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杨令[136]，性奇贪。康熙乙亥间，西塞用兵[137]，市民间骡马运粮。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138]，趁墟者车马辐
[139]。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馀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令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140]，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诉。诉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141]。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142]，曰：“某有一令[143]，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144]：“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145]。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146]，地下有乾清宫[147]，有一古人姜太公[148]。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149]。”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150]。手执一本大清律，他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151]，地下有太山，有一古人是寒山[152]。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相视
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153]。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154]。”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155]。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156]。”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157]，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158]，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159]，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160]。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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