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族训

原　文

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干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圣人象①之，故其起福②也，不见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远之则迩③，延④之则疏；稽⑤之弗得，察之不虚；日计无筭⑥，岁计有余。

夫湿之至也，莫见其形，而炭已重矣；风之至也，莫见其象，而木已动矣。日之行也，不见其移，骐骥倍日而驰⑦，草木为之靡⑧。县烽未转⑨，而日在其前。故天之且⑩风，草木未动而鸟已翔⑪矣；其且雨也，阴曀⑫未集而鱼已矣：以阴阳之气相动也。故寒暑燥湿，以类相从；声响疾徐，以音相应也。故《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⑬。”

注　释

①象：效法。

②起福：产生或得到福祉。

③迩（ěr）：近。

④延：接近。

⑤稽：考核。

⑥筭（suàn）：计数用的筹码。

⑦“骐骥”句：当置于“县烽未转”之前。与“草木为之靡”互倒。

⑧靡：委靡。

⑨县烽未转：指上升的烽烟还没有转到下一站。比喻时间短。县：通“悬”。

⑩且：将。

⑪翔：停集。

⑫曀（yì）：阴而有风。

⑬“鸣鹤在阴”二句：见《周易·中孚卦》。

译　文

上天设置了日月，排列了星辰，调节了阴阳，布置了四季；白天照耀万物，黑夜让万物休息，用风来吹干，用雨露来湿润。上天生养万物，没有看到它在抚育而万物自然生长；肃杀万物，没有看到它在消灭而万物自然死亡，这就叫“神明”。圣人效法上天，所以他产生福祉时，没有看到他有什么作为而福祉自然就产生了；他消除祸患时，没有看到他有什么行为而祸患自己就消除了。远离它反而变得更近，接近它反而变得疏远；考察它却不能得到，审察它又不是虚幻；每天计算又无法算出来，每年计算又有结余。

湿气的到来，看不到它的形迹，但是木炭已经变重了；风的到来，看不到它的形象，但是树木已经摇动了。太阳的运行，看不到它在移动，草木却因为它的照射而萎靡不振。千里马背朝太阳奔驰，上升的烽烟还没有传到下一站，太阳已经在千里马的前面了。所以上天将要刮风时，草木还没摇动而飞鸟已经停在巢穴里了；将要下雨时，乌云还没有集合起来而鱼已经伸出水面呼吸了：这是因为阴阳二气互相扰动。所以严寒酷暑、干燥湿润，按照类别互相依从；声音和回响，根据传播的快慢互相呼应。所以《周易》中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子女会应和。”

原　文

天地所包，阴阳所呕，雨露所濡，以生万物。瑶碧玉珠，翡翠玳瑁①，文彩明朗，润泽若濡；摩而不玩②，久而不渝③；奚仲不能旅④，鲁般不能造。此之谓大巧。

宋人有以象为其君为楮叶者，三年而成，茎柯豪芒⑤，锋⑥杀颜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知也。列子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夫天地之施化也，呕之而生，吹之而落，岂此契契⑦哉？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数者少也，至大非度之所能及也，至众非数之所能领⑧也。故九州不可顷亩也，八极不可道里也，太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⑨也。

故大人者，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故圣人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不下庙堂而衍四海，变习易俗，民化而迁善，若性诸己，能以神化也。《诗》云：“神之听之，终和且平⑩。”夫鬼神视之无形，听之无声，然而郊天、望山川⑪，祷祠而求福；雩兑⑫而请雨，卜筮而决事。《诗》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⑬。”此之谓也。

注　释

①玳瑁（dài mào）：动物名，似龟，甲片可作装饰品。

②玩：通“刓（wán）”，缺损。

③渝：改变。

④旅：俞樾认为“旅”疑为“放”之误。放：即效，仿效义。

⑤“茎柯”句：《韩非子·喻老》作“丰杀茎柯，毫芒繁泽”，而《列子·说符》作“锋杀茎柯，毫芒繁泽”。茎柯：指叶脉和叶柄。

⑥锋：通“丰”。丰杀：指叶片厚薄。

⑦契契：勤苦的样子。

⑧领：统领，治理。这里是包括、包含的意思。

⑨斛（hú）：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⑩“神之听之”二句：见《诗经·小雅·伐木》。终：既。

⑪郊天：在郊外祭天。望：古代遥祭山川地袛之礼。

⑫雩（yú）兑：祭祀祈雨。兑：通“说”，周代祭名。

⑬“神之格思”三句：见《诗经·大雅·抑》。格：至。思：语气助词。矧（shěn）：况且。射：通“（yì）”，厌倦。

译　文

天地包裹，阴阳二气抚育，雨露滋润，因而生成了万物。碧玉、珍珠、翡翠、玳瑁，这些宝物色彩清晰、花纹明朗，润泽得如同浸渍过一样；放在手中抚摸把玩不会缺损，时间放久了也不会改变；奚仲不能模仿，鲁班也不能复制。这叫作大巧。

宋国有个人用象牙为国君雕刻一片楮树的树叶，花了三年时间才成功，叶脉和叶柄、毫毛与小刺、叶片的厚薄、颜色与光泽都十分逼真，把它放在真的楮叶中分不出真假。列子说：“如果天地要花三年才能长成一片树叶的话，那万物中有叶子的就太少了。”天地化育万物，滋润它们就生长，吹刮它们就凋零，哪会像人工雕刻那样勤苦呢？所以凡是可以度量的东西都是微小的，凡是可以计算的事物都是有限的，而最大的东西是无法度量的，众多的事物是无法计算的。所以九州不能用顷亩来衡量，八极不能用道里来计算，泰山不能用丈尺来测量，海水不能用斗斛来度量。

所以得道的人，与天地的德行相合，与日月的光明相同，与鬼神一样圣灵，与四季一样诚信。所以圣人怀抱着天地正气，遵循自然规律，保持中正和谐；不需要走出朝廷就可以让恩德延及四海，移风易俗，感化民众，使他们向善，却像出自他们的本性，这是因为圣人能够用精神来感化他们。《诗经》中说：“天上神灵请聆听，赐我和乐与宁静。”鬼神看起来没有形体，听起来没有声音，但是每年古代帝王都要祭祀天帝和山川神灵，向他们祈求吉祥和幸福；举行雩祭来求雨，用占卜来决定事宜。《诗经》中说：“神灵的到来，是无法揣度的，又怎么可以厌弃神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　文

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昼，阴阳化，列星朗，非有道①而物自然。故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②接，阴阳和，而万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为飞鸟也；流源千里，渊深百仞，非为蛟龙也。致其高崇，成其广大，山居木栖，巢枝穴藏，水潜陆行，各得其所宁焉。

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③不能生云雨，荥④水不能生鱼鳖者，小也。牛马之气蒸，生虮虱；虮虱之气蒸，不能生牛马。故化生于外，非生于内也。夫蛟龙伏寝于渊，而卵剖⑤于陵；螣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精之至也。故圣人养心，莫善于诚，至诚而能动化矣。今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漠恬淡，讼缪⑥胸中，邪气无所留滞；四枝节族，毛蒸理泄，则机枢调利，百脉九窍，莫不顺比⑦。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岂节柎⑧而毛修之哉？

注　释

①道：引导，主导。

②神明：指日月星辰等自然界现象和规律。

③阜（fù）：土山。

④荥（xíng）：小水。

⑤剖：破开。这里指卵孵化。

⑥讼（sòng）缪：愉悦和乐。讼：通“颂”，颂即容，容有喜悦、欢喜之义。缪：通“穆”，和乐。《文字·精诚》正作“悦穆胸中”。

⑦顺比：顺附，不抵触。

⑧柎（fǔ）：通“拊”，敲，拍。

译　文

上天极尽高远，大地极尽深厚，月亮照耀黑夜，太阳照耀白天，阴阳相互变化，星辰明亮，没有什么主导而万物自然形成。所以阴阳变化和四季交替，不是为了生养万物；雨露按时降落，不是为了滋养草木。天道规律的不断变化，阴阳二气互相和谐，万物就产生了。所以高山深林，不是为了虎豹生成的；大树繁枝，不是为了飞鸟长成的；水流绵延千里，渊泽深至百仞，不是为了蛟龙准备的。山陵极尽高耸，江河极尽广大，动物有的栖息山上，有的住在树上，有的筑巢，有的挖穴，有的在水底潜行，有的在陆地爬行，各自都有他们适宜的生活方式。

大的生出小的，多的生出少的，这是自然规律。所以山丘不能产生云雨，水潭不能生长鱼鳖，因为它们太小了。牛马的气味蒸发，会产生虮子和虱子；虮子和虱子的气味蒸发，就不能产生牛马。所以变化产生在外部，而不是产生在内部。蛟龙潜伏在深渊中，但它的卵却在山陵上孵化；雄螣蛇在上风鸣叫，雌螣蛇在下风鸣叫，却可以化育后代，这是由于它们的精气互相感应造成的。所以圣人修养内心，没有比真诚更美好的了，真诚到极点就能让别人受到感动而变化。现在得道的人，把精气深藏在体内，让元神安栖在心中，清静恬淡，愉悦和乐，邪气就无法停留了；四肢关节协调，毛孔肌理的浊气得到蒸发散泄，这样全身的要害部位都得到调和，全身经脉九窍无不顺畅连通。这是因为精神处在了合适的居所，哪里还需要抚摸关节、修治毛发呢？

原　文

圣主在上，廓然无形，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隐士，无轶民①，无劳役，无冤刑。四海之内，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国，重译而至。非户辩而家说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矣。《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②。”内顺而外宁矣。

大王亶父处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携幼扶老，负釜甑③，逾梁山，而国乎岐周。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为野人食骏马肉之伤也，饮之美酒；韩之战，以其死力报。非券之所责也。密子④治亶父，巫马期往观化焉，见夜渔者，得小即释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为鲁司寇，道不拾遗，市买不豫贾⑤，田渔皆让长，而斑白不戴负，非法之所能致也。

夫矢之所以射远贯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⑥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故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必自精气所以与之施道。故摅道以被民，而民弗从者，诚心弗施也。

注　释

①轶民：即逸民，指避世隐居的人。也指亡国后的遗老遗少。

②“惠此中国”二句：见《诗经·大雅·民劳》。绥（suí）：安抚。

③甑（zèng）：古代的蒸食用具。

④密子：指宓子贱。密：通“宓”。

⑤豫贾：虚定高价以欺骗顾客。

⑥正心：《群书治要》《太平御览·工艺部》引此均作“人心”。

译　文

圣明的君主处在上位，空阔得好像没有形体，静默得好像没有声音，官府就像没事可做，朝廷里就像没有人上朝；国中没有隐居的士人，没有避世的散人，没有劳役，没有冤狱。四海之内，没有人不仰慕他的德行、效仿他的旨意；东夷北狄的少数民族，经过多次翻译来到中土。这不是他挨家挨户去说服别人来顺从，而是推广自己的诚心，施与天下罢了。《诗经》中说：“恩惠施加给中原百姓，就可以安抚四方民众。”内部和顺了，外部自然就安宁了。

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去攻打他，他就拄着木杖离开了；百姓带着老人和孩子跟着他，背着锅具，翻越梁山，在岐周建立了新的国家。这不是用命令可以号召的。秦穆公为了不让山野人吃了骏马肉后伤胃生病，便送好酒给他们喝；后来他在韩地和晋国打仗时，这些山野人就拼死报效秦穆公。这种报答不是像用债券索取债务那样简单就能做到的。宓子贱治理亶父，巫马期去观察教化情况，看到晚上捕鱼的人捕到小鱼就放生了。这不是用刑罚所能禁止的。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时，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物品，集市中没有人抬高物价，种田捕鱼的都谦让年长的人，头发花白的老人不需要背负重物。这不是用法律所能达到的。

箭矢之所以能射到远处贯穿牢固的东西，凭借的是弓弩的力量；之所以能射中目标、穿透细微的地方，凭借的是射手的心智。赏赐善行，惩罚暴力，靠的是政令；而政令之所以能推行，靠的是君主的精诚。所以弓弩即使再强，也不能独自命中目标；政令即使再严明，也不能独自推行。一定要借助内心的精气来施行大道。所以光靠阐明道理来让百姓接受，他们是不会听从的，因为君主的诚心没有施与到他们身上。

原　文

天地四时，非生万物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之。圣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柎循其所有，而涤荡①之。故因则大，化则细矣。禹凿龙门，辟伊阙，决江濬②河，东注之海，因水之流也；后稷垦草发菑③，粪土树谷，使五种各得其宜，因地之势也；汤、武革车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讨暴乱，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则无敌于天下矣。

夫物有以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斫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斫，而木之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窬④木而为舟，铄铁而为刀，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驾马服牛，令鸡司夜，令狗守门，因其然也。

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⑤；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管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⑥。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⑦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⑧以明贵贱，飨饮习射以明长幼，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⑨，入学庠序⑩以修人伦。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⑪也。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⑫，则不能成丝；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王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乡方。

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则法县而不用⑬。

注　释

①涤荡：冲洗，清除。

②濬：通“浚（jùn）”，疏通。

③菑（zī）：初耕的田地。

④窬（yú）：凿穿。

⑤谊：通“仪”，礼仪。

⑥衰绖（dié）：指丧服。哭踊（yǒng）：古代丧礼，亦称“擗踊”。顿足拍胸而哭，表示极大的悲哀。

⑦节文：节制文饰。指制定礼仪，使行之有度。

⑧朝聘：古代诸侯亲自或派使臣按期朝见天子。

⑨搜：检阅。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⑩庠（xiáng）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孟子·滕文公上》：“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

⑪匠成：培养造就。

⑫统纪：头绪，条理。

⑬拂：违背，不顺从。县：通“悬”，公布。

译　文

天地四季并不能直接生育万物，天道规律不断变化，阴阳二气互相融合，万物就产生了。圣人治理天下，不是改变民众的本性，而是顺从他们具有的品性，清除其中污浊的部分。所以顺从规律，效果就显著，违背规律，效果就细微。禹凿开龙门，劈开伊阙山，疏通长江和黄河，使洪水向东流入大海，这是顺应了水流的规律；后稷开垦荒地，给土地施肥，种植谷物，使得五谷各自都得到适应生长的环境，这是顺应了土地的特点；商汤、周武王率领三百辆兵车、三千个士兵，就去讨伐暴乱，最终制服了夏桀和商纣，这是顺应了百姓的愿望。所以能够遵循规律，就能达到天下无敌的境界。

万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规律，人们只有在遵循规律的基础上才能进行治理。所以高明的木工不能砍斫金属，灵巧的冶工不能冶炼木材，因为金属的特性决定了不能被砍斫，木材的特性决定了不能被冶炼。揉和黏土做成陶器，挖空木头做成舟船，冶炼铁块做成刀剑，锻造铜块做成大钟，这都是顺应了材料本身的特性。驾驭牛马拉车，让公鸡报晓，让狗看门，都是顺应了它们的本性。

人有喜好异性美色的本性，所以制定了嫁娶的礼节；有喜好饮食的本性，就规定了宴饮的礼制；有喜好音乐的本性，所以制造了钟鼓管弦来演奏音乐；有悲哀的感情，所以就有了穿孝服哭丧的礼仪。所以先王制定法度，都是顺应百姓的喜好，而对他们进行修饰节制。顺应百姓喜好异性美色的本性而制定了婚姻的礼节，所以男女之间就有了区别；顺应百姓喜好音乐的本性而制定了纯正的《雅》《颂》乐曲，所以民风不趋向世俗下流；顺应百姓想要家室安定、妻儿快乐的愿望，就用和顺的品德来教化他们，所以父子亲人之间和睦亲近；顺应百姓喜好和朋友交往的特点，就用尊敬长者的品行来教导他们，所以长幼之间就有秩序。然后修订朝拜天子的制度来区别贵贱等级，制定宴饮和习射的礼节来明确长幼次序，按时检阅军队车马来熟习作战用兵的方法，让子弟进入学堂学习来修养人伦道德。这些都是人所具有的本性，而圣人在顺应本性的基础上进行教化和培养。所以人没有这些本性，就不能教化培训；而人有了这些本性却没有加以教导，那就不能遵循大道了。就像茧的本性可以抽丝，但如果没有女工用热水熬煮，理清其中的头绪，就不能成为丝；卵可以孵化成幼崽，但如果没有慈母长时间地抱窝取暖，就不能成功孵化成幼崽。人的天性中有仁义的资质，但如果没有圣明君主制定法度来教化引导他们，就不能让他们通向仁义的大道。

所以先王的教化，是顺应百姓的喜好来勉励他们向善，根据他们所厌恶的来禁止奸邪。因此不使用刑罚，威势却能像流水一样下行；政令简约明了，却能像神灵一样感化照耀百姓。所以顺应百姓的本性，天下人就会听从；拂逆百姓的本性，法令就算公布出来也是没有用的。

原　文

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①施教，必用参五。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②，行明堂之令，以调阴阳之气，以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菑③。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墽④高下之宜，立事生财，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⑤列金木水火土之性，故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夙兴夜寐⑥而劳力之。此治之纲纪也。然得其人则举，失其人则废。

尧治天下，政教平，德润洽⑦，在位七十载，乃求所属天下之统，令四岳扬侧陋⑧。四岳举舜而荐之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其内；任以百官，以观其外。既入大麓⑨，烈风雷雨而不迷。乃属以九子，赠以昭华之玉，而传天下焉。以为虽有法度，而朱⑩弗能统也。

注　释

①莅（lì）政：指皇帝即位理政。

②“乃立”句：据上下文义，“乃立”前疑脱“仰观天象”四字。

③菑（zāi）：通“灾”，灾祸。

④肥墽（qiāo）：亦作“肥硗”，指土地肥沃或瘠薄。

⑤澄：清楚。

⑥夙（sù）兴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奋。夙：早。兴：起来。寐：睡。

⑦洽：周遍，广博。

⑧扬：举，推举。侧陋：指处在僻陋之处或微贱地位的贤人。

⑨大麓：广大的山林。

⑩朱：指尧长子丹朱。

译　文

从前五帝三王临朝听政、施行教化，一定要用“参五”的方法。什么叫作“参五”呢？向上效法天象，向下效法地理，中间效法人事。抬头观察天象，于是就设立朝廷，颁布政令，来调节阴阳二气，协调四季的节令变化，从而去除疾病灾祸。低头视察地理，来制定度量的标准，考察山陵平原水域肥沃、贫瘠、高低等各种条件下适宜种植的谷物，确定从事的工作，创造财富，来消除饥寒的祸患。中间考察人的品德，来制定礼乐，推行仁义之道，理顺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从而清除暴乱的祸根。于是清楚地排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特性，来确立父子之间的关系从而建立家庭；分辨清浊五音六律相生的规律，来确立君臣之间的道义从而形成国家；审察四季中孟仲季的先后次序，来确立长幼之间的礼节从而设立官职等级。这三方面的考察及制定叫作“参”。确定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妇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次序、朋友之间的关系，这就叫作“五”。于是天子分割土地来建立州属，分派官员来治理，修筑城池来让人们居住，划分田宅来区分不同的家族，分配财物来使百姓吃饭穿衣，设置学堂来教育子弟，让百姓早起晚归、辛勤劳作。这是治理天下的纲纪。但是这些纲纪要有合适的人来推行才能成功，没有适合的人就会废弃。

尧治理天下，政教平和，恩德润泽各地，在位七十年后，便寻求能继承君位的人，命令掌管四方的长官举荐那些低贱但有才德的人。四方长官一致把舜推荐给尧。尧就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一起嫁给舜作妻子，来考察他治理家事的能力；把管理百官的重任交给他，来考察他治国的才能。又让舜进入大森林，狂风暴雨也没使他迷失方向。于是尧就将自己的九个儿子托付给舜，并赠给他昭华美玉，把天下传给了他。尧认为即使国家已经制定了法度，长子丹朱也没有才能统领天下。

原　文

夫物未尝有张而不驰、成而不毁者也。唯圣人能盛而不衰，盈而不亏。神农之初作琴也，以归神；及其淫也，反其天心。夔之初作乐也，皆合六律而调五音，以通八风；及其衰也，以沉湎淫康，不顾政治，至于灭亡。苍颉之初作书，以辩治百官，领理万事，愚者得以不忘，智者得以志远；至其衰也，为奸刻伪书，以解有罪，以杀不辜。汤之初作囿①也，以奉宗庙鲜②之具，简士卒，习射御，以戒不虞③；及至其衰也，驰骋猎射，以夺民时，罢民之力。尧之举禹、契、后稷、皋陶，政教平，奸宄④息，狱讼止而衣食足，贤者劝善而不肖者怀其德；及至其末，朋党比周，各推其与，废公趋私，外内相推举，奸人在朝，而贤者隐处。故《易》之失也卦，《书》之失也敷，《乐》之失也淫，《诗》之失也辟，《礼》之失也责，《春秋》之失也刺⑤。

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五色虽朗，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降杀，不得自若⑥。故圣人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非乐变古易常也，将以救败扶衰，黜淫济非，以调天地之气，顺万物之宜也。

注　释

①囿（yòu）：指中国古代畜养禽兽以供帝王贵族进行狩猎、游乐的园林。

②鲜（qiáo）：生肉和干肉。

③不虞：指出乎意料的事。

④宄（guǐ）：坏人，歹徒。

⑤“故《易》”六句：下文又有相似的六句，此处疑为衍文。敷：铺陈。刺：讥刺。

⑥自若：一如既往，依然如故。

译　文

万物不曾有紧张而不松弛、成功而不毁坏的情况。只有圣人能够旺盛而不衰败，满盈而不亏损。神农刚开始制作琴，是为了使人归向精神本性；等到后来暗主过度放纵，就违反了天性。夔最初创作乐曲时，都符合六律和五音，是为了通达八方之风；等到它衰败时，昏君因此沉湎酒色、荒淫无度，不管政事，最后导致了灭亡。仓颉当初创造文字，用来管理百官，统领处理各种事务，愚笨的人因此可以不遗忘，智慧的人因此可以记录远方的事物；等到它衰弱时，就有人写作虚伪奸邪的文字，来为有罪的人辩解，而杀害无罪的人。商汤最初建造苑囿时，是为了饲养供奉祖庙所用的肉类祭品，同时选练士兵，练习射箭和骑马，用来防备意外战事的发生；等到它衰败时，昏君在苑囿内奔驰打猎，占用百姓劳作的时节，使百姓的气力衰竭。尧推举禹、契、后稷、皋陶，使政治教化清平，违法作乱的事情止息，没有诉讼案件，百姓丰衣足食，贤德的人勉力向善，不贤德的人也感怀君主的恩德；等到了末世的时候，官员结党营私，各自推举和自己交好的人，废弃公道而追逐私利，朝廷内外互相推举，奸人把持朝政，贤德的人却隐居在山野。所以《周易》丧失主旨就只重卦象占卜，《尚书》失去主旨就只重铺陈，《乐经》失去主旨就会惑乱，《诗经》失去主旨就会邪僻，《礼》失去主旨就只剩责难，《春秋》失去主旨就只剩讥刺。

天地的运行规律，到了极点就会走向反面，满盈了就会亏损。色彩即使很明朗艳丽，时间长了也会褪色；茂盛的草木，到了秋天就会凋落；万物都有衰败的时候，不能保持原来的样子。所以圣人在事情困窘时就改变做事的方法，法规弊旧时就改革制度，这并不是他们喜欢改变古制和常规，而是想要通过改革来挽救破败衰落的情形，革除淫邪，纠正错误，来协调天地之气，顺应万事万物适宜的状态。

原　文

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绪业①不得不多端，趋行不得不殊方。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②异科而皆同道。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庞敦厚者，《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春秋》之靡③也。故《易》之失鬼，《乐》之失淫，《诗》之失愚，《书》之失拘，《礼》之失忮④，《春秋》之失訾。六者，圣人兼用而财⑤制之。

失本则乱，得本则治。其美在和，其失在权⑥。水火金木土谷，异物而皆任；规矩权衡准绳，异形而皆施；丹青胶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适，物各有宜。轮员舆方，辕从衡横，势施便也；骖⑦欲驰，服⑧欲步，带不厌新，钩不厌故，处地宜也。《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鹿鸣》兴于兽，君子大⑨之，取其见食而相呼也。泓之战⑩，军败君获，而《春秋》大之，取其不鼓不成列也；宋伯姬坐烧而死⑪，《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礼而行也。成功立事，岂足多哉？方指⑫所言，而取一概焉尔。

注　释

①绪业：事业。

②六艺：《汉书·艺文志》指《易》《书》《诗》《礼》《乐》《春秋》六经。

③靡：华丽，美好。

④忮（zhì）：嫉妒。

⑤财：通“裁”。

⑥权：变通。

⑦骖（cān）：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

⑧服：古代车驾居中的两匹马。

⑨大：尊崇。

⑩泓之战：公元前638年，宋襄公和楚军在泓水交战。襄公自称“仁义之师”，要等楚军列好阵势再战，结果自己伤败。事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⑪“宋伯姬”句：伯姬，宋共公夫人。晚上失火，伯姬为等保姆来，拒不下堂，被火烧死。事见《左传·襄公三十年》。

⑫方指：指典籍中的旨意。指：通“旨”。

译　文

圣人就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切，如同日月照耀、阴阳二气调和、四季化育万物一样，对于各种不同的事物不论新旧、亲疏，一视同仁，所以能效法天道。上天不会只有一个季节，大地不会只有一种利益，人不会只从事一件事情，因此圣人从事各种事情不能没有很多头绪，奔跑前进也不能没有很多方向。五行的气息不同却都适宜调和，六艺的门类科目不同却都符合大道。温柔仁惠，这是《诗经》的风格；淳朴敦厚，这是《尚书》的教化；清明畅达，这是《周易》的旨意；恭谨谦让，这是《礼》的要求；宽厚简约，这是《乐》的感化；讥刺辩论，这是《春秋》的美义。所以《周易》失去主旨就注重鬼神，《乐》失去主旨就会惑乱，《诗经》失去主旨就会使人愚笨，《尚书》失去主旨就会使人拘泥，《礼》失去主旨就使人嫉恨，《春秋》失去主旨就只剩非议。这六种经典，圣人同时运用并通过剪裁，截取其中的精华。

失去根本就会混乱，掌握根本就能得到治理。它的美好在于调和，而失误在于权变。水火金木土和谷，物类不同却都可被利用；规矩、权衡、准绳，形制不同却都能被施用；丹青和胶漆性质不同，但各有各的用途。事物各自有它适宜使用的范围，各自有适宜使用的对象。车轮是圆的，车厢是方的，车辕是纵放的，车衡是横放的，它们按照不同的形势采用便利的方式；骖马喜欢奔跑，服马却喜爱缓行，衣带喜欢用新的，带钩却喜欢用旧的，这是因为它们所处的环境地位不同。《关雎》篇从鸟起兴，君子赞美雎鸠鸟，因为它们雌雄居处和谐；《鹿鸣》篇从兽起兴，君子尊崇鹿，因为它们发现食物会互相呼唤，共同享用。在泓水之战中，宋军惨败而襄公被俘，但《春秋》却尊崇宋襄公，这是看重他不攻击还没摆好阵列的军队的仁爱之心；宋伯姬坐在堂上而被烧死，《春秋》却尊崇宋伯姬，这是因为看重她不越礼节行事的品行。成就功名，建立事业，哪里用得着做很多事情呢？典籍中记载的主旨，只是取用其中的一方面罢了。

原　文

王乔、赤松①，去尘埃之间，离群慝②之纷，吸阴阳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喋③虚轻举，乘云游雾，可谓养性矣，而未可谓孝子也；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平国弭④乱，可谓忠臣也，而未可谓弟⑤也；汤放桀，武王伐纣，以为天下去残除贼，可谓惠君，而未可谓忠臣矣；乐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谓良将，而未可谓慈父也。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

舜、许由异行而皆圣，伊尹、伯夷异道而皆仁，箕子、比干异趋而皆贤。故用兵者，或轻或重，或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无也。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令进斗，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⑥固，而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进取，而不可令守职；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而不可令应变。五者相反，圣人兼用而财使之。

注　释

①王乔、赤松：传说中的得道成仙之人。

②慝（tè）：邪恶，恶念。

③喋：通“蹀”，踏，蹈。

④弭（mǐ）：平息，停止。

⑤弟：通“悌（tì）”，敬爱兄长。

⑥埴（zhí）：黏土。引申为牢固。

译　文

王乔和赤松子远离尘世纷扰，避开奸邪纷争，吸收阴阳和气，吞食天地精华，吐故纳新，踩着虚空轻盈飞升，乘云驾雾，可以称得上是保养本性了，但不能称他们为孝子；周公诛杀管叔和蔡叔，来平定国内的暴乱，可以称得上是忠臣了，但不能说他敬爱兄长；商汤流放了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从而替天下铲除了奸贼，可以称得上是仁惠的君主，但不能说他们是忠臣；乐羊攻打中山国而不能攻克，中山国君烹煮了他的儿子，乐羊吃了儿子做的肉羹来表示自己的威武不屈，这可以称得上是良将，却不能说他是慈父。所以要肯定值得肯定的一面，否定不正确的一面；否定值得否定的一面，肯定正确的一面。

舜和许由的行为不同，但都有圣名；伊尹和伯夷坚持的道法不同，但都仁爱；箕子和比干取舍不一样，但都是贤人。所以用兵的人，有的轻敌，有的慎重，有的贪婪，有的廉洁，这四种品行完全相反，但不能缺少任何一样。轻敌的人喜欢冲锋，慎重的人喜欢防守，贪婪的人喜欢夺取，廉洁的人不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利益。所以勇敢的人可以让他冲锋战斗，而不能让他防守；慎重的人可以让他固守堡垒，而不能让他杀敌；贪婪的人可以让他前进夺取，而不能让他坚守职责；廉洁的人可以让他保守本分，而不能让他前进夺取；诚信的人可以让他持守约定，而不能让他应对变化。这五种人的品行相反，圣人同时役使并通过裁度，获取有用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