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林训

原　文

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譬犹客之乘舟，中流遗其剑，遽契其舟桅①，暮薄②而求之。其不知物类亦甚矣。夫随一隅之迹，而不知因天地以游，惑莫大焉。虽时有所合，然而不足贵也。譬若旱岁之土龙，疾疫之刍灵③，是时为帝者也。曹氏之裂布④，蛷⑤者贵之，然非夏后氏之璜。

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天地而生天地，至深微广大矣。

足以蹍⑥者浅矣，然待所不蹍而后行；智所知者褊⑦矣，然待所不知而后明。

游者以足蹶⑧，以手⑨，不得其数，愈蹶愈败。及其能游者，非手足者矣。

鸟飞反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将翔水⑩，各哀其所生。

毋贻⑪盲者镜，毋予躄者履，毋赏越人章甫⑫，非其用也。

椎固有柄，不能自椓⑬；目见百步之外，不能自见其眦⑭。

狗彘不择甂瓯⑮而食，偷⑯肥其体，而顾近其死；凤皇高翔千仞之上，故莫之能致。

月照天下，蚀于詹诸⑰；腾蛇游雾，而殆于蝍蛆⑱；乌⑲力胜日，而服于礼⑳。能有修短也。

注　释

①桅：王念孙认为当作“（fán）”，本字作“（fán）”。《广雅》：“谓之舷。”

②薄：通“泊”，停泊。

③刍灵：《四库全书》本作“刍狗”。

④曹氏：俞樾认为“氏”为衍字，“曹”通“褿（cáo）”。《广雅·释器》：“褿，褯也。”褯，尿布。裂布：这里指烧成灰的布。

⑤蛷（qiú）：蠼螋（qú sōu）一类的昆虫。被蠼螋爬过的地方会生疮。民间土方说用尿布烧成灰敷患处可愈。

⑥足以蹍（niǎn）：“以”疑为“所”之误。《文子·上德》作“足所践”。蹍：踩踏。

⑦褊（biǎn）：狭小，狭隘。

⑧蹶：踏，蹈。

⑨（pō）：划，拨。

⑩寒将翔水：陶方琦云：“《文选》谢惠连《捣衣诗》注引许注：‘寒螀（jiāng），蝉属也。’按当从许说。‘水鸟翔水’与下句‘各哀其所生’之义不符，且上文鸟、兔、狐并言，不应于鸟之外，再言水鸟也。”《文子·上德》作“寒螀得木”。寒螀：古书上说的一种蝉，比较小，墨色，有黄绿色的斑点，秋天出来鸣叫。翔：飞后停息。

⑪贻（yí）：赠送。

⑫章甫：古代一种礼帽。

⑬椓（zhuó）：敲，捶。

⑭眦：眼眶。

⑮甂瓯（biān ōu）：泛称粗陋的陶质小盆小瓮。

⑯偷：贪。

⑰詹诸：即蟾蜍。詹：通“蟾”。

⑱蝍蛆（jí jū）：蟋蟀。

⑲乌：三足乌。古代神话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

⑳（zhuī）礼：原注云：“礼，《尔雅》谓裨笠，秦人谓之祀祝。间蚕时晨鸣人舍者，鸿鸟皆畏之。”裨笠：亦作“裨苙”，鸟名，亦名鹎（bēi jiá）。似鸠，身黑尾长而有冠。春分始见，凌晨先鸡而鸣，其声“加格加格”，农家以为下田之候，俗称催明鸟。

译　文

用一个朝代的制度来治理不同时代的天下，就像乘客坐船，到了江心而剑掉进了水里，于是急忙在船舷边刻上标记，等到靠了岸再下水寻找。这样的人不知道事物变化也太厉害了。只知道追随一个角落的痕迹去寻找，而不知道顺应天地一起变化，没有比这个更迷惑的了。即使有时能够和实际相符合，这种情况也不值得珍视。就像干旱之年求雨用的土龙，为消除疫病、祈求平安而制作的草狗，只是暂时在祭祀中得到尊崇的事物。就像尿布烧成灰，只有患蠼螋疮的人珍视它，但它终究不是夏朝皇室的玉璜。

道没有古没有今，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在没有天地的混沌状态中形成天地，它是最深奥微妙、广大无边的。

脚能踩到的地方是有限的，却要依靠踩踏那些一步踩踏不到的地方才能前进；智力能了解的事物是偏狭的，却要依靠智力了解那些还没了解的事物才能通达。

游泳的人用脚乱蹬，用手乱划，不懂得游泳的技巧，越蹬越往下沉。等他学会了游泳技艺，即使不用手脚也是可以的。

鸟儿飞得再远也会返回鸟巢，兔子跑得再远也会回到窝里，狐狸死了头还会朝着洞穴，寒蝉停息在树上，它们都各自爱着生养自己的地方。

不要把镜子送给眼瞎的人，不要把鞋子送给跛脚的人，不要把帽子送给越地人，因为这些都是他们不使用的东西。

槌子本来就有木柄，但它不能自己敲击。眼睛能看见百步之外的事物，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眼眶。

猪狗不会选择食盆，贪吃而养肥了自己的身躯，反而接近了死亡。凤凰高飞在千仞之上，不随便栖息进食，所以没有什么能让它到来。

月亮照耀天下，却被蟾蜍所侵蚀；腾蛇能在雾气中游动，却害怕蟋蟀；三足乌的力量超过太阳，却被礼鸟制服。这是因为它们的能力有长短。

原　文

莫寿于殇子①，而彭祖为夭矣。

短绠②不可以汲深，器小不可以盛大，非其任也。

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

视于无形，则得其所见矣；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矣。

至味不慊③，至言不文，至乐不笑，至音不叫，大匠不斫，大豆④不具，大勇不斗。得道而德从之矣。譬若黄钟之比宫，太簇之比商，无更调焉。

以瓦者全⑤，以金者跋⑥，以玉者发⑦。是故所重者在外，则内为之掘⑧。

逐兽者目不见太山，嗜欲在外，则明所蔽矣。

听有音之音者聋，听无音之音者聪；不聋不聪，与神明通。

卜者操龟，筮者端策⑨，以问于数⑩，安所问之哉？

舞者举节⑪，坐者不期，而拚⑫皆如一，所极同也。

日出汤谷⑬，入于虞渊，莫知其动，须臾之间，俯人之颈。

人莫欲学御龙，而皆欲学御马；莫欲学治鬼，而欲学治人，急所用也。

解门以为薪，塞井以为臼⑭，人之从事，或时相似。

注　释

①殇（shāng）子：夭折的孩子。

②绠（gěng）：汲水用的绳子。

③慊（qiè）：满足，满意。

④豆：古代盛肉或其他食品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

⑤：通“注”，赌注。全：原注云：“全者，全步徐。”指步伐徐缓、气定神闲的样子。

⑥跋：本义为把腿足往上拖拉出来，比喻步履艰难。这里指心神不定的样子。

⑦发：原注云：“发者，疾迅。”指内心焦虑急切。

⑧掘：通“拙”，笨拙。

⑨策：即蓍草。

⑩数：天命，气数。

⑪举节：指合着节拍。

⑫拚（biàn）：拍手。

⑬汤谷：即旸谷，日所出之地。

⑭臼（jiù）：舂米的器具，用石头或木头制成，中间凹下。

译　文

如果世上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那也就没有比活了八百岁的彭祖更短命的了。

绳子短的汲水器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容量小的器皿装不下大的东西，这不是它们能够胜任的。

愤怒出自于不怒，有为出自于无为。

从无形中观察，就能看到想看的物体了；从无声中倾听，就能听到想听的声音了。

最鲜美的味道吃了没有快感，最高深的言辞不讲究文饰，最美妙的音乐听了不会发笑，最动听的声音听了不会喧哗，最高明的工匠不用砍削，最大的食器不盛放食物，最勇敢的人不争斗。掌握了道，德就跟随而来了。就像十二律中的黄钟对应五音中的宫音，太蔟对应商音，不能更改这样的搭配。

用瓦器作赌注的人气定神闲，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心神不定，用美玉作赌注的人就内心焦虑。这是因为他们看重的是金玉这样的外物，必然导致内心变得笨拙。

追逐野兽的人，眼睛看不到泰山，因为他的嗜好和欲望都盯着野兽这样的外物，所以眼睛就被蒙蔽了。

听有声之声耳朵会变聋，听无声之声耳朵会灵敏；既不耳聋也不灵敏，才能和神明相通。

占卜的人拿着龟壳，卜筮的人拿着蓍草，来卜问天命气数，这哪里是他们该问的呢？

跳舞的人合着节拍起舞，坐着观赏的人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这是因为他们达到的情感境界相同。

太阳从旸谷升起，到虞渊落下，没有人觉察到它的运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让人低着头去看它了。

没有人想学驾龙的技术，而都想学御马的技术；没有人想学治理鬼的本领，而想学治理百姓的方法，因为御马驾车、治理百姓是急需的事。

将门板卸下来当柴烧，将水井堵住做杵臼，人们做的事情，有时就像这些一样蠢。

原　文

水火相憎，①在其间，五味以和。骨肉相爱，谗贼间之，而父子相危。

夫所以养而害所养，譬犹削足而适履，杀头而便冠。

昌羊去蚤虱而来蛉穷②，除小害而致大贼，故小快而害大利。

墙之坏也，不若无也，然逾屋之覆。

璧瑗成器，诸之功；镆邪断割，砥砺③之力。

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

虻与骥④，致千里而不飞，无糗⑤粮之资而不饥。

失火而遇雨，失火则不幸，遇雨则幸也。故祸中有福也。

鬻⑥棺者，欲民之疾病也；畜粟者，欲岁之荒饥也。

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见物之形，弗能匿也，故可以为正。

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竭⑦而齿寒。河水之深，其壤在山。

注　释

①（huì）：小鼎。

②昌羊：即菖蒲。蛉（línɡ）穷：一种爱钻人耳窍的虫。一说即蚰蜒（yóu yán）。

③砥砺：磨刀石。

④虻（méng）：成虫像蝇，生活在草丛，吮吸人兽的血液。与：随从，随着。

⑤糗（qiǔ）：干粮。

⑥鬻（yù）：卖。

⑦竭：亡，失去。

译　文

水火不相容，但小鼎处在中间，五味就调和了。骨肉至亲互相爱护，但谗佞的小人离间他们，父子就会互相危害。

因为用来保养自身的外物而损害自身，就如同削去脚来适应鞋子，砍削脑袋来适应帽子。

菖蒲的味道能赶走跳蚤和虱子，却引来了蛉穷，这是除去了小的祸患反而导致了大的灾难，所以小的快乐会损害大的利益。

围墙毁坏了，不如没有围墙，但比房屋倒塌要好。

璧瑗能成为玉器，是诸的功劳；刀剑能割断事物，是磨刀石的力量。

狡猾的兔子抓到了，猎狗就会被杀掉烹煮；高飞的鸟儿都射完了，强劲的弓弩就会被藏起来。

虻虫依附骏马，可以到达千里之远却不用自己飞翔，没有食物也不会饥饿。

着火时遇到下雨，着火是不幸的，但遇到下雨就是幸运了。所以说灾祸中蕴含着福运。

卖棺材的人希望百姓都得疫病，囤积粮食的奸商希望年岁闹饥荒。

水流安静就平稳，平稳就清澈，清澈就能看到水中事物的形状，不能藏匿，所以可以作为镜子平正衣冠。

河流枯竭，溪谷就会空虚；山丘被夷平，深渊就会堵塞；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黄河之所以深，是因为泥沙堆积的河岸像山一样高。

原　文

钧①之缟也，一端以为冠，一端以为②；冠则戴致之，则蹍履之。

知己者，不可诱以物；明于死生者，不可却以危。故善游者不可惧以涉。

亲莫亲于骨肉，节族③之属连也。心失其制，乃反自害，况疏远乎？

圣人之于道，犹葵之与日也，虽不能与终始哉，其乡之诚也。

宫池涔④则溢，旱则涸。江水之原，渊泉不能竭。

盖非橑⑤不能蔽日，轮非辐不能追疾，然而橑辐未足恃也。

金胜木者，非以一刀残林也；土胜水者，非以一墣⑥塞江也。

躄者见虎而不走，非勇，势不便也。

倾者易覆也，倚者易⑦也，几⑧易助也，湿易雨也。

设鼠者机动，钓鱼者泛杭⑨，任⑩动者车鸣也。

刍狗能立而不能行，蛇床似麋芜而不能芳⑪。

谓许由无德、乌获无力，莫不丑于色。人莫不奋于其所不足。

注　释

①钧：通“均”，平分。

②：通“袜”。

③节族：即关节。族：指骨肉交错聚结的部位。

④涔（cén）：连续下雨，积水成涝。

⑤橑（lǎo）：车盖弓。

⑥墣（pú）：土块。

⑦（rǒng）：推。

⑧几：通“饥”。《越绝书》卷一：“湿易雨，饥易助。”

⑨泛杭：指浮标上下浮动。杭：动。

⑩任：原注为“辇”，人拉的车。

⑪蛇床：植物名，可入药。麋芜：即蘼芜，有香气，可入药。

译　文

把白绢分成两半，一半做成帽子，一半做成袜子；帽子就会被戴在头上，袜子却被踩在脚下。

了解自己的人，不能用外物来诱惑他；明白死生区别的人，不能用危险来使他退却。所以善于游泳的人，不能用涉水来让他害怕。

要说亲近，没有比自己的骨肉更亲近的了，关节筋骨紧紧相连。但是心脏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它们反而会伤害自身，又何况关系疏远的情况呢？

圣人对于道，就像葵花向着太阳，虽然不能和太阳一起开始和终结，但它朝向太阳的心是真诚的。

宫中的池泽，雨水多就会满溢，干旱天就会干涸。有源头的长江，就像深泉不会枯竭。

车盖没有车盖弓就不能遮蔽阳光，车轮没有车辐就不能飞快奔驰，但是光有车盖弓和车辐是不能起作用的。

金能克木，不是说用一刀就可以残害整片树林；土能克水，不是说用一块土就可以堵塞长江。

脚跛的人看到老虎却不逃走，不是他勇敢，而是因为他腿脚不方便。

倾斜的东西容易倒塌，斜靠的东西容易推倒，饥饿的人容易得到帮助，潮湿的地方容易下雨。

捕到老鼠机关就会发动，鱼儿上钩浮标就会上下浮动，车辇一动就会发出声响。

草狗能站立却不能行走，蛇床草长得像蘼芜但没有芳香。

说许由没有德行，乌获没有力气，没有人不露出羞愧的神色。没有人不竭力弥补自己不足的地方。

原　文

以兔之走，使大如马，则逮日归风①；及其为马，则又不能走矣。

冬有雷电，夏有霜雪，然而寒暑之势不易，小变不足以妨大节。

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

终日言，必有圣之事；百发之中，必有羿、逢蒙之巧。然而世不与也，其守节非也。

牛蹄彘颅亦骨也，而世弗灼，必问吉凶于龟者，以其历岁久矣。

近敖仓者，不为之多饭；临江、河者，不为之多饮，期满腹而已。

古之所为不可更，则推车至今无蝉匷②。

使但③吹竽，使工厌④窍，虽中节而不可听，无其君形者⑤也。

与死者同病，难为良医；与亡国同道，难与为谋。

为客治饭而自藜藿，名尊于实。

乳狗之噬虎也，伏鸡之搏狸也。恩之所加，不量其力。

使景曲者形也，使响浊者声也。

情泄者，中易测，华不时者不可食也。

注　释

①归风：追风。

②推车：即椎车，用整块圆木做车轮的简陋车子。蝉匷（jué）：古代车子的一种，较椎车的结构更复杂。

③但：《文子·上德》作“倡”。

④厌：压。

⑤君形者：指精神的主宰。

译　文

凭借兔子奔跑的速度，如果使它变得像马一样高大，那就可以赶上太阳，追上风；但等到兔子真的变成马，那就又不能像兔子一样健步如飞了。

冬天会打雷闪电，夏天会降霜下雪，但是寒暑的规律是不会因此改变的，小的变化不足以妨碍大的法则。

黄帝化生阴阳二气，上骈造出耳朵、眼睛，桑林造出手臂，这是女娲一天能七十次变化造出人类的原因。

说一整天的话，一定能说出通达圣明的话；上百次射中目标，一定会拥有像羿和逢蒙那样的射箭技巧。但是世人不赞许这样做，因为他们没有掌握真正的法度和技巧。

牛的蹄子和猪的头颅也是骨头，但世人不用它们来灼烧占卜，而一定向龟甲来询问吉凶，这是因为它经历的年岁久远。

住在敖仓附近的人，不因为靠近粮仓而多吃饭；住在长江、黄河边的人，不因为靠近河边而多饮水，只求吃饱喝足就好了。

如果古代的事物都不能改变，那么现在也不会有蝉匷这样的椎车。

使倡优吹竽，让乐工按孔，即使是符合节拍的也不会悦耳动听，因为这其中没有精神主宰。

和死者患同样的病，就很难成为高明的医生；与灭亡的国家采用相同的治国方法，就很难和他谋划大事。

给客人准备饭菜而自己却吃野菜，这种人把名声看得比实际更重要。

喂奶的母狗会咬老虎，孵蛋的母鸡会和狸搏斗。因为它们把母爱施加到幼子身上，而不考虑自己的力量。

使影子弯曲的是弯曲的形体，让回声重浊的是重浊的声音。

真情外露的人，内心就容易被测度，开花不合时宜的果实不能食用。

原　文

蹠①越者，或以舟，或以车，虽异路，所极一也。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说于目；梨、橘、枣、栗不同味，而皆调于口。

人有盗而富者，富者未必盗；有廉而贫者，贫者未必廉。

荻苗②类絮，而不可以絮；③不类布，而可以为布。

出林者不得直道，行险者不得履绳。

羿之所以射远中微者，非弓矢也；造父之所以追速致远者，非辔衔也。

海内④其所出，故能大；轮复其所过，故能远。

羊肉不慕蚁，蚁慕于羊肉，羊肉羶也；醯酸不慕蚋⑤，而蚋慕于醯酸。

尝一脔⑥肉，而知一镬⑦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见大，以近喻远。

十顷之陂，可以灌四十顷；而一顷之陂，可以⑧灌四顷。大小之衰⑨然。

明月之光，可以远望，而不可以细书；甚雾之朝，可以细书，而不可以远望寻常之外。

画者谨毛而失貌，射者仪小而遗大。

治鼠穴而坏里闾，溃小疱而发痤疽⑩，若珠之有颣⑪，玉之有瑕，置之而全，去之而亏。

注　释

①蹠（zhí）：至。

②荻（dí）苗：荻的花穗。荻：多年生草本植物，形似芦苇。

③（fén）：麻的子实，亦泛指麻。

④内：通“纳”。

⑤醯（xī）：醋。蚋（ruì）：蚊子一类的昆虫。

⑥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⑦镬（huò）：古代的大锅。

⑧可以：王念孙认为当作“不可以”。

⑨衰（cuī）：差别。

⑩疱（pào）：皮肤上长的像水泡的小疙瘩。痤疽：毒疮。

⑪颣（lèi）：缺点。

译　文

到越国去的人，有的坐船，有的乘车，虽然走的路不一样，但前往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佳人的形体各不相同，美人的脸面各有特色，但都让人赏心悦目；梨、橘、枣、栗的味道各不相同，但都能让人喜欢吃。

有通过盗窃财物而富有的人，但富有的人不一定都是盗贼；有因为廉洁而贫困的人，但贫困的人不一定都廉洁。

芦花类似棉絮，但不能作为棉絮来用；麻不像布，却可以用来织布。

走出树林的人不能走直路，行走在险隘地区的人不能像踩着墨绳一样直行。

后羿能射中远处的微小目标，不是只凭弓箭；造父能快速到达远方，不是光靠缰绳和马嚼子。

大海能容纳自己蒸腾的雨水，所以能够广大；车轮能周而复始地转动，所以能够到达远方。

羊肉没有引诱蚂蚁，蚂蚁却喜欢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醋不招惹蚋，蚋却喜欢醋，因为醋有酸味。

尝一小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味道；在平衡物两边悬挂羽毛和木炭，就能知道空气的干燥湿润。通过了解小的事物可以知道大的事物，从近处可以明白远处的事情。

十顷大的陂塘可以浇灌四十顷的土地，但是一顷大的陂塘却不能浇灌四顷的土地，因为大小有区别。

凭借明月的光亮，可以眺望远方，却不能写小字；大雾弥漫的早上，可以写小字，却不能看到几米远的事物。

绘画的人只谨慎地画好毛发，就会失去全貌；射箭的人只瞄准微小的目标，就会遗漏大的猎物。

挖掘老虎洞却毁坏了门闾，挑破小疙瘩却引发了大毒疮，就像珍珠上有小黑点，美玉上有瑕疵，置之不理就可以保全珍珠和美玉，去掉就会使它们残缺。

原　文

榛巢者处林茂，安也；窟穴者托埵防①，便也。

王子庆忌足蹑②麋鹿，手搏兕虎；置之冥室③之中，不能搏龟鳖，势不便也。

汤放其主而有荣名，崔杼弑其君而被大谤。所以为之则同，其所以为之则异。

吕望使老者奋，项托④使婴儿矜，以类相慕。

使叶落者风摇之，使水浊者鱼挠之。

虎豹之文来射，蝯狖之捷来乍⑤。

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三寸之管而无当⑥，天下弗能满；十石而有塞⑦，百斗而足矣。

以篙⑧测江，篙终而以水为测，惑矣。

渔者走渊，木者走山，所急者存也；朝之市则走，夕过市则步，所求者亡也。

豹裘而杂，不若狐裘之粹；白璧有考⑨，不得为宝。言至纯之难也。

战兵死之鬼憎神巫，盗贼之辈丑吠狗。

注　释

①埵（duǒ）防：高处防堤。

②蹑：追随，追赶。

③冥室：黑暗无光之室。

④项托：年七岁而为孔子师。

⑤乍：通“斫（zhuó）”，斩断。

⑥当：抵挡。这里指底。

⑦塞：阻塞。这里指底。

⑧篙（gāo）：用竹竿或杉木等制成的撑船工具。

⑨考：污点。

译　文

在丛生草木中筑巢的动物居处在茂密的树林里，是因为安全；挖掘洞穴的动物把家安在堤岸上，是因为方便。

王子庆忌双脚可以追上麋鹿，双手可以搏杀老虎和犀牛；但把他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就连龟甲都斗不过，这是因为他所处的形势不够便利。

商汤流放他的先主夏桀，却获得了荣耀的名声；崔杼杀了自己的君主，却受到了很多的谴责。因为他们做的事情虽然相同，但是这样做的原因是不一样的。

吕望九十岁成为军师，使老人们感到振奋；项托七岁难倒了孔子，让孩子们感到骄傲。这是因为同类互相倾慕。

使树叶掉落是因为风在吹动，使水浑浊是因为鱼在搅动。

虎豹因为美丽的皮毛而被射杀，猿猴因为行动敏捷而被斩杀。

走一步棋，不足以表现智慧；弹一指琴，不足以表现悲伤。三寸长的竹管没有底，天下的粮食都不能装满它；十石的容器有堵塞，有一百斗的粮食就可以装满了。

用竹篙来测量江水，篙到头就认为篙的长度就是水的深度，那就太愚笨了。

打鱼的人在深潭边奔走，砍柴的人在山里奔走，因为他们有急需的东西。早上赶集的人快速奔跑，晚上集市过了就慢步行走，因为他们寻求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豹皮的毛色混杂，不如狐皮的毛色纯一；白璧有污点，不能算作宝贝。这是说要达到绝对纯粹是很难的。

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鬼魂憎恶神巫，偷盗的人讨厌狗叫。

原　文

蠹①众则木折，隙大则墙坏。

悬垂之类，有时而隧②；枝格之属，有时而弛③。

当冻而不死者，不失其适；当暑而不暍④者，不亡其适；未尝适，亡适⑤。

汤沐具而虮⑥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忧乐别也。

柳下惠见饴⑦，曰：“可以养老。”盗跖见饴，曰：“可以黏牡⑧。”见物同，而用之异。

蚕食而不饮，二十二日而化；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蜉蝣不食不饮，三日而死。人食礜石⑨而死，蚕食之而不饥；鱼食巴菽⑩而死，鼠食之而肥。类不可必推。

瓦以火成，不可以得火；竹以水生，不可以得水。

扬堁而欲弭尘，被裘而以翣翼⑪，岂若适衣而已哉？

槁竹有火，弗钻不戁⑫；土中有水，弗掘无泉。

蛖象之病，人之宝也；人之病，将有谁宝之者乎？

为酒人之利而不酤⑬，则竭；为车人之利而不僦⑭，则不达。握火提人，反先之热。

注　释

①蠹（dù）：蛀蚀器物的虫子。

②隧：通“坠”，坠落。

③弛：释放。指脱落。

④暍（yē）：中暑。

⑤未尝适，亡适：王引之认为当作“未尝不适，亡适”。《庄子·达生》中有“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⑥虮（jǐ）：虮子，即虱的卵。

⑦饴：麦芽糖。

⑧牡：锁钥。

⑨礜（yù）石：一种矿物，有毒。

⑩巴菽（shū）：即巴豆。

⑪翣（shà）翼：用扇子扇风。翼：通“弋”，有驱散义。

⑫戁：通“熯（hàn）”，燃烧。

⑬酤（gū）：买酒。

⑭僦（jiù）：租赁。

译　文

蛀虫多了木头就会折断，缝隙大了墙壁就会毁坏。

悬挂着的东西，时间长了会坠落；伸出的枝条，时间长了会脱落。

承受寒冷而没有冻死的人，不会失去他的安适；承受酷暑而没有中暑的人，不会失去他的安适；不曾不安适，就会忘记安适。

热水洗头的用品都准备好了，虱子就会互相吊丧了；大的房屋建成了，燕子和麻雀就会互相庆贺了。忧愁和快乐各有区别。

柳下惠看到饴糖说：“可以用来供养老人。”盗跖见到饴糖说：“可以用来粘开门锁。”他们看到的东西相同，使用起来却不一样。

蚕只吃桑叶不喝水，过了二十二天就化成茧了；蝉只喝露水不吃食物，过了三十天就脱壳了；蜉蝣不吃不喝，过了三天就死了。人吃了礜石会死，蚕吃了却不会饥饿；鱼吃了巴豆会死，老鼠吃了却会长肥。事物的道理不能类推。

瓦用水烧成，但直接用火干烧瓦就会破裂；竹子依赖水生长，但不能将它浸在水中。

扬起尘土却想消除灰尘，穿着裘衣却用扇子扇风，哪里比得上穿合适的衣服呢？

枯竹可以生火，但是不钻就不会燃烧；土地中有水，但是不挖掘就没有泉水。

给蚌和大象带来灾难的是珍珠和象牙，这些是人们认为的宝物；而人的疾病、灾难，又有谁会当作宝贝呢？

为了不让卖酒的人得到利益就不去喝酒，那就会干渴难耐；为了不让驾车的人得到利益就不去租车，那就不能到达远方。拿着火扔别人，反而让自己先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