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 （净扶旦上）（旦） 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梦境重开。（净）你 惊香辞地府，舆榇出天台 [1] 。（旦）姑姑， 俺 强挣作 [2] ，软咍咍，重 娇养起这 嫩孩孩。（合） 尚疑猜，怕 如烟入抱，似影投怀 [3] 。

［画堂春］（旦）“蛾眉秋恨满三霜 [4] ，梦余荒冢斜阳。土花零落旧罗裳，睡损红妆 [5] 。（净）风定彩云犹怯，火传金炧重香。如神如鬼费端详，除是高唐 [6] 。”（旦）姑姑，奴家死去三年。为钟情一点，幽契重生 [7] 。皆亏柳郎和姑姑信心提救。又以美酒香酥，时时将养。数日之间，稍觉精神旺相。（净）好了，秀才三回五次，央俺成亲哩。（旦）姑姑，这事还早。扬州问过了老相公、老夫人，请个媒人方好。（净）好消停的话儿。这也由你。则问小姐前生事可记得些么？

【胜如花】 （旦） 前生事，曾记怀。为伤春病害，困春游梦境难挨。写春容那人儿拾在。那劳承 [8] 、那般顶戴，似 盼天仙盼的眼咍，似 叫观音叫的口歪。（净）俺也听见些。则小姐泉下怎生得知？（旦） 虽则尘埋，把 耳轮儿 热坏 [9] 。感一片志诚无奈，死淋侵走上阳台 [10] ，活森沙走出这 泉台 [11] 。

（净）秀才来哩。

【生查子】 （生上） 艳质久尘埋，又 挣出这烟花界 [12] 。你看他 含笑插金钗，摆动那长裙带。

（见介）丽娘妻。（旦羞介）（生）姐姐，俺地窟里扶卿做玉真。（旦）重生胜过父娘亲。（生）便好今宵成配偶。（旦）懵腾还自少精神 [13] 。（净）起前说精神旺相，则瞒着秀才。（旦）秀才可记的古书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14] 。”（生）日前虽不是钻穴相窥，早则钻坟而入了。小姐今日又会起书来。（旦）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虚情，人须实礼。听奴道来：

【胜如花】 青台闭，白日开 [15] 。（拜介）秀才呵， 受的俺 三生礼拜，待成亲少个官媒。（泣介） 结盏的要高堂人在 [16] 。（生）成了亲，访令尊令堂，有惊天之喜。要媒人，道姑便是。（旦）秀才忙待怎的？ 也曾 落几个黄昏陪待。（生）今夕何夕 [17] ？（旦） 直恁的急色秀才。（生）小姐捣鬼。（旦笑介）秀才捣鬼。 不是俺 鬼奴台妆妖作乖 [18] 。（生）为甚？（旦羞介） 半死来回，怕的 雨云惊骇。有的是这 人儿活在，但将息俺 半载身材 [19] 。（背介） 但消停俺 半刻情怀。

【不是路】 （末上） 深院闲阶，花影萧萧转翠苔。（扣门介） 人谁在？是 陈生探望柳君来。（众惊介）（生）陈先生来了，怎好？（旦）姑姑，俺回避去。（下）（末） 忒奇哉，怎 女儿声息纱窗外，硬抵门儿应不开？（又扣门介）（生）是谁？（末）陈最良。（开门见介）（生） 承车盖 [20] ，俺衣冠未整因迟待。（末） 有些惊怪。（生） 有何惊怪？

【前腔】 （末） 不是天台，怎 风度娇音隔院猜？（净上）原来陈斋长到来。（生）陈先生说里面妇娘声息，则是老姑姑。（净）是了， 长生会 [21] ，莲花观里一个小姑来。（末）便是前日的小姑么？（净）另是一众。（末）好哩，这梅花观一发兴哩。也是杜小姐冥福所致。因此径来相约，明午整个小盒儿 [22] ，同柳兄往坟上随喜去。暂告辞了。 无闲会，今朝有约明朝在，酒滴青娥墓上回 [23] 。（生） 承拖带，这 姑姑点 不出个 茶儿待 [24] 。即来回拜。（末） 慢来回拜。（下）

（生）喜的陈先生去了，请小姐有话。（旦上介）（净）怎了，怎了？陈先生明日要上小姐坟去。事露之时，一来小姐有妖冶之名，二来公相无闺阃之教 [25] ，三来秀才坐迷惑之讥，四来老身招发掘之罪。如何是了？（旦）老姑姑，待怎生好？（净）小姐，这柳秀才待往临安取应 [26] 。不如曲成亲事，叫童儿寻只赣船，夤夜开去，以灭其踪。意下何如？（旦）这也罢了。（净）有酒在此。你二人拜告天地。（拜，把酒介）

【榴花泣】 （生） 三生一会，人世 两和谐。承合卺，送金杯。比 墓田春酒这新醅，才酦转人面桃腮。（旦悲介） 伤春便埋，似中山醉梦三年在 [27] 。只一件来， 看伊家龙凤姿容，怎配俺这土木形骸 [28] ！

（生）那有此话！

【前腔】 相逢无路，良夜肯疑猜？眠一柳，当了三槐 [29] 。杜 兰香真个 在读书斋，则 柳耆卿不是仙才 [30] 。（旦叹介） 幽姿暗怀，被元阳鼓的这 阴无赖 [31] 。柳郎，奴家依然还是女身。（生）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旦）那是魂，这才是正身陪奉。 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

（外扮舟子歌上）“春娘爱上酒家子楼，不怕归迟总弗子愁。推道那家娘子睡，且留教住要梳子头。”（又歌）“不论秋菊和那春子个花，个个能噇空肚子茶。无事莫教频入子库，一名闲物他也要些子些 [32] 。”（丑扮疙童上介）船，船，船，临安去。（外）来，来，来。（拢船介）（丑）门外船便，相公纂下小姐班。（净辞介）相公、小姐，小心去了。（生）小姐无人伏侍，烦老姑姑一行，得了官时相报。（净）俺不曾收拾。（背介）事发相连，走为上计。（回介）也罢，相公赏侄儿什么，着他和俺收拾房头，俺伴小姐同去。（丑）使得。（生）便赏他这件衣服。（解衣介）（丑）谢了，事发谁当？（生）则推不知便了。（丑）这等请了。“秃厮儿堪充道伴，女冠子真当梅香 [33] 。”（下）

【急板令】 （众上船介） 别南安孤帆夜开，走临安把双飞路排。（旦悲介）（生）因何掉下泪来？（旦） 叹 从此天涯，从此天涯。叹 三年此居，三年此埋。死不能归，活了才回。（合） 问今夕何夕？此来，魂脉脉，意咍咍 [34] 。

【前腔】 （生） 似倩女返魂到来 [35] ，采芙蓉回生并载。（旦叹介）（生）为何又掉下泪来？（旦） 想 独自谁挨，独自谁挨？翠黯香囊，泥渍金钗。怕 天上人间，心事难谐。（合前）

（净）夜深了，叫停船。你两人睡罢。（生）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

【一撮掉】 蓝桥驿 [36] ，把 奈河桥 风月筛。（旦）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 七星版三星照 ，两星排 [37] 。今夜呵， 把 身子 儿带，情儿迈，意儿挨。（净） 你过河衣带紧，请宽怀。（生） 眉横黛，小船儿禁重载？这欢眠自在，抵 多少吓魂台 [38] 。

【尾声】 情根一点是 无生债 [39] 。（旦） 叹 孤坟何处是俺望夫台 [40] ？柳郎呵， 俺和你 死里淘生情似海 [41] 。

（生） 偷去须从月下移，吴　融 　（净） 好风偏似送佳期。陆龟蒙
（旦） 傍人不识扁舟意，张　 　（净） 惟有新人子细知。戴叔伦 [42]

[1] “惊香”二句：这两句写杜丽娘死后重生。惊香，形容杜丽娘的美貌，这里代指杜丽娘。舆榇，以舆（车）载梓（棺材），引申为死者，这里也指杜丽娘。地府和天台均为阴间的代称。

[2] 挣作：宋元方言俗语，挣扎、振作。

[3] “如烟”二句：相传春秋吴王夫差的女儿小玉，同韩重相爱。因婚姻遭到阻挠，小玉气结而死。后来小玉在墓前现出原形，还把明珠送给韩重。当她的母亲上去抱她的时候，她像一缕轻烟消散了。见晋干宝《搜神记》卷十六。

[4] 三霜：晚秋之霜。喻白色。唐牟融《送陈衡》：“千里一官嗟独往，十年双鬓付三霜。”

[5] “土花零落”二句：宋黄庭坚《画堂春》：“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6] 金炧（xiè）：原指蜡烛的余烬，此指香烬。“如神如鬼费端详”二句：除了男女之情是确定无疑的以外，在杜丽娘“风定彩云犹怯，火传金炧重香”这一遭际中，其他事情则均如神如鬼，甚可猜疑。费端详：即费思量，应好好想想，意谓其中颇有可疑之处。

[7] 幽契：指杜丽娘在阴间与柳梦梅欢会。幽，指阴间。

[8] 劳承：即劳成，殷勤、体贴。这里是名词，对情人柳梦梅的昵称，犹言滑头。

[9] 把耳轮儿热坏：听有人念叨得耳轮发热。

[10] 死淋侵：死呆呆、毫无生气的样子。阳台：指男女欢会之处，出处见本书第一出注释[14] 。

[11] 活森沙：活活地、活泼地。森沙，词尾助词，加强语气。泉台：墓穴，阴间。唐骆宾王《乐大夫挽辞》之五：“忽见泉台路，犹疑水镜悬。”

[12] 挣出这烟花界：挣脱（泉台）出现在这繁华的世界。挣，从……中挣脱出来。烟花界，繁华的人世间。

[13] 懵（měng）腾：糊里糊涂、神志不清。

[14] “必待父母之命”二句：《孟子·滕文公》：“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15] “青台闭”二句：古称坟墓为台，因其长满青草，故称青台。这里意思也是走出青台（泉台）回到人间（白日）。白日，阳间，唐孟郊《悼幼子》：“一闭黄蒿门，不闻白日事。”

[16] 结盏：即合卺，指结婚。详见本书第十七出注释[27] 。

[17] 今夕何夕：《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是一首写新婚之乐的诗。

[18] 鬼奴台：鬼奴胎，犹言小鬼头。

[19] 将息俺半载身材：让我把身体调养半年。将息，调养、休息。

[20] 车盖：车上的遮蔽物，这里指车。承车盖，承蒙您车驾光临。这里指陈最良来访。

[21] 长生会：泛指道观中的法事。

[22] 整个小盒儿：准备一份酒食的意思。这里指祭奠用的酒食。

[23] 青娥：美丽的少女，这里指杜丽娘。唐王建《白纻歌二首》之二：“城头乌栖休击鼓，青娥弹瑟白纻舞。”

[24] 拖带：携带。这里指陈最良携柳梦梅去杜丽娘的坟上。点茶：古代烹茶的一种方法。见宋蔡襄《茶录》。这里指泡茶。

[25] 闺阃（kǔn）之教：指旧时对妇女进行的道德教育，如男女授受不亲等。闺阃，原指内室，妇女居所。

[26] 取应：朝廷开科取士，士子应考。

[27] 中山醉梦：晋张华《博物志·杂说下》载，刘玄石在中山酒家喝了千日酒，一醉不醒。家里人以为他死了，把他葬了。千日之后，酒家来人看他，打开棺材，刘玄石刚刚醒来。

[28] 土木形骸（hái）：指人的形体像土木一样，比喻人的本来面目，不加修饰。这里指杜丽娘从墓（土）棺（木）中还魂。此语是杜丽娘自谦语，说自己久已尘埋，形骸狼藉，不堪与柳梦梅相匹配。

[29] “眠一柳”二句：眠一柳，《三辅旧事》：“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号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三槐，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天子时，面向三槐而立。后因以三槐比喻高级官位、春试及第。全句意思说：一夜欢爱，就如考取功名一样。

[30] 杜兰香：神话传说中的仙女。见晋干宝《搜神记·杜兰香》。柳耆卿，宋代著名的词作家柳永，字耆卿。许多小说、戏曲都写到他的风流故事。上句杜兰香暗指杜丽娘，此句柳耆卿即指柳梦梅。

[31] 元阳：中医谓元阳为人体阳气的根本。宋范成大《问天医赋》：“元阳之气，可斤可两。”俗亦谓男子的精气。这里指男人。

[32] “春娘”八句：语出唐李昌符《婢仆诗》五十首中的二首：“春娘爱上酒家楼，不怕归迟总不留。推道那家娘子卧，且留教住待梳头。”“不论秋菊和春花，个个能噇空肚茶。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子、个，语气助词，无实际意义，只起调节曲调的作用。一名，一样。

[33] 秃厮儿：秃头孩子。女冠子，女道姑。又，《女冠子》、《秃厮儿》，都是曲牌名，嵌在曲文里是一种文字游戏。

[34] 意咍咍：心情愉快。咍咍，快乐的样子。

[35] 倩女返魂：元郑光祖有《倩女离魂》杂剧，写倩娘（倩女）和爱人王宙离别后，相思成病。她的灵魂却像活人一样，离家追上王宙，和他同居。后来两人回到倩娘家里，她的灵魂和真人又合而为一。

[36] 蓝桥驿：唐人传奇故事，裴航路过蓝桥驿，遇见仙女云英，历经曲折，终于成婚，后来双双成仙。见《太平广记》卷五十引《传奇·裴航》。此指杜丽娘和柳梦梅在世间重逢。

[37] 七星版三星照：七星版，即七星板，棺材里的夹底板，有七个星一样的小孔。三星，星宿，《诗经·唐风·绸缪》：“三星在天。”两星，指牵牛、织女两星。民间传说，每年七夕时双星过银河相会。这里指柳梦梅和杜丽娘两情结合。

[38] 抵多少吓魂台：胜过阴间许多。吓魂台，“东岳吓魂台”，元曲中常用指阴间，折磨鬼魂的地方。抵多少，胜过。

[39] 无生：佛家修行所达到的一种没有生灭、不生不灭的境界。唐王维《登辨觉寺》：“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

[40] 望夫台：即望夫石，在湖北武昌。相传古时有妇人在此送她的丈夫出征，于山头眺望，化而为石。

[41] 死里淘生：即“死里逃生”。

[42] 偷去须从月下移：吴融《高侍御话及皮博士池中白莲因成一章寄博士兼奉呈》：“白玉花开绿锦池，风流御史报人知。看来应是云中堕，偷去须从月下移。”

好风偏似送佳期：陆龟蒙《中秋待月》：“转缺霜轮上转迟，好风偏似送佳期。帘斜树隔情无限，烛暗香残坐不辞。”

傍人不识扁舟意：张《经范蠡旧居》：“一变姓名离百越，越城犹在范家无。他人不识扁舟意，却笑轻生泛五湖。”

惟有新人子细知：戴叔伦《抚州被推昭雪答陆太祝三首》之一：“求理由来许便宜，汉朝龚遂不为疵。如今谤起翻成累，惟有新人子细知。”

婚走，完婚出走。本出剧情是：为避免掘坟开棺招致的不测，柳梦梅和起死回生的杜丽娘在石道姑的主持下，匆遽成婚，拜了天地。随即三人同行，远走临安。

随着杜丽娘的还魂重生，我们进入《牡丹亭》的最后一个世界——杜丽娘的再生世界。此时的杜丽娘继续坚守着“从一而终”的爱情理想，努力使之成为现实的人生。当柳梦梅提出“便好今宵成配偶”时，杜丽娘认为“鬼可虚情，人须实礼”，“待成亲少个官媒，结盏的要高堂人在”。从表面看，回生后的丽娘似乎回到传统礼教的阵营，与“梦中情”、“人鬼情”时的爱情追求判若两人；但实际上，丽娘渴求她的婚姻“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婚俗要求，更多的是渴望为她所追求的“从一而终”的“人间情”，找到现实的见证、社会的公认。

《婚走》一出可说是全剧中最喜悦的情节。一对情人终于鸾凤和鸣，结成了“三生一梦”的姻缘。从【意难忘】、【急板令】等唱腔看，杜丽娘的情绪十分复杂，在喜悦中掺杂着生死轮回的悲伤。三年前的春梦成真，悲喜交集流下的泪，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今宵与柳生情融意洽，从此两人天涯海角相厮守，这是喜极而泣。柳梦梅的心情则是纯粹喜悦，无法言表。在【榴花泣】一曲中，他尽情欢唱“三生一会，人世两和谐”，欢唱今夜金杯盛满合卺酒，一饮而尽。想起坟墓里用新醅酒使丽娘苏醒过来的情景，感到十分欣慰。毕竟，美梦已变成现实。对比而言，杜丽娘“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的认识很是清醒，但同时她对“死里淘生情似海”的追求更是坚定不移的。

从本出剧情看，陈最良的突然来访使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杜、柳二人只得离开故地夤夜赶往临安，为下出《骇变》张本。石道姑与杜、柳同行，亦为后来丽娘留住临安有伴作了合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