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打电话来，借看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他说，想起书中的一段话，怕记得不确，要再看一看。我便送了去。
书是名著，列在商务印书馆的“汉译世界名著”中，再版多次，市上常见。先生却没有。其实他几乎是不买书的，当然也没有书房。
北京大学朗润园的金宅，一几，一榻，一张写字台，一个惟底层疏疏落落躺了几本书的书架，一个坐下去就很难站起来的旧沙发。床头的一边，由地而起，摞了几叠从新到旧的杂志。我想，那多半是编辑部的赠送。
先生瘦小的身躯埋在沙发里，一缕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太阳已经走了好远，白发上的光还没有消散。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话题，往往不知该在哪里结束。从奥古斯丁到李商隐，从昨夜晚间新闻到《五十奥义书》，从“春，王正月”，到了星际之外。——装备这样的头脑，要读多少书，若靠买书来读，该需要多大的书房呢。
先生家里，曾经有过藏书的，便是“几十木箱旧书”，但“十八岁离开了家乡，再也未见那些书”（《家藏书寻根》）。因此很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图书馆里读各种各样的书。其实也不必学，他一度就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少年时曾入大学图书馆任小职员，为时虽暂，获益殊多”（《自撰火化铭》）。那时候，他一定不需要买书。
后来，“有缘至天竺释迦佛‘初转法轮’处鹿野苑，住香客房，与僧徒伍，食寺庙斋，批阅碛砂全藏”。那时候，更不需要买书。
后来，先生做了教授。依了清清的湖，倚了郁郁的树，不论武大还是北大，不用说，都傍着一座教人艳羡的图书馆。如此，最聪明的办法，自然是把自己的书房设在图书馆里。
他不藏书，却有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大脑。迄今为止，先生已有三十余种著、译问世。举其要者，则曰：《蝙蝠集》（诗）、《雨雪集》（诗）、《旧巢痕》（小说）、《难忘的影子》（小说），《天竺旧事》、《燕啄春泥》、《燕口拾泥》、《文化猎疑》、《书城独白》、《无文探隐》、《文化的解说》、《艺术科学旧谈》、《旧学新知集》、《圭笔集》、《长短集》，《印度文化论集》、《比较文化论集》、《梵语文学史》、《古代印度文艺理论文选》、《印度古诗选》（译）、《云使》（译）、《通俗天文学》（译）、《甘地论》（译）、《我的童年》（译），等等。
——噫，此即“空如有”欤。
［本文标题出自先生的《自撰火化铭》，铭曰：“空如有，弱而寿。无名，无实。非净，非垢。咄！臭皮囊，其速朽！”］
（初刊于《诚品阅读》第十七期〔一九九四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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