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略训

原　文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广而贪金玉之略①，将以存亡继绝，平天下之乱，而除万民之害也。凡有血气之虫，含牙带角，前爪后距②；有角者触，有齿者噬，有毒者螫③，有蹄者趹④。喜而相戏，怒而相害，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杂处，分不均，求不赡，则争；争则强胁弱，而勇侵怯。人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故割革而为甲，铄⑤铁而为刃。贪昧饕餮之人⑥，残贼天下，万人慅⑦动，莫宁其所有。有圣人勃然而起，乃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除秽，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

兵之所由来者远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颛顼尝与共工争矣。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尧战于丹水之浦，舜伐有苗，启攻有扈，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况衰世乎？

夫兵者，所以禁暴讨乱也。炎帝为火灾，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之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则临之以威武；临之威武而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栉发耨苗⑧，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杀无罪之民，而养无义之君，害莫大焉；殚天下之财，而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使夏桀、殷纣有害于民而立被其患，不至于为炮烙；晋厉、宋康行一不义而身死国亡，不至于侵夺为暴。此四君者，皆有小过而莫之讨也，故至于攘⑨天下，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长海内之祸，此大论⑩之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讨乱也。今乘万民之力，而反为残贼，是为虎傅⑪翼，曷为弗除？

夫畜池鱼者必去猵獭⑫，养禽兽者必去豺狼，又况治人乎？

注　释

①略：掠夺。《文子·上义》作“赂”，指财物。

②距：爪子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③螫（shì）：毒虫或毒蛇咬刺。

④趹（jué）：骡马类动物用后脚踢。

⑤铄（shuò）：熔化。

⑥昧：贪，贪图。饕餮（tāo tiè）：贪财曰饕，贪食曰餮。

⑦慅（sāo）：通“骚”，骚动。

⑧栉（zhì）：梳头。耨（nòu）：锄草。

⑨攘：乱。

⑩大论：指天理伦常。

⑪傅：通“附”，附着。

⑫猵獭（biān tǎ）：古书上说的一种獭类动物，食鱼为生。

译　文

古代用兵的人，不是图谋土地的广阔和贪图金玉的获得，而是想用战争来保存灭亡的国家、继承灭绝的世族，平定天下的混乱，而消除百姓的危害。凡是有生命的动物，有的嘴长牙齿，有的头长犄角，有的前面有爪，有的后面长距；长着犄角的就用角触撞，长着牙齿的就用牙噬咬，长着毒刺的就用刺螫，长着蹄脚的就用蹄踢蹬。这些动物高兴时互相嬉戏，发怒时互相伤害，这些都是天性。人类有衣食的需要，但物质不能满足他们。所以成群居住、杂乱相处在一起，分配不平均，欲求不满足，就会互相争斗；争斗就会发生强大的胁迫弱小的，勇猛的侵犯怯懦的。人没有强劲的筋骨，锋利的爪牙，所以把皮革割裂做成铠甲，把生铁锻造成兵刃。贪恋财物的人残害天下，使万民骚动不安，不能安宁地保护自己。于是有圣人愤怒而起，讨伐强横暴乱的人，平定混乱的世道，除去危险和污秽，把浑浊变成清明，把危险转变成安宁，所以那些作恶的人不得不中途断绝。

战争的由来很久远了。黄帝曾经和炎帝作战，颛顼曾经和共工争斗。所以黄帝在涿鹿原野上打仗，尧在丹水边交战，舜讨伐有苗族，启攻打有扈氏，从五帝开始战争就不能止息，又何况衰败的世道呢？

军队是用来禁止暴虐和讨伐叛乱的。炎帝兴起火灾，所以黄帝发兵擒住了他；共工造成水灾，所以颛顼发兵诛杀他。用道教化、用德引导他们，如果都不听从，就用武力去威慑他们；如果用武力威慑，他们还不听从，就用军队去制服他们。所以圣人用兵就像梳头和锄草，去除的少，受益的多。杀害无罪的百姓，而去供养没有道义的君主，没有比这个灾害更大的了；用尽天下的财物，而去满足一个君主的欲望，没有比这个祸患更深重的了。假使夏桀、商纣在伤害百姓时就立刻遭受到祸患，那就不至于制造出炮烙；假如晋厉公、宋康王做了一件不义的事之后就身死国灭，那就不至于出现侵夺暴虐别国的事情。这四个君主，都是有小过失而没有人去讨伐，所以最后到了扰乱天下、残害百姓的地步。放纵一个人的恶行，而增加天下的祸患，这是天理伦常所不能容许的。古代设立君主的目的，就是用来禁止暴乱、讨伐叛乱的。如今君主依靠万民的力量，却反过来变成残害百姓，这是给老虎添上翅膀，为什么不除掉呢？

在池塘中养鱼的人一定会除去水獭，豢养家禽家畜的人一定会赶走豺狼，又何况是治理百姓呢？

原　文

故霸王之兵，以论①虑之，以策图之，以义扶之，非以亡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加虐于民者，则举兵而临其境，责之以不义，刺②之以过行。兵至其郊，乃令军师曰：“毋伐树木，毋扣③坟墓，毋爇④五谷，毋焚积聚，毋捕民虏，毋收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傲天侮鬼，决狱不辜，杀戮无罪，此天之所以诛也，民之所以仇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复有德也。有逆天之道、帅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以县。”克国不及其民，废其君而易其政，尊其秀士，而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开门而待之，淅⑤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此汤、武之所以致王，而齐桓、晋文之所以成霸也。故君为无道，民之思兵也，若旱而望雨，渴而求饮，夫有谁与交兵接刃乎？故义兵之至也，至于不战而止。

晚世之兵，君虽无道，莫不设渠堑⑥，傅堞⑦而守。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欲以侵地广壤也。是故至于伏尸流血，相支⑧以日。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自为之故也。夫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战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举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

注　释

①论：通“伦”，伦理。

②刺：指责，揭发。

③扣：王引之认为“扣”乃“抇”字之误。抇（gǔ）：掘。

④爇（ruò）：烧。

⑤淅：淘米。

⑥渠堑：指护城河。

⑦傅堞（dié）：凭借城墙。傅：依附，依凭。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⑧相支：即相持。

译　文

所以称王称霸的诸侯用兵，按照伦理来考虑，用计策来图谋，用大义来扶助，不是用来消灭存在的国家，而是用来存续灭亡的国家。所以听到敌国的君主有对百姓施加暴虐的事，就发兵来到他的边境，责备他不合道义，揭发他行为中的过错。军队到达他都城的郊外，就让军师说：“不要砍伐树木，不要挖掘坟墓，不要焚烧五谷，不要烧毁积聚的财物，不要捉拿百姓作俘虏，不要掠夺牲畜。”然后发号施令说：“这个国家的君主，傲视上天，欺瞒鬼神，判决案件不公正，杀戮无罪的人，这是上天要诛灭他的原因，是百姓仇恨他的缘由。我军的到来是为了废除不合道义的君主，恢复道德。有违背天意、率领百姓为害的人，一旦抓获，本人处死，家族灭绝！有带领全家听从我军命令的，就赐给他全家人俸禄；有率领一里居民顺从我军的，就将全里赏赐给他；有率领全乡服从我军命令的，就将该乡分封给他；有率领全县归顺我军的，就封他为县侯。”攻克这个国家而不牵连到它的百姓，废除君主而改换政治，尊重优秀贤良的人士；赈济孤儿寡妇，抚恤贫穷家庭；释放监狱中无辜的冤民，奖赏有功的人。百姓敞开大门等待他们的到来，淘好米准备烧饭，就怕他们不到自己家里来。这就是商汤、周武王能称王的原因，也是齐桓公能称霸的原因。所以君主无道暴虐，他的民众就盼望正义军队的到来，就像干旱时盼望下雨，口渴想喝水一样，又有谁会拿着刀枪来抵抗呢？所以正义军队所到之处，往往不交战就可以制止动乱。

末世用兵，国君即使没有道义，百姓也没有不开凿护城河、修筑城墙来防守的。因为来攻打的人不是为了禁止暴虐、铲除危害，而是想侵占土地来扩大自己的国家。因此形成了尸体倒伏、流血不断、相持日久的局面。而称王称霸的功业不在世上出现，是因为各个国家作战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土地作战的人，就不能成就王业；为了自身作战的人，就不能建立功绩。行事为了别人的，众人都会来相助；行事为了自己的，众人都会离开他。众人相助，即使是弱小的，也一定能战胜强大的；众人都离开，即使是强大的，也一定会灭亡。

原　文

夫兵之所以佐胜者众，而所以必胜者寡。甲坚兵利，车固马良，畜积给足，士卒殷轸①，此军之大资也，而胜亡焉②。明于星辰日月之运，刑德奇赅之数③，背乡左右之便，此战之助也，而全亡焉。良将之所以必胜者，恒有不原之智，不道之道，难以众同也。

夫论除④谨，动静时，吏卒辨⑤，兵甲治⑥，正行五，连什伯，明鼓旗，此尉之官也。前后知险易，见敌知难易，发斥⑦不忘遗，此候之官也。隧路亟，行辎⑧治，赋丈均⑨，处军辑⑩，井灶通，此司空之官也。收藏⑪于后，迁舍不离，无淫舆，无遗辎，此舆之官也。凡此五官之于将也，犹身之有股肱⑫手足也，必择其人，技能其才⑬，使官胜其任，人能其事。告之以政，申之以令，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飞鸟之有六翮⑭，莫不为用。然皆佐胜之具也，非所以必胜也。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民胜其政，下畔⑮其上，则兵弱矣。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

注　释

①殷轸（zhěn）：众多的样子。

②亡焉：不在于此。焉：兼词，即“于此”。

③刑德：古人以刑为阴克，以德为阳生，附会五行生克之说。奇赅（gāi）：原注云：“阴阳奇秘之要，非常之术。”《汉书·艺文志》“数术略”有《五音奇胲用兵》二十三卷。

④论除：选拔贤才，任用官吏。论：通“抡”，挑选，选拔。

⑤辨：治理。

⑥兵甲治：王引之认为“兵甲治”下当有“此司马之官也”一句。

⑦斥：即斥候，古时指侦察敌情的士兵。

⑧辎（zī）：行军时携带的器械、粮草、营帐、服装、材料等军需物资。

⑨赋丈均：原注云：“赋治军垒，尺丈均平。”

⑩处军辑：许匡一认为是“营帐搭得安稳”。

⑪收藏：指为军队断后收纳物品。

⑫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

⑬技能其才：王念孙认为“能”字当衍。技其才：即度其才。

⑭六翮（hé）：鸟类双翅中的正羽。

⑮畔：通“叛”，背叛。

译　文

作战时用来帮助胜利的条件很多，但能用来取得必胜的条件却很少。铠甲坚固，兵器锋利，兵车牢固，战马优良，粮草充足，士兵众多，这些都是军队取胜的重要条件，但胜利的关键却不在于这些。知晓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阴阳刑德的变化道理、用兵诡秘的方法、行军列阵和安营扎寨的方位选择等，这些都是作战时的辅助，但战争取胜的关键却不在于这些。高明的将领之所以取得胜利，是因为他常有不可深究的智谋和不可言传的法术，很少和众人的想法相同。

谨慎地任用官吏，举止行动符合时机，整顿官兵，修治兵器铠甲，这是司马的职责。整肃队伍编制，组织严明，明确战鼓令旗，这是尉官的职责。了解行军前后路上是否有险隘，看到敌军就知道是否难以对付，派遣侦察兵不忘记遗留标志，这是候官的职责。急速修整道路，及时运输辎重，军垒大小均平，营帐驻扎安稳，军灶水井齐备，这是司空的职责。在军队后面收藏战利品，转移驻扎时保证不离散，没有丢失的军车，没有遗失的辎重，这是军舆的职责。这五种官员的职责对于将帅来说，就像身体和手足的关系，一定要挑选恰当的人，度量他们的才能，使官员能胜任职责，各人做好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告诉他们政务，申明军令，使他们像虎豹有爪牙、鹰鸟有健羽一样，没有不被利用的。然而这些都是取得胜利的辅助工具，而不是用来取得必胜的条件。

战争的胜负，根本在于政治。政治能够驾驭民众，百姓亲附君主，那军队就会强大；民众反对君主的政治，百姓背叛君主，那军队就会弱小。所以德泽道义足以感怀天下百姓，事业成就足以应对天下的危急，选用贤才足以得到天下贤士的拥戴，计谋智虑足以掌握强弱的形势，这样才是取得胜利的根本。

原　文

地广人众，不足以为强；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为存政①者，虽小必存；为亡政者，虽大必亡。

昔者楚人地，南卷沅②、湘，北绕颍、泗，西包巴、蜀，东裹郯③、淮。颍、汝以为洫④，江、汉以为池；垣⑤之以邓林，绵之以方城⑥；山高寻云，溪肆⑦无景；地利形便，卒民勇敢。蛟革犀兕，以为甲胄；修铩短⑧，齐为前行；积弩⑨陪后，错车⑩卫旁；疾如锥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然而兵殆于垂沙，众破于柏举。楚国之强，大⑪地计众，中分天下，然怀王北畏孟尝君，背社稷之守，而委身强秦，兵挫地削，身死不还。

注　释

①存政：使国家保存的政令，如仁政。下文“亡政”，即使国家灭亡的政令，如暴政。

②沅（yuán）：沅水，水名，发源于中国贵州省，流经湖南省入洞庭湖。

③郯（tán）：郯城，地名，在中国山东省。

④洫（xù）：壕沟。

⑤垣：筑墙围绕。

⑥绵：接连不断。这里指环绕。方城：指战国时楚长城。

⑦肆：延伸，扩张。

⑧（cōng）：古兵器，短矛。

⑨积弩：连弩。

⑩错车：铜铁装饰的车。

⑪大：陈昌齐《淮南子正误》中认为“大”与“丈”形近而误。丈：丈量。

译　文

土地广阔，人口众多，不足以成为强国；铠甲坚固，兵器锋利，不足以获胜；城墙高大，护城河深，不能认为牢固；法令严苛，刑罚烦琐，不能认为有威严。施行仁爱的政令，即使国家再小也一定会保存；施行严酷的政令，即使国家再大也一定会灭亡。

从前楚国的土地，南方包括沅水、湘水，北方有颍水、泗水环绕，西边包含巴郡、蜀郡，东面包括郯城、邳州。把颍水、汝水当作壕沟；将长江、汉水当作护城河；把邓林险塞当作城墙，用方城作为环绕北疆的屏障；高山耸入云端，深溪不见日影；地形便利，士兵勇敢。用蛟龙、犀牛的皮革来做铠甲，锻造长短兵器，整齐地列队前行；连弩在后面辅助，铜铁装饰的车在两边护卫；快速前进时就像短箭，聚合起来就像雷电，分散开来就像风雨。但是楚军却在垂沙陷入险境，在柏莒被吴军攻破。楚国的强大，如果丈量土地、计算人口的话，几乎占了天下的一半，但怀王却畏惧北面的孟尝君，违背国家社稷而屈身侍奉秦国，导致军队挫败、土地减少，自身死在秦国而不能返回。

原　文

二世皇帝，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兴万乘之驾而作阿房之宫，发闾左①之戍，收太半之赋；百姓之随逮肆刑②，挽辂③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④若焦热，倾然⑤若苦烈，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⑥。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矝⑦，周⑧锥凿而为刃；剡筡⑨，奋儋⑩，以当修戟强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麋沸⑪蚁动，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积怨在于民也。

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至汜而水，至共头而坠，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⑫。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风雨击于中。然而前无蹈难之赏，而后无遁北之刑，白刃不毕拔而天下得矣。是故善守者无与御，而善战者无与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

注　释

①闾（lǚ）左：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贫者居住闾左，富者居于闾右，秦代指主要由雇农、佃农等构成的贫苦人民。

②随逮肆刑：相继被捕，处以极刑。

③挽辂：拉车。

④敖然：受煎熬的样子。或指忧虑的样子。敖：通“熬”。

⑤倾然：摇摇欲坠的样子。

⑥憀（liào）：依赖，寄托。

⑦矝（qín）：矛柄。

⑧周：纳。

⑨剡筡（yǎn chàn tú）：削尖的竹子。剡：削，刮。：削锐。筡：古书上说的一种中空的竹子。

⑩儋：扁担和锄头。儋：通“担”。

⑪麋沸：沸腾纷乱的样子。麋：通“糜”。

⑫“武王伐纣”五句：指武王伐纣路上遇到各种不利的因素，上天似助殷。东面而迎岁，《天文训》中说：“太岁迎者辱。”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原注云：“时有彗星，柄在东方，可以扫西人也。”

译　文

秦二世皇帝，占据天子的权势，拥有天下的财富。凡是人迹能够到达的、车船能够相通的地方，没有不设置郡县的。但他放纵耳目的欲望，穷尽奢侈糜烂的生活，完全不顾百姓的饥寒和财物的匮乏。调动万辆兵车的人去修建阿旁宫，征发平民百姓去戍守边疆，征收三分之二的赋税；百姓被牵连捕获用刑，拉着车子服劳役而死在路上的人，每天都不计其数。天下万民忧虑煎熬就像在火上烤一样，承受着强烈的痛苦，摇摇欲坠，上下都不得安宁，官吏和百姓互相失去依赖。最后前往渔阳戍守的小兵陈胜在大泽乡起义，挽起衣袖露出右臂，号称“大楚”，天下人像回声一样响应他。在这时，他们没有牢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也没有强劲的弓弩和战车。只是砍伐酸枣树枝作为矛柄，钻孔安上椎子凿子作为矛刃；举着削尖的竹子，拿着扁担锄头，来阻挡长戟和弓弩；攻取城池掠夺土地，敌人没有不投降的。天下因此就像蚂蚁出洞一样混乱，风起云涌，席卷天下，方圆达几千里。他们的势力地位都是最卑贱的，而兵器也很不锋利，但是一个人起来倡导，天下人都响应他，这是因为在百姓心中积聚了怨恨。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迎着太岁向东进发，到达汜水时遇大洪水，到达共头山时遇山崩，这时彗星出现，把星柄指向殷国。战斗开始时，十个太阳在天上作乱，狂风骤雨夹杂落下。然而武王没有对率先冲向危险的人进行赏赐，也没有对后退败逃的人进行惩罚，士兵却能英勇杀敌，使得许多将士来不及拔出刀剑就战胜了殷军，得到了天下。因此善于防御的人没有人和他相抵御，善于战斗的人没有人和他相争斗。知道进退开塞的道理，顺应时势，按照民众的愿望，天下便能取得。

原　文

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积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以加者浅①，则势之所胜者小；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威之所制者广，则我强而敌弱矣。故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者也，故费不半而功自倍也。汤之地方七十里而王者，修德也；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穷武②也。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故全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胜愚，智侔③则有数者禽无数。

凡用兵者，必先自庙④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故运筹⑤于庙堂之上，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注　释

①文：指礼乐教化。以：当为衍文。

②穷武：指滥用武力。

③侔（móu）：相等，齐等。

④庙：王宫的前殿，泛指朝廷。

⑤运筹：制定策略，进行谋划。

译　文

所以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会积累他的恩德，善于用兵的人会积聚他的怒气；积累恩德，百姓就可以为他所用；积聚怒气，他的威严就可以树立。所以文治施加到百姓身上是浅显的，那么威势能胜过的地方就小；恩德施加到百姓身上是广博的，那么威势能制服的地方就宽广；威势能制服的地方宽广，那就会我方强大而敌方弱小。所以善于用兵的人，首先让敌人削弱，然后再战斗，所以花费的功夫不到一半，而功绩却能翻倍。商汤起初拥有的土地不过方圆七十里，最后却能称王，这是因为他修养德行；智伯拥有千里的土地，最后却灭亡了，这是因为他滥用武力。所以拥有千辆兵车的小国推行仁德也能称王，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喜好用兵就会灭亡。所以叫作“全兵”的军队是事先在道德上取胜，然后才作战；叫作“败兵”的军队是先作战，然后才求得胜利。双方恩德平均，那么人多的就会战胜人少的；双方力量相同，那么智慧的就会战胜愚笨的；双方智术相当，有作战方法的就能战胜没有作战方法的。

大凡用兵一定要事先在朝廷上制订好作战计划。哪些诸侯贤德，哪些将领有才能，哪些百姓会归附，哪个国家治理得好，哪个国家蓄积多，哪个士兵精锐，哪些铠甲兵器优良，哪些车马器械轻便，所以虽然只在朝廷上进行谋划，却能决定千里之外的战场胜负。

原　文

夫有形埒①者，天下讼②见之；有篇籍者，世人传学之。此皆以形相胜者也，善形者③弗法也。所贵道者，贵其无形也。无形则不可制迫也，不可度量也，不可巧诈也，不可规虑也。智见者，人为之谋；形见者，人为之功；众见者，人为之伏；器见者，人为之备。动作周还，倨句诎伸④，可巧诈者，皆非善者也。善者之动也，神出而鬼行，星耀而玄逐⑤；进退诎伸，不见朕⑥；鸾举麟振，凤飞龙腾；发如秋风⑦，疾如骇龙⑧；当⑨以生击死，以盛乘衰；以疾掩迟，以饱制饥；若以水灭火，若以汤沃雪，何往而不遂？何之而不用达？在中虚神，在外漠志，运于无形，出于不意，与飘飘往，与忽忽来，莫知其所之。与条⑩出，与间入，莫知其所集。卒⑪如雷霆，疾如风雨，若从地出，若从天下，独出独入，莫能应圉。疾如镞⑫矢，何可胜偶？一晦一明，孰知其端绪？未见其发，固已至矣。

故善用兵者，见敌之虚，乘而勿假⑬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击其犹犹⑭，陵⑮其与与；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善用兵，若声之与响，若镗之与鞈⑯；眯不给抚，呼不给吸。当此之时，仰不见天，俯不见地；手不麾戈，兵不尽拔；击之若雷，薄之若风；炎之若火，凌之若波。敌之静不知其所守，动不知其所为。故鼓鸣旗麾，当者莫不废滞崩阤⑰，天下孰敢厉威抗节而当其前者？故淩人者胜，待人者败，为人杓⑱者死。

注　释

①埒（liè）：界限，边际。

②讼：通“公”。

③善形者：“形”字疑衍。古钞卷子本无“形”字。善者：指高明的人。

④倨句（jù gōu）：曲直。诎：通“屈”，弯曲。

⑤玄逐：“逐”当为“运”之误。玄运：即天体运行。《览冥训》：“日行月动，星燿而玄运。”原注：“玄，天也；运，行也。”

⑥朕：指征兆、形迹。：通“圻”，义同“垠”，边际。

⑦秋风：王念孙认为当作“猋（biāo）风”。猋风：即疾风。

⑧骇龙：原注云：“龙，鱼也，飞之疾者也。”王念孙认为当作“骇电”。姑从王说。

⑨当：疑为衍文。

⑩条：与下文的“间”均为空隙义。

⑪卒：通“猝”，突然。

⑫镞（zú）：箭头。古钞卷子本作“（hóu）”。：古代用于打猎的一种箭。

⑬假：宽容，宽饶。

⑭犹犹：犹豫。

⑮陵：通“凌”，驾凌。

⑯镗（tāng）：钟鼓之声。鞈（tà）：通“鞳”，钟鼓声。

⑰阤（yǐ）：崩颓。

⑱杓：古钞卷子本作“的”。的：靶子。

译　文

有形迹的东西，天下人都能看见它；记载在书籍文章中的，世人都可以流传学习它。这些都是凭借形体取胜的，但真正高明的人不会效仿它们。人们珍视道，是珍视它的无形。无形就不能被控制胁迫，不能被衡量，不会被诈术欺骗，不能用常规来思考。智慧显现出来，别人就会用计谋来应对；形体显现出来，别人就会用行动来对付；被发现人多势众，别人就会隐藏蛰伏；被发现器械优良，别人就会事先做好防备。举动周旋，伸缩曲直，使巧用诈，这些都不是高明的行为。高明的人行动起来，神出鬼没，像星辰一样闪烁，如天体一般运行；进退屈伸，不留痕迹；像鸾鸟振翅、麒麟奋起，如凤凰起飞、神龙升腾；发动时就像疾风，快速得就像闪电；凭借有生气的军队打击弥漫死气的军队，凭借旺盛的精力驾驭衰败的气势；凭借迅疾的行军打压迟缓的行动，凭借饱腹的士兵制服饥饿的兵卒，这就像用水浇灭火，用沸水融化雪，这样的军队到哪里会不成功？到哪里不能通达呢？在内心使精神空虚，在外部使意志淡漠，在无形之中运行，在意料之外出动，轻飘地去，迅疾地来，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里。从缝隙中轻忽来回，没有人知道它停留在哪里。出现时突然得像雷霆，快速得像风雨，就像从地上生出，又像从天上降落，独来独往，没有人能抵御他。快得像箭矢，怎么能和它匹敌？一下子晦暗一下子明亮，谁能知道它的头绪？没有看到它出发，它却已经到达了。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看到敌人的弱点，就趁机攻打不会放纵，追击他而不会放弃，逼迫他而不会逃离；趁敌人迟疑时击打他，趁他们犹豫时进攻，就像迅雷到达而来不及捂住耳朵，闪电到来而来不及遮住眼睛。善于用兵的人，就像声音对于回声，击鼓发出鼓声一样，像灰尘迷眼来不及搓摸，像呼气来不及吸气一样。在这时，抬头看不到天，低头看不见地；双手不能挥动戈矛，兵器来不及拔出；击打他们就像雷声，逼迫他们就像狂风；像烈火一样烧向他们，像波涛一样覆盖他们。敌人静止时不知道怎么防守，行动时不知道怎么进攻。所以战鼓一敲响，军旗一挥动，阻挡的人没有不土崩瓦解的，天下还有谁敢扬威抵抗，在前面阻挡他们的呢？所以能够驾驭别人的军队会取胜，等待敌人进攻的军队会失败，给别人当靶子的人一定会死亡。

原　文

兵静则固，专一则威，分决①则勇，心疑则北，力分则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锱铢②有余；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故纣之卒，百万之心；武王之卒，三千人皆专而一。故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将卒吏民，动静如身，乃可以应敌合战。故计定而发，分决而动，将无疑谋，卒无二心，动无堕容；口无虚言，事无尝试，应敌必敏，发动必亟。故将以民为体，而民以将为心。心诚则支体亲刃③，心疑则支体挠北④。心不专一，则体不节动；将不诚必⑤，则卒不勇敢。故良将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鸟之羽，若蚈⑥之足；可以行，可以举，可以噬，可以触。强而不相败，众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故民诚从其令，虽少无畏；民不从令，虽众为寡。故下不亲上，其心不用；卒不畏将，其刑不战。守有必固，而攻有必胜；不待交兵接刃，而存亡之机⑦固已形矣。

注　释

①分决：职分确定。

②锱铢：比喻微小的数量。

③亲刃：亲近，亲固。刃：通“轫”，引申为亲固的意思。

④挠北：背离。

⑤诚必：遵守信用。

⑥蚈（qiān）：马陆，一种节肢动物，有很多对腿。

⑦机：先兆，征兆。

译　文

军队静止就稳固，专一就有威势，职分确定就会勇猛；军队上下互相怀疑就会失败，兵力分散就会削弱战斗力。所以能够分散敌人的军队，让他们心生怀疑，那么少量的士兵就绰绰有余了；不能分散敌人的兵力，不能让他们互相怀疑，那么几倍的士兵也是不够的。所以商纣王的士兵，一百万人就有一百万的心思；周武王的士兵，只有三千人，但他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所以千人同心，就能得到千人的力量；万人异心，就没有一个人能用。将帅和士兵、官吏和百姓，举止就像一个人一样，才可以应对敌人共同作战。所以计划制定之后出发，职责明确之后行动，将帅没有怀疑的心思，士兵没有二心，进军时就不会有懈怠的神情；将帅不下不切实际的命令，行事不抱试试看的心态，应对敌人一定要敏捷，发动进攻一定要快速。所以将帅把民众当作肢体，民众把将帅作为中心。内心真诚，肢体就会亲近；内心怀疑，肢体就会背离。心不专一，肢体就不能控制行动；将帅不诚信，士卒就不会勇敢作战。所以良将的士卒，就像老虎的牙齿可以咬人，像犀牛的尖角可以顶人，像飞鸟的羽翼可以高飞，像马陆的脚可以前行。强壮而不互相伤残，众多而不互相妨害，这是因为他们都受同一颗心的支配指使。所以如果民众都听从将帅的命令，那么即使人再少也不会畏惧；民众不听从命令，即使人再多也和人少一样。因此臣下不亲附君主，他的心意就不能被使用；士卒不害怕将领，他们的身体就不会去作战。防守有它必定坚固的条件，进攻也有他必定取胜的因素；不用等到刀兵相接时，存亡的征兆就已经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