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务训

原　文

圣人之从事也，殊体而合于理，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志不忘于欲利人。何以明之？

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①之。自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②。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③必得宋而后攻之乎？忘其④苦众劳民，顿兵剉⑤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云梯之械，设⑥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⑦不攻宋。

段干木辞禄而处家，魏文侯过其闾而轼⑧之。其仆曰：“君何为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⑨于德，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吾日悠悠⑩惭于影，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⑪谏曰：“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夫墨子跌蹄⑫而趋千里，以存楚、宋；段干木阖门不出，以安秦、魏。夫行与止也，其势相反，而皆可以存国。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

今夫救火者，汲水而趋之，或以瓮瓴⑬，或以盆盂⑭，其方员锐椭不同，盛水各异，其于灭火，钧也。故秦、楚、燕、魏之歌也，异转⑮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也，殊声而皆悲，一也。夫歌者乐之征也，哭者悲之效⑯也，愤⑰于中则应于外，故在所以感⑱。夫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注　释

①悼：悲哀。

②郢（yǐng）：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省江陵县附近。

③计：预计。

④忘其：抑或，还是。忘：通“亡”。

⑤剉（cuò）：通“锉”，折伤。

⑥设：假设。

⑦辍：放弃。

⑧轼：指凭轼致敬。

⑨光：光耀，显赫。

⑩悠悠：忧思的样子。

⑪司马庾：《吕氏春秋·期贤》作“司马唐”。

⑫跌蹄：快走，疾行。

⑬瓮瓴（wèng líng）：两种盛水或酒的陶器。

⑭盂（yú）：盛饮食或其他液体的圆口器皿。

⑮转：通“啭（zhuǎn）”，婉转的歌声。

⑯效：显示，呈现。

⑰愤：郁结于心。

⑱感：《文子·精诚》作“感之也”。

译　文

圣人行事，行事不同但都符合事理，他们运用的方法不同，但达到的目的是相同的，他们都能使危亡的得以保存、倾覆的转为安定，心中不忘让天下人得到利益的志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从前楚国想要攻打宋国，墨子听到之后很悲伤。他从鲁国出发赶了十天十夜的路程，脚上磨出层层老茧也不休息，撕裂衣服包裹双脚继续赶路，终于到达了郢都。他拜见楚王说：“我听说大王您要发兵攻打宋国，您是预计一定能夺得宋国才去攻打它的呢？还是知道会使民众劳苦，使士兵受挫，将蒙受被天下指责为不义的名声却得不到尺寸之地的情况后，仍然去攻打它的呢？”楚王说：“如果肯定不能得到宋国，又要蒙受不义的名声，我为什么还要去攻打它呢？”墨子说：“我预见到大王您肯定会损伤道义，而且不能夺取宋国。”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有名的巧匠，他制作了云梯器械，如果用来攻打宋国，怎么会夺取不了呢？”墨子说：“您下令让公输般设置攻城的器械，我请求来防守宋国。”于是公输般就设置攻城的器械，墨子准备防守宋国的器具。公输般进攻了九次，九次都被墨子打退回来，不能进入城池。于是楚王就停息战事，放弃攻打宋国。

段干木辞官隐居在家，魏文侯每次经过他居住的里巷时，都要手扶车轼表示敬意。他的仆从问：“您为什么要手扶车轼致敬呢？”魏文侯说：“段干木居住在这里，所以我要手扶车轼致敬。”仆从说：“段干木只是个平民，国君向他居住的里巷扶轼致敬，不是太过分了吗？”文侯说：“段干木不追逐权势利益，心怀君子的道义，隐居在陋巷，声名却远播千里，我怎么敢不扶轼致敬呢？段干木凭借德行显耀，我却凭借权势显耀；段干木富有的是仁义，我富有的却是财富。权势不如道德尊贵，钱财不如仁义高尚。即使是拿我的君位来和段干木交换，他也不肯。我对自己的形象每天都感到忧虑惭愧，你怎么敢轻视他呢？”后来秦国想发兵攻打魏国，司马庾劝谏说：“段干木是个贤人，魏文侯礼待他，天下没有人不知道，没有诸侯不了解。您发兵去攻打魏国，恐怕对您的道义有所损害吧？”于是秦国就停息战事，放弃攻打魏国。

墨子快速奔走千里，从而保存了楚国和宋国；段干木闭门不出，却安定了秦国和魏国。他们一个行动一个静止，情势正好相反，但都能以此保存国家。这就是所说的道路不同而目的相同的情况。

现在去救火的人，打了水就冲到火场，有的用陶器，有的用盆盂，这些器具形状各不相同，盛的水量多少也各有差异，但对于灭火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秦、楚、燕、魏各地的歌曲，声调不一样却都能表达快乐的情绪；九夷八狄各族百姓的痛哭，声音不一样却都能表达悲哀的感情，这是一致的。歌曲是快乐的表现，哭声是悲哀的显示，这都是内心的情绪在外部的表现形式，所以内心情感的存在就是外部有所感应的原因。圣人内心日夜不忘让天下人得到利益的志向，所以他恩泽所及的地方，效果也是很大的了。

原　文

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人之有余。何以知其然？

夫宋画吴冶，刻刑①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不能及。蔡之幼女，卫之稚质②，梱纂组③，杂奇彩，抑墨质，扬赤文，禹、汤之智不能逮。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包于六合之内，托于宇宙之间，阴阳之所生，血气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后距，奋翼攫肆，蚑行蛲动④之虫。喜而合，怒而斗，见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虽所好恶，其与人无以异。然其爪牙虽利，筋骨虽强，不免制于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各有其自然之势，无禀⑤受于外，故力竭功沮⑥。

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⑦。蚁知为垤⑧，獾貉为曲穴，虎豹有茂草；野彘有艽莦槎栉⑨，堀虚连比⑩，以像宫室，阴以防雨，景⑪以蔽日。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今使人生于辟陋之国，长于穷漏室⑫之下，长无兄弟，少无父母，目未尝见礼节，耳未尝闻先古⑬，独守专室而不出门，使其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

注　释

①刑：通“型”，模式。

②稚质：指年少的女子。

③梱：通“稇（kǔn）”，用绳捆束。这里指编织。纂（zuǎn）组：赤色绶带。

④蚑（qí）行蛲（náo）动：指昆虫爬行蠕动。

⑤禀（bǐng）：承受。

⑥沮（jǔ）：失败。

⑦矰弋（zēng yì）：系有生丝绳以射飞鸟的短箭。

⑧垤（dié）：蚂蚁做窝时堆在穴口的小土堆。

⑨艽莦（qiú shāo）：指禽兽巢穴中的垫草。槎（chá）栉：错杂繁多的样子。

⑩堀（kū）虚：窟穴。连比：连接。

⑪景：天晴。

⑫穷（yán）漏室：指僻陋狭小的住处。：通“檐”，屋檐。

⑬先古：指古代的圣贤事迹。

译　文

聪明人的缺点，不如愚笨人的长处；贤人不足的地方，不如一般人多余的地方。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宋国的绘画，吴国的冶炼，可以刻在木上作为模式，雕镂在金石上作为法规，纹理错综复杂，构思巧妙，其中的微妙是尧舜这样的圣人都赶不上的。蔡地的少女，卫地的姑娘，编织红色绶带，相杂奇异的色彩，先绣上墨黑底色，再突出红色花纹，这样的技艺就是禹、汤的智慧也不能达到。

苍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包含在天地四方之内，寄托在宇宙之间，阴阳二气所化生的，都是含有血气的生物。有长着利齿的食肉猛兽，有长着犄角的食草鹿类，有长着前爪后趾的穴居动物，有振翅飞翔、凶猛搏击的猛禽，还有蠕动爬行的昆虫。它们高兴时就聚集在一起，愤怒时又互相争斗；看到利益就追逐，遇到灾害就离去，它们的性情是一样的。虽然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好恶，但与人类没什么两样。然而它们的爪牙即使锋利，筋骨即使强健，也仍然不能避免被人所控制，因为它们的智慧不能沟通，才智和力量不能团结统一。它们只具备自然形成的本能，不能接受外界所给予的东西，所以在和人争斗时往往竭尽全力却没有功效。

大雁顺风飞行来节省自己的力气，口衔芦苇来防备短箭。蚂蚁做窝时知道在洞口垒土，獾狢之类会挖掘曲折的洞穴，虎豹会躲在草木茂盛的地方；野猪窝内垫有繁多的野草，窟穴连接在一起，就像宫室一样，阴天用来防雨，晴天用来遮蔽阳光。这些也是鸟兽之类用智慧来求得适宜它们生存的利益。现在如果有人生在偏僻荒凉的国家，长在破烂狭小的房屋中，没有父母兄弟，不曾见过礼仪，不曾听过圣贤，独自守在隔绝的小屋里不出门，这样即使他天性并不愚笨，他所知道的事情也一定少得可怜。

原　文

名可务立，功可强成，故君子积志委①正，以趣明师；励节亢高②，以绝世俗。何以明之？

昔者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身淬③霜露，敕趹④，跋涉山川，冒蒙荆棘，百舍重跰⑤，不敢休息，南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晓泠⑥，钝闻条达⑦，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后世，达略⑧天地，察分秋毫；称誉叶语⑨，至今不休。此所谓名可强立者。

吴与楚战，莫嚣⑩大心抚其御之手曰：“今日距强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卒胜民治，全我社稷，可以庶几⑪乎？”遂入不返，决腹断头，不旋踵运轨⑫而死。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伏尸流血，不过一卒之才，不如约身卑辞，求救于诸侯。于是乃赢粮跣走⑬，跋涉谷行⑭；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猎蒙笼⑮，蹶⑯沙石；蹠⑰达膝，曾茧重胝⑱，七日七夜，至于秦庭。鹤跱⑲而不食，昼吟宵哭，面若死灰，颜色霉黑，涕流交集，以见秦王。曰：“吴为封豨⑳修蛇，蚕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遑启处㉑。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车千乘，步卒七万，属之子虎。逾塞而东，击吴浊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国。烈㉒藏庙堂，著于宪法。此功之可强成者也。

注　释

①委：积聚。

②亢高：指德行高尚。

③淬（cuì）：原注作“浴”。有沾湿的含义。

④敕趹（jué jué）：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音义》作“敕趹步”，“”作“”，本文疑脱“步”字。敕：通“饬”，整饬。这里引申为穿着义。：通“”，草鞋。趹：疾行。

⑤跰（piǎn）：通“胼”，手脚磨出老茧。

⑥泠（líng）：明了。

⑦钝闻条达：指茅塞顿开，思想通达，不再昏聩。

⑧略：全，皆。

⑨叶语：世代相传说。叶：世，代。

⑩莫嚣：一作“莫敖”，楚国官名。原为楚国最高官职，后降至左司马之下。

⑪庶几：差不多。

⑫旋踵运轨：转身回车。指畏避退缩。

⑬赢：背负。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⑭谷行：循谷而行。

⑮猎：通“躐”，越过，掠过。蒙笼：草木茂盛之处。

⑯蹶：踏，踩。

⑰蹠：脚掌。

⑱曾：通“层”。胝（zhī）：手脚掌上的厚皮，俗称茧子。

⑲跱（zhì）：站立。

⑳封豨（xī）：指大野猪。

㉑遑（huáng）：闲暇。启处：安居。启：跪。

㉒烈：功业。

译　文

名声是能勉力求得的，功业是能努力成就的，所以君子积累正直的志向，去追随贤明的老师；磨砺高尚的品行，来隔绝世俗的干扰。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从前南荣畴对圣王之道唯独在自己身上失去感到羞耻，于是不顾霜露的沾湿，穿着草鞋奔跑，跋山涉水，披荆斩棘，越过千里，脚上磨出层层老茧也不敢休息，到南方拜见老子，受到了老子的一句教诲。之后精神豁然开朗，茅塞顿开，高兴得七天都没有进食，却仍像享用了祭祀的猪牛羊肉一样。因此他的思想光辉照耀四海，名声流传后世，豁达得能包容天下，锐利得能明察秋毫；称颂他的美言，世代传扬，到现在也不停止。这就是所说的名声可以通过努力来确立。

吴国和楚国交战，莫嚣官大心按着他御者的手说：“今天我们抵御强大的敌人，冒着箭矢刀刃的袭击，奋勇作战乃至牺牲生命；但是我们最终会取得胜利，使百姓太平，国家完整，这样自己也差不多可以瞑目了吧？”于是就冲入敌军，不打算生还，最终被敌军剖腹砍头，御者也没有调转车头逃跑，为国壮烈牺牲了。申包胥心想竭尽全力冲入敌阵，尸体倒地、流血而死，不过只是起到一个士兵的作用，不如低身下气去向诸侯求救。于是他就背着干粮，赤着脚上路了，跋山涉水，循着溪谷前行。爬过高山，越过深溪，渡过河川，闯过关隘，掠过草木，踏着沙石；走得脚掌到膝盖都起了层层老茧，过了七天七夜终于到达了秦国朝廷。他像鹤一样直立着不肯进食，日夜低吟哭泣，脸色如同死人一样灰败，泪流满面，求见秦王。见到秦王后说：“吴王像凶残贪婪的野猪和长蛇，正在慢慢地吞食中原各国，他的暴虐计划从楚国开始实施。我国的国君已经丢失了都城，奔逃在野外。百姓流离失所，男女老少都不能安定地生活。楚王特派我来向大王告急求救。”秦王于是出动千辆兵车，七万步兵，由子虎率领。越过关隘向东进发，在浊水攻击吴军，果然大败吴军，保存了楚国。申包胥的功绩被保存在宗庙里，事迹记载在楚国大法中。这就是功业可以努力成就的事例。

原　文

夫七尺之形，心致①忧愁劳苦，肤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圣人知时之难得，务可趣②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③，不避烦难，不违危殆。盖闻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后，故名立而不堕。此自强而成功者也。

是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心意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云：“我马唯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谟④。”以言人之有所务也。

通于物者，不可惊以怪；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察于辞者，不可耀以名；审于形者，不可遁⑤以状。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乱世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相与危坐⑥而称之，正领⑦而诵之。此见是非之分不明。

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无准绳，虽鲁班不能定曲直。是故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赏也；惠施死而庄子寝⑧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

注　释

①致：传达。

②趣：通“促”，促成。

③焦心怖肝：焦虑惶恐。

④“我马唯骐”四句：见《诗经·小雅·皇皇者华》。骐：青黑色的马。周：忠信。咨谟：即“咨谋”，询问良谋。

⑤遁：欺骗。

⑥危坐：指坐时敬谨端直。

⑦正领：理正衣领，以示端庄。

⑧寝：停止，平息。

译　文

人有七尺高的形体，内心能传达忧愁劳苦，皮肤能感知病痛冷热，在这一点上，人的性情是一致的。圣人知道时机难得，事业是可以促成的，所以他们身心劳累，焦虑惶恐，不避开麻烦困难的事情，不惧怕危险的情况。曾听说子发率兵作战，前进时就像离弦的箭矢；聚集时如同雷鸣闪电，分散时如同狂风骤雨；圆阵符合圆规的要求，方阵符合矩尺的法度；攻破敌阵，没人能抵挡得了；在野地作战一定胜利，攻打城池一定夺取。他不是轻视自身而乐于死亡，而是把功业事务放在前面，把利益遗留给后世，所以他的名声树立，不会败坏。这就是自强不息而功成名就的事例。

因此耕田的人不努力，谷仓就不会充满；官员驾驭下属不严厉，思想就不会专一；将相不发奋图强，功业就不会成功；王侯如果懈怠，死后就不会有好名声。《诗经》上说：“我的车驾有青黑色的骏马，六根缰绳柔软如丝。不停地奔跑驰骋，忠诚地讨教良谋。”这说的是人要有所追求。

通达万物的人，不能用鬼怪来惊吓他；晓喻道法的人，不能用奇诡来惑乱他；明察言辞的人，不能用名声来向他炫耀；审知形体的人，不能用形状来欺骗他。世俗之人，大多尊崇古人而轻视今人，所以推行道法的人一定要寄托于神农、黄帝，然后才能建立自己的学说。乱世的昏君，把自己的出身说得高深遥远，从而抬高自己。从事学问的人，被这种论说所蒙蔽，尊崇他们听到的传闻，便聚在一起端坐地称道，理正衣领恭敬地诵读。这就说明这些人对是非的界限不能分辨清楚。

没有规矩，即使是奚仲也不能凭技艺来确定方圆；没有准绳，即使是鲁班也不能凭技术来确定曲直。因此钟子期死了，伯牙就拉断琴弦、砸破琴身，因为他知道世上没有人能欣赏他的琴音了；惠施死后，庄子就停止了辩论，因为他明白世上没有人能同他谈论了。

原　文

夫项托七岁为孔子师，孔子有以①听其言也。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何道之能明也？

昔者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曰：“谢子，山东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②。”惠王因藏怒而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也。非其说异也，所以听者易。

夫以徵为羽，非弦之罪；以甘为苦，非味之过。楚人有烹猴而召其邻人，以为狗羹也，而甘之。后闻其猴也，据地而吐之，尽写③其食。此未始知味者也。

邯郸师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

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状，以为宝而藏之。以示人，人以为石也，因而弃之。此未始知玉者也。

故有符④于中，则贵是⑤而同今古；无以听其说，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荆山之下⑥。

注　释

①以：凭借，仗恃。这里指可以凭借的标准。

②固：通“故”，有心，存心。权说：巧说。

③写：通“泄”。

④符：符验。这里指一种经过验证的是非标准。

⑤是：事实。

⑥“此和氏”句：楚人卞和在荆山中得到一块玉璞，捧着进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但玉匠鉴定之后都说是石头，于是二位王就砍掉了卞和的双脚。后来文王登基，卞和抱着玉璞在荆山下为人们不识美玉而啼哭出血。文王听说后，就让玉匠加工这块玉璞，果然得到了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事见《韩非子·和氏》。

译　文

项托七岁能成为孔子的老师，是因为孔子听取他的意见时有凭借的标准。但以项托这么小的年纪，去向乡闾间的老人说这种话，那他躲避老人的敲击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说明什么道理呢？

从前谢子去拜见秦惠王，惠王很高兴，就询问唐姑梁的意见。唐姑梁说：“谢子是山东有名的辩士，他有意用巧辩的学说来讨好太子。”惠王于是就怀着怒气等着谢子。第二天，谢子又来拜见惠王，惠王就抗拒不肯听从了。不是谢子的学说改变了，而是听的人思想发生了变化。

欣赏音乐的人把徵音听成了羽音，这不是琴弦的过错；品尝食物的人把甜味尝成了苦味，这不是味道的过错。楚国有个人烹煮了一只猴子，他邀请邻居过来品尝，邻居以为是狗肉，就吃得很美味。后来听说是猴肉，就趴在地上呕吐，把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这说明他们根本不懂得真正的味道。

邯郸有个乐师谱了一首新的曲子，假托是李奇的作品，于是很多人都争着去学习。后来知道不是李奇谱的，就都丢弃了这首曲子。这说明他们根本不了解真正的音乐。

有个乡下人得到一块玉璞，很喜欢它的形状，认为是宝物就珍藏起来了。后来拿给别人看，别人都认为是石头，于是他就扔掉了这块玉璞。这说明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美玉。

所以在心中有判断标准，那就会尊重事实，等同古今；如果听取别人的言论时没有判断标准，那就会盲目崇拜来历久远的事物。这就是卞和在荆山下为人们不识美玉而啼哭出血的原因。

原　文

今剑或绝侧羸①文，啮缺卷②，而称以顷襄之剑，则贵人争带之；琴或拨剌枉桡③，阔解漏越④，而称以楚庄之琴，侧室⑤争鼓之。苗山之⑥，羊头之销⑦，虽水断龙舟，陆⑧兕甲，莫之服带；山桐之琴，涧梓之腹，虽鸣廉隅修营⑨，唐牙⑩莫之鼓也。

通人则不然。服剑者期于铦利⑪，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乘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于骅骝、绿耳；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而不期于滥胁、号钟；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而不期于《洪范》《商颂》。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⑫，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心。

故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书传之微者，唯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指⑬而受者必众矣。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通士者，不必孔、墨之类。晓然意有所通于物，故作书以喻意，以为知者也。诚得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不为古今易意，摅⑭书明指以示之，虽阖棺亦不恨矣⑮。

注　释

①羸（léi）：光秃。

②啮（niè）缺：锋刃有缺口。（rén）：刀口卷折。

③拨剌枉桡：均为弯曲不正义。

④阔解：破裂。漏越：声音浮散。

⑤侧室：指妾室。

⑥（chán）：古代一种铁柄短矛。

⑦羊头之销：三棱形的箭镞。

⑧（tuán）：割断，截断。

⑨鸣廉隅修营：《广雅·释乐》中列有琴名“鸣廉、修营”，此处“隅”疑为衍字。鸣廉、修营：指音声雅正和谐。

⑩唐牙：一说指师堂、伯牙两位善琴之人。但据文义，此处当指一般人“莫之鼓也”。而师堂、伯牙属圣人列，义不通。

⑪铦（xiān）利：锋利，锐利。

⑫陇：通“垄”，坟墓。

⑬句指：恭谨的样子。

⑭摅（shū）：发表或表示出来。

⑮阖棺：盖棺，指死亡。恨：遗憾。

译　文

现在有把剑，它的侧边断裂，花纹被磨去，锋刃卷曲有缺口，但如果有人说这把剑是楚顷襄王佩带过的古剑，那富贵的人就会争着佩带它；现在有把琴，琴身歪斜破损，弹出的声音浮散不定，但如果有人说这把琴是楚庄王弹奏过的古琴，那富贵人家的妻妾就会争着弹奏它。苗山出产的铁柄短矛成三棱形，即使在水中能砍断龙舟，在陆地能刺穿犀甲，也没人佩带它；用山中桐木制成的琴，以山涧梓木作为琴身，即使音色雅正和谐，一般人也不会弹奏它。

通达事理的圣人就不是这样。他们佩带宝剑只期望它锋利，而不期望它是墨阳、莫邪那样的名剑；他们骑马只期望它日行千里，而不期望它是骅骝、绿耳那样的名马；他们弹琴只期望琴声雅正和谐，而不期望它是滥胁、号钟那样的古琴；他们诵读《诗》《书》，只期望能通晓事理，而不期望是《洪范》《商颂》这样的古籍。圣人分辨是非，就像眼睛分辨黑白、耳朵分辨声音清浊一样。一般人就不是这样。他们心中没有主见，盲目接受外物，就像没有见过父亲的遗腹子给父亲上坟，只是按照礼节哭祭父亲，内心不会产生对父亲的哀悼。

所以孪生兄弟长相一样，只有他们的母亲能分清楚；玉和石头相类似，只有优秀的工匠才能鉴别；书传中精微的事理，只有圣人能够阐明。现在如果拿当代圣贤的著述，称它们是孔子、墨子写的，那么肯定有很多弟子恭敬地去学习和接受。所以美女不一定要像西施那样，通达之士也不一定要像孔子、墨子那样。内心通晓事物变化规律，因此能够著述阐明自己的思想，用来启发别人。如果真的有头脑清明的士人，心中有高明的见解，能明白观照各种事物，不因古今的差异而改变自己的主张，并能将这样的主旨抒发在书中来启示他人，那么即使死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