心离烦恼之系缚，通达无碍为自在。《百喻经·伎儿着戏罗刹服共相惊怖喻》：“以我见故，流驰生死，烦恼所逐，不得自在。”这里指观音菩萨，即观自在菩萨。波，语气词，同“呵”、“啊”。

[4] 诸般好相能停妥：诸般好相，佛教语，指佛陀所具有的三十二种“相”和八十种“好”，见本书第二十三出注释[32] 。停妥，停当妥帖。

[5] 补陀：即普陀，又名“补陀落迦”，在浙江舟山群岛，相传为佛教圣地。佛家说这里是《华严经》善财童子第二十八参听观世音菩萨说法的圣地。

[6] 甚威光不上莲花座：这么庄严的神像为什么不画在莲花座上？莲花座，据传观士音菩萨颇爱莲花，寺院里的佛像都是以莲花为宝座，称之为“莲花座”。这里是柳梦梅观画时产生的疑问。

[7] “怎湘裙”二句：小凌波，指女人小脚。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世传观音菩萨为大脚。这是柳梦梅看到画中仙子的小脚产生的疑问。

[8] “些儿个”二句：些儿个，形容时间之短或数量之少，相当于“少许”。度（duó），猜度。

[9] 倭妥：即委佗，美好，这里指美女。清王闿运《瞿学士妻吴氏墓志铭》：“夫人委佗观志，思媚君姑。”

[10] “树皴（cūn）儿”句：指画中的树皮开裂，不像月中的桂花那样枝繁叶茂。树皴儿，表皮开裂。花琐，细碎的花朵。

[11] 片月：这里是对画中人物的形容。影，画像。光生毫末，极细微处也生出光辉。

[12] 早见了百花低躲：百花见了她的美貌而早觉羞惭。

[13] 脱：脱色、脱稿，这里是描画的意思。

[14] 近睹分明似俨然：近看很清楚，分明是真的人一样。近睹，近看。俨然，宛然，好似真的。

[15] 端详停和：仔细观看了一会。停和，消停，一会儿。

[16] 打磨诃：即打磨陀，这里是徘徊、思量的意思。

[17] “动春蕉”四句：春蕉，春日的芭蕉。杜丽娘为自己画像时，身旁画有芭蕉，《写真》一出有“斜添他几叶翠芭蕉”语。散，乱，这里指东风吹动其衣裳的样子。春山，指眉。古诗中一般将美女的眉喻为淡淡的远山、春山。宋晏几道《菩萨蛮》：“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18] “相看”四句：轻可，轻易、等闲。可，与少可、猛可的“可”一样，没有实在意义。横波，形容女子的眼睛清澈明亮。顾影，看自己的影子。《晋书·何晏传》：“行步自顾影。”睃（suō），斜着眼睛看。

[19] 画饼充饥：本指画个饼来消除饥饿，比喻用空想来安慰自己。晋陈寿《三国志·魏志·卢毓传》：“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这里说柳梦梅聊以观赏画像自慰的意思。

[20] 望梅止渴：原意是梅子酸，人想吃梅子就会流涎，因而止渴。后比喻愿望无法实现，用空想安慰自己。典出《世说新语·假谲》，曹操率领部队去讨伐张绣，天气热得出奇，骄阳似火，为激励士气曹操说：“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兵听后，皆出口水。这里指杜丽娘题诗“不在梅边在柳边”所表示的对爱情的徒然渴望。

[21] 幺荷：荷花蕾，这里比喻美人的嘴唇。幺，小。

[22] 呵：呵气，动词。

[23] 苏蕙：前秦窦滔之妻。《晋书·列女传》卷九十六载，窦滔做秦州刺史，因事被流放。苏蕙织锦为回文，凡八百四十字，纵横反复，皆成章句，名《璇玑图》，寄给丈夫。

[24] 行书逼真卫夫人：字体很像卫夫人所作。卫夫人，晋代著名书法家。详见本书第三出注释[40] 。

[25] 步韵：和诗，依照别人作的诗所用的韵（这里是然、仙、边）作诗。

[26] 绰斡（wò）：这里指作画。绰、斡都是动词，有雕镂之意。

[27] 真真：唐杜荀鹤《松窗杂记》：“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果活，步下言笑如常。”后因以“真真”泛指美人。这里指杜丽娘的画像。

[28] 喷嚏：《诗经·国风·终风》：“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汉郑玄笺注：“我其忧惮而不能寐，女（汝）思我心如是，我则嚏也。”也就是说，一个人被别人思念时会打喷嚏。这里指柳梦梅叫唤、思念着“美人，姐姐”，杜丽娘自会不断打喷嚏。

[29] 瓜葛：瓜、葛都有藤蔓，用来比喻辗转牵连的亲戚关系或社会关系。宋黄庭坚《赠张仲谋》：“向来情义比瓜葛，万事略不显町畦。”

[30] 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琴曲歌辞·昭君怨》：“见疏从道迷图画，知屈那教配虏庭。自是君恩薄如纸，不须一向恨丹青。”

堪把长悬在户庭：伍乔《观华夷图》：“关路欲伸通楚势，蜀山俄耸入秦青。笔端尽现寰区事，堪把长悬在户庭。”

惆怅题诗柳中隐：司空图《汴柳半枯因悲柳中隐》：“行人莫叹前朝树，已占河堤几百春。惆怅题诗柳中隐，柳衰犹在自无身。”

添成春醉转难醒：章碣《雨》：“锁却暮愁终不散，添成春醉转难醒。霁来还有风流事，重染南山一遍青。”

玩真，即赏画。本出与《拾画》遥相呼应，相映成趣。柳梦梅展开画卷，才发现画中人并不是观音菩萨，也不是月中嫦娥，而是一位手执青梅、身倚垂柳的二八佳丽，似曾梦中相识，遂在图上步韵题诗，每日早晚念拜，真诚相伴，期盼有一天美人能从画上走下来。

《玩真》一出与第十四出《写真》在排场上形成前后照应，一写杜丽娘自描春容，一写柳梦梅痴情瞻礼。杜女描画题诗过程，次第如见；柳生与美人的相伴心愿，令人神往。

柳梦梅饱读诗书，丰姿俊妍，感情丰富，虽为功名羁绊，却不掩其浪漫情怀。他内心涌动着对异性的渴望和激情，而现实中又找不到实际的爱恋对象，于是对着画像如醉如痴，浮想联翩，画像成为柳梦梅寄托情思、倾注爱情的象征之物。

可以说，柳梦梅“玩真”时对于美人图的再三玩味与身份考察，都流动着诗画的通感、文化的底蕴。请读【黄莺儿】一曲：“春心只在眉间锁，春山翠拖，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谁轻可？恁横波，来回顾影，不住的眼儿睃。”一幅静止的肖像，在柳生眼中透露出无限柔情，跳跃着勃勃生机。又如【莺啼序】：“未曾开半点幺荷，含笑处朱唇淡抹。韵情多。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谢柏梁先生云：“对画中人儿审美得如此精到细致，这般呼之欲出而且情意葱茏，放在文学史上都是不可多得的妙笔。相对静态的端详与揣摩，饶有风趣的声声叫画，都极为迅捷地推进了剧情的动态发展，缩短了情天恨海间的杜柳距离，体现出剧作家柔情万种的浪漫主义情怀。”（《汤显祖及其“四梦”》，《2006中国抚州汤显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无疑，《玩真》把柳梦梅对杜丽娘画像的迷恋状态写到了极致，是《牡丹亭》最精彩的关目之一。在柳梦梅“美人，美人！姐姐，姐姐！向真真啼血你知么”的呼叫声中，汤显祖赋予爱情以无所不至的伟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