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家邺城接建安[2],西来
轲悬忧端[3]。异乡感怀殊不寐,剑闪七星灯下弹[4]。鲁缟齐纨价易买,越罗蜀锦人争看。无计疗穷痴儿怨,糟糠老妻任艰难。不见少陵几口走栈阁[5],赖有橡实时充餐[6]。白帝春归同寂寞[7],锦江月出两团
[8]。中原兵戈阻旧国[9],胡尘杀气相迷漫。我逢昭代幸无恙,晋俗留人惊岁残。又不见要离何为火妻子[10],霸图直欲功名完。身后梁鸿并蒿里[11],不如五噫行歌石可刊[12]。久雪敝衣惜奴婢,漫将诗草发长叹。吕望八旬持钓竿[13],困龙且向积水蟠。谁道颓年气傲岸,四海交游曾结欢。公门了无一字干[14],秋潭照心无波澜。小儒孟浪竟何益[15],睥睨宁知世路宽[16]。暗洒淤泥污巢许[17],箕山忽崩颍水干[18]。神明在天笑魑魅,时复清风吹鹖冠[19]。俯视人间尽浩渺,独登万仞之峰峦。吹笙爱听子晋曲[20],仙骨能胜鹤背寒。
[1] 此诗作于万历二年(1574)第二次客游山西之时。谢榛以安阳为中心,飘泊大半生,虽贫困潦倒,但安贫乐道,颓年仍不改交游四海、超然世外之志。全诗感情饱满强烈,大量用典但不隔不涩。篇,一种篇幅较大的古诗。李之仪《谢人寄诗并问诗中格目小纸》:“篇者,举其全也。”胡震亨《唐音癸签·体凡》:“衍而盛焉为篇。”
[2] “移家”句:谢榛嘉靖十三年(1534)即由临清移家客居安阳,其主要原因就是“邺下故建安才子之地”(苏潢《谢山人全集跋》),希望在诗歌创作上继承建安风骨和盛唐气象。邺城,故城原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此指河南安阳。接,接武、继承。建安,东汉刘协(献帝)年号(196─220)。此指曹操、曹丕、曹植父子和“建安七子”。
[3]
轲(kǎn kē砍科):困顿、不得意。
[4] “剑闪”句:典出《战国策·齐策四》,用战国齐孟尝君门客冯谖弹铗故事,冯谖寄食于孟尝君门下,终日粗茶淡饭,怀才不遇,满腹牢骚,三次靠在柱子上弹铗而唱,要求提高待遇,孟尝君都满足了他。后来他也帮孟尝君出谋划策,化险为夷。这里与李白《行路难》之二“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裙王门不称情”的用意同。七星,剑名。赵晔《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谓伍子胥投奔吴国时所佩之剑有七星,价值百金。
[5] “不见”句:指杜甫(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少陵)乾元二年(759)十二月一日为衣食所迫,从同谷(今甘肃成县)奔赴成都。栈阁,即栈道,以架木为阁,故名。
[6] 橡实:俗称橡子。《晋书·挚虞传》:“粮绝饥甚,拾橡实而食之。”
[7] “白帝”句:指杜甫大历元年(766)至三年正月在夔州(今重庆奉节)。白帝,城名。在瞿塘峡口,曾为夔州府治。
[8] “锦江”句:指杜甫上元元年(760)春之后在成都西郊草堂。锦江,即今成都南走马河。团
(luán峦):团聚。
[9] 旧国:故乡。
[10] 要离:春秋时刺客。吴公子光谋杀王子庆忌,要离献谋,先使公子光断其右手,杀其妻子,然后见庆忌于卫国,与其谋夺吴国。至吴地渡江,要离刺中庆忌要害,庆忌释之,令还吴。要离渡至江陵(今属湖北),亦伏剑自尽。
[11] 梁鸿: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字伯鸾。家贫好学,不求仕进。与妻孟光同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后避祸去吴,为人舂米,待其归来,孟光为之备食,举案齐眉。蒿里:山名。相传在泰山之南,为死者葬地,因泛指墓地、阴间。
[12] 五噫行歌:即五噫歌。《后汉书·梁鸿传》:“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
[13] 吕望:即姜子牙、吕尚。周初人。相传钓于渭水之滨,周文王出猎相遇,同载而归,谓“吾太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立为师;武王尊为师尚父,辅佐灭殷。为齐国始祖,俗称姜太公。
[14] 公门:官署,衙门。《荀子·强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入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这里指作者于仕途无所冀求。
[15] 小儒:浅陋的儒者。《汉书·夏侯胜传》:“建所谓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孟浪:率略。《隋书·礼仪志四》:“文理孟浪,无可取者。”
[16] 睥睨(pì nì僻逆):斜视。
[17] 巢许:又称巢由,指尧时隐士巢父与许由。相传尧让位于二人,皆不受。诗文多用为隐居不仕的典故。
[18] 箕山:此指河南登封东南箕山。颍水:即颍河。源出河南登封西南,东南流入淮河。《庄子·逍遥游》、《史记·伯夷列传》记:尧让许由以天下,由遁居于颍水之阳箕山下。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闻,洗耳于颍水之滨。
[19] 鹖(hé河)冠:以鹖羽为饰之冠,春秋时尝有楚人隐居深山所制,故后指隐士之冠。
[20] 子晋:即王子乔。刘向《列仙传》谓道人浮丘公将其接上嵩高山,修炼成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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