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俗训

原　文

率性①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②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际也。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③；为义者，布施而德④。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⑤而多责。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土积则生自穴⑥之兽，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⑦。夫吹灰而欲无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

古者，民童蒙⑧不知东西，貌不羡⑨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暖而无文，其兵戈铢⑩而无刃；其歌乐而无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跷⑪之邪。故有大路龙旂⑫，羽盖垂⑬，结驷⑭连骑，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逾备之奸⑮；有诡文繁绣、弱罗纨⑯，必有菅跐踦、短褐不完者⑰。故高下之相倾⑱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矣。

注　释

①率性：遵循本性。

②迁：变更，变动。

③忮（zhì）：嫉妒，忌恨。

④德：感激。

⑤构：结怨。

⑥穴：王念孙认为“穴”为“”之误。“”为“肉”之俗字。《文子·上礼》作“自肉”。自肉：即自相残杀。

⑦匿：通“慝”，奸邪。本：王念孙认为“本”当为“士”。《太平御览·礼仪部二》作“伪慝之儒”。

⑧童蒙：幼稚愚昧的儿童。

⑨羡：富余，足够而多余。

⑩铢：钝，不锋利。

⑪盗跖（zhí）、庄跷（jiǎo）：原注《吕氏春秋·异用》：“跖，盗跖；企足，庄也，皆大盗人名也。”

⑫大路：亦作“大辂”，古时天子所乘之车。龙旂（qí）：在竿头上悬铃、在帛上画龙的旗帜。

⑬（ruí）：似缨饰的下垂物。

⑭驷：套着四匹马的车。

⑮窬（yú）：凿穿。拊：击。抽箕：王引之认为“抽箕”当为“抇（hú）墓”。抇墓：即掘墓。逾备：越过围墙。王引之认为“备”与“培”同。培：屋后墙。

⑯弱（xī）：指细布。罗纨（wán）：指精美的丝织品。

⑰菅（jiān juē）：以菅所编的草鞋。跐踦（cǐ qī）：参差不齐，不配对。

⑱相倾：互相对立而存在。

译　文

依据本性去行事叫作道，得到事物的天性叫作德。失去本性之后就重视仁，失去道之后就重视义。因此建立了仁义，道德就改变了；用礼乐来修饰，纯朴就消失了；形成了是非观念，百姓就更迷惑了；重视珍珠玉器，天下人就互相争夺了。上面说的这四种东西，都是世道衰败时制造出来的，而在末世广泛使用。

礼是用来区别尊贵和卑贱的，义是用来和睦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关系的。如今世上奉行礼的人，外表恭敬而内心嫉恨；推行义的人，施舍别人却想着回报。君臣因此互相非难，骨肉因此生出怨恨，这样就失去礼和义的根本了，所以产生构怨而互相指责。水聚集在一起就产生互相吞食的鱼，土聚集成山丘就产生互相残杀的野兽，用礼义来修饰就产生奸诈的人。吹起灰尘却想不眯眼睛，渡河却不想弄湿衣服，这是办不到的。

古时候，百姓幼稚愚昧，辨不清东西南北，脸上不表现出羡慕的表情，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们的衣服保暖而无花纹，兵器没有刀刃而不锋利；歌曲快乐而不婉转修饰，哭声只求悲哀而不求大声；自己开凿深井来饮水，耕种田地来获得食物；没有地方展示他们的长处，也不追求别的利益。亲人之间不会互相诋毁或赞誉，朋友之间不会互相怨恨或感恩。等到产生礼和义之后，有了财物贵贱的观念，奸诈虚伪的行为都开始兴起，诽谤和赞誉互相扰乱，怨恨和恩德一起存在。于是才有了曾参、孝己的美名，也产生了盗跖、庄跷这样的奸人。所以有了插着龙旗、车盖用羽毛修饰、盖沿的缨络下垂、四匹马牵引的天子马车，就一定会有凿穿墙壁、弄断门锁、盗墓翻墙的恶行；有花纹奇诡繁复的绫罗绸缎，就一定有穿不成对的草鞋、粗衣褴褛的人。所以高和低、短和长都是互相对立而形成的，这也是很明白的了。

原　文

夫虾蟆为鹑①，水虿为莣②，皆生非其类，唯圣人知其化。夫胡人见③，不知其可以为布也；越人见毳④，不知其可以为旃⑤也。故不通于物者，难与言化。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故《易》曰：“履霜，坚冰至⑥。”圣人之见，终始微言⑦。故糟丘生乎象⑧，炮烙生乎热斗⑨。

子路撜⑩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⑪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

注　释

①虾蟆：亦作“蛤蟆”，青蛙和蟾蜍的统称。鹑：鹌鹑。

②水虿（chài）：蜻蜓的幼虫。莣（máo wáng）：王念孙认为“莣”即“（cōng）”之误。：蜻蜓、青蛉之类。

③（fén）：结子实的麻，即苎麻。

④毳（cuì）：鸟兽的细毛。

⑤旃（zhān）：通“毡”，毛织品。

⑥“履霜”二句：见《周易·坤卦》。

⑦言：孙诒让认为“言”当作“矣”。

⑧糟丘：指商纣王饮酒过度积酒糟为丘。：即“箸”，筷子。

⑨热斗：熨斗。

⑩撜（zhěng）：通“拯”，拯救。

⑪伉（kàng）行：行为正直。

译　文

青蛙和蟾蜍可以变成鹌鹑，水虿可以变成蜻蜓，这些都不是同类的生物，只有圣人知道它们的变化。胡人看到苎麻，不知道它可以织成布；越人看到鸟兽的细毛，不知道它可以做成毡子。所以不通晓万物本性的人，很难和他谈论万物变化的情况。

从前太公望、周公旦在接受周天子分封时遇见了。太公问周公：“您用什么方法来治理鲁国？”周公说：“尊敬尊贵的人，亲近亲爱的人。”太公说：“鲁国从此要衰弱了。”周公问太公：“您用什么方法来治理齐国？”太公说：“推举贤人，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代必定有弑君的人。”之后，齐国一天天壮大，到了称霸的地步，传了二十四代，最后被田氏取代了；鲁国一天天削弱，传到了三十二世终于灭亡了。所以《周易》中说：“踏着寒霜，就知道寒冷的冬季要来了。”圣人的见识，就是能从开始的细微处知道最终的结局。所以使用了象牙筷，就产生了商纣王饮酒过度使得酒糟堆积如山的情况，使用熨斗就让商纣王发明了酷刑炮烙。

子路救了溺水的人并接受了他一头牛的谢礼，孔子说：“鲁国人一定喜欢去救有灾祸的人了。”子赣赎回了一个鲁国人，回来却不接受府库的金钱，孔子说：“鲁国人不会再去赎人了。”子路接受谢礼而劝勉人们积德，子赣谦让而制止了行善。孔子的明智在于能从小事中推知大事，看到眼前的情况能知道遥远的情况，他是一个通晓事理的人。由此看来，推行廉洁是有一定范围的，不可以到处宣扬它。所以人们的行为和世俗相同，那就可以追随；行事和能力相匹配，那就容易成功。用高傲虚伪的样子来迷惑世人，或行为正直却违背众人的意志，圣人不认为这样是符合习俗的。

原　文

广厦阔屋，连闼①通房，人之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②，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积水重泉，鼋鼍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③，人之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溪峭岸，峻木寻枝，猿狖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慄。形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昭，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

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樀④齿，筐⑤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⑥。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⑦；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⑧。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

夫玉璞不厌厚，角⑨不厌薄，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譬若舟、车、楯、肆、穷庐⑩，故⑪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⑫”者，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

注　释

①闼（tà）：门，小门。

②薄（bó）：草木丛生处。

③《咸池》《承云》《九韶》《六英》：均为古乐。

④樀（dí）：刘绩《补注》本作“摘”。王念孙认为“摘”读若“剔”。

⑤筐：王念孙认为“筐”为“筳”之误。《玉篇》：“筳，小簪也。”

⑥釜（fǔ）：锅。

⑦函食不如箪：王念孙《读书杂志》：“‘函食不如箪’，本作‘承食不如竹箅’。今本‘承’误为‘函’，‘箅’误为‘箪’，又脱去‘竹’字耳。”箅（bì）：蒸锅中的竹屉。

⑧黑蜧（lì）：传说中的神蛇。

⑨角（jiǎo）：覆盖刀剑外表的角饰。

⑩楯：通“（chūn）”，古代用于泥泞路上的交通工具。肆：王念孙认为当作“（niǎo）”，沙中乘行的一种交通工具。穷庐：据上下文意，“穷庐”亦为一种交通工具。《汉书·沟洫志》中云：“山行则梮。”梮（jū）：指上山穿的钉鞋或上山坐的滑竿一类的乘具，即山轿。穷与桥同为群母，而庐为侯部韵，桥为宵部韵，侯、宵旁转。故“穷庐”当为“桥”的分音写法。桥与轿通，故此处“穷庐”可译为山轿。

⑪故：通“固”，本来。

⑫不上贤：见《老子》三章。

译　文

高大宽敞的房屋，门与门、室与室相通，这是人们安居的地方，但是小鸟飞进来就会忧虑；高山险阻，茂林草丛，这是虎豹喜爱的地方，但是人们进去就会害怕；山涧湖泊，渊潭瀑布，这是鳄鱼、乌龟栖息的地方，但是人跌入其中就会淹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这是人们喜欢的乐曲，但鸟兽听了就会受到惊吓；深溪峭岸，大树长枝，这是猿猴喜欢的地方，但人攀登上去就会发抖。这是因为人和鸟兽的形体和天性都不同，鸟兽感到快乐的，人却感到悲哀；人认为是安全的，鸟兽却认为是危险的。于是才有了上天覆盖、土地承载万物，太阳和月亮照耀万物，使万物各自都能适应自己的天性，安定居所，处境适宜，发挥各自的才能。

所以愚蠢的人也有擅长的东西，智慧的人也有不足的地方。柱子不能用来剔牙齿，簪子不能用来支撑房屋；马不能用来负载重物，牛不能用来奔跑；铅不能用来做刀，铜不能用来做箭弩；铁不能用来做船，木头不能用来做锅。万物都施用在各自适宜的地方，那么万物的功用就可以整齐划一了，不会互相指责。明镜是用来照人的，但用它来蒸食物，就不如竹屉了；牺牛毛色纯一，适合做祭祀的牺牲，但用它来求雨，就不如神蛇了。由此看来，事物没有贵贱的区别，按照它的长处而珍视它，那就没有什么是不贵重的了；依据它的短处而认为它低贱，那就没有什么是不低贱的了。

人们不会嫌玉石太厚，不会嫌刀剑的角饰太薄，不会嫌漆太黑，不会嫌粉太白。这四样东西的用处是相反的，但当人们同样急需时，它们的作用就是一样的。现在使用的皮裘和蓑衣，哪个更急需？看到下雨就不用皮裘，进入朝堂就不穿蓑衣，这是它们交替成为常用的东西。就像船、车、、肆、山轿，本来就有各自适宜使用的地方。所以《老子》中说“不崇尚人才”，说的是不把鱼弄到树上去，不让鸟沉入深水中。

原　文

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①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大田师②，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③织网，陵阪④耕田，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过箫，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

夫猿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狢得埵防⑤，弗去而缘。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皆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⑥于末也；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其所守也。凡以物⑦治物者不以物，以睦⑧；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⑨而不得清明者，物或堁⑩之也。

注　释

①契（xiè）：中国商朝的始祖，传说是舜的臣，助禹治水有功而封于商。

②师：王念孙认为此“师”字当在下文“奚仲为工”后。《文子·自然》作“奚仲为工师”。

③皋（gāo）：沼泽，湖泊。

④阪（bǎn）：山坡。

⑤狟（huán）：通“貆”，指豪猪。狢（hé）：通“貉”，似狐，皮毛珍贵。埵（duǒ）防：堤坝。

⑥徼（jiào）：求。

⑦以物：王念孙认为此二字涉下文而衍。《吕氏春秋·贵当》《文子·下德》均无此二字。

⑧睦：马宗霍《淮南旧注参正》中认为“睦”当作“陆”。

⑨芜（huì）：污浊，污秽。：通“秽”。

⑩堁（kè）：尘埃，尘土扬起。

译　文

所以尧治理天下时，任命舜为掌管土地的司徒，契为掌管军务的司马，禹为掌管工程的司空，后稷为掌管田地的大田师，奚仲为百工的长官。他们引导万民，让住在水边的人去打鱼，住在山上的人伐木，住在谷地的人放牧，住在内陆的人耕种。各地都有相应的行业，各种行业又有相应的器械工具，各种器械工具又均有相应的适当用途，各种用途又有适合使用的人。湖泽地区的人编织鱼网；丘陵地带的人耕种田地，他们用自己有的东西去换回自己没有的物品，用自己擅长制作的东西去换回自己不会制作的物品。因此叛逃离开的人少，听从命令的人多。就像把棋子和弹丸洒在地上，圆的滚到低洼处，方的留在高处。各自处在能让自己安定的地方，有什么上下区别呢？就如同疾风吹过排箫，箫管忽然受到触动，就发出高低、清浊不同的乐音来应和。

猿猴找到一片茂密的树林，不舍得离开，就筑穴居住在那里；豪猪和貉在堤坎上挖了洞穴，就不愿再去攀援树木筑巢建窝。万物都不会避开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而去接近对自己有害的。因此就有这样的邻国，它们的居民互相张望，鸡犬的声音互相可闻，但足迹不会踏进邻国，车辆不会到达千里之外，这是因为两国的百姓都得到了安居的地方。所以混乱的国家好像很兴盛，政治安宁的国家好像很空荡；将灭亡的国家总感到不足，长存的国家总觉得有余。空空荡荡，并不是人烟稀少，而是人们都各自持守着他们的本职；兴盛热闹，并不是人丁兴旺，而是人们都在离开本职追求末业；觉得有余，并不是财富特别多，而是人们节制了欲望，很少有浪费财物的事情；感到不足，并不是说财物匮乏，而是人们放纵欲望，经常做浪费钱财的事情。所以先王的法典，不是他们凭空创造的，而是因循事物的规律制定出来的；他们禁止、惩罚的措施，不是任意编造的，而是遵守实际情况设定的。大凡治理万物不是依靠万物本身，而是依靠土地；治理土地不是依靠土地本身，而是依靠百姓；治理百姓不是依靠百姓本身，而是依靠君主；治理君主不是依靠君主本身，而是依靠压制欲望；压制欲望不是依靠欲望，而是依靠本性；治理本性不是依靠本性，而是依靠修养德行；修养德行不是依靠德行本身，而是依靠道。探索人的本源，可以发现，污秽的人不能恢复清静昭明的本性，是因为万物中的灰尘掩蔽了它。

原　文

羌、氐、僰①、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②，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令三月婴儿，生而徙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③，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上则浮，势有所枝④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⑤则黑；缣⑥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⑦于俗则易。易而忘其本，合于若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⑧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⑨。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沉。孔子谓颜回曰：“吾服汝也忘，而汝服于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⑩。”孔子知其本也。

注　释

①僰（bó）：古代称西南地区的某一少数民族。

②象、狄（tí）：古代的翻译官。狄：又作“狄”。《礼记·王制》：“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③残：毁坏。这里指剖开。牒（dié）：指用竹或木制成的短简。将短简编连在一起也称为牒。

④枝：通“支”，支撑。

⑤涅：可做黑色染料的矾石。

⑥缣（jiān）：细绢。

⑦湛：浸渍。

⑧寤：通“悟”，理解，明白。

⑨惑营：又作“惑荧”，迷惑。

⑩“吾服汝也忘”五句：出于《庄子·田子方》。服：思存，存念。

译　文

羌、氐、僰、翟等少数民族，他们的婴儿出生时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等到他们长大后，即使重用象、狄这些翻译官，还是不能让他们的语言互通，因为各地的教育让他们的习俗不同了。如果现在把出生三个月大的婴儿迁移到别的国家，那他就不会知道原本的习俗了。由此看来，衣服、礼仪、习俗，都不是人的本性，是受外物影响而形成的。竹子的本性是可以浮在水上的，剖开作为书简，捆起来扔到水里就会沉下去，这是因为剖开之后就破坏了它的本性；金子的本性是沉于水的，把它放在船上就浮起来了，这是因为船在支撑它。生丝的本质是白色的，用涅土浸染了之后就变成了黑色；细绢的本性是黄色的，用丹砂浸染了之后就变成了红色。人的本性是没有邪恶心思的，受到世俗的长期熏染后就发生了变化。变化之后就忘记了本性，而和其他事物相符合。所以日月想要照耀万物，浮云却来遮蔽它们；河水想要清澈，沙石却来混浊它；人的本性想要平静，贪欲却来危害他。只有圣人能放弃外物而返回到本性。坐船失去方向的人，不知道东西南北，看到北斗星和北极星就明白了。本性，也是人的北斗星和北极星。能够用它来观察自身的，那就不会失去事物的情理；不能用它来观察自身的，那一有行动就会迷惑。就像去陇西游历，心情越急躁负担就越沉重。孔子对颜回说：“我对你的存念会忘记，而你对我的存念也会忘记。虽然如此，但是你即使忘记了我，我还有不能被遗忘的根本存在。”孔子是懂得人的根本了啊。

原　文

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①，正与之正，倾与之倾。故尧之举舜也，决之于目；桓公之取宁戚也，断之于耳而已矣。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于诽誉，而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则难矣。夫载②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

故水击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③而勿失，万物之情既④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⑤于天下，圣人托于无适，故民命系矣。

注　释

①玺（xǐ）：印章。抑埴（zhí）：按压印泥。抑：压。埴：黏土。

②载：充满。

③一：指道。

④既：尽。

⑤适：通“敌”。

译　文

放纵欲念就会失去本性，行动举止就不一定会端正。用这样的态度来修养自身，自身就会危险；用来治理国家，国家就会混乱；用来治理军队，军队就会被打败。因此不懂得道的人，就没有办法回到本性。因此古代的圣王，能够得到自己的本性，所以能让法令严明，名声流传到后世，恩德延及四海。因此大凡将要举行大事，一定要先做到平心静气；心平气和之后，才能做到公正地处理事务。就像用印章按压封印一样，按得正封印就正，按得斜封印就斜。所以尧推举舜，是用眼睛来决定的；齐桓公任用宁戚，是用耳朵来决断的。如果只因为这两件事就认为可以抛弃术数只凭耳目来判断事物，那一定会造成很大的混乱。只凭耳目就能对事物做出判断，这是因为尧和齐桓公返回了本性。听觉迷惑于诽谤和赞誉，眼睛沉溺于五颜六色，却还想将事情办好，这就太困难了。内心充满悲哀的人，即使听到欢歌也会哭泣；内心充满喜悦的人，即使看到别人哭也会欢笑。面对欢歌仍然悲哀，看到痛哭依旧欢笑，这是因为内心承载的感情使人这样。因此要重视虚静平和的心态。

所以水流激烈就会产生波浪，精气混乱就会让人神智昏聩；神智昏聩就不能处理政事，水面有波浪就不会平定。所以圣王掌握道法而不会失去，就可以了解万物的本性，使天下的百姓都归服了。大道是天下最尊贵的，在天下是无可匹敌的，圣人把自己寄托在无敌的大道上，所以百姓都愿意把命运维系在他身上。

原　文

为仁者必以哀乐论①之，为义者必以取予明之。目所见不过十里，而欲遍照海内之民，哀乐弗能给也。无天下之委②财，而欲遍赡万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乐，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发于口，涕之出于目，此皆愤③于中而形于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寻④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强哭者虽病⑤不哀，强亲者虽笑不和。情发于中，而声应于外。故釐负羁之壶餐，愈于晋献公之垂棘；赵宣孟之束脯，贤于智伯之大钟⑥。故礼丰不足以效⑦爱，而诚心可以怀远。

故公西华之养亲也，若与朋友处；曾参之养亲也，若事严主烈君。其于养，一也。故胡人弹骨⑧，越人契臂⑨，中国歃血⑩也，所由各异。其于信，一也。三苗髽首⑪，羌人括领⑫，中国冠笄⑬，越人发⑭。其于服，一也。帝颛顼之法，妇人不辟男子于路者，拂⑮之于四达之衢。今之国都，男女切踦⑯，肩摩于道。其于俗，一也。故四夷之礼不同，皆尊其主而爱其亲、敬其兄；猃狁⑰之俗相反，皆慈其子而严其上。夫鸟飞成行，兽处成群，有孰教之？

注　释

①论：这里是知晓的意思。

②委：积聚。

③愤：悲愤之情。

④寻：通“（xún）”，指火势上腾。

⑤病：疲惫。这里指哭得精疲力竭。

⑥智伯之大钟：晋智伯想灭掉仇由，但道路不通。于是就赠送了一口大钟给仇由君，仇由君为了迎钟，修整了道路。智伯趁着送钟的机会，派军队剿灭了仇由。事见《韩非子·说林下》《吕氏春秋·权勋》。

⑦效：显示，呈现。

⑧弹骨：置酒于人头骨中，互饮以示信守。古代北方胡人盟约之法。

⑨契臂：即刻臂沥血。古代南方少数民族表示结盟的仪式。

⑩歃（shà）血：古代中原举行盟会时，微饮牲血，或含于口中，或涂于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诚意。

⑪髽（zhuā）首：以麻束发。

⑫括领：把领口扎起来。

⑬冠笄（jī）：帽子，簪子。

⑭（zuān）发：剪发。：通“剪”。

⑮拂：除去。

⑯切踦（yǐ）：亦作“切倚”，厮磨偎倚。形容十分亲昵。

⑰猃狁（xiǎn yǔn）：古族名，即犬戎，春秋之前称北戎，之后称北狄，活动于今陕、甘一带，猃、岐之间。

译　文

实行仁爱的人一定是用悲哀和欢乐的感情去影响别人的，推行道义的人一定是用获取和施与的方法来晓喻别人的。眼睛能看到的不超过十里，却想用它来照拂四海之内的所有百姓，仅仅用悲哀和欢乐的感情是不能达到的。没有积聚到天下的所有财物，却想用它来满足万民，这样的利益是不够的。况且喜怒哀乐是内心受到感应之后自然产生的。所以哭声从口中发出来，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这都是在内心产生了悲哀的情感，而在外部表现出来。就像水向下流，烟往上升一样，难道有谁在后面推它们吗？所以勉强哭泣的人，即使哭得声嘶力竭也不显得悲哀；勉强亲近的人，即使笑着也不和谐。感情在心中形成，声音就会在体外应和。所以釐负羁送给晋文公的一壶饭食，超过晋献公送给虞公的垂棘之壁；赵盾送给灵辄的一束干肉，胜过智伯送给仇由的一口大钟。所以礼物丰厚不足以表明真情，而真诚之心却可以使远方的人归服。

所以公西华奉养双亲，就像和朋友相处一样；曾参奉养双亲，就像侍奉庄严威猛的君主一样。他们的方法虽然不一样，但奉养双亲的感情是一样的。所以胡人会盟时把酒倒入人头骨中，越人会盟时用刀刻双臂，中原人会盟时饮用少量牺牲的血。他们的方法虽然不一样，但对于守信是一样的。三苗人用麻捆束头发，羌人领口打结，中原人戴帽子、插簪子，越人剪去头发。他们的装束虽然不一样，但服饰的装饰作用是一致的。颛顼帝的法度规定，已婚女子在路上不避开男子的，要在四通八达的路上祛除不祥。现在的国都里，男女在路上举止亲昵也很正常。虽然古今的法度不一样，但对于习俗的要求是一致的。所以四方部族的礼仪不同，但都尊敬自己的君主、爱护亲人、敬爱兄长；北方猃狁族的习俗却相反，他们都慈爱自己的孩子，而对君主很严厉。鸟飞翔起来会排成行，兽居处时成群结队，有谁教导它们呢？

原　文

义者，循理而行宜也；礼者，体情制文者也。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①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有虞氏之祀②，其社③用土，祀中霤④，葬成亩；其乐《咸池》《承云》《九韶》；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祀户，葬墙置翣⑤；其乐《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⑥；其服尚青。殷人之礼，其社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护》《晨露》；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祀灶，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⑦而调瑟也。

故明主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衣足以覆形，从《典》《坟》⑧，虚循挠⑨；便身体，适行步；不务于奇丽之容，隅眥⑩之削。带足以结纽收衽⑪，束牢连固，不亟于为文句疏短之鞵⑫。故制礼义，行至德，而不拘于儒、墨。

注　释

①有扈（hù）氏：原注云：“有扈，夏启之庶兄也，以尧、舜举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亡之。”

②祀：王念孙认为当作“礼”，盖形近而误。

③社：社神。

④中霤（liù）：室中央。

⑤墙：古代出殡时张于棺材周围的帏帐。翣（shà）：垂于棺两旁的羽饰。

⑥《夏籥》：又叫《大夏》。相传为歌颂大禹治水功绩的乐舞。分为九段。九成：即九段。《六佾（yì）》《六列》：夏代天子的乐舞规模和行列。一佾为八人。

⑦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

⑧《典》《坟》：即《三坟》《五典》。《三坟》：指伏羲、神农、黄帝的书。《五典》：指少昊、颛顼、高辛、尧、舜的书。

⑨虚循挠：马宗霍《淮南旧注参正》云：“‘循挠’者，遵而行之之意。‘虚’之为言‘间’也。盖《典》《坟》为先王之法籍，但可间取，不可尽从，故又曰‘虚循挠’耳。”

⑩隅眥（zì）：亦作“隅眦”，犹隅差。指衣服的斜角。

⑪衽（rèn）：衣襟。

⑫文句（gōu）：弯曲的花纹。疏短：孙诒让认为“短”疑为“矩”。疏矩：方直的花纹。鞵（xié）：何宁《淮南子集释》认为“鞵”疑为“（guì）”之误。：指有纹饰的皮革。

译　文

义就是遵循事理，实行适宜的事情；礼就是体察情理，制定合理的仪式。义就是合宜的意思，礼就是得体的意思。从前有扈氏为了义而灭亡，这是只知道义却不知道适宜；鲁国修治礼仪而日渐削弱，这是只知道礼仪却不知道得体。有虞氏的礼仪，把土作为社神，在房屋中央祭祀，在田亩中安葬；他们的乐曲有《咸池》《承云》《九韶》；他们的服饰崇尚黄色。夏后氏的礼仪，把松木作为社神，在户内祭祀，安葬时在棺材周围设置帏帐，并用羽扇装饰；他们的乐曲有《夏籥》九段、《六佾》《六列》《六英》；他们的服饰崇尚青色。殷人的礼仪，把石作为社神，在门内祭祀，安葬时要种植松树；他们的乐曲有《大护》《晨露》；他们的服饰崇尚白色。周人的礼仪，把栗树作为社神，在灶台祭祀，安葬时要种植柏树；他们的乐曲有《大武》《三象》《棘下》；他们的服饰崇尚红色。历代的礼仪、乐曲、服饰、制度都不一样，但他们都不失去亲疏之间的恩情、上下之间的关系。现在只掌握了一代君主的法度，而去责难历代的习俗，就如同固定琴柱后去调节音调高低一样。

所以圣明的君主制定礼义法度就像做衣服，规定节操品行就像做腰带。衣服能够遮蔽身体就好了，遵从《三坟》《五典》的法度，从中选取适宜的条款；只求适宜身体，方便行动；不一心追求奇诡华丽的装饰，不要求衣领有斜角。腰带能够打成纽结、收紧衣襟就好了，约束牢固，不急于在皮革上绣制或圆或方的花纹。所以制定礼义法度，是要推行最高的德行，而不用拘泥于儒墨两家的主张。

原　文

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所谓达者，非谓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托，身德则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视则明，以听则聪，以言则公，以行则从。故圣人裁制物也，犹工匠之斫削凿枘①也，宰庖之切割分别也，曲②得其宜而不折伤。拙工则不然，大则塞而不入，小则窕而不周③；动于心，枝④于手，而愈丑。夫圣人之斫削物也，剖之判之⑤，离之散之；已淫已失⑥，复揆⑦以一；既出其根，复归其门；已雕已琢，还反于朴；合而为道德，离而为仪表⑧；其转入玄冥⑨，其散应无形。礼义节行，又何以穷⑩至治之本哉？

世之明事者，多离道德之本，曰“礼义足以治天下”，此未可与言术也。所谓礼义者，五帝三王之法籍风俗，一世之迹也。譬若刍狗土龙⑪之始成，文以青黄，绢⑫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袀袨⑬，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后，则壤土草芥而已，夫有孰贵之？

注　释

①凿：榫（sǔn）眼。枘（ruì）：榫头。

②曲：周遍，详尽。

③窕（tiǎo）：有空隙。周：紧密结合。

④枝：散。

⑤剖、判：即剖析。

⑥失：通“泆”，放荡，放纵。

⑦揆：掌管。

⑧仪表：指规范法度。

⑨玄冥：深远幽寂，亦指“道”。

⑩穷：寻根究源。

⑪刍（chú）狗土龙：用草扎成的狗，用土做成的龙。古代供祭祀之用。

⑫绢：通“罥”，使环绕或网住。

⑬祝：古代祭祀时对神主掌祝的人，即主祭人。袀袨（jūn xuàn）：纯黑色祭服。

译　文

人们所说的视觉敏锐，说的不是能看到别人，而是能看清自己；所说的听力灵敏，说的不是能听到别人，而是能听清自己；所说的通达，说的不是能了解别人，而是能了解自己。因此自身是道寄托的形体，自身能够修养好，那道也就能得到了。得道之后，用它来观察事物就能明白，用它来倾听声音就能清晰，用它来说话就能公正，用它来行事就能被听从。所以圣人主宰分配万物，就像工匠砍削榫眼榫头，厨师切割牲畜一样，都能恰到好处而不折损刀具器物。拙劣的工匠就不是这样，他砍削出来的榫头要么太大而不能塞入榫眼，要么太小而不能使榫眼和榫头紧密结合；心神不宁，手忙脚乱，越做越难看。圣人处理万事万物，能剖析它们，分散它们；已经过度放纵，又能主宰它们回归本性；已经从根本处离开，又能找到回复的途径；已经雕琢修饰了，仍旧能返回到朴素的本质；聚合起来成为道德，分散开来成为法规；转化之后进入深远幽寂的境地，离散之后可以应对无形的事物。靠礼义来制约人们的行为，又怎么能推究大治的根本呢？

世上明白事理的人，大多离开了道德的根本，说“用礼义足以来治理天下”，这样的人不能和他谈论治世的方法。人们所说的礼义，是五帝三王制定的法典风俗，是一个朝代留下来的痕迹。就如同刍狗土龙刚制作出来时，给它们涂上青色和黄色的花纹，缠上华美的丝织品，用红色丝线捆绑好；祭祀的人穿着纯黑色的祭服，大夫端正地戴着礼帽，来迎送它们。等到它们被用完之后，就是一堆黄土和草芥罢了，还有谁会去珍视呢？

原　文

故当舜之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政偃兵，执干戚而舞之。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年之丧①。禹遭洪水之患，陂塘②之事，故朝死而暮葬。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③变，见形而施宜者也。今之修干戚而笑插④，知三年而非一日，是从牛非马、以徵笑羽也。以此应化，无以异于弹一弦而会《棘下》。

夫以一世之变，欲以耦化应时，譬犹冬被葛而夏被裘。夫一仪⑤不可以百发，一衣不可以出岁；仪必应乎高下，衣必适乎寒暑。是故世异即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尚古之王，封⑥于泰山，禅⑦于梁父。七十余圣，法度不同。非务相反也，时世异也。是故不法其以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者也。夫能与化推移为人⑧者，至贵在焉尔。故狐梁之歌可随也，其所以歌者，不可为也；圣人之法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辩士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淳均之剑，不可爱也，而欧冶之巧，可贵也。

今夫王乔、赤诵子，吹呕⑨呼吸，吐故内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今欲学其道，不得其养气处神，而放⑩其一吐一吸，时诎⑪时伸，其不能乘云升假⑫亦明矣。五帝三王，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大圣之心，以镜⑬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⑭。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而守其法籍宪令，不能为治，亦明矣。故曰得十利剑，不若得欧冶之巧；得百走马⑮，不若得伯乐之数。

注　释

①“故不”句：原注云：“三年之丧，始于武王。”王念孙认为“不”字当衍。

②陂（bēi）塘：池塘。

③耦：合，符合。

④（jué）插：锄头和铁锹，指农具。插：通“锸”，铁锹。

⑤仪：这里意为瞄准。

⑥封：帝王的祭天之礼。

⑦禅：帝王的祭地之礼。

⑧为人：王念孙认为此二字当衍。

⑨吹呕（xū）：指呼吸吐纳。

⑩放：通“仿”，效法。

⑪诎：通“屈”，弯曲。

⑫假：通“遐”，远。

⑬镜：观照。

⑭人：偶，相伴。

⑮走马：指千里马。

译　文

所以舜在位时，有苗族不归服，于是他就修治德政，停息战事，手拿着盾牌和大斧在朝堂上舞蹈。禹在位时，上天降下大雨，禹就命令百姓积聚土石和柴草，选择丘陵地带居住。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运载着周文王的牌位行军，海内还没有平定，所以才开始有了儿子为父母守孝三年的习俗。禹遭遇洪水的祸患，忙着修筑蓄水池塘的事务，所以人们早上死了，晚上就安葬了。这都是圣人根据时势变化，选择合适的方式处理事务。如今世上的人修习舜的干戚舞蹈而嘲笑禹挥舞锄头铁锹，了解周武王的守孝三年，却责难禹时一日之内下葬，这是顺从牛而责难马，弹奏徵音却嘲笑羽音，用这样的态度来应对时势的变化，就和只用一根弦来弹奏《棘下》曲没有什么区别。

要想用一个时代变化了的法制，去适应每个时代的变化，就像在冬天穿葛布衣而夏天穿裘皮一样。射箭时瞄准一次不能射一百发箭，一件衣服不能穿一年；瞄准时一定要对准高下，衣服一定要与寒暑相适应。因此世道不同，事情也会不同；时代变了，习俗也会变化。所以圣人根据世道制定法度，跟随时势举行大事。上古的帝王，在泰山祭天，在梁父祭地。有七十多个圣人，法度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一定要相反，而是时代世道改变了。因此不要效仿他们已经制定的法度，而是要效仿他们制定法度的原则。他们制定法度的原则，就是和万物一起发展变化。能够和万物一起发展变化，这就是最可贵的精神。所以狐梁的歌曲是可以跟随歌唱的，但他创作歌曲的方法是不能学到的；圣人的法度是可以看到的，但他们制定法度的原则是不能推究出来的；善辩者的言辞是可以听到的，但他这样说的原因是不能表达出来的；纯钧剑是杀人的凶器，不值得珍爱，但欧冶子铸剑的技巧是值得珍视的。

如今王乔和赤诵子吸气呼气，吐出体内的废气，吸进新鲜的元气，忘却形体，摒弃智虑，抱守素朴，返回真纯，遨游在玄妙的境地，向上通达云天。现在如果有人想学习他们的道术，没有掌握他们涵养元气、修炼精神的奥妙，只模仿他们一吐一吸、或曲或伸的动作，这样的人不能腾云驾雾升天成仙也是很清楚的了。五帝三王，轻视天下的权势，把万物都看得微小，认为生死是一样的，变化也是等同的，怀抱着高尚的品德，来观照万物的性情，向上和神明交朋友，向下和大自然相依存。现在有人想学习他们的道法，没有掌握他们清静玄妙的品德，只持守他们制定的法度规定，这样的人不能治理好国家也是很明显的了。所以说得到十把利剑，不如得到欧冶子的铸剑技巧；得到一百匹千里马，不如得到伯乐相马的方法。

原　文

《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①。”为宽裕者曰：“勿数挠②！”为刻削者曰：“致其咸酸而已矣。”

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跌衽宫壁③。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曰：“群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

故宾有见人于密子者④，宾出，密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⑤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⑥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宾曰：“望君而笑，是公⑦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宾之容一体也⑧，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故趣舍⑨合，即言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亲母为其子治扢秃⑩，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员，于杯则随⑪，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员、有所随者，所自窥之异也。

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⑫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于虚，则有不能为虚矣。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慕而不能致也。故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己，而与毂致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⑬；一曲而辟⑭，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于人，辟若伣⑮之见风也，无须臾之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则几于免矣。

注　释

①“治大国”句：见《老子》六十章。鲜：鱼。

②挠：搅，搅动。

③跌衽宫壁：原注云：“跌衽，至平公衣衽。中宫壁。”俞樾认为“疑本作‘跌衽中壁’。跌，犹越也。言越过平公之衽，而中于壁也”。

④宾：刘家立《淮南内篇集证》云：“《群书治要》引此‘宾’作‘客’。下文‘宾曰’，亦当作‘客曰’。”密子：即孔子弟子宓（fú）子贱。《说文解字》段玉裁注：密，为借字。宓为正字。

⑤攓（qiān）：傲慢。

⑥返：《太平御览》引作“叛”。

⑦公：杨树达《淮南子证闻》云：“‘公’盖假为‘颂’。‘颂’犹今言有礼貌。”

⑧宾之容一体也：刘家立认为当作“宾之容体一也”。

⑨趣舍：取舍，得失，进退。

⑩扢（gē）秃：突起的头疮。

⑪随：通“椭”。

⑫庸遽（jù）：又作“庸讵”，怎么。

⑬聆（líng）聆：明了，清楚。

⑭一曲而辟：指一转弯到偏僻的小路。

⑮伣（qiàn）：古代船上测风向的羽毛。

译　文

《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为政宽和的人会说：“不要经常去翻动！”苛刻的人会说：“经常翻动翻动，到达咸酸合适才能停。”

晋平公说了不合适的话，师旷拿起琴砸向他，琴擦过平公的衣襟撞到了墙上。左右服侍的人想把墙补好，平公说：“算了！用它来记载我的过失。”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平公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是想用这种方法让劝谏的人来归附。”韩子听到这件事后说：“大臣丧失礼节却不诛杀他，这是放纵过失。平公不能称霸是有原因的了。”

有个门客带一个宾客来见宓子贱，宾客离开之后，宓子说：“你带来的宾客有三个过失：看着我发笑，这是傲慢；谈话却不称道老师，这是违背师道；交情很浅却谈论很深入的话语，这是说话没有分寸。”门客说：“看着您发笑，这是恭敬；谈话却不称道老师，这是通达；交情很浅却谈论很深入的话语，这是忠诚。”宾客的行为容貌没有发生变化，有的人认为他是君子，有的人认为他是小人，这是因为各人看他的角度不同。所以取舍相合的人，就会因为言语忠诚而更加亲近；和自己疏远的人，就会因为想法相同而被怀疑。亲生母亲给孩子医治头疮，血流到耳边，看到的人都会认为她对孩子非常爱护；如果是继母做这件事，那么经过的人会认为她是嫉恨孩子。事情是一样的，只是各人观察的角度不一样。从城楼上看牛就跟羊一样，看羊就跟猪一样，这是因为站的地方高。在水盆里看自己的脸是圆的，在水杯中就是椭圆的，脸型没有发生变化，但看起来有时圆、有时椭圆，这是因为照脸的器具不同。

现在我即使想端正自身来对待外物，又怎么知道世上的人是怎样看待我的呢？如果转变和世俗的人一起竞相奔走，就如同避雨，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被淋湿的。经常想处于虚静的状态，那就不能真正地虚静了。至于那种不追求虚静而自然达到虚静的状态，这是人人都向往却不能达到的。所以通达道法的人就像车轴，自己不去转动，却能和轮毂一起到达千里之外，运转到无边无际的境地。不通达道法的人就像迷路的人，告诉他东南西北，他好像通晓了；一转弯到偏僻的小路，就忽然不知道方向了，又陷入迷惑的境地。所以像这样的人终身都被他人奴役，如同船上测风向的羽毛遇到风一样，没有片刻安定。所以圣人体悟道法，返回本性，用不变的状态来应对万物的变化，那就差不多能避免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