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经训

原　文

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人气①者也。是故上下离心，气乃上蒸②；君臣不和，五谷不为。距日冬至③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储与④，呼吸浸潭⑤，包裹风俗⑥；斟酌⑦万殊，旁薄⑧众宜；以相呕咐酝酿⑨，而成育群生。是故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制⑩也。是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⑪者，怪物不能惑也。故圣人者，由近知远，而万殊为一。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于混冥⑫之中。

注　释

①人气：刘绩《补注》本、《文子·下德》作“一气”。一气：指构成天地万物之本原。

②蒸：气体上升。

③距日冬至：指从立冬到冬至。

④储与：徘徊不定。

⑤浸潭：浸渍，沾润。引申为滋润漫衍。

⑥风俗：这里指区域，范围。

⑦斟酌：执掌。

⑧旁薄：混同，混合。

⑨呕咐（ǒu fù）：抚养培育。酝酿：调和，调解。

⑩制：《文子·下德》作“形”，王念孙认为当作“刑”，因形近而误。刑：通“形”。

⑪符：古代称祥瑞的征兆。

⑫混冥：指原始蒙昧的状态。

译　文

天地之气融合交会，阴阳二气化育万物，都是依赖一气。因此上下离心离德，一气就会上升；君臣不和谐，五谷就会没有收成。从立冬到冬至共四十六天，上天包含阳气还没有下降，大地怀抱阴气还没有上升；阴阳二气徘徊不定，呼出吸收扩散蔓延，包裹了各个地区；掌握各种事物，吸收适宜的东西；从而来培育调和，化育生长万物。因此春季肃杀，秋季繁荣，冬季打雷，夏季降霜，都是不正当的妖气造成的。由此看来，天地宇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六合之内的演变发展，也像人体的演变发展。因此明白本性的人，天地也不能胁迫他；明察符瑞的人，怪异的事物也不能迷惑他。所以圣人可以从眼前的事物推知遥远的情况，能把各种不同的事物都统一起来。古代的人和天地之气相合，能在全世界范围内悠闲遨游。在那个时候，没有庆赏的利益和刑罚的威胁，礼义廉耻的规定没有指定，毁谤赞誉、仁义卑鄙的观念没有产生，但百姓却不会互相欺凌残害，就像生活在宇宙开始时的混沌状态中。

原　文

逮至衰世，人众而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生，是以贵仁。仁鄙不齐，比周朋党，设诈谞①，怀机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是以贵义。阴阳之情，莫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胁，以②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是故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

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③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澹矣，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④而歌谣，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说⑤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淫泆⑥无别，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⑦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⑧，未可与言至也。

注　释

①谞（xū）：计谋。

②以：如，若。

③神明：精神清明。

④俳（pái）：杂戏。

⑤说：通“悦”。

⑥淫泆：恣纵逸乐。

⑦沮：破坏，败坏。

⑧详：详情，细节。

译　文

等到了世道衰败时，人口众多而财物匮乏，从事的劳动繁重却不能养活自身，于是就产生了愤怒争斗，因此世上便提倡仁爱。有的人仁爱，有的人卑鄙，卑鄙的人结党营私，施行阴谋诡计，怀着投机取巧的心思，从而失去了本性，因此世上便提倡道义。男女阴阳交合就产生情感，都有血气的冲动，男女群居杂处而没有区别，就会过分淫乱，因此世上便提倡礼仪。人生来就有各种情绪，过度放纵就会威胁生命，如果不能控制住，身心就不能和谐，因此世上提倡音乐。因此仁爱、道义、礼仪、音乐这四个方面，可以挽救制止道德上暂时的衰败，而不能达到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

仁爱是用来制止争斗的，道义是用来补救本性缺失的，礼仪是用来挽救淫乱的，音乐是用来缓解忧愁的。用道来安定天下，内心就可以返回到生命的本源；内心返回到生命的本源，百姓的本性就善良了；百姓的本性善良，天地阴阳二气就会随着包容万物，那么财物就充足而人性就淡泊了，贪婪卑鄙、愤怒争斗就不会产生了。由此看来，仁爱、道义就不需要提倡了。用德来安定天下，百姓就纯洁朴素，他们的眼睛不会被美色所诱惑，耳朵不会被音乐所迷惑；坐着表演，或唱着歌谣，披着头发而闲游；即使看到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也不会觉得愉悦；即使欣赏《掉羽》《武象》这样的舞乐，也不会觉得快乐；淫乱放纵、男女杂处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由此看来，礼仪、音乐就不需要提倡了。因此道德衰败之后仁爱才产生，品行败坏之后道义才确立；失去平和的心境之后，才用音乐来协调；礼仪过度混乱之后，才提倡修饰仪容。因此体察到道的神妙之后，就懂得德是不值得提倡的；知道德之后，就懂得仁义是不值得实行的；知道仁义之后，就懂得礼乐是不值得修治的。如今有些人背离根本而去探求末节，放弃关键而去摸索细节，这样就不能和他谈论最精深的道理了。

原　文

天地之大，可以矩表①识也；星月之行，可以历推得也；雷震之声，可以鼓钟写②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是故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蔽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弗能含也；至微，神明弗能领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则朴散而为器③矣。立仁义，修礼乐，则德迁而为伪矣。及伪之生也，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天下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也④。

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⑤；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⑥。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著倕⑦，使衔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

故至人之治也，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随自然之性，而缘⑧不得已之化。洞然⑨无为，而天下自和；憺然⑩无欲，而民自朴。无祥⑪而民不夭，不忿争而养足；兼苞海内，泽及后世，不知为之谁何。是故生无号，死无谥⑫，实⑬不聚而名不立。施者不德，受者不让，德交归焉，而莫之充忍⑭也。

注　释

①表：圭表，即用以测日影的日晷仪。

②写：仿效，描绘。

③朴散而为器：本意是纯真之道分离变异。后亦指淳朴之风消散。语本《老子》：“朴散为器。”王弼注：“朴，真也。真散则百行出，殊类生，若器也。”

④“有能”句：《文子·下德》作“天下有能持之，而未有能治之者也”。“有”之前疑脱“未”字。

⑤“昔者”三句：原注云：“苍颉始视鸟迹之文，造书契，则诈伪萌生。诈伪萌生，则去本趋末，弃耕作之业而务锥刀之利。天知其将饿，故为雨粟，鬼恐为书文所劾，故夜哭也。”

⑥“伯益作井”三句：原注云：“伯益佐舜，初作井，凿地而求水。龙知其将决川谷，漉陂池，恐见害，故登云而去，棲其神于昆仑之山也。”

⑦倕（chuí）：人名。相传为中国上古尧舜时代的一名巧匠，善作弓、耒、耜等。

⑧缘：顺着。

⑨洞然：空虚的样子。

⑩憺（dàn）然：淡泊恬静的样子。

⑪（jī）祥：祈禳求福之事。

⑫谥（shì）：谥号，古代皇帝、贵族、大臣、杰出官员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后所加的带有褒贬意义的称号。

⑬实：指财富。

⑭忍：通“牣（rèn）”，满。

译　文

天地的巨大，可以用矩尺和圭表来测量；星辰日月的运行规律，可以用历法来推断；雷霆的声音，可以用钟鼓的声音来模仿；风雨的变化，可以用律管的变化来知晓。因此可以看到的巨大的东西，都能用工具测量出来；可以看到的明亮的东西，都能把它遮蔽起来；可以听到的声音，都能调节；可以观察到的颜色，都能辨别。最大的东西，天地也不能包含它；最精微的东西，神智清明也不能领悟。等到建立了律历，辨别了五色，分清了声音的清浊，体会了甘苦的味道，质朴的原木就像被分解做成了各种器物一样。树立了仁义，修治了礼乐，那么道德就会被遗弃，人们就都奸诈虚伪了。等到奸诈虚伪产生了，就有人粉饰智巧来惊吓愚笨的百姓，运用诈术来欺瞒君主。天下有用这种方式来保持君位的，却没有能用这种方式来治理国家的。

从前仓颉创造文字时，上天降下谷子，鬼魂在夜晚哭泣；伯益最初打井时，龙登云而去，神灵栖息昆仑山。智能越多，德行就越薄弱。所以周鼎上铸有倕的像，却让他咬着自己的手指，这是用来说明过于奇巧的事情是不能做的。

所以圣人治理天下时，心灵和精神共处，形体和性情协调，安静时体现恩德，行动时通达事理。顺从自然的本性，跟随自然的变化。空虚而无所作为，天下自然就和谐了；淡然而没有欲望，百姓自然就朴实了。不祈求鬼神赐福，百姓也不会夭亡；人们没有愤怒争斗，也能供养充足；他的恩泽遍及海内、延及后世，但人们却不知道是谁在做。因此他活着时没有名号，死了之后也没有谥号，没有积累钱财，也没有建立功名。施与恩泽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感怀他，接受恩泽的人也不会假装推辞，道德汇聚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充满的样子。

原　文

昔容成氏之时，道路雁行列处，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亩首，虎豹可尾，虺蛇①可碾，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②，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③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里④。

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⑤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通流，四海溟涬⑥。民皆上丘陵，赴树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辟⑦伊阙，导瀍⑧、涧，平通沟陆，流注东海。鸿水漏⑨，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

注　释

①虺（huǐ）蛇：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

②猰貐（yà yǔ）：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一种吃人怪兽。凿齿：居住在南部沼泽地带的怪兽，长有像凿子一样的长牙，手中持有盾和矛。九婴：凶水中的怪兽，能喷水吐火，有九个脑袋，叫声如婴儿啼哭，故称九婴。大风：传说中一种凶恶的鸷鸟，双翅一扇动就刮起飓风，可以把大树连根拔起。封豨（xī）：大野猪。修蛇：大而长的蟒蛇。

③缴（zhuó）：拴在箭上的生丝绳，用于射鸟。

④里：里弄，街巷。

⑤薄：迫近。

⑥溟涬（xìng）：水势无边无际。

⑦辟：开通。

⑧瀍（chán）：水名，在今河南省。

⑨漏：泄露，排泄。

译　文

从前容成氏治理天下时，道路上行走的人都和大雁飞行一样有次序，可以把婴儿暂放在鸟巢上，可以把余粮放置在田头，尾随虎豹、碾压毒蛇也不会受到伤害，但人们却不知道形成这种情况的原因。等到尧治理天下时，十个太阳一起出现在天上，烤焦了庄稼，晒死了草木，百姓没有可以吃的食物；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这些猛兽也都出来危害百姓。尧就让后羿在畴华的野地里杀了凿齿，在凶水上杀了九婴，在青丘泽杀了大风，向上射落了十个太阳，向下杀了猰貐，在洞庭斩断了修蛇，在桑林捕获了封豨，百姓都很高兴，让尧做了天子。于是天下不论广阔还是狭窄、险阻还是平坦、遥远还是近郊，都开始修建道路和里巷。

舜治理天下时，共工兴起了洪水，逼近东方的空桑山；龙门山没有凿通，吕梁也没有掘开；长江、淮河的水都贯通混流，大水蔓延到天下各地。百姓有的爬上丘陵，有的攀缘树枝。舜就派禹去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疏导瀍水和涧水，沟通水道，让洪水流入东海。洪水排掉了，九州大地就干涸了，百姓都能得到安宁。因此后世称颂尧、舜为圣人。

原　文

晚世之时，帝有桀、纣。桀为琁室、瑶台、象廊、玉床①；纣为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财，罢②苦万民之力；刳谏者③，剔孕妇④，攘⑤天下，虐百姓。于是汤乃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武王甲卒三千，破纣牧野，杀之于宣室。天下宁定，百姓和集⑥，是以称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也。

今至人生乱世之中，含德怀道，拘⑦无穷之智，钳口寝说⑧，遂不言而死者众矣，然天下莫知贵其不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著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者，其粗也。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⑨，异路而同归。晚世学者，不知道之所一体，德之所总要⑩，取成之迹，相与危坐⑪而说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学多闻，而不免于惑。《诗》云：“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不知其他⑫。”此之谓也。

注　释

①琁（xuán）室、瑶台、象廊、玉床：均为用玉和象牙装饰或制作的器物。

②罢：通“疲”，累。

③刳（kū）谏者：指挖出谏臣比干的心。

④剔孕妇：指纣把孕妇肚子里的孩子拿出来，观其胞裹。剔：从骨头上刮肉。

⑤攘：侵夺。

⑥集：通“辑”，和睦。

⑦拘：束缚，限制。

⑧钳（qián）：紧闭。寝：息，止。

⑨指：意旨，意向。

⑩总要：统领，总括。

⑪危坐：正身而坐。表示严肃恭敬。

⑫“不敢暴虎”四句：选自《诗经·小雅·小旻》徒手搏虎。暴虎：徒手搏虎。冯（píng）河：徒步过水。

译　文

末世的时候，有夏桀、商纣这两个暴君。夏桀建造了用玉雕和象牙饰的房子、台阁、长廊和床；商纣兴建了酒池肉林，耗尽了天下的财富，使万民都疲苦不堪；甚至挖出谏臣比干的心，剖开孕妇的肚子，侵夺天下的财物，残害天下的百姓。于是汤就凭借三百辆兵车去南巢讨伐夏桀，最终把夏桀监禁在夏台。周武王率领三千士兵，在牧野大败商纣，把他杀死在宣室。这样天下就安宁了，百姓就和谐安定了，因此都称颂汤、武王的贤能。由此看来，拥有贤德圣明名声的人，必定遭遇乱世的祸患。

现在得道的人生在乱世之中，心怀道德，拥有无穷的智慧，却闭口不说话，像这样一直到死都不说话的人有很多，但是天下没有人珍惜这样不说话的人。所以说“可以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可以叫出名称的名，不是永恒的名”。写在竹简布帛上，刻在铜器石碑上，可以流传给后人的，都是其中比较粗疏的事理。五帝三王，做的事情不同却有相同的意图，选择的方法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后世的学者，不懂得道是一个整体，不了解德的主旨概要，只是获取别人的一些成功事迹，恭敬地坐着互相谈论，鼓乐唱歌、手舞足蹈地称颂。所以他们即使学问广博、见识深远，也还是免不了迷惑。《诗经》中说：“不敢徒手打虎，不敢徒步过河。人们只知道这类事情的危险，却不知道其他的祸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原　文

帝者体太一①，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②。

秉太一者，牢笼天地，弹压③山川；含吐阴阳，伸曳④四时；纪纲⑤八极，经纬六合；覆露照导，普泛⑥无私；蠉飞蠕动⑦，莫不仰德而生。

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⑧类；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

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⑨，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

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

是故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⑩；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⑪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

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并，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

则四时者，柔而不脆，刚而不⑫；宽而不肆，肃⑬而不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

用六律者，伐乱禁暴，进贤而退不肖；扶拨⑭以为正，坏险以为平，矫枉⑮以为直；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也。

帝者体阴阳则侵，王者法四时则削，霸者节六律则辱，君者失准绳则废。故小而行大，则滔窕⑯而不亲；大而行小，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则天下治矣。

注　释

①体：效法。太一：指天道规律。

②六律：指下文所说的生杀、赏罚、予夺六种法令。

③弹压：制服，镇压。

④伸曳：指伸引和调。

⑤纪纲：与下文的“经纬”均为治理的意思。

⑥普泛：普通广泛。

⑦蠉（xuān）飞蠕动：指飞翔、爬行的昆虫。

⑧埒（liè）：界限，边际。这里是形体的意思。

⑨歙（xī）：通“翕”，收缩，敛息。

⑩伦：道理，义理。

⑪施（yì）：伸延。

⑫（guì）：折断。

⑬肃：峻急。

⑭扶拨：扶治倾斜。

⑮矫枉：矫正弯曲。比喻纠正偏邪。

⑯滔窕（tiǎo）：空虚，不充实。

译　文

称帝的人是效法天道的，称王的人是效法阴阳变化的，称霸的人把四季作为准则，诸侯国君使用六律来治国。

坚持天道，能包容天地，制约山川河流；能吞吐阴阳二气，牵引调和四季节令；能统领八极，规划六合；荫庇滋润，照耀引导，普及万物，没有私心；小到飞翔、爬行的昆虫都仰赖它的恩德而生存。

阴阳二气，能承受天地的和气，形成各种不同的形体；能怀抱元气化育万物，形成不同的种类；能增长减少、卷曲舒展，进入到不能测量的境界；从结束到开始，从虚无到满盈，转化到无法探究的本源之中。

四季的变化，能让万物春季发芽、夏季成长、秋季收获、冬季敛藏；拿取和给予有一定的节令，支出和纳入也有一定的时间；张开、闭合，不失去它的次序；喜和怒、刚和柔，不背离它的规律。

六律的规定，就是生存和杀戮，赏赐和刑罚，施与和夺取，除了这六项没有别的方法来治理国家。所以要谨慎地使用法律准则，审察刑罚的轻重，这样就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了。

因此效法天道的人，能明白天地的本性，通晓道德的伦理；智慧比日月还显耀，精神和万物相连通；行动、静止和阴阳相协调，喜怒和四季相和谐；德泽延及远方，名声流传到后世。

效法阴阳变化的人，德行和天地相配合，英明和日月同辉，精神和鬼神相合；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心怀法令制度；在内能修养自身，在外能得到人心；发号施令，天下人没有不听从的。

把四季作为准则的人，柔软而不脆弱，刚强而不易断；宽松而不放纵，急切而不混乱；用宽容随和的态度来生养万物；它的仁德可以容纳愚昧和不贤德的人，对任何人都不偏爱。

使用六律的君主，能讨伐逆乱、禁止暴力，能提拔贤人、废黜不贤的人；治理不正之事而实现公正，除去险阻而成平坦，纠正偏邪而成正直；明白禁止和允许、开放和闭塞的道理，趁着时机利用形势，来掌握和驾驭人心的变化。

为帝的人效法阴阳变化就会被侵扰，为王的人效法四季的准则就会被削弱，为霸的人用六律来节制就会受辱，为君的人失去准则就会被废黜。所以小国的统治者实行大国的政策，就会空疏而不被百姓所亲附；大国的统治者实行小国的政策，就会狭隘而不能包容天下。尊贵和卑贱的人都不失去准则，天下就能治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