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论训

原　文

古之制，婚礼不称主人①，舜不告而娶，非礼也；立子以长，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礼三十而娶，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夏后氏殡于阼阶之上②，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周人殡于西阶之上，此礼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堲周③，殷人用椁，周人墙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夏后氏祭于暗④，殷人祭于阳⑤，周人祭于日出以朝，此祭之不同者也。尧《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汤《大护》，周《武象》，此乐之不同者也。故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后世，此皆因时变而制礼乐者。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无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于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以知矩彟⑥之所用者也。

鲁昭公有慈母⑦而爱之，死，为之练冠⑧，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⑨。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⑩之。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⑪，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⑫也。

注　释

①婚礼不称主人：原注云：“当婚者之身，不称其名也，称诸父兄师长。”徐匡一《淮南子全译》解释为“儿女婚事得父母作主，媒人牵合”。

②殡：停柩待葬。阼（zuò）阶：东阶。郑玄注《仪礼·士冠礼》：“阼，犹酢也，东阶所以答酢宾客也。”

③堲（jí）周：烧土为砖绕于棺材四周。

④暗：指黄昏。

⑤阳：指正午。

⑥矩彟（yuē）：规矩，法度。原注云：“矩，方也。彟，音约，度法也。”

⑦慈母：指乳母，保姆。

⑧练冠：厚缯或粗布之冠。古礼亲丧一周年祭礼时着练冠。

⑨大飨废夫人之礼：原注云：“古者，大飨饮酒，君执爵，夫人执豆。阳侯见蓼侯夫人美艳，因杀蓼侯而娶夫人，由是废夫人执豆之礼。”

⑩著：使显著。

⑪经：常行的，历史不变的。

⑫多：赞许，推崇。

译　文

古代的制度，举行婚礼不能由男女自己做主，舜没有告诉父母就娶了妻子，这是不合礼仪的；册立太子时首先立年长的，周文王放弃伯邑考而立了周武王，这是不合法制的；礼法上规定到了三十岁才能娶妻，文王十五岁就生了武王，这是不合礼法的。夏朝人死后将灵柩停放在堂屋的东阶上，殷朝人死后将灵柩停放在厅堂的楹柱之间，周朝人死后则将灵柩停放在西阶上，这些都是殡礼不同的地方。有虞氏时人死后用瓦棺，夏朝人死后棺材四周放满土砖，而殷朝人死后用椁，周朝人死后用帷帐围住棺木并画有羽扇的装饰，这些都是葬礼不同的地方。夏朝人在黄昏祭祀，殷朝人在中午祭祀，周朝人在早晨祭祀，这些都是祭祀习俗的不同。尧时演奏《大章》，舜时演奏《九韶》，夏朝时演奏《大夏》，商汤时演奏《大护》，周武王时演奏《武象》，这些都是乐曲上的不同。所以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都不一样，但他们的德泽都能遍及天下；三王治理政事的方法都不一样，但他们的名声都能流传后世。这是因为他们都能够根据时势的变化来制定礼乐。就像师旷调整瑟柱，上下移动时没有尺度来衡量，却没有不符合音律的。所以通达礼乐情理的人能制作出恰当的礼乐。音乐有根本，它受到人内心的主宰，因而能合理适宜地运用规矩法度。

鲁昭公有个非常敬爱的乳娘，她去世了，昭公就为她守孝一年，所以有了为乳娘守孝的习俗。阳侯杀死了蓼侯，并抢走了他的夫人，所以举行大飨祭典时废除了由夫人执豆的礼仪。先王的制度，不适宜的就废除它；末世的处事方法，如果是好的也要让它显明。因此礼乐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圣人制定礼乐，却不受礼乐限制。治理国家虽有常规，但要把便利百姓作为根本；政令教化虽有常法，但切实有效才是最好的。如果对百姓有利，就没有必要效法古制；如果适合实际情况，就没有必要遵循旧法。

夏朝、商朝衰败的时候，桀、纣因为不改变陈法而导致了灭亡；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禹、汤、武王不因袭旧法而称王。所以圣人的法度随时势的变化而变化，礼节随着习俗的不同而改变。衣服、器械各自方便使用，法令、制度各自适合时宜。所以改变古法不一定会招来非议，而因循守旧不值得赞美。

原　文

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①殊业，而皆务于治。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废，礼义坏，而《春秋》作。《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导于世，岂若三代之盛哉？以《诗》《春秋》为古之道而贵之，又有未作《诗》《春秋》之时。夫道其缺也，不若道其全也。诵先王之《诗》《书》，不若闻得其言；闻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②。

周公事文王也，行无专③制，事无由己；身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④于文王，洞洞属属⑤，如将不能，恐失之，可谓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继文王之业，履天子之籍⑥，听天下之政，平夷狄之乱，诛管、蔡之罪；负扆⑦而朝诸侯，诛赏制断，无所顾问；威动天地，声慑四海，可谓能武矣。成王既壮，周公属籍致政⑧，北面委质⑨而臣事之，请而后为，复⑩而后行；无擅恣⑪之志，无伐矜之色，可谓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变者，所以应时矣。何况乎君数易世，国数易君？人以其位达其好憎，以其威势供嗜欲，而欲以一行之礼，一定之法，应时偶变，其所不能中权⑫，亦明矣。

注　释

①百家：指春秋战国时代的各种思想流派。

②“故道可道者”二句：引自《老子》一章。

③专：独裁，专擅。

④奉持：恭敬地托着、拿着。奉：通“捧”。

⑤洞洞属属：恭敬谨慎的样子。

⑥籍：指身份职责。

⑦负扆（yǐ）：天子见诸侯时，背扆而坐。扆：户牖之间的屏风。

⑧属籍致政：指交还政权。

⑨委质：屈膝而委体于地。引申为臣服，归附。

⑩复：指回复，禀告。

⑪擅恣：专权放肆。

⑫中权：合乎时宜或情势。

译　文

百川的源头各不相同，却都流向大海；百家坚持的主张各不相同，却都致力于治理天下。王道衰微，《诗经》就创作出来了；周王室废弃，礼义败坏，《春秋》就创作出来了。《诗经》《春秋》，都是学问中精美的著作，却都是在衰败的世道创作出来的。儒家的人遵循它们来教导世上的人，难道还能像三代时那么繁盛吗？把《诗经》《春秋》作为古代的道法而珍视它们，但又有《诗经》《春秋》还没创作出来的时代。与其称颂王道衰败时代产生的《诗经》和《春秋》，不如称颂王道完整的时代。与其诵读先王的诗书学问，不如听他们的言论；与其听他们的言论，不如了解他们说这些言论的原因；了解这些言论的原因，一般人也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所以说能够言传的道，不是永恒的道。

周公侍奉周文王时，行动不擅自决定，办事不自作主张；面对文王，身体柔弱得就像衣服都撑不住，言语轻微得就像没有说出口；每当有东西要捧给文王时，总是恭敬谨慎，好像不能做到一样，生怕有所闪失，这称得上是能尽孝子之道了。周武王去世之后，周成王年纪还小。周公继承文王的事业，代替幼主履行天子的职责，倾听天下的政事，平定夷狄的作乱，惩处管叔、蔡叔的罪过；背靠天子屏风接受诸侯的朝拜，赏罚决断都由自己决定，不用和成王商量；他的威严震动天地，声名震慑四海，可以称得上勇武了。等到成王成年之后，周公就把天子的权势和政事都交还给他，面向北而臣服侍奉他，行事都禀告请示了之后才去行动，没有擅自放纵的想法，也没有自傲自夸的神色，可以称得上是能尽臣子之道了。所以周公只有一个身体却能三次改变自己的行为，是因为他顺应时势啊。又何况那些君主几次经历世道的转变，国家经历几代君主的变化呢？人们用自己所处的地位来得到喜欢的东西，除去厌恶的东西，用自己的威严权势来满足欲望，却想用一成不变的礼仪法度来应对时代的变化，这样不能符合形势也是明显的。

原　文

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①。道犹金石，一调不更；事犹琴瑟，每终②改调。故法制礼义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故仁以为经③，义以为纪，此万世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才，而时省④其用，虽日变可也，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则可以正治矣。

夫圣人作法，而万物⑤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⑥焉。制法之民，不可与远举⑦；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独闻之耳、独见之明⑧，然后能擅⑨道而行矣。

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⑩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籍与时变，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欲得宜适致固焉，则难矣。

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时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形竭智而无补于主也。今夫图工好画鬼魅，而憎图狗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马可日见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而⑪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验之言，圣王弗听。

注　释

①事：每一个时代的各种活动及典章制度、风俗规范等，统称为“事”。

②终：歌诗一篇或一章叫一终。

③经：与下文的“纪”均为法度、纲常之义。

④省：检查。

⑤万物：《群书治要》引作“万民”，当是。

⑥拘：拘束。

⑦远举：列举往古之事。

⑧独闻之耳、独见之明：指有独到见识的人。

⑨擅：随意。

⑩大人：指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人。

⑪道而：《群书治要》《文子·上义》均作“而道”。

译　文

所以圣人所遵循的叫作道，所实行的叫作事。道就像金钟石磬一样，确定一个音调之后就不能改变；事就像琴瑟，每首乐曲弹完都可以改变音调。所以礼义法制是治理百姓的工具，而不是治理国家的目的。所以把仁作为法度，把义作为纲常，这是万代都不会改变的原则。至于考察人才这样的情况，要时时审察他们的功绩，即使天天做出改变也是可以的，天下哪有固定的法则啊！只要符合世事，适合人的情理，顺应天地，对鬼神和顺，就可以治理好天下了。

圣人制定法度，百姓就被制服；贤人确立礼制，不贤德的人就受到拘束。被法度制服的百姓，不能和他列举往古之事；被礼制拘束的人，不能让他应对时势的变化。耳朵分不清声音清浊的人，不能让他去调节音调；内心不知道安定和混乱根本的人，不能让他制定法度。一定是有独特见识的人才能任意选取道法而实行。

殷朝改变了夏朝的礼制，周朝改变了殷朝的礼制，春秋时期改变了周朝的礼制，三代的礼制都不同，哪有遵从古制的呢？前辈制定法度而弟子遵循，如果知道法治产生的原因，那就可以顺应时代变化而变化；如果不知道法治产生的根源，即使是遵循古法，最终也会导致混乱。如今世上的法度和时代一起变化，礼义和习俗一起改变，但研究学问的人因循先人的主张，依据典籍坚守陈旧的教条，认为除了这些教条没有别的能够来安定天下，这就像拿着方形的榫头来合圆形的榫眼，想得到适宜和牢固，那就太困难了。

现在儒家、墨家称颂三代、周文王、武王的道法却不去实行，这是称说他们不能实行的道法；非议如今世道的混乱却不去改变，这是实行他们非议的主张。称说他们认为正确的，实行他们认为错误的，因此整天冥思苦想却对政治没有一点用处，形体劳苦，竭尽智虑，却对君主没有丝毫补助。如今画图的人喜好画鬼魅，而厌恶画狗马，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鬼魅不会出现在世上，而狗马天天可以看到。保存危国，治理乱世，没有智慧是不能做到的；讲到道法都先称颂古人，即使是蠢笨的人也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不能实行的法度，圣王不会去实行；没有验证过的言论，圣王不会听从。

原　文

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故圣人之道，宽而栗①，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

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伸②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③，故圣人以身体之。夫修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久而不忘者，其唯绳乎？故恩推则懦，懦则不威；严推则猛，猛则不和；爱推则纵，纵则不令；刑推则虐，虐则无亲。

昔者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而专任其大臣将相，摄威擅势④，私门成党，而公道不行。故使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⑤，使吕氏绝祀而陈氏有国者。此柔懦所生也。郑子阳刚毅而好罚，其于罚也，执而无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诛，则因猘狗⑥之惊，以杀子阳，此刚猛之所致也。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⑦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此本无主于中，而见闻舛驰⑧于外者也，故终身而无所定趋。譬犹不知音者之歌也，浊之则郁而无转，清之则燋而不讴⑨；及至韩娥、秦青、薛谈⑩之讴，侯同、曼声之歌，愤⑪于志，积于内，盈而发音，则莫不比于律而和于人心。何则？中有本主，以定清浊，不受于外，而自为仪表⑫也。

今夫盲者行于道，人谓之左则左，谓之右则右，遇君子则易道⑬，遇小人则陷沟壑。何则？目无以接物也。故魏两用楼翟、吴起而亡西河⑭，湣王专用淖齿⑮而死于东庙，无术以御之也；文王两用吕望、召公奭⑯而王，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霸，有术以御之也。

注　释

①栗：坚实。

②伸：刘绩《补注》《文子·上仁》作“怀”。有包容义。

③睎（xī）：远望。

④摄威擅势：指凭借权势，专横跋扈。

⑤陈成田常：即田成子，名恒，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故之后称田常。陈、田古音同。鸱（chī）夷子皮：田成子的党羽。

⑥猘（zhì）狗：狂犬，疯狗。

⑦矜：注重，崇尚。

⑧舛（chuǎn）驰：背道而驰。

⑨燋：通“憔”，憔悴。这里指声音脆弱。讴：通“煦”，和乐。

⑩韩娥、秦青、薛谈：与下文的“侯同”“曼声”均为古时的歌者。

⑪愤：发，奋。

⑫仪表：准则，法式。

⑬易道：指容易行走的道路。

⑭“魏两用”句：原注云：“魏文侯任用楼翟、吴起，不用他贤，秦伐，丧其两河之地。”

⑮淖齿：亦作“卓齿”“踔齿”“悼齿”。楚顷襄王十五年（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破齐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齐湣王逃亡。他受楚顷襄王命率军救齐，被湣王任为齐相。后杀湣王，欲与燕分齐地，旋为齐人王孙贾所杀。

⑯召公奭（shì）：姓姬，名奭，周武王的同姓宗室。因最初采邑在召（今陕西省扶风县东北），故称召公或召伯。

译　文

天地之气没有比和气更大的了。和气，可以调节阴阳，区分日夜，因而生养了万物。春分时万物生长，秋分时万物成熟，生长和成熟，一定得到了和气的精华。所以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宽容而坚实，严厉而温和，柔和而正直，勇猛而仁爱。过于刚强就会折断，过于柔软就会卷曲，圣人正好处于刚柔之间，这样就懂得了道的根本。阴气积累多了就会下沉，阳气积累多了就会飞升，阴阳互相交融才能达到和谐的状态。

墨绳作为度量的工具，既可以卷曲起来怀抱一团，又可以牵直伸长来远望，所以圣人用自身来效法它。修长而不横阻，短小而不穷尽，正直而不刚强，长久而不被遗忘，恐怕只有墨绳是这样的吧？所以推广恩德就显得懦弱，懦弱就没有威势；推广严厉就显得凶猛，凶猛就不会和睦；推广仁爱就会放纵，放纵就无人听从命令；推广刑罚就显得暴虐，暴虐就无人亲附归顺。

从前齐简公放弃国家的权柄，一味宠信大臣将领，使得他们凭借权势，专横跋扈，结党营私，导致国家的法令无法实行。所以才让陈成常、鸱夷子皮篡位的阴谋能够得逞，使吕氏断了香火祭祀而被陈氏占有了齐国。这正是齐简公柔弱怯懦造成的后果。郑国子阳刚毅而喜好刑罚，他实施刑罚，坚决执行，决不宽赦。子阳门客中有一人将弓折断了，他惧怕因为这个过错而被处死，就趁街市上人们追杀疯狗的机会将子阳杀死。这正是子阳刚毅凶猛造成的后果。如今不懂得处在刚柔之间的人，看到柔弱怯懦会被人欺凌，就崇尚刚毅凶猛；看到刚毅凶猛导致灭亡，就推崇柔弱怯懦。他们的内心没有正确的观念来主宰，所以让外界的见闻支配了自己的行为，所以一辈子都摇摆不定、没有归宿。这就好比不懂乐理的人唱歌，唱低音时沉浊滞凝而不婉转悠扬，唱高音时脆弱枯涩而不圆润和乐；而韩娥、秦青、薛谈、侯同、曼声这些人歌唱时，都能在内心积聚情感，充满了之后而发出声音，这样就没有不合音律、不动人心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有根本在主宰，确定音调的高低清浊，而不受外界事物的影响，那么自己就能形成一定的标准法度。

现在那些盲人在路上行走，别人叫他向左就向左，叫他向右就向右，遇到君子就容易走平稳的道路，遇到小人就会掉进沟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眼睛不能接触到外物。所以魏国同时任用楼翟、吴起而丧失了黄河以西的土地，齐湣王专用淖齿一人而被淖齿杀死在东庙，这都是因为他们没有权术来驾驭下属大臣。周文王同时任用姜太公和召公奭而称王，楚庄王专用孙叔敖一人而称霸天下，这都因为他们有权术来驾驭下属大臣。

原　文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①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上贤、右鬼②、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③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趋舍人异，各有晓心④。故是非有处⑤，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⑥，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

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鞀，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当此之时，一馈⑦而十起，一沐⑧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

注　释

①盘旋：指仪节中遵照一定程式的回旋进退。

②右鬼：崇尚鬼神，是墨家思想中的一个主张。右：崇尚。

③杨子：杨朱，字子居，战国时期魏国（今河南开封）人，先秦时期哲学家，主张“重己”的思想。

④晓心：指明了于心。

⑤处：指环境，条件。

⑥“丹穴”句：原注云：“丹穴，南方当日之下也。太蒙，西方日所入处也。反踵，国名，其人南行，武迹北向。空同，戴胜极下之地。大夏，在西方。北户，在南方。奇（jī）肱、修股之民在西南方。凡此八者，皆九州之外，八寅之域者也。”

⑦馈：饮食之事。

⑧沐：洗头发。

译　文

用弹琴唱歌击鼓跳舞来作乐，用回旋周转作揖谦让来学习礼仪，用丰厚的陪葬品和长期服丧来送别死者，这些都是孔子所提倡的，但墨子却反对。互相亲爱，推崇贤能，敬崇鬼神，不信天命，这些都是墨子所提倡的，但杨子却反对。保全本性真纯，不以外物拖累形体，这些都是杨子所提倡的，但孟子却反对。各人的取舍都不相同，每人都知道自己的想法和心思。所以确定是与非离不开一定的条件和环境，处在一定的条件和环境里就没有错的了，离开了一定的条件和环境就没有对的了。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这些九州之外的国家，他们各自的是非观念都不一样，习俗都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也都按一定的制度互相支使。在这里是正确的，不一定到那里就是正确的；在这里是错误的，不一定到那里就是错误的。这就好像刀斧椎凿各有各的用处一样。

禹在位时，用五音来治理政事，悬挂钟鼓磬铎，设置鞀鼓，来等待四方的贤士归附。发出号令说：“用道来教导我的就击鼓，用义来晓谕我的就敲钟，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就摇动木铎，告诉我忧愁的人就击磬，有诉讼的就摇鞀鼓。”在这时，禹吃一顿饭要起来十几次，洗一回头发要拧干好几次，用这样的方式来为百姓的事情操劳。像这样却不能通达善道而让百姓效忠的人，那就是才能不够了。

原　文

秦之时，高为台榭，大为苑囿，远为驰道，铸金人，发适戍①，入刍②，头会箕赋③，输于少府④。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东至会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飞狐、阳原，道路死人以沟量。当此之时，忠谏者谓之不祥，而道仁义者谓之狂。

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举天下之大义，身自奋袂执锐，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当此之时，天下雄俊豪英，暴露于野泽，前蒙矢石，而后堕溪壑；出百死而绐⑤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此之时，丰衣博带而道儒、墨者，以为不肖。逮至暴乱已胜，海内大定，继文之业，立武之功，履天子之图籍，造刘氏之貌冠，总邹、鲁之儒、墨，通先圣之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⑥，撞大钟，击鸣鼓，奏《咸池》，扬干戚。当此之时，有立武者见疑。一世之间，而文武代为雌雄，有时而用也。

今世之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用也。此见隅曲⑦之一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

注　释

①适戍：因罪而被遣送至边远地方，担任守卫。适：通“谪（zhé）”，贬谪。

②刍（gǎo）：给牲口吃的干草。

③头会箕赋：按人数征税，用畚箕装取所征的谷物。指赋税苛刻繁重。

④少府：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⑤绐（dài）：通“代”，换取。

⑥九斿（liú）：亦作“九旒”。古代天子的旌旗上的九条丝织垂饰。

⑦隅曲：偏狭之见。

译　文

秦始皇在位时，建造了高大的台榭，修建了宽广的苑囿，开辟了遥远的道路，铸成十二金人，征发戍守边疆的士兵，征收粮草，按人头缴纳赋税，送入少府之中。被征调服役、守边防的青壮年，西到临洮、狄道，东到会稽、浮石，南到豫章、桂林，北到飞狐、阳原，一路上死去的人多得可以填满沟壑。在当时，尽忠进谏的人被看成扫帚星，讲仁义的人被当成疯子。

等到汉高祖起兵，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断绝的祭祀有继承，发扬天下大义，亲自挥动衣袖、手拿兵器，来为百姓向上天请命。在当时，天下的英雄豪杰都在野地里风餐露宿，冒着箭矢流石向前冲杀，向后撤退又掉入沟壑；一百个人拼死只换来一个人生还，来争夺天下的权力；奋发勇武精神，激励忠诚之情，豁出生命，决一死战。在这样的时代，那些穿着宽衣博带，谈论儒、墨的人，被认为是无能的。等到战胜暴乱，海内安定之后，汉高祖继承周文王的功业，建立周武王的功绩，站上天子的位置，制造刘氏的冠冕，聚集起邹、鲁的儒墨学者，贯彻古代圣人流传下来的教化，树立起天子的大旗，乘坐天子的大车，建造九旒旗，撞击大钟，敲响鸣鼓，演奏《咸池》乐曲，举着盾牌大斧起舞。在这个时候，谁要是继续提倡武力，会被人怀疑居心叵测。这时候，文治和武力交替主宰时局，这是根据时势的变化而采用的不同策略。

如今世上崇尚武力的人非议文治，崇尚文治的人非议武力。文武互相指责非议，却不知道根据时势变化来使用。这些人只看到一个角落中的一小部分，而根本不知道四方八极的广大。所以朝东看，就看不到西墙；朝南望，就看不见北方；只有不偏倚某一方，才能无所不通、无所不知。

原　文

国之所以存者，道德①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置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②，以王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也，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有亡形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德有盛衰，风先萌焉。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故圣人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待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④。今谓疆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⑤。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蠢妇，皆能论之。

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智伯以三晋之地擒，湣王以大齐亡，田单⑥以即墨有功。故国之亡也，虽大不足恃；道之行也，虽小不可轻。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与宅⑦。”言去殷而迁于周也。

注　释

①德：通“得”。

②分：指分封的土地。

③形：形迹。

④鸣条之野：商汤率领商军与夏军在鸣条（今山西运城夏县之西，一说在河南封丘东）进行了一场决战。最后夏桀兵败被杀。甲子之日：甲子日，周武王联军与商军在牧野（今河南省淇县南、卫河以北，新乡市附近）进行决战。商纣王兵败被杀。

⑤“则千乘”二句：“无不霸王”“无不破亡”中的“不”字均衍。王念孙认为这两个“不”字皆后人所加。《鹖冠子·武灵王》云：“今世之言兵也，皆强大者必胜，小弱者必灭，是则小国之君无霸王者，而万乘之主无破亡也。”

⑥田单：妫姓，田氏，名单，临淄人。齐国危亡之际，田单坚守即墨，以火牛阵击破燕军，收复七十余城，因功被任为相国，并得到安平君的封号。

⑦“乃眷西顾”二句：见《诗经·大雅·皇矣》。眷：思慕，宠爱。西：指岐周之地。

译　文

国家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掌握了道法；家族之所以灭亡，是因为道法阻塞不通。尧本来没有百户人家的城郭，舜本来没有立锥之地，后来却都拥有了天下；禹本来没有十个人的随从，汤本来没有方圆七里大的封地，后来却成为了诸侯之王。周文王处在岐周之间，土地方圆不过百里，后来却被立为天子，这是因为他实施了王道。夏桀、殷纣强盛时，人能走到的、车船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设置郡县的，但是后来自身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耻笑，这是因为他们显现出了灭亡的迹象。所以圣人预见变化是根据观察到的迹象。德政有盛衰，这从百姓风气中最先萌发出征兆。所以得王道的人，刚开始即使再弱小，后来也一定会强大；有灭亡迹象的人，刚开始即使很成功，后来也一定会失败。夏朝快要灭亡的时候，太史令终古事先奔逃到了商国，三年之后夏桀就灭亡了。殷朝将要衰败的时候，太史令向艺首先归顺周文王，一年之后商纣王就灭亡了。所以圣人总是能在存亡、成败转变之际就能发现迹象，而不用等到鸣条之战和牧野之战时才知道。现在有人认为土地宽广的会胜利，就盘算着怎样扩地增人；认为富有的会获利，就醉心于积粮聚钱。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那么只拥有千辆兵车的小国就永远无法称王了，而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就永远不会灭亡了。国家的存亡道理如果像这样简单，那社会上的笨男蠢女都可以随便论说了。

赵襄子凭借晋阳城称霸，智伯凭借三晋的土地却被活捉，齐湣王占有广大的齐国却被灭亡，田单凭借孤城即墨建立了功业。所以国家要灭亡，即使是占有广大的土地也不足以凭借；道德的推行，即使再小也是不能轻视的。由此看来，国家要保存关键在于得道，而不在于土地的广大；国家的灭亡关键在于失道，而不在于土地的窄小。《诗经》中说：“天帝顾视西方岐山，这里周人居住最适宜。”这是说连上天也要将气数已尽的殷王朝抛弃而转向周朝。

原　文

故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于焦门①，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杀汤于夏台；纣拘于宣室，而不反其过，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②。二君处强大势位，修仁义之道，汤、武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当？若上乱三光③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虽微汤、武，孰弗能夺也？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之于人，天下非一汤、武也，杀一人，则必有继之者也。且汤、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纣之所以处强大而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夺，是趋亡之道也。

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④。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迴⑤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周公可谓能持满矣。

注　释

①焦门：监狱名。焦：通“巢”，即南巢，在今安徽巢湖市。《尚书》：“成汤伐桀，放于南巢。”

②羑（yǒu）里：古地名，又称羑都，在今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北。

③三光：指日、月、星。

④五行之山：即太行山。

⑤迴（huí）：迂曲，曲折。

译　文

所以乱国的君主一味地扩张领土而不致力于施行仁义，一味地追求权位而不致力于实施道德。这是抛弃了国家赖以生存的根基，而制造了国家走向灭亡的条件。所以夏桀被关押在南巢，还不觉得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而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在夏台杀死汤；殷纣王被拘押在宣室，也不知道反省自己的过错，而只是后悔没有在羑里杀死周文王。这两位君王处在势力强大之时，假如能修习仁义之道，那商汤、周武弥补自己的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谋划叛乱呢？如果向上扰乱日月星辰的光明，在下失去百姓的心，即使没有商汤、周武王，谁不能夺取天下呢？现在夏桀、殷纣王非但不审察自己身上的责任，还反而防备别人夺取天下。天下不是只有一个商汤和周武王，杀掉了一个人，肯定还有人来继承他们的事业。况且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处在卑贱地位而最终能称王于天下，是在于他们有道；夏桀、殷纣王之所以处在强势地位而最终天下被人夺取，是在于他们无道。如今的君主不采纳前人称王天下的经验，反而变本加厉地增加可能导致自己灭亡的因素，这是在走向灭亡啊。

周武王消灭殷王朝后，想在太行山上修建宫殿。周公说：“不可以。这太行山是地势险要、关塞阻隔的地方。如果我们的德泽能覆盖天下，那天下各地来朝拜进贡的人就会迂回难行；如果我们有暴虐混乱的行为，那天下人来讨伐，我们的人就难以成功了。”这就是周王朝延续三十六代而不被侵夺的原因。周公可以称得上是能保持成功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