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风】 （贴扶病旦上）（旦） 病迷厮 [1] ，为甚轻憔悴？打不 破愁魂谜。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 湘帘翠。春去偌多时 [2] ，花容只顾衰，井梧声 刮的我 心儿碎 [3] 。

［行香子］春香啊，我“楚楚精神，叶叶腰身 [4] ，能禁多病逡巡 [5] ！（贴）你星星措与 [6] ，种种生成，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旦）咳，咱弄梅心事 [7] ，那折柳情人 [8] ，梦淹渐暗老残春 [9] 。（贴）正好簟炉香午 [10] ，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旦）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知他怎生？（贴）小姐，梦儿里事，想他则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呵！

【金落索】 贪他半晌痴，赚了多情泥 [11] 。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里暗销肌，怕人知。嗽腔腔嫩喘微 [12] 。哎哟， 我这惯 淹煎的 样子谁怜惜 [13] ？自 噤窄的 春心怎的支 [14] ？心儿悔，悔 当初一觉留春睡。（贴）老夫人替小姐冲喜 [15] 。（旦） 信他 冲的个 甚喜？到的年时，敢犯杀花园内？

【前腔】 （贴） 看他 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 长天日？把 心儿捧凑眉，病西施 [16] 。小姐， 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的个 虚虚的 你。做 行云先 渴倒在 巫阳会 [17] 。全无谓，把单 相思害得忒明昧 [18] 。又不是 困人天气，中酒心期 [19] ，魆魆地常如醉 [20] 。

（末上）“日下晒书嫌鸟迹，月中捣药要蟾酥 [21] 。”我陈最良承公相命，来诊视小姐脉息。到此后堂，不免打叫一声。春香贤弟有么？（贴见介）是陈师父。小姐睡哩。（末）免惊动他。我自进去。（见介）小姐。（旦作惊介）谁？（贴）陈师父哩。（旦扶起介）（旦）师父，我学生患病。久失敬了。（末）学生，学生，古书有云：“学精于勤，荒于嬉 [22] 。”你因为后花园汤风冒日 [23] ，感下这疾，荒废书工。我为师的在外，寝食不安。幸喜老公相请来看病。也不料你清减至此。似这般样，几时能勾起来读书？早则端阳节哩。（贴）师父，端节有你的。（末）我说端阳，难道要你粽子？小姐，望闻问切 [24] ，我且问你病症因何？（贴）师父问什么！只因你讲《毛诗》，这病便是“君子好求”上来的。（末）是那一位君子？（贴）知他是那一位君子。（末）这般说，《毛诗》病用《毛诗》去医。那头一卷就有女科圣惠方在哩 [25] 。（贴）师父，可记的《毛诗》上方儿？（末）便依他处方。小姐害了“君子”的病，用的史君子 [26] 。《毛诗》：“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27] ？”这病有了君子抽一抽，就抽好了。（旦羞介）哎也！（贴）还有甚药？（末）酸梅十个。《诗》云：“摽有梅，其实七兮。” [28] 又说：“其实三兮。”三个打七个，是十个。此方单医男女过时思酸之病。（旦叹介）（贴）还有呢？（末）天南星三个 [29] 。（贴）可少？（末）再添些。《诗》云：“三星在天 [30] 。”专医男女及时之病。（贴）还有呢？（末）俺看小姐一肚子火，你可抹净一个大马桶，待我用栀子仁、当归 [31] ，泻下他火来。这也是依方：“之子于归，言秣其马。”（贴）师父，这马不同那“其马”。（末）一样髀鞦窟洞下 [32] 。（旦）好个伤风切药陈先生。（贴）做的按月通经陈妈妈。（旦）师父不可执方 [33] ，还是诊脉为隐。（末看脉，错按旦手背介）（贴）师父，讨个转手。（末）女人反此背看之，正是王叔和《脉诀》 [34] 。也罢，顺手看是。（诊脉介）呀，小姐脉息，到这个分际了。

【金索挂梧桐】 （末） 他人才忒整齐，脉息恁微细。小小香闺，为甚伤憔悴？（起介）春香啊， 似他这 伤春怯夏肌，好扶持。病烦人 容易伤秋意。小姐，我去咀药来 [35] 。（旦叹介）师父， 少不得 情栽了 窍髓针难入 [36] ，病躲在 烟花你 药怎知 [37] ？（泣介） 承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 女颜回 [38] ？（合） 病中身 怕的是 惊疑。且将息，休烦絮。

（旦）师父，且自在。送不得你了。可曾把俺八字推算么？（末）算来要过中秋好。“当生止有八个字，起死曾无三世医 [39] 。”（下）（贴）一个道姑走来了。（净上）“不闻弄玉吹箫去 [40] ，又见嫦娥窃药来 [41] 。”自家紫阳宫石道姑便是。承杜老夫人呼唤，替小姐禳解。（见贴介）（贴）姑姑为何而来？（净）吾乃紫阳宫石道姑。承夫人命，替小姐禳解。不知害的甚病？（贴）尴尬病 [42] 。（净）为谁来？（贴）后花园耍来。（净举三指，贴摇头介）（净举五指，贴又摇头介）（净）咳，你说是三是五，与他做主。（贴）你自问他去。（净见旦介）小姐，小姐，道姑稽首那。（旦作惊介）那里道姑？（净）紫阳宫石道姑。夫人有召，替小姐保禳。闻说小姐在后花园着魅 [43] ，我不信。

【前腔】 （净） 你星星的 怎着迷 [44] ？设设的 浑如魅 [45] 。（旦作魇语介 [46] ）我的人那。（净、贴背介） 你听他念 念呢呢，作的风风势 [47] 。是了，身边带有个小符儿。（取旦钗挂小符，作咒介）“赫赫扬扬，日出东方 [48] 。此符屏却恶梦，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敕。”（插钗介） 这 钗头小篆符 [49] ，眠坐 莫教离。把 闲神野梦都回避。（旦醒介）咳，这符敢不中？我那人呵， 须不是 依花附木廉纤鬼 [50] 。咱做的 弄影团风抹媚痴 [51] 。（净）再痴时，请个五雷打他 [52] 。（旦） 些儿意，正待 携云握雨，你却用 掌心雷。（合前）

（净）还分明说与，起个三丈高咒幡儿 [53] 。（旦）待说个什么子好？

【尾声】 依稀则 记的个 柳和梅。姑姑， 你也 不索打 符椿挂竹枝，则待我冷思量 ，一星星 咒向梦儿里。（贴扶旦下）

（净） 绿惨双蛾不自持，步非烟 　（净） 道家妆束厌禳时。薛　能
（净） 如今不在花红处，僧怀济 　（净） 为报东风且莫吹。李　涉 [54]

[1] 病迷厮：病得迷迷糊糊。迷厮，元明方言俗语，亦作“迷希”、“迷奚”，眼睛半闭，迷离朦胧。宋沈端节《西江月》：“幸自心肠稳审，怎禁眼脑迷奚。”

[2] 偌：这么、那么。

[3] 刮：同“聒”，聒噪、吵闹，令人烦躁不安。

[4] “楚楚精神”二句：指人精神很好、姿态轻盈。

[5] 多病逡巡：指久病缠身。逡巡，徘徊不去。

[6] 星星措与：每一举动。星星，点点，件件。措与，举措、行事。

[7] 弄梅心事：这里指杜丽娘的怀春之情。她为自己画的肖像中手上捻着青梅一株。具体情节见本书第十四出《写真》。

[8] 折柳情人：指柳梦梅。在杜丽娘的梦中，他曾折柳请她题诗。见本书第十出《惊梦》。

[9] 梦淹渐暗老残春：梦淹，梦回。残春，晚春。

[10] 簟（diàn）：竹席，也指用芦苇编制的席。《礼记》：“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

[11] 赚了多情泥：赚，骗取，这里是害得、弄得的意思。泥，为感情所牵缠。

[12] 嗽腔腔嫩喘微：指咳嗽连声，娇喘微微。腔腔，咳嗽的声音。

[13] 淹煎：谓疾病缠绵，遭受折磨。元末明初贾仲明《萧淑兰》第三折：“病淹煎苦被东风禁，泪连绵惟把春衫渗。”另见本书第十出注释[30]

[14] 噤（jìn）窄：闷在心里不说。噤，噤口、噤声，闭口不做声。

[15] 冲喜：旧时迷信风俗，家中有人病重时，用办理喜事（如迎娶未婚妻过门）等举动来驱除所谓作祟的邪气，希望病人转危为安。如《红楼梦》第九十六回《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写贾宝玉病危，凤姐献计让他娶亲。

[16] “把心儿捧”二句：西施，春秋时代越国的美女，据说她心疼时捧心颦眉，样子令人怜爱。见《庄子·天运》。凑眉，皱眉。

[17] “做行云”句：指想追求情爱却先夭折了。巫阳，巫山之阳（南）。出处见本书第一出注释[14] 。

[18] 明昧：不明不白。昧，昏，糊涂、不明白。

[19] 中酒心期：喝多了酒，心情烦躁。中酒，醉酒。晋张华《博物志》卷九：“人中酒不解，治之以汤，自渍即愈。”心期，心绪。

[20] 魆（xū）魆地：暗暗地、悄悄地。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四：“背画烛魆魆地哭，泪滴了知多少。”这里指精神恍惚地。

[21] 月中捣药要蟾酥：神话传说，月亮里有白兔捣药。蟾酥，蟾蜍皮疣内毒腺的分泌液，供药用。

[22] “学精于勤”二句：唐韩愈《进学解》：“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23] 汤风冒日：冒着风，受了风吹。汤，接触、碰到。

[24] 望闻问切：中医诊病的四种方法，即看病人气色，听声音，问病情，用手指切脉。

[25] 圣惠方：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官修药方百卷，名曰《太平圣惠方》。后借以指灵验有效的药方。

[26] 史君子：应作“使君子”，中药名。相传潘洲医生郭使君治疗小儿诸疾独用此药，且疗效较好，后人为了纪念他，称此药为“使君子”。

[27] “既见君子”二句：见《诗经·郑风·风雨》。君子，唱这首情歌的少女的爱人。云，语助词，无意义。胡，为什么。瘳（chōu），病愈。

[28] “摽（biào）有梅”二句：语出《诗经·召南·摽有梅》。摽，动词，落下。摽梅，指梅子成熟而落下，比喻女子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下文“其实三兮”，见同诗。

[29] 天南星：中药名，有祛风定惊、消肿散结的功效。

[30] 三星在天：语出《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三星，星宿，傍晚出现在东方。

[31] 栀（zhī）子仁、当归：中药名，但不是泻药。与下文“之子于归”谐音。《诗经·周南·汉广》：“之子于归，言秣其马。”原意说：如果那个姑娘肯嫁给我，我就喂饱马，驾着车去接她来。这里是借用“言秣其马”句中的“秣”、“马”与“抹净一个大马桶”句中的“抹”、“马”谐音。

[32] 一样髀（bì）鞦窟洞下：指马和马桶一样是股腿坐的东西。髀，股部、大腿。

[33] 执方：固执。

[34] 王叔和《脉诀》：王叔和，晋代名医，曾任太医令官，著有《脉经》、《脉诀》、《脉赋》等书。

[35] 咀药：中药中有一些药材在煎煮前要用嘴嚼细，名为“咀咬”。这里作煎药解。

[36] “情栽了”句：相思的病根生在骨髓里面，针刺不进去。窍、髓，人体内部器官。针，针刺，中医针灸疗法。

[37] 烟花：犹言风月，指情爱。唐韦庄《多情》：“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38] 女颜回：指有才学而短命的女学生。颜回，字子渊，春秋时期鲁国人，富有才华，英年早逝。在孔门诸弟子中，孔子对他称赞最多，赞其“好学”、“仁人”。

[39] 三世医：祖传三代的医生。《礼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40] 弄玉吹箫：弄玉，传说中春秋时秦穆公的女儿，她和丈夫萧史都善于吹箫。后来夫妇都随凤鸟飞升。见汉刘向《列仙传》之《萧史》。

[41] 嫦娥窃药：神话传说，上古时代后羿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一种长生不死的仙药，后来他的妻子嫦娥偷吃了药，飞到月宫里面。见《淮南子·览冥训》。

[42] 尴尬病：指相思病。

[43] 着魅：被鬼物迷惑。魅，传说中的鬼怪。南朝鲍照《芜城赋》：“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

[44] 星星的：即“惺惺的”，聪明机灵的样子。怀德堂本作“惺惺的”。

[45] 设设的：痴迷状。

[46] 魇（yǎn）语：梦语，呓语。

[47] 风风势：宋元方言俗语，形容癫狂的情态和动作。《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二回《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看蘑菇》：“俺三婶老人家，风风势势的，干出甚么事！”

[48] “赫赫扬扬”二句：旧时道士治病的咒语通常都是以这两句开头。赫赫扬扬，形容光芒四射。

[49] 篆符：道教所传秘密文书，字形屈曲如篆，相传可驱鬼神，避病邪。

[50] 廉纤鬼：小鬼。

[51] 弄影团风抹媚痴：弄影团风，即捕风捉影，疑神疑鬼、心魂不定。抹媚，被鬼物迷惑的痴迷状态。

[52] 五雷：即掌心雷，道家的一种法术。

[53] 咒幡儿：长条形的旗子，上面写有咒语，旧时道士祈禳时用。

[54] 绿惨双蛾不自持：步非烟《寄诗答赵象》：“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双蛾，双眉。

道家妆束厌禳时：薛能《黄蜀葵》：“娇黄新嫩欲题诗，尽日含毫有所思。记得玉人初病起，道家妆束厌禳时。”

如今不在花红处：僧怀济《上归州刺史代通状二首》之一：“家在闽山西复西，其中岁岁有莺啼。如今不在莺啼处，莺在旧时啼处啼。”

为报东风且莫吹：李涉《春晚游鹤林寺寄使府诸公》：“野寺寻花春已迟，背岩惟有两三枝。明朝携酒犹堪赏，为报春风且莫吹。”

《道觋》、《诊祟》是杜丽娘病重将死的两出戏，一派凄楚景象。《诊祟》一出，先是陈最良开方，后是石道姑祈禳，可是药无功，仙少效，杜丽娘已病入膏肓。

杜丽娘对她所向往的爱情梦境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执著。执著是积极入世的心态，专注于人世间的所爱，不能超脱，所以执著往往会给人带来伤害和痛苦。为了一场看似虚妄的梦，丽娘剪不断愁思，直至花容憔悴腰身细。她将她的“弄梅心事”、“折柳情人”，从春天念叨到秋天，明明知道是梦，却甘愿为之病、为之亡，同时还痴痴地问：“知他怎生？”不知道梦中那个书生可像自己一样执著痴情？丽娘的执著尽在那一句“你教我怎生不想呵？”这是欲不想而不能的痛苦，是不由自主的执著。

吴梅在《还魂记·跋》中改洪昇之语说：“此剧肯綮在生死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殇》五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媾》、《欢挠》、《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灵根，掀翻情窟，为从来填词家屐齿所未及，遂能雄踞词坛，历千古不朽也。”

自然，《诊祟》一出也有不少发人深省的地方。陈最良为杜丽娘看病，竟然依《诗经》开方，诊脉时按错手背，还振振有词地说：“女人反此背看之，正是王叔和《脉诀》。”可见陈最良真是个言行皆遵书、把书读死了的老秀才。陈最良问丽娘病从何起，春香道：“这病便是‘君子好求’上来的。”可见丽娘得病之因并非秘密，但就算众人清楚内情还是无法满足杜丽娘对美好情感的渴望。纵然陈最良把脉抓药，石道姑解禳驱邪，也命如一叶，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