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徐姓[536]，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537]。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538]。
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539]，牙森列戟[540]，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541]，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啗噉。徐大惧，取橐中糗
[542]，并牛脯进之[543]。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544]，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545]，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546]，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噉之喜。夜以巨石杜门[547]，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548]，深惧不免[549]。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噉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550]。既熟，呼徐同噉。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551]。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552]，更番出门[553]，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554]。”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555]。”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556]，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坐；上一坐蒙一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557]。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558]，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啗尽饱，极赞嘉美[559]，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白：“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少顷，其二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560]，有人气焉[561]。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依依有父子意[562]。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563]，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564]，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565]，以为千总[566]。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567]。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568]：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569]。商曰：“既尊君在交[570]，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571]。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572]。”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573]。”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574]，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敬抵交[575]，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576]，险恶难犯[577]，力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578]，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579]。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580]！君离故道已八千里[581]。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582]。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583]，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584]。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585]；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裤。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586]，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587]。家人拜见家主母，无不战栗。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乃大欣慰。
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588]。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589]。又不欲操儒业[590]；仍使挽强弩，驰怒马[591]。登武进士第[592]。聘阿游击女[593]。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594]，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595]，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596]，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597]。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598]，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599]。诏封男爵[600]。豹代母疏辞[601]，封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60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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