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训

原　文

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①。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也。譬吾处于天下也，亦为一物矣。不识天下之以我备其物与？且惟无我而物无不备者乎？然则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与物也，有何以相物②也？虽然，其生我也，将以何益？其杀我也，将以何损？夫造化者既以我为坯③矣，将无所违之矣。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或④也？又安知夫绞经⑤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其生我也，不强求已⑥；其杀我也，不强求止。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辞。贱之而弗憎，贵之而弗喜，随其天资而安之不极⑦。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生之比于有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间者乎⑧？

夫造化者之攫援⑨物也，譬犹陶人之埏埴⑩也，其取之地而已为盆盎⑪也，与其未离于地也无以异；其已成器而破碎漫澜⑫，而复归其故也，与其为盆盎，亦无以异矣。夫临江之乡，居人汲水以浸其园，江水弗憎也；苦洿⑬之家，决洿而注之江，洿水弗乐也。是故其在江也，无以异其浸园也；其在洿也，亦无以异其在江也。是故圣人因时以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

注　释

①一：指道。

②相物：互相以“物”视之。

③坯（pī）：没有烧过的砖瓦、陶器。此处意为天地化育人类就像制作陶器一样。

④刺灸：即针灸。或：通“惑”，迷惑。

⑤绞经：指自缢。

⑥已：止。

⑦天资：上天所赋予的。极：通“亟”，急。

⑧“吾又”句：原注曰：“不知喜生之利，不知憎死之害，守其正性也。”

⑨攫援：抓取。引申为制造。

⑩埏埴（shān zhí）：用水和黏土揉成可制器皿的泥坯。埏：以土和泥，揉和。埴：黏土。

⑪盎（àng）：古代的一种盆，腹大口小。

⑫漫澜：分散的样子。

⑬洿（wū）：不流动的浊水。

译　文

天地运行而互相连通，万物总合而统一于道。能了解道，就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不能了解道，就没有什么是能知道的。比如我处在天下间，也是万物中的一种。不知道天下是因为我的存在才准备万物的呢，还是正因为没有我所以万物才不完备呢？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是一个事物，万物也是事物，事物对于事物，又为什么互相用物来看待呢？既然如此，那么天地生下我，将能增加什么呢？天地扼杀我，又能减少什么呢？天地既然把我化育出来，我也没什么可以去违背它的了。我怎么知道用针灸治病而想活命的人不是糊涂的呢？又怎么知道那些上吊自杀、寻求死亡的人不是福气呢？或许生存是一种劳役，而死亡才是休息。天下的事情幽深茫然，谁能知道呢？天地生下我，我不强求死去；天地扼杀我，我也不强求生存。想要生存，这是人之常情，但也不用费事钻营；厌恶死亡，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死到临头时也不必推辞。别人认为我卑贱，我也不憎恨；认为我尊贵，我也不欢喜。顺从上天的赐予，闲适安然而不急迫。我活着只是七尺高的一个人，死后只占一副棺材大小的土地。我活着和有形体的一类并列，就像死后沦为无形体之类一样。既然如此，那么我活着万物也不因此而增多，死去土地也不因此而加厚，我又怎么能知道喜爱生存的益处和憎恶死亡的害处呢？

天地化育万物，就像陶匠制作陶器一样，把黏土从土地中取出来而做成盆罐，和黏土没离开土地时没有什么区别；黏土已经做成器皿后被摔碎，就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和它作为盆罐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区别。濒临长江的乡邑，居住在那里的人打水来浇灌自己的菜园，江水不会憎恶他们；被污水围困的人家，疏通污水而注入长江，污水也不会感到喜悦。因此水在江里时，和它在浇灌菜园时没有区别；水在污池时，和它在江里时也没有区别。因此圣人根据时运来安定自己的位置，符合时代的需要而喜欢自己的事业。

原　文

夫悲乐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①也。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②，不与物散③，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④，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⑤也。

夫有夏后氏之璜者⑥，匣匮而藏之，宝之至也。夫精神之可宝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疏，而无所甚亲；抱德炀和⑦，以顺于天；与道为际⑧，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

注　释

①暴：损害。

②无极：道家指无形无象无穷尽的宇宙原始状态。

③散：杂乱，纷乱。

④蹶：跌倒。

⑤越：消散。

⑥夏后氏：指夏朝国君。璜（huáng）：玉名。半壁叫璜。

⑦炀和：融和，温和。

⑧际：交会，会合。

译　文

悲哀和快乐是德的偏离，欢喜和愤怒是道的过失，爱好和憎恶是心的缺损。所以说：“得道的人，活着时和天地一起运行，死后和万物一起变化。静止时就和阴气一起关闭，行动时就和阳气一起开放。”精神恬静无为，不和外物相混杂，这样天下就会自然归服。所以内心是形体的主宰，而神是内心的珍宝。形体辛劳而不休息就会倒下，精力经常使用而不停止就会衰竭。因此圣人珍视并尊重它，不敢让它消散。

拥有夏朝君主的玉璜，要用匣子来珍藏，因为它是最宝贵的东西。精神的珍贵，不只像夏朝君主的玉璜一样。因此圣人用无形来应对有形，一定能穷究其中的道理；用虚无承受充实，一定能穷尽其中的细节；保持恬淡虚静的态度，一直到生命的终结。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疏远的，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他们怀着恩德，使万物和谐，来顺应天性；和道会合，与德做邻居；既不作为福气的开始，也不作为祸患的开端；魂魄安处于形体内，精神持守着根本；或死或生都不能改变自己，所以叫作至神。

原　文

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①矣；同变化，则明不眩②矣。众人以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以其穷耳目之欲，而适躬体之便也。今高台层榭，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③不斫，素题不枅④；珍怪奇味，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⑤之饭，藜藿⑥之羹；文绣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

禹南省⑦，方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熙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视龙犹蝘蜓⑧，颜色不变，龙乃弭⑨耳掉尾而逃。禹之视物亦细矣。

郑之神巫相⑩壶子林，见其征⑪，告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壶子持以天壤⑫，名实不入，机发于踵⑬。壶子之视死生亦齐矣。

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⑭，脊管高于顶，⑮下迫颐，两脾⑯在上，烛营⑰指天。匍匐自窥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我为此拘拘⑱邪？”此其视变化亦同矣。

故睹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矣；原壶子之论，乃知死生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

注　释

①慑：恐惧，害怕。

②眩：惑乱，迷乱。

③朴桷（jué）：未经加工的方椽子。

④素题：不加彩饰。枅（jī）：柱子上的支承大梁的横木。

⑤粝粢（lì zī）：粗恶的饭食。

⑥藜藿（lí huò）：两种野菜。泛指粗劣的饭菜。

⑦省：巡视。

⑧蝘（yǎn）蜓：蜥蜴。

⑨弭（mǐ）：止。指耷拉下来。

⑩相（xiàng）：看相。

⑪征：征兆。这里指祸患的征兆。

⑫天壤：指天地自然。

⑬机发于踵：生机自下而上地发动。踵：脚后跟。

⑭伛偻（yǔ lǚ）：佝偻病。

⑮（yì）：胸前骨。

⑯脾：通“髀（bì）”，大腿骨。

⑰烛营：《广雅》训为臀，《玉篇》训为尻。均为臀部之义。

⑱拘拘：美好的样子。

译　文

如果能看轻天下的权势，那么精神就不会受到牵累；能把万物看作小事，那么内心就不会迷乱；能把生死等同起来，那么心志就不会惧怕；能把变化和没有变化统一起来，那么智慧就不会混乱。众人以为这是不切实际的话，我将举出同类的事例来证实它。

人们之所以向往当君主，是因为当了君主可以满足耳目的欲望，得到适合身体的任何便利。如今高楼台榭是人们认为华丽的，但是尧的房柱和房梁都朴实无华，不加修饰。珍奇的美味佳肴是人们都喜爱的，但是尧却吃着糙米饭、野菜汤；绣着花纹的布帛和纯白的狐裘都是人们爱好的，但是尧却用粗布衣遮蔽身体，用低劣的鹿皮来御寒。尧做君主，保养生命的条件没有增加，增加的却是对于国家大事的忧虑。所以他把天下禅让给舜，就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一样。这不只是尧的谦让，更是因为天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是看轻天下权势的事例。

禹去南方巡视，正在渡过长江的时候，一条黄龙把他的船驮了起来，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六神无主。禹却怡然而笑道：“我从上天那里接受使命，尽力为百姓操劳。活着只是寄寓人间，死了是回归根本，哪里值得为生死来扰乱平和的心境呢？”他把龙看作是蜥蜴，神色不变，黄龙就耷拉下耳朵、调转尾巴逃走了。这是禹把万物都看作小事的事例。

郑国有个灵验的巫师给壶子林看相，发现他有死亡的征兆，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列御寇。列御寇边走边哭告诉了壶子，壶子认为生命是天地赋予的，名利都不能进入内心，危险死亡转瞬就到，也不值得恐惧。壶子是把生和死看成一样的。

子求的年龄到了五十四岁，得了佝偻病，脊骨高过头顶，胸前骨顶到了下巴，两条腿长到了上部，下体朝天。他爬到井边照见自己的样子说：“伟大啊！大自然为我造就了这么美好的样子啊！”这是子求看待身体变化和不变化是一样的。

所以看到尧禅让天下的行为，才知道天下权势是微不足道的；观察禹的志向，才知道万事万物都是小事；探究壶子的主张，才知道生和死是等同的；看到子求的行为，才知道变化和不变化是一样的。

原　文

夫至人①倚不拔之柱，行不关之涂②，禀③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④神；屈伸俯仰，抱命而婉转⑤；祸福利害，千变万⑥，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蝉蜕蛇解⑦，游于太清，轻举独往，忽然入冥。凤皇不能与之俪⑧，而况斥⑨乎？势位爵禄，何足以概⑩志也？

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⑪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⑫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则直为义耳，而尚犹不拘于物，又况无为者矣。

尧不以有天下为贵，故授舜；公子札不以有国为尊，故让位；子罕不以玉为富，故不受宝；务光不以生害义，故自投于渊。

由此观之，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财。天下至大矣，而以与佗⑬人；身至亲矣，而弃之渊；外此⑭其余无足利矣。此之谓无累之人。无累之人，不以天下为贵矣。

注　释

①至人：道家指超凡脱俗，道德修养达到至高境界的人。

②涂：通“途”。

③禀：承受。

④幽：囚禁。这里指心神被幽禁而受损。

⑤婉转：辗转变化。

⑥（zhěn）：转化，变化。

⑦蝉蜕（tuì）蛇解：蝉脱壳，蛇换皮。比喻解脱而进入更高境界。

⑧俪：并列。

⑨斥（yàn）：即燕雀。

⑩概：关切，系念。

⑪殖、华：指杞殖和华周，齐国勇士。

⑫县：吴承仕认为“县”疑为眩惑义。

⑬佗：表示第三人称，古“他”字。

⑭外此：除此之外。

译　文

得道的人倚靠着不可动摇的柱子，行走在没有关隘的路上，承受不会枯竭的精神财富，向长生不死的师长学习。去的地方没有不顺利的，到达的地方没有不通畅的。生存不足以挂心，死亡不足以伤神；屈伸俯仰，怀抱生命而顺应自然变化；祸福利害，千变万化，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像这样的人，拥抱根本持守精神，像蝉脱壳蛇蜕皮那样从世俗中解脱出来，遨游在天地之间，轻飘独往，忽而又进入深远的境地。凤凰也不能和他媲美，更何况是斥这样的小鸟呢？权势地位、爵位俸禄，哪里值得他挂心呢？

晏子和崔杼结盟，面临生死也不改变自己的大义；杞殖和华周打仗快要战死了，莒君用丰厚的钱财贿赂他们，让他们停止战争，他们也不改变自己的行为。所以晏子可以用仁义来感迫，却不能用武力来强迫；杞殖和华周可以用道义来阻止，却不能用利益来迷惑。君子可以为正义而死，却不会因为富贵而苟活；可以为正义而去做，却不会因为死亡而害怕。他们只是为了道义，尚且不被外物所拘束，又何况掌握自然规律的人呢？

尧不认为拥有天下是尊贵的，所以把天下禅让给了舜；公子札不认为拥有国家是尊贵的，所以谦让王位；子罕不认为美玉是富有的，所以不接受宝物；务光不为生存而损害道义，所以自己跳进了深渊。

由此看来，最高的权贵不依赖爵位，最大的富有不依赖钱财。占有天下是最大的权势，尧却把它禅让给他人；自己的生命是最珍贵的，务光却把自身投入了深渊；除此之外天下没有值得贪恋的了。这就叫作没有牵累的人。没有牵累的人，不把天下的权位看作是尊贵的。

原　文

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许由之意，《金滕》《豹韬》①废矣；延陵季子不受吴国，而讼闲田②者惭矣；子罕不利宝玉，而争券契者愧矣；务光不污于世，而贪利偷生者闷③矣。故不观大义者，不知生之不足贪也；不闻大言④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

今夫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瓴⑤，相和而歌，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撞巨钟，乃性仍仍然⑥，知其盆瓴之足羞也。藏《诗》《书》，修文学，而不知至论之旨，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⑦，学之建鼓矣。

尊势厚利，人之所贪也。使之左据天下图，而右手刎⑧其喉，愚夫不为。由此观之，生尊于天下也。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余，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⑨其和。有天下、无天下，一实也。今赣人敖仓⑩，予人河水，饥而餐之，渴而饮之。其入腹者，不过箪⑪食瓢浆，则身饱而敖仓不为之减也，腹满而河水不为之竭也。有之不加饱，无之不为之饥，与守其篅⑫，有其井，一实也。

注　释

①《金滕》《豹韬》：均为古代治国典籍。《金滕》为《尚书》篇名，《豹韬》为兵书《六韬》篇名。

②闲田：古代指未被封赐的土地。

③闷：烦闷。

④大言：指精妙的言论。

⑤拊（fǔ）：拍。瓴（líng）：一种盛水的罐子。

⑥仍仍然：怅惘失意的样子。

⑦夫以天下为者：《文子·九守》作“夫无以天下为者”，疑脱“无”字。

⑧刎（wěn）：割断。

⑨羡：超过，盖过。

⑩赣：赐给。敖仓：古代重要粮仓，在今河南荥阳东北敖山。后泛称粮仓。

⑪箪（dān）：古代用来盛饭食的圆形竹器。

⑫篅（chuán dùn）：一种盛粮食的圆囤。

译　文

向上看得道之人的观点，深入探究道德的真意，往下考察世俗人的行为，才会感觉到羞愧。所以通晓许由的心意，《金滕》《豹韬》之类的书就可以废弃了；和延陵季子不愿做吴国国君的事情相比，那些因为田界打官司的人就会感到羞愧了；和子罕不贪图宝玉的事情相比，那些争抢契据的人就会感到羞耻了；和务光不让天子的权势玷污自己的事情相比，那些贪图利益、苟且偷生的人就会觉得烦闷了。所以不了解大义的人，不知道活着是不值得贪恋的；没有听说过精妙道法言论的人，不知道天下是不值得图谋的。

如今穷苦边远地区的人祭祀社神时，敲打瓦盆瓦罐，互相应和着歌唱，自以为很快乐了。如果试着给他们敲打建鼓，撞响巨钟，他们才会感到迷茫失意，知道自己敲打瓦盆瓦罐是多么地羞耻了。珍藏《诗》《书》这些经典，修习文学，却不知道最精深道理的本质，那就和那些敲打瓦盆瓦罐的人一样了。只有不把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是敲打建鼓那类的人。

尊贵的权势、丰厚的利益，这是世人所贪恋的。如果让他左手拿着天下的图籍，右手拿刀抹脖子，就算是愚蠢的人也不会干。由此看来，生命是比天下权势更尊贵的。圣人吃东西只要足以接续血气，穿衣只要足以遮蔽形体就可以了，适合自己的性情不贪求多余的东西，没有天下的权势不会亏损自己的本性，拥有天下的权势也不会超过自己的要求。拥有天下和不拥有天下是相同的。假如现在给别人一座粮仓和黄河之水，他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但是进入肚子的只不过是一竹篮食物、一瓢水而已。肚子饱了，粮仓却不会减少，河水装满了肚子，河水也不会干涸。有它们不会更加饱，没有它们也不会饥饿，这与守着竹席编成的谷囤和一口井是一样的。

原　文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①民者，犹畜禽兽也，不塞其囿垣②，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修生寿终，岂可得乎？

夫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③也，然颜渊夭死，季路菹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④。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见曾子，一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王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先王之道胜，故肥。”推此志，非能贪富贵之位⑤，不便侈靡之乐，直宜⑥迫性闭欲，以义自防也。虽情心郁殪⑦，形性屈竭，犹不得已自强也。故莫能终其天年。

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余⑧天下而不贪，委⑨万物而不利；处大廓⑩之宇，游无极之野；登太皇⑪，冯太一⑫，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夫岂为贫富肥哉？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非能使人勿乐，而能禁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岂若能使无有盗心哉？

注　释

①牧：治理，管理。

②囿（yòu）垣：养动物的园子。垣：矮墙。

③通学：指精通学问的门人。

④厉：通“疠”，恶疾。

⑤非能贪富贵之位：王念孙认为“贪”上当有“不”字。意为子夏不是不贪富贵之位。

⑥宜：王念孙认为此“宜”字义不通，当衍。

⑦郁殪（yì）：忧闷，不舒畅。

⑧余：富有。

⑨委：抛弃，舍弃。

⑩廓：广大，空阔。

⑪太皇：指天。

⑫冯（píng）：通“凭”，依仗，倚托。太一：指天帝。

译　文

如今儒家的人不探究自己产生欲望的原因，而只禁止欲望；不寻求自己形成欢乐的原因，而只禁止欢乐。这就像挖开江河的源头，却用手去阻挡。管理百姓就像畜养禽兽一样，如果不关闭门栏，就会使它们有野性，然后用绳子绑住它们的腿，来禁止它们的行动。这样做却想让它们长命老死，怎么可能做到呢？

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都是孔子的杰出弟子。但是颜回早死，季路在卫国被剁成肉酱，子夏失明，冉伯牛患有恶疾。这都是他们强迫本性、拂逆性情而不能得到和谐的精神状态所造成的。所以子夏去见曾子，一次瘦一次胖。曾子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出门看到富贵的快乐就想要得到它，回来学习先王的道义又觉得很好。这两样在我心里交战，所以就瘦了；后来先王的道义获胜了，所以就胖了。”根据这件事来推究子夏的志向，他不是不贪恋富贵的地位，不是不享受奢侈的快乐，只是强迫性情、闭塞欲望，用道义来防范自我。即使心情郁结，形体性情扭曲枯竭，还是不得已地强制压迫自己。所以不能活到他应有的年岁。

至于得道的人，他们按照食量大小来进食，根据身材高矮来穿衣；到可以安身的地方出游，适合自己的性情而行动；占有天下却不贪求，抛弃万物而不谋利；处在广大的宇宙间，遨游在没有边际的区域；登临上天，依附着天帝，玩弄天地于手掌之中，难道会因为贫穷还是富贵而出现或胖或瘦的情况吗？所以儒家的学说不能让人没有欲望，而是能制止欲望；不能让人抛弃享乐，而是能禁止这种想法。能使天下人害怕刑罚而不敢偷盗，哪里比得上让他们没有偷盗的心思呢？