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之间[127]，俗事蛙神最虔[128]。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129]，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130]，神喜则已。楚有薛昆生者[131]，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132]。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133]！”姜惧，反其仪[134]。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135]。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傍。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136]，父母止主其半[137]，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昆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138]，使返谢之[139]，昆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140]，以故家日兴。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141]，人无敢诟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142]，但善怒，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143]。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144]，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145]！”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146]。翁惧，负荆于祠，词义殷切[147]。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148]，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我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149]，事姑者，其道如何[150]？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151]。”母无言，惭沮自哭[152]。昆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153]，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昆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154]，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155]，皆臣所为[156]，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
，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
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157]，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158]，候鱼轩矣[159]。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160]，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161]，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162]，父又无颜反璧[163]，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恶谑[164]，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165]，故不欲留孽根于人世[166]；今已靡他[167]，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168]，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则呼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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