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同德平、镇康、安庆三王游昭觉寺禅院，偶成一绝，有“王者从来无戏言”之句，因次其韵以表杂感[1]

梁王授简昔多贤，无限春光醉菟园[2]。词客千年能振藻，至今传世几名言？

吟诗为拟杜陵贤[3]，罚酒宁辞金谷园[4]。大役心神不如醉，从来静者自忘言[5]。

寄兴聊凭酒圣贤[6]，春风几醉百花园。巢由上古无文字[7]，今日山林好立言。

放达因思晋七贤[8]，青青修竹但林园。嗣宗岂是耽怀酒，长咏幽怀不尽言[9]。

幽栖谁识汉阴贤？抱瓮终朝只灌园[10]。天地于今总机事[11]，中庭倚杖独无言。

阅世宁论愚与贤，且随幽事给孤园[12]。老僧手把竹如意[13]，笑指浮云无一言。

终南深处有高贤[14]，几欲相从别故园。紫气横关见老子，还期授我五千言[15]。

才力谁为鸣世贤，岁寒冰雪卧闲园。梅花吟到清新处，独有扬州何仲言[16]。

衔杯焦遂世称贤[17]，月下神交花竹园。莫讶疏狂时复醉，老夫欲辩已忘言。

自古诸侯多下贤，几人知遇宴名园。楚襄不见青山在，宋玉何须赋大言[18]。

东阁曾招海内贤[19]，何如狗监荐文园[20]。沉沦多少相如辈，赋有凌云秪自言。

鹦鹉羁留见主贤[21]，花间雨露擅芳园。月明忽作陇山梦[22]，为阅人情不肯言。

被褐曾交当代贤[23]，西游却忆薜萝园[24]。春风黄鸟鸣何处？桃李向人殊不言。

八斗高才更礼贤，建安诗咏自西园[25]。陈王飞盖云俱灭[26]，王粲伤心不忍言[27]。

陶令真成栗里贤[28]，远公结社又祇园[29]。青山对酒多吟啸，只有中怀不可言[30]。

楚元曾重穆生贤，谢病翻栖半亩园[31]。醴酒一杯成故事，笑看明月复何言？

[1] 此诗嘉靖四十三年（1564）作于长治。孔天胤评曰：“一韵十六篇，如层城叠阁，含景各尽。”孔天胤又评第四首曰：“所谓百代之下，难以情测。”又评第十一首曰：“一唱三叹。”冯惟讷评第十六首曰：“末句似有意。”（引文俱见《适晋稿》卷二）德平，即朱胤榳。见《次南岑丈雨中见怀韵四首》注释〔1〕。镇康，即朱恬悼。见《过西岩君书斋醉赋六首（选三）》注释〔1〕。安庆，即朱恬。自号西池道人。沈宪王第七子，嘉靖三十一年（1552）封安庆王。有《嘉庆集》。

[2] “梁王”二句：参见《大梁杂兴五首》注释〔2〕。梁王，即梁孝王刘武。授简，给予简札。谓嘱人写作。谢惠连《雪赋》：“岁将暮……梁王不悦，游于兔园，乃置旨酒，命宾友，召邹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授简于司马大夫，曰：‘……为寡人赋之。’”

[3] 杜陵：即杜甫。

[4] “罚酒”句：石崇《金谷诗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金谷园，晋石崇建。在河南洛阳西北。

[5] 忘言：谓心中领会其意，不须用语言来说明。语出《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6] 酒圣：《三国志·魏志·徐邈传》：“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后以清酒为酒圣。

[7] 巢由：巢父和许由的并称。相传皆为尧时隐士，尧让位于二人，皆不受。诗文多用为隐居不仕的典故。

[8] 晋七贤：即“竹林七贤”。三国魏末，阮籍、嵇康、山涛、向秀、阮咸、王戎、刘伶相与友善，常宴集于竹林之下，时人号为“竹林七贤”。

[9] “嗣宗”二句：晋诗人阮籍（字嗣宗），能长啸，善弹琴，好老庄。不满现实，因纵酒谈玄，不问时事，以求自全。有《咏怀》诗五言八十二首、四言十三首，或嗟生，或忧时，或愤世，或嫉俗，内涵丰富，寄慨遥深。但限于当时政局险恶，其笔法曲折隐晦，有时依托草木鸟兽，有时假借典故史实，来表达深沉的意蕴。

[10] “幽栖”二句：《庄子·天地》：“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此指无机心之贤者。

[11] 机事：机巧之事。《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12] 给孤园：即祇树给孤独园，亦称祇园精舍。为释迦牟尼成道后去舍卫国说法时与僧徒停居之处。此泛指佛寺。

[13] 竹如意：器物名。用竹制成，头作灵芝或云叶形，柄微曲。供搔背或赏玩等。

[14] 终南：山名。又名中南山。即今陕西秦岭山脉。常为人隐居之地。

[15] “紫气”二句：《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司马贞索隐引汉刘向《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五千言，指老子《道德经》。

[16] “梅花”二句：谓何逊于天监六年（507）迁扬州刺史、建安王萧伟水曹行参军，兼记室，深得萧伟信任，日与游宴，写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一诗。何逊（？—518），详见《送何进士振卿谪乐平少尹》注释〔5〕。

[17] 焦遂：唐人。醒时口吃不利于言，醉后则应答如流。为“饮中八仙”之一。

[18] “楚襄”二句：宋玉《大言赋序》：“楚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游于阳云之台，王曰：‘能为寡人大言者上座。’”

[19] “东阁”句：《汉书·公孙弘传》：“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东阁，古代称宰相招致、款待宾客的地方。

[20] “何如”句：《史记》卷一百十七《司马相如列传》：“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司马相如因狗监荐引而名显。狗监，汉代内官名。主管皇帝的猎犬。

[21] 鹦鹉：此为诗人自比。

[22] 陇山：六盘山南段的别称。在今陕西陇县至甘肃平凉一带。鹦鹉多产于此。

[23] 被褐：穿着粗布衣。谓处境贫困。

[24] 薜萝园：借指隐者住所。

[25] “八斗”二句：谓建安（汉献帝年号）时，曹植才高礼贤，与诸诗友赋诗酬答。八斗高才，喻高才。宋无名氏《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十三引《魏志》曰：“灵运云：‘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此借指德平、镇康、安庆三王。西园，在河北临漳西，魏武帝所建。曹植《公燕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26] 陈王：即曹植。曾被封为陈王。

[27]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平）人。“建安七子”之一。初依刘表，后归曹操，任丞相椽、中郎将。有诗、赋等六十篇。《文选》载王粲《登楼赋》，刘良注：“时董卓作乱，仲宣避难荆州，依刘表，遂登江陵城楼，因怀归而有此作，述其进退危惧之情也。”

[28] 陶令：即陶潜。曾为彭泽县令，故称。栗里，在今江西九江南陶村西，陶潜曾居此。

[29] “远公”句：谓东晋高僧慧远在庐山东林寺与十八高贤结莲社。远公，此泛指高僧。祇园，即祇树给孤独园，亦称祇园精舍。此泛指佛寺。

[30] 中怀：内心。

[31] “楚元”二句：谓楚元王（汉高祖同父少弟，名交，字游，立为楚王，谥元）少时与穆生（西汉鲁人）受诗于浮丘伯，被立为楚王后，以穆生为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常为设醴酒（甜酒）。及王戎继位，始亦常设，渐淡忘，穆生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